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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Skating in Central Park


IP属地:江苏31楼2025-01-03 18: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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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是下午五时二十四分,天空依然透亮,城市的天空被楼宇分为数份,丰川祥子抬头望去,像是身处井底一样。她坐在路边,面前是车流与人,间或有鸣笛声压下喧闹。几个孩子在穿着米歇尔玩偶服的店员身边围作一圈,嬉笑着接过Hello,Happy World!气球。行人匆匆,像是都在追逐着什么。实在的利益与虚幻的理想如此交织成了人潮。
    她站起身,随便找了个方向,缓步离开。道路仿佛无限绵长,也没有目的地之说。单纯的步行是否有其意义?她边走边如此想着。从自家离开,走到两个街区外的公园走两圈可以算作散步,从池袋走到新宿就能算作徒步旅行。如果在社交媒体上传“徒步旅行记录”,被关注的概率比“出门散步看看”大概会多不少。徒步旅行似乎被赋予更多的社会性意义。是距离的问题吗?难道存在一个界限,在超过之前都是散步,只要超出哪怕一米就会算作徒步不成?况且说是要“保持流动”,究竟该如何也没有头绪。肚子有些饿了,至少能量在被确实消耗着。
    祥子转头,不知不觉间黄昏已然到来,日影重叠于足底,扯出自身。她随意走入了一间有乐音传出,门口挂着“March Jazz Club”招牌的店面。直到进门,她才惊觉店内空间意外的宽阔,显得狭窄的门头像是一场骗局。吊顶上的灯光柔和淡薄如月,为阴影留下了存在的空间。它们化为夜色,如薄纱蒙于指缝,发丝或衣褶中,为事物勾勒出迷蒙晕边。祥子走进时就有侍者迎上。她穿着简单的黑白色制服,看得出并不太合身。胸前别着的金属铭牌上隐约能看见星野二字,大概是她的姓氏。
    “您好,是一位吗?”她如此问道,祥子点头,露出笑容,“麻烦您挑个好点的位置,听得到演奏最好。”侍者的神色在暧昧灯光下显得虚幻,她伸出手示意祥子穿过眼前的走廊。侍者有意走在她身前半步,伸手拨开人群。
    祥子坐入卡座,她这才发觉在整个大厅正中有着一片被环绕的演出场地。一把漆面边缘被磨光的橙色吉他寂然正立,朝向自己。那笼罩着万物的轻柔夜色没能给它带去分毫影响。在它身后则是一架施坦威,祥子认出是自己弹过无数次的型号。光线再轻柔,都会被锃亮漆面反射出一片雪白清冽。她的视线停留片刻,向侍者要了份菜单。
    “肉酱意面,蘑菇浓汤和一杯柳橙汁。”菜单上没有红茶,简餐价格也着实不便宜。
    “这就通知后厨。”侍者拿起菜单,轻飘飘丢下一句话便离开。
    祥子抬头,发现不知何时已经有一位女子在台上背好了电吉他,正在弯腰调整音箱旋钮。奇怪的是她身上穿着一套过分休闲的衣着,甚至还有顶米黄色遮阳帽戴在头上,与环境格格不入。她很快直起身,将手中连接线插进吉他,简单扫出几个和弦。
    简单试音后,女子忽然眯起眼睛扫视起周围人群,直到目光接触到孤身就坐的祥子时才停下。她笑起来,向她招手。
    “还坐着干什么,演出要开始了。”女人说。
    “抱歉,我想您大约是认错了。”祥子语气中带着疑惑。
    女人眨了眨眼,干脆走上前将祥子牵入场地。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已然坐在钢琴之前。她下意识翻开眼前的琴谱,黑体的My Funny Valentine挂在标题行。自己与山岸见面时曾听过这首歌。下沉的躯体,与水面贴合的模糊脸庞。那张封面相片再次浮现眼前。
    她在挣扎着吗?祥子无法看清。她自己也沉在水中。她尝试伸手拨动水流,胳膊却像断了线,无论如何都没法抬起,手指倒还有着劲头。那便弹吧,女人如此说。化作潜流,化作活水,弹出声音来。丰川祥子。她点头示意,将手指趴在琴键上,按出第一个音节。
