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2 旅者,莫问前路
这场雨依旧没有停,对于雾城的人来说早已是常态。
灰黑交错的伞群无规律移动着,像是一条失色的河流蜿蜒流淌在潮湿的地面上,一件明黄色的雨衣就如同被卷入这湍流的落叶,向着人群的反方向溯游。路灯刺眼的炽光映出路面水洼的倒影,每一位踏足的过客都有自己的目的地,但并不是所有的目的地都是出于自愿而行。
肌肉记忆驱动的肢体代替理性的思考,浑浊的记忆随人群一样在街上流淌,黏腻湿润的空气像是可以直接挤出水来,这里依旧有车水马龙,依旧有纸醉金迷,但雾城的雾并不只是弥漫在街道上空,而是平等而无痕地压在旅人的记忆上,泛起一层连路灯都无法照亮的朦胧和压抑。
明黄色雨衣缓缓停下脚步,望着灰白色的水汽,在错位的高楼间发酵,而那一把把伞还在涌向它的正中,然后渐渐消隐在黑石街道与白色钛金的交接处。
一团乌云从她的雨衣中钻出,静静地漂浮在原地,而她还是继续前行。匆忙的旅人们并不会注意到,一股金色的记忆流从女孩的身边喷薄而出,全部没入了乌云的云团中,而于此同时,那明黄色的雨衣也开始从四周向中心褪色。无法被观测的强光刺破雾障,原本凝聚中的浓雾像是被什么力量生生滞阻般,随着女孩逐渐轻快的脚步快速开始消散,随之而来的便是越来越多的轻快脚步,人群被水汽蒙盖的视线逐渐恢复清明,一把把灰黑的伞都开始被收起。
雨渐渐小了。
女孩低头看去,褪色了一半的雨衣被灰白色的不规则边界分割,看上去像是两股力量在不断地展开交锋。女孩轻叹一声,四下张望起来,正好对上了同样在注视她的目光。
“要进来喝杯咖啡吗?”那只身着咖啡店员服的鹿正站在暖色的柠檬黄灯光交织的柜台内,碧绿的瞳孔温柔地传递他的视线。
她推门走了进去,噼啪作响的壁炉燃烧着果木的气味,每把木桌椅似乎都浸满了深度烘焙的咖啡香,不知名的绿植在角落开着米色的花,吊顶小灯在百花窗上折射光影变化,书也不少,每一本都是古典淡雅的封装,用手写的文艺字体标注了书名和作者。
““欢迎光临——过路的旅人,请问今天想要喝点什么呢?”
“唔……我是第一次来……”
“没关系,在这里您可以不用担心前路天气如何,您的决定和您的记忆一样珍贵。”碧绿的瞳孔似乎真的会传递生命力般,随着他柔和的声调一起涤去了雨雾带来的厚重感。“如果实在难以决定,今日特供是口碑最好的‘归途’哦。”
“但是我没有可以支付的货币,我还不清楚……”那只鱼龙欲言又止,神态略显窘迫。“我是从这座城市外来的。”
“阿卡伊雪山?虚述山脉或是卡纳斯聚落?哪怕卡姆币不行,存在值还是通用的吧?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那头鹿一边说着,一边开始研磨起了咖啡豆。“这杯的费用……就当你已经支付过了吧。”
她找了一个靠近壁炉的座位坐下,灰色的瞳孔困惑地看向柜台,而那只鹿只是熟练地调制着,每一道工序都那样优雅从容。
“不用太过惊讶,我能看见,那团乌云也好,倒映在你眼睛里灰白的云也好,还有些金色的记忆流仍然萦绕在你的周围,迫切地要回归到你那件褪色的雨衣上去。”拉花完成后,香气随着热气的氤氲弥散出来,那杯咖啡被推到鱼龙的面前。“你刚刚干的事情,可不是这一杯咖啡就能够还清的。”
“你能看见,你看到了‘阳光’从那片浓雾中穿破而出了吗?”
“抱歉,我虽然不明白‘阳光’是什么,但我看见了那堪比自然光的强光。”他走出了柜台,坐在鱼龙的对面,银色的小叶片在鹿角的绷带下轻颤,被火光映出锋芒。“有着这种性质的强大能力,虽然凭借一个行为还看不出来了你的动机,也不足以认为你可以信任,但我也不能失了礼数。”
“抱歉,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身在这个世界里,居然会不理解强光和记忆于这里的特殊性?”
“我只是个旅者。”
“哦?你的来路是一片迷雾,而前路……”一把钥匙凭空出现在那只鹿的手中,匙柄是黑洞的形状,看上去是那样平平无奇。“……旅者,莫问前路。”
那把钥匙随他的掌心一握住而消散,这时鱼龙才注意到他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明亮的金色。
“没事,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希沫。如果你以后有什么问题的话,欢迎再来这家咖啡店找我。”希沫用勺子将那杯咖啡的泡沫拂散。“咖啡再不喝,就要超过最佳赏味期了。”
那只鱼龙这才想起来,于是试探性地小抿一口,温热的咖啡液带来一股暖流,传递进身体的每一寸感官中。然后,一阵纯粹的美好带来的酥麻感传导般涌入神经,眼前似乎开始闪动一些模糊的画面,像是一片纯白的花海在荒芜的大地上蔓延,而恰到好处的一丝苦涩就是其中那无名的墓碑。
“好……独特的香气……是雏菊吗?”
“居然还有人记得这种花。”希沫惊喜而欣慰地浅笑着,一朵银色的雏菊便在他的掌心绽开。“每一滴喝下的咖啡,都带着萃取出来的记忆,才会带给人极致的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