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留家
次日,当清晨的阳光突出厚云包裹,闪出最耀眼的一线时。白墙黛瓦的“齐府”“吱呀”一声打开了朱红的大门。齐志高伸着懒腰从门中走出,一手拎着篮子,一手拎着一卷《孟子》,一边走着,一边垂着头看书。正看得入神,忽听得“砰”的一声,而后脑袋上一痛,腿脚不听使唤地往后退了几步,往地上倒去,又觉一双手扶住了自己,又有人捡起落到地上的书还了过来。他站稳脚跟,匆匆打了个躬,对来人道了声歉又道了声谢,这才抬起头来。
“你……不是昨日接了绣球的那位齐少爷?”站在他对面说话的,正是从京城赶来江宁府的永琪,跟在他旁边的只有尔泰一人。齐骋施礼道:“原来是昨日钱大娘铺子里那位公子。”永琪面露惊讶之色,一边还礼,一边好奇道:“齐少爷还记得在下?”齐骋微微一笑,打量了一眼永琪的衣服,简简单单的样式,简简单单的刺绣,却是相当的合身:“您这身衣服乍看不起眼,然而齐某家中曾有叔父做过丝绸一类生意。齐某不过偶尔去转过,然而也看得出,这料子非寻常学子能穿。加上公子气度,在那小点心铺子里头,实在很显眼,不记住也难。”
永琪心中大叹,他已经有心放低身份了。只是这早春乍暖还寒的,今日一早下起绵绵细雨,有几分湿冷。云澄一大早拿了这身衣服进来,也没有说什么,只放在桌上。他对丝绸一类哪里分得清?见式样简便,纹样简洁,心下喜欢,便套在了身上。刚刚还觉得一身的暖意,不想这会儿干起正事来,先让齐骋看出破绽来。好在他早有些准备,眼下不致手忙脚乱,只笑道:“原来如此。我因从小随父母在京中住着,这次专为应考回乡。因与江宁地界同窗皆不熟悉,又答应叔父绝不生事。故而……”齐骋了然,对永琪的防备心略去了一二,笑道:“难怪听兄台语调似非本地人。”
永琪笑笑,表示并不在意。尔泰摸着肚子道:“两位客套完了没?难得有缘认识,何不一块去吃杯茶?老实说,我是早就饥肠辘辘了。”永琪与齐骋都回过神来,看看天上越来越厚的雨帘,都道自己有趣,在这雨天里站着。相视着笑了笑,齐骋指了指前面一家铺子,道:“那里的什锦菜包、鸡丝面,都是这里最有名的。”话还没说完,永琪已拔开步子,往那店子里跑去了。齐骋边跑边笑道:“随性而知礼,齐某最爱交这等朋友了!”永琪拿手帕擦着头上的雨水,正笑着,听到“朋友”两字却是手上动作一滞。朋友么?只是一瞬的茫然,他甩了甩头,将那点无奈甩开:反正已经有了叶敬亭与尔泰两个,再多一个又有何妨?至于齐骋日后知道他身份会不会生份,那也不是现在考虑得了的事儿……
一顿早饭吃了大半,齐骋解了饿,问起永琪的名姓。永琪笑道:“哦,小弟姓黄,名云庭,因未及冠,尚无表字。”齐骋点头:“黄公子看上去年岁不大,若不嫌弃,与齐某兄弟相称,直呼名字亦可。”永琪吃了口新上来的雨花茶,只觉得口齿生香,满足地舒了口气,笑道:“齐兄也可随意称呼,公子少爷的听着好别扭。”齐骋也笑了起来:“愚兄叫着也挺别扭。便托大,叫你一声‘贤弟’?”永琪未及作答,尔泰先一口茶水喷将出来。见齐骋莫名地看过来,忙摆手道:“啊,刚刚那口喝急了,烫!”心中却在暗道:贤弟?不知等到永琪露出身份那日,这个江东名士齐志高,想到曾这么一口一句“贤弟”的,该是个什么样的表情!
“我们走吧?”永琪侧头对尔泰道,又叫掌柜结账。齐骋忙起身道:“贤弟要走?却不知贤弟可否告知现居何处?若有了疑惑不解处,也好登门求教。”永琪抱拳:“求教不敢,云庭见齐兄心有大志,也有大才,该向兄长学习才是。只是……”他顿了顿,齐骋疑道:“贤弟似有烦心之事?”
永琪略做迟疑,在齐骋相让之下重回座上:“不瞒齐兄:小弟虽祖居江宁,然多年前父亲为图生计,便将祖屋卖出,举家四处搬迁做些买卖。而今小弟虽是‘回’了江宁,却也还在寻合适的落脚点。”齐骋奇道:“为何不投令叔父?”永琪摇头不答,尔泰替他说道:“不过尚存的一门远亲罢了,云庭之意,能让他回来考试也就是大恩了。不好再去打扰。至于客栈,昨晚住了一宿,实在吵闹。”永琪皱眉道:“这也不怪客栈,只怪小弟太挑了。想要适从,眼看这考试之期将至……”
尔泰揉着太阳穴,在齐骋眼里他似乎真是没睡好。而事实上,他,永琪,还有正陪九皇子玩儿的叶敬亭三人,昨夜是一夜未眠。就为了编出这个让齐骋相信,并开始为他们想法子的理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