    死水之下有不安的潜流翻涌吹拂,她的背如此轻柔地推开一方深潭,承载着灵魂一同向下坠去。丰川祥子下坠,直到星空。她听到吉他声渐起,女人拨弦,占据夜空的主导。乐段如星那样跳跃明灭,闪烁于齿轮构成的红色月影之下。祥子仰着头瘫倒于其中,向前看,弥漫灰色雾气的岔路再度展开于眼前,这次却连踏上的余力都已失去。在她与未来之间有立仞般的沟谷,像世界的一部分被擦除而去,仅仅留下下作为底板的星空夜月。她扭头向后看,一扇门矗立于她面前,此后则是黑暗一片。不存在于记忆中的事物。现在该干什么?祥子无法回答。自己能做的只有顺着乐曲的流向敲击琴键而已。
    下一刻,电吉他忽然退出演奏,仅仅不时在乐段空缺处填入单音。现在她不得不起身了。主导者成了自己,而为了不让水流就此静寂,她只得向前走去。当她迈开脚步,世界便随之前行,无论如何也无法前进分毫。她想起山岸的话。保持流动。但乐曲实际上沉寂下去。深蓝色章鱼站在岔路口问她,你为什么还要向看向身后?什么都不用管,往前就够了。祥子走在逐渐分解的宇宙中心,红月高悬,降下舞台灯光,照亮她依然披着的米黄色大衣。那又如何。她的手伸入大衣,抽出那叠福泽谕吉。侍者从她手中抽出一张,接着将餐食放在桌面。


    IP属地:江苏32楼2025-01-03 18: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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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18 12:26: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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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祥子回身,在蓝色章鱼刀子般注视下紧握门把,将其打开。未曾滞腐的空气跨越时光撞碎在她面颊。祥子想起父亲对她说过,气味能承载人的回忆。在此刻前,她未曾忆起此言。而如今她从那风中嗅到夏夜的气息。比城市的夜更加湿润,带着嘈杂虫鸣,露生草尖与铺陈开来、像是将烟花绚烂瞬间定格于上的无垠星河。但还少了什么。会有这么个人与自己在一起。她想。自己要做些什么,又要说些什么。身体、思绪、记忆乃至概念本身都在那海风中消解,融化于星河捻出的水流中。她瞥见某人的背影,随即星光一同黯淡,宛若哀怨。
      曲毕,零落掌声响起。祥子走下台,坐回原位,意大利面依然冒着热气。演奏吉他的女人坐在对面。
      “有什么事吗?”祥子吞下一口面条问道。
      “你是叫...丰川小姐是吗?这次演得实在是很好,真的。刚开始看你有些迷糊的样子,还以为是这家店找不到乐手临时拉来凑数的。明明看着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是高中生吗?学了多久钢琴了?”
      “我不是店家找来演奏的人。至于钢琴则是从小就在学,多久就不清楚了。”
      “不是店家找来的乐手?但是——”女子疑惑,“你确实叫丰川没错吧?”
      “丰川祥子。”
      “嗯——好吧,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姑且也算认识了。”女子笑起来。是不太对付得来的类型。祥子如此想。
      她抬头认真端详女子面容,并不十分好看,非褒非贬地说可以用“普通”这个词一以概之。普通的单眼皮,没到塌的程度但也不能称之为挺拔的鼻窦,嘴稍微有些大。没有不好看的地方,也没有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细节,在街上打了照面也不会记得样貌的那种脸。细看的话可以感到一种“这人很随性吧”这种整体性的感觉,她无法解释这种下意识认知的来源。
      “我是姓石动,叫悦的。”她说。“现在正进行个人巡回主题演出——其实是一拍脑袋决定的走到哪演到哪的吉他手啦。”
      “没有目的地?”
