第二章(四)
无意识是一片死寂的深海,那里存在的只有沉静的暗流、粘稠的窒息、以及深邃的黑暗。
惊醒而来的瞬间,口鼻间传来了凝滞的沉重感,生理的本能让我试图咳嗽,但是肺叶中仿佛也灌满了海水,让人感到难以言语的恐惧。
——对死亡的恐惧。
但是这种感觉反而让我冷静了下来,我缓缓闭上眼睛,让死亡的海水将我淹没——我曾经无数次感受过这个场景——只有在这无边的死亡里,我才能够遗忘父母扭曲的笑脸,才能够遗忘宾客谄媚的话语,才能够遗忘同学异类的目光,才能够遗忘友人破损的泪水……
回忆的惨白光线刺破深海,空气从我的胸腔溢出,我痛苦的把身体蜷缩起来。海洋迅速落潮,水流掠过我的脸庞,我从无意识的深海中回到了陆地。
“咳咳……”窒息的感觉仍未完全消退,我有些痛苦的咳嗽了几声。海水淌过我的面颊,划落进我的嘴角。身体抽动一下,沙沙的声音摩挲在我的皮肤上,大脑重新开始掌握对于感官的控制权。
“这是哪……”
把自己支撑起来,我有些迷茫地看着面前陌生的景色——有些年代感的墙纸,款式老旧的衣柜,以及有些僵硬的床板。
“醒了?”一个温柔的男声在我身旁响起。扭过头,一个男人正躺在我的身边,靠着床头看着我,台灯昏暗的灯光映在他的眼睛里,“若叶小姐?”
我在梦里见过他。
那是一段漫长且喜悦的梦。
然而那终究是不属于我的,他不认识我,他认识的那个若叶睦不是我。
他所搭话的那个对象,也不是我。
“最近几天我都在等你。”他突然对我说。
“欸?”
“祥子的事应该还记得吧,”他冷不丁地冒出了一句,拿过了早已摆在一旁的笔记本电脑,“这是我搜集到的关于丰川祥子的资料,你看看。”
“……为什么?”
“因为前几天的那个夜晚,让我去见一下祥子的人是你吧。”他的语气是那么平静,话语却是那么难以置信。
“你和祥子是从小就非常要好的青梅竹马吧,而祥子在乐队解散后就杳无音讯,也不曾联络你,所以你会担心她的现状也是理所当然。”
我低下头,不说话。
“心底有未成之事,这种纠结的感觉我也有过,所以我会尽我所能去帮助你的。”他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我想回应他什么,可是一阵没来由的眩晕袭来,我皱起了五官。他的手掌撑住了我的肩膀,我的身体脱力,只能跟随着他的引导慢慢倚着他靠下来。他也接着说下去,却开始聊起了别的话题:
“当时你的表现确实是吓到我了,真的是很科幻呢,像是换了个人一样。”他继续喃喃,“那之后,我自己思考过,去网上查过,也向我认识的一位医生咨询过。他们说有可能是清醒梦,有可能是睡眠惯性,有可能是抑郁症或双相情感障碍,也有可能是人格分裂……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我沉默着垂下了头,一直以来,我都不太会说话,因此我不敢回答他的问题——哪怕我其实知道正确答案。但是即使是正确答案,也是会伤害他人,也是会伤害自己的。
所以我选择了沉默。
他却不在意我的沉默不语,仿佛在自言自语般:“没关系,不想说话也没关系,害怕说错话也没关系,因为我可是你的制作人啊。
“调查我还是会继续的,虽然我这几天已经收到了不止一人的劝阻,虽然我并不清楚为什么,也不清楚尽头会看见的是什么,但是既然是担当偶像的心结,那我便会做下去,即使是你本人说不行。”
他的身体传来阵阵令人惬意的温暖,胸口发闷的眩晕感逐渐消失了,但是困倦的感觉仍如涨潮般慢慢涌了上来,我知道,再过不久我就又要沉入那无意识的深海,而这段偶遇只会成为一块在海水中发着柔和光泽的梦的碎片。
在我还没思考时,身体却已经动了起来——我反手抱住了他,像是一只贪恋光明的扑火的飞蛾。
明明这是不行的……明明我答应了之后全部交给她的……
但是压抑在心底的渴望却还是情不自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