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春玉搁下红笔时,指尖已经冻得发僵。
他盯着教案本上渐渐模糊的字迹,知道今天的精力又耗尽了。
孕中期总是这样,注意力的阈值变得极低,像一根绷得太久的橡皮筋,再用力些就要断裂。
手先摸到桌沿,冰凉的木质触感让他清醒了些,然后他一点点将身体的重心从前倾的姿势里拔出来,这个简单的动作花了将近一分钟。
腹部的重量随着姿势改变骤然下坠。
尹春玉闷哼一声,另一只手迅速托住腹底。
那里硬邦邦的,孩子似乎也在调整姿势,顶得他肋骨下方一阵钝痛。
他维持着半起身的姿势缓了许久,等那阵尖锐的压迫感过去,才完全站直。
眩晕感如期而至。
他闭上眼睛,指尖死死抠着桌沿,等眼前那阵黑雾褪去。
书房到主卧只有七步,此刻却像隔着一条湍急的河。
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四十九分。
尹春玉终于挪到主卧门口 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还有平板电脑特有的、机械的翻页声。
她在里面。不是“她”,是另一个她。
尹春玉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用细微的痛感驱散更庞大的不适,轻轻推开了门。
朗月果然没睡。
她盘腿坐在大床中央,膝盖上架着平板,屏幕蓝光映亮她专注的侧脸。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落在他身上,从他苍白的脸,到扶着门框的手,再到掩在宽松棉质睡袍下隆起的腹部。
“尹春玉?”她歪了歪头,这个动作竟有几分像从前的朗月,“你站在那儿干什么?进来啊。”
她拍了拍身边空着的大半张床。
浅灰色的床单上留下一个短暂的手掌印,很快又恢复平整。
尹春玉的喉结滑动了一下。
“我……来拿件衣服。”他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干涩,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面,“你继续,不用管我。”
他想让自己听起来自然些,可话音末尾还是泄出一丝气音,是腹部突然收紧带来的压迫感,挤走了肺里的空气。
他侧了侧身,试图用门框挡住自己隆起的腰腹。
暖黄灯光从他背后打来,影子中央,孕肚的轮廓清晰可见,像一枚饱满而沉重的果实。
孟朗月的视线落在他扶着门框的手上,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
“你看起来,”她直言不讳,“像随时会晕倒。”
尹春玉没有接话。他挪到衣柜前,动作缓慢得像在深海行走。
仅仅是拉开抽屉这个动作,就让他眼前发黑,弯腰时,腹部的重量全部前倾,压迫膀胱的钝痛瞬间变成尖锐的警报。,另一只手本能地护住腹底,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能感觉到那里紧绷如鼓。
孩子似乎在翻身,一阵密集的胎动从右下腹一路滚到耻骨上方,牵扯出酸胀的痛感。
尹春玉闭紧眼睛,额角的冷汗渗进鬓发。
家居服的后背迅速被冷汗洇湿一小片,布料紧贴单薄的脊梁骨。呼吸变得浅而急,胸口起伏的幅度却被沉重的腹部限制,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对抗无形的重压。
“你还好吗?”
孟朗月不知什么时候下了床,光脚踩在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
“需要坐下吗?”她问。
尹春玉摇了摇头,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见。
他不能开口,一开口,那些压抑的痛吟就会冲破防线。
几秒钟后,那阵剧烈的胎动和压迫感稍稍缓解。
他极缓慢地直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套干净的睡衣,纯棉的,洗得发软,是他常穿的那套。他把它抱在怀里,像抱着盾牌。
“我去隔壁睡。”他终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为什么?”朗月拦住他的去路。她个子比他矮,气势却直接,“你现在是孕期,夜间突发状况的概率是平时的三到四倍。独处增加风险,不符合安全原则。”
她说话时,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睡衣上,又移到他苍白的脸上,最后定格在他始终护着腹部的动作上。
尹春玉别过脸。
“……会吵到你。”他低声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起夜频繁。而且……”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孟朗月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我现在……睡相不好。”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羞耻感像潮水般涌上来,淹没了他的耳根和脖颈。在一个顶着爱人面孔的陌生人面前,承认自己会因为抽筋而在梦中呻吟,会因为腹底坠痛而蜷缩颤抖,这比疼痛本身更难以承受。
孟朗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看着他颤抖的睫毛,看着他护住腹部时那种近乎本能的、防御性的姿态。
然后,她点了点头。
不是理解,是找到了解决方案。
“我睡眠深,一般吵不醒。”她说,转身走向衣柜,从顶层抱出一床备用薄被,“如果真的需要帮助,你叫我的效率比从隔壁过来高。至于睡相——”
她把那床浅蓝色的薄被扔在大床的另一侧,用手拍了拍,压出一个明确的分界线。
“分被子睡。床宽一米八,足够保持安全距离。”她抬起头,目光坦荡得像在分配实验室的工作区域,“这样既满足安全需求,又保留个人空间。可以吗?”
尹春玉僵在原地。
腹中的孩子又动了一下,这次是缓慢的、沉重的翻滚,像在催促他做决定。后腰的酸痛已经累积到临界点,站着都成了煎熬。
他垂下眼睛,看着地上那道被灯光切割出的明暗交界线。
线的这一侧是他,另一侧是“她”。
“……好。”他终于说。
声音干涩的像枯叶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