      “目的地没有,路线姑且还是规划过,也尽量约好了演出地点。怎么样,丰川小妹要来一起吗?”
      “...叫我丰川就行。”祥子说,“你为什么觉得刚认识的高中女生会同意跟你一起去到处跑?”
      “丰川你是离家出走的吧?”
      “很明显吗?”
      “一眼就明白了,阿姨当年跟你一个样。”石动说,“我父亲的...耳朵有点问题,基本算半聋,因为这样母亲总不愿意生孩子,怕会遗传孩子。就这么着,到四十多才突然心血来潮想养儿防老——结果我耳朵出奇的好。”
      “就这么着到了高中,突然在某天忍不了总要说好几次话才能听清的父亲,家里那种几乎死寂一样的氛围,学校的老师同学都没一个顺眼的,于是偷拿了爸妈床底铁盒里的几万元就跑出家门。要做什么去哪儿一概不知道,就只想着一些非现实性的事务,为一些莫名的概念想破脑袋,到处游荡——倒是说不太清楚,但你有些像我。”
      祥子沉默,低头叉起一口意面送入嘴中。稍微有点凉了,但还算好吃。石动问侍者要了杯龙舌兰日出慢慢呷了几口,接着对着空气叹息。某种过于深沉的叹息。
      “总之,这个年代的高中女生应该要更麻烦吧?手机也好,互联网也好,还有少女乐队风潮来着?有这么多东西围绕着,脑子里带有再怎么奇怪的想法都不为过就是了。恋爱,生活,前路,现状,伤脑筋的事情太多了吧?”
      “不是这种事情。”
      “...好吧,或许真的是我多言了。”话语被打断,石动显得有些尴尬。
      祥子深吸一口气,喝尽杯中红茶,叹息出声。
      “不,还是要谢谢你。”她说,“谢谢关心。”
      “祥子你还挺细心的嘛,果然很像我——不,应该说跟我女儿很像吧?”
      “到处跑的话,女儿没关系吗?”
      “理论上是交给爸妈带着,不会有问题。毕竟也是上高中的孩子了。”
      “换我就离家出走了。”祥子坐正身体,眼睛望向一旁的施坦威,“不过目前先同行好了......石动小姐在旅游结束后也早点回去陪女儿吧。”
      “这倒是......”
      “一定要答应我。”祥子正视对方。
      “...好啦,我答应你会回去就是...”石动受不了这种眼神,败下阵来。
      “演出报酬也要分我一半。”
      “嗯,那是自然——虽然不会问你用在哪里,但最好不要花在烟啊酒啊这种东西上。”石动站起身,背上琴包。
      “当然。”
      石动的车是老款东风日产轩逸,普通人家常会买这种经济车型,缺点与优点一样少。二人坐下,石动打开中控的车载音响,祥子看见这儿还装着读盘器,估计车龄也有个十来年。停车时黄光从头顶打下,让影子更加浓郁。
      “听什么歌?有不喜欢的吗?”
      “不听布伦德尔,他演奏的一概不听。”
      “了解了解,我这也没什么古典碟就对了。”石动抽出一张碟塞入读盘器,有些尖锐的吉他声响起,像交叠钢架那样搭出乐音的框架,随后是男声唱词。
      “约翰列侬?”
      “甲壳虫的《橡胶灵魂》。不知道听什么的时候,听这个绝对没错。”
      祥子不置可否。
      “今晚可能得睡在在车上了,我们得先开到京都——你可以吗?”
      “没问题。”祥子闭上眼说,“音量稍微调小点。”
      京都市区的早晨与东京并无差别,无非气温高了些许。石动拿出手机查着旅游软件上附近便宜的旅馆,打电话问是否还有空床。哪怕压低了声音,祥子还是睁开眼。


      IP属地:江苏33楼2025-01-03 18: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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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睡得怎么样?”
        “不太好。”祥子眯了下眼,还是有些酸涩。梦中自己似乎依然在演奏那首曲子,为她弹奏吉他的人不是石动。而一旦醒来,梦中的记忆便退潮离去,仅剩下直观印象留在脑海。
        “初华?”
