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戏
夜已经深了。
张起灵关了灯,一个人坐在客厅宽大的落地窗前,侧头看着窗外的夜色。
小区里的其他住户其时已经陆续睡去,先前星星点点嵌在窗里的亮光渐渐地淡了,视线里只剩下楼宇间昏暗的路灯,淡黄色的光晕孤单地笼罩出灯下一方小小的空地。空明的月色透过宽大的窗户照射进来,将周围的一切都照得透亮。张起灵侧坐在窗台上,在一片明亮的月色里默默地展开手中折好的一封信。
吴邪:
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给你留下字条。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也许我已经再次失踪,也许我已经死去。你不要伤心,也不要惊讶我何以会在出发前一天的夜里写下如此长的一封信,你只静下心来,让我慢慢讲下去。
第一次认识你的情景我已经不记得了,也许只是在我上一次失忆之前的事,也许已经过了很长很长时间。我对你印象的开始是在北京的医院里,你信誓旦旦地答应和我一起去找寻我丢失的记忆。那时的你站在一片明亮的阳光里,像个孩子一般地对着我微笑。我想也许我会永远记得你的笑,天真纯净,不掺一丝杂质。我不知道是否有人在见识到倒斗这个行业的种种黑暗之后还能保持那样纯洁的笑容,我只记得当时眼中的你像是融化在了明媚的阳光里,温柔地覆在我身上。似乎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吧,我已经忘记了我的过去,却好像独独记得你的微笑。
我曾经答应过你,不再寻找自己的过去,只要有你,你就是我的未来。我真的希望能够给你幸福,能够让你一辈子那样天真地微笑下去,一直到你渐渐老去,看着你微笑着离开这个人世。但是我毁约了,吴邪,我没办法陪你继续这样走下去。如果我的存在给你带来的只有痛苦,我宁可自己从此在你的生命中消失。
刚开始在一起的时候,我是幸福的,我喜欢你妻子一样的唠叨,喜欢你对着我喋喋不休地说话。我曾经以为自己不需要回答,只是看着你的笑脸,听着你的声音,就可以这样平平静静地过一辈子。可是后来你的话却越来越少,以至于不再对我开口,对我的回应也越来越冷淡。我曾经想,是不是还有其它的什么比我更加吸引你,我曾经想,是不是你厌倦了只有一个人声音的寂静,希望我也能对你说说话。我试过,可是每次想要对你开口时,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里不是斗里,这里的一切你都比我更熟悉,不需要我告诉你该做什么,不需要我提醒你小心危险。有时我会觉得手足无措。在平凡的日常生活面前,其实我才是最胆怯的那一个。我什么办法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一个人受罪。
我们的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一步,你没有错,我也不认为自己有错。我只是做不到。你说我在遇见你之前已经失忆了二十年,你说你见到的我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你曾经说过你喜欢我的这种淡然。我不记得失忆前的自己有着怎样的性格,也许是失忆以后的二十年让我养成了这种淡漠的性子。如果我说要我变成和你相同的那个样子或许还需要另一个二十年,你会耐心等我到那一天吗?
不,我不会让你等那么久。让你这样继续痛苦二十年,我做不到。
有时候我想,我们之间的矛盾是什么?是什么让你为了我毅然和自己的家人断绝关系,又是什么让你恨我入骨,让你对我如此恐惧?也许你并不应该和我在一起,只是当时一味叛逆的你没有发现这个事实,我也没有。你太热情,而我则太冷漠,这样的你和我也许只能有一时的激情,但是难以长久地持续下去。如果有一天激情渐渐冷却下去,我们该怎么办?当时的你没有想过,我也没有想过。
有时候我想,也许你我的相爱其实只是一个误会。我们只是被斗里的危险境遇所束缚,只是被死亡的恐惧捆绑在了一起,在死亡的威胁下相互依靠,将彼此作为自己求生的寄托,误将逃生时搏动的心率当**情。也许这并不是真的爱。
我曾经想过怎样能找回我们彼此依靠的感觉,可是我没有办法,我们不能住在斗里。与其继续这样僵持下去,倒不如就此分开,分开以后彼此只记得对方的优点,总比相对无言要好得多。你还年轻,还有很长很长的未来,你应该有你自己的生活,但不是和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