        “uika?三角初华吗?”
        “嗯。”
        “啊,我女儿也喜欢Sumimi来着,你钢琴弹这么好,还以为你喜欢古典乐多一点。”
        “算是....很好的朋友。”不知为何,在话语说出口的刹那她感到一丝后悔,随即而来的是不安。
        “哦——是吗?那可得帮我要个签名。”
        祥子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前方延展的公路。旅馆还是有一段距离,石动打开车载电台,新闻台又在播报莫名其妙的事。昨天五点四十二分,奄美大岛方向的新干线列车被天降海水浇了一通——怎么想都不可能。“现在的新闻连编都不会编了吗?”她说。
        “说不定是真的呢。”
        “是吗?”
        “嗯。”
        “我说,这事不会跟你有关吧?”下一条新闻被继续播报。
        祥子沉默,思索片刻,随即开口。
        “或许,我也不确定。”
        “或许。”石动重复了一遍祥子的话,点了点头,“那可有点麻烦了。不过也找不到我们身上就是。”
        “还是有些困,什么时候能到酒店?”
        “早饭呢?”
        “中午再吃就好。”
        “那吃完饭就去今天的演出场地,他们四点就开门,在那之前得完成试音。”山岸左打方向盘,车速缓缓降下,“马上就到了,在酒店里正经睡一觉也好。”
        “现在还不至于睡着。”祥子伸手关上收音机,右手撑着脸颊,看向窗外。
        二人赶到酒店,祥子脱了大衣就钻进被窝,几乎沾着枕头就睡了过去。几乎听不到呼吸声。
        “如果没醒的话一点左右叫醒我。”睡觉前祥子说。
        “好,我出门吃个饭。”石动说。
        祥子睁开眼,自己正身处新干线车厢中。章鱼透过窗户对她歌唱,它们告诉她,拆掉车窗吧。祥子转头向窗外看去,另一列高铁正与自己并行,中间隔着海水。她能透过彼此的玻璃看见对面的女孩。有着淡黄发丝,一如自己记忆中的女孩。依然是孩子的初华向窗外张望着,面对不作表情、目视自己的祥子露出笑颜。列车依然在水中行驶,仿若无尽的时光卷涌向前方,未来,毁灭自身。祥子露出带有倦意的笑容,向着初华挥手。
        “辛苦了。”她说,尽力比着口型,“我明白了,马上就会来找你。”
        变道闸摩擦的刺耳噪音响起,于是她们朝着各自的轨道驶远。直到那光线完全隐没在浓墨般的海水时,祥子才转过头去。接着,海水从车顶倒灌进来。
        丰川祥子醒来,从被窝中爬起,没看到石动的身影。床头电子表显示现在是下午一时三十分,石动留了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在旁边。祥子摸出手机,拜托她帮忙买些换洗衣服再回来。石动很快回了个表情。她放下手机,到淋浴间旁脱下衣服,整整齐齐叠好放在一边。化妆镜正对着自己,她没抬头看镜子,直接走进浴室。
        挂在外门的浴衣袍比想象中宽大得多,祥子全身都被包裹其中,一节后摆拖在地上。她刚吹干头发就传来门栓打开的声音。“衣服放这了。”石动将几个塑料袋放到一旁,“装旧衣服的密封袋也买了,从工资里扣。”“谢谢。”
        祥子换上衣服,出了酒店门,石动带着她在路边的咖喱店草草解决了晚饭。二人坐上车。“演出场地离我们这有些距离,我们尽快。”她说。
        第二场演出的曲目依然是《潜流》这张专辑,石动似乎偏爱吉姆霍尔的吉他。演出场地似乎没有上一次条件这么好,施坦威被换成了罗兰的电钢琴。没什么所谓就是了。
        演出平稳结束,直到最后祥子也没能再度见到金发少女的身影。祥子走出酒吧,抬头望天。建筑遮蔽视线,只剩下画轴似的一段夜空在眼前展开。云很厚,月亮没有出来,却不知为何有光线存在。酒吧门藏在小巷中,往外看就是闹市区,相对于远处的流明飞泻,巷子里要暗得多。她的眼睛习惯黑暗需要时间。石动骂骂咧咧地将车开到巷口,“这个点还堵得要死,差点没从停车场出来。”
        石动打开电台。
        丰川物产公司创始人兼董事长丰川健一急病曝光,已于前日入住东京大学附属医院病房。财产第一继承人丰川祥子目前下落不明。
        石动瞥了眼后视镜,少女的表情依然如深潭沉静。
        “是你家人?”
        “外公。”祥子说,“没事,我对回家没什么兴趣。”
        “毕竟是亲人。”
        “确实是亲人,但没这种感觉。”


        IP属地:江苏34楼2025-01-03 18: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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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严厉了?”石动按了下喇叭,穿过十字路。
          “不知道,只觉得虚幻——在新闻报道里看见外公的次数或许比真正见到还要少吧,在母亲去世后尤为如此。现实生活中的老头子和新闻里的董事长,究竟哪个是本人,说不清楚。”祥子说,“而且总有种不舒服的感觉,一直到现在。外公给我展现的从来只有这两面,慈祥老人和商业巨鳄,像硬币一样。剩下的东西从来没看清过。可能有些本能的不信任。”
          “是吗,那还真可惜。”
          新闻继续播报,下一则是专家通讯。“日本海附近洋流出现异常。”专家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目前正在保持监测中,不排除出现重大灾害的可能。”“难道说会有大海啸出现?”一个甜美嗓音问。“不排除这种可能——最坏的情况下,东京可能会受灾。”“那可真是不得了。”女声带上空洞的惊讶语气。令人弄不清是否真的理解这些话的含义。“政府一定要重视防灾措施。”专家强调。
          “看来我们走得刚刚好。”
          “放在这种时候广播,说不定真要发生。”
          “这也可能与你有关?”
          “不确定。”祥子张开嘴呼吸,脑中有些刺痛。
          奄美大岛各处受突发冷气团影响,暴雨已持续一日。旅客请注意避雨措施。
          沉默持续一会,祥子伸手关上电台,从座位旁抽出昨天没听完就睡着的《橡胶灵魂》,再次放入读盘器。碟片转动的微弱声响传出,随后是熟悉的歌声。
          “可能没法继续跟石动你演出下去了。”祥子说。
          “要回东京?”石动依然全神贯注盯着路况。
          “去鹿儿岛。”
          “奄美大岛?”
          “大概是这样。”
          “跟你朋友有关。”这次是陈述句。
          “或许如此。”祥子想了想,接着解释,“只是一种感觉,像你说过的那种非现实性的事物。”
          “真有经历过?”
          “走进地铁一片漆黑,面前出现一道门,打开以后就到家了。”
          “那可真是了不得。”石动点头,“换我就惊慌失措了。”
          “演出的时候突然到奇怪的地方,弹吉他的人也换成了初华,反应过来时已经结束了。”
          “那也不错。”石动接着说,“但是还是希望你听着我接下来的话。”
          “好。”
          “有点不现实的想法诚然正常,碰到莫名其妙的事的无可厚非,这都是怪罪不得谁的,这点你明白吧?”
          “不太理解。”
          “我的意思是,归根结底来说,都是有着原因才会发生的事。或许是没理解自己的心意,对他人有了恋爱的情感,又或者干脆就是内心想要远离现实——像我说过的,这实在无可厚非。但要记得自己只有十六岁,不管怎样都不能一头扎进所谓非现实的地方去,不然可就难办了。”
          祥子沉默,抿起嘴思索。月光从车窗洒下,她的脸雪白。
          “总之,接触这些事物并无不可,但总要清楚一件事——你,或者那位三角初华小姐,总得离开这种境地的。”石动正了下后视镜,祥子不再从中被映照出。
          “确实如此吧,或许。”祥子说。
          石动长叹,接着打起精神拍了拍方向盘,“那祥子小姐就由阿姨我接送吧。”
          “演出呢?”
          “大不了翘两个,鹿儿岛那儿正好是最后一家酒吧——我在那儿等你们俩就好,反正总得回去。”她露出笑意,“如何?”
          “这几天车费和演出金我来付。”
          “这样也好。”石动说。
          祥子看向窗外,云层已然不那么厚,月光照下一部分,尘埃,音乐与知觉一共混杂在小小经济型汽车内,滚动前进。


          IP属地:江苏35楼2025-01-03 18: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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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Luv(sic) Hexalogy


            IP属地:江苏36楼2025-01-03 18: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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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华从餐桌前站起,眼前的陈设与往常毫无二致,电灯好像一直亮着,她猜想是爸妈出门时忘了关上。她绕到桌后拉开窗帘,光透过树叶缝隙透露而下,天气实在是不错。祥子会来找自己吗?哪怕在昨日确实地定下约定,却总有如坠梦中的感觉。
              好在门铃适时响起,她赶忙上前,踮起脚从猫眼向外看去。白色遮阳帽下露出几缕金蓝发丝,如此的女孩正站在门前。接着像感受到视线似的,她抬头看向自己,嫩白的脸上落下树荫。
              祥子对着猫眼挥了挥手,门马上被往内拉开。女孩躲在门边,还像刚遇见自己时那样带着羞赧与不知所措的神色。她笑着拉起眼前女孩的手,些许冰凉被很快捂暖。说好了今天一起去森林里玩吧?祥子说。她眯着眼望向初华,面前少年般的脸颊浮上飞红。她张嘴,没说出话,赶忙垂下眼,再抬头,眨眼。带丰川...一起去后山玩。她说。叫我祥子就好了。嗯,好的。她也露出笑容,回握住祥子的手。走吧。她随祥子踏出门框,金发被阳光晕染出光色。同样的蓝浮游在碧空、海水与祥子的发丝中。初华小跑几步赶到她身旁。
              没有在森林中迷路,二人在傍晚回到家中。初华熟练地做好晚饭。二人吃下简单的煎三文鱼配土豆泥,接着便经由卧室爬上屋顶。岛上没有公寓的说法,月夜于是降生在家家户户。夏夜虫鸣,星光如眼眸回望二人,间或有犬吠响起。风挂落在祥子的发丝上,盘旋不去。颈部有些许凉意,于是她朝身边人靠近了些。她看向星月,初华转头看向她。在东京的时候没见过呢。她说。东京是什么样的?祥子转头望向她,紫色瞳孔映着自己与远处星海相接之所。东京啊,看起来很大,有时却小得可怕。她说,而且看不到星星。看不到吗?嗯。但我听爸爸说东京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像小祥带来的柿子那样。初华停顿,意识到自己的称呼亲密了些。她偷眼看向一边的祥子,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默认。而且祥子你也总要回到东京吧。她接着说。等暑假结束。祥子说。那东京还有...小祥。她再度抬眼望去。祥子的脸颊有红色浮现,她想起傍晚的火烧云。哪怕只是为了见到祥子,以后我也要来东京。那就约定好了。她凑近女孩,俯下身,让额头与对方轻触。这样的话,我们就是命运共同体了。
              我们是命运共同体。初华不断重复这句话,直到内心不再忐忑。她搭上新干线,离开故乡。比起自己想象中的城市,东京确实差远了。从站台往下看,像《千与千寻》里煤球精灵似的人群分离聚合。此时此刻,祥子正在东京的一千四百万人中。如果如此想就好得多了。她这么想,拎着行李离开。棉线似的细雨飘下,她抬头,没有看见阴云。
              Sumimi的演出大获成功,一张张演艺合同被签下。成为歌手的梦想似乎近在眼前,不,应该说已然实现才对。代言,排练,演出,偶尔要上电视节目,没有自己正在做些什么的实感,回头看去却走出很远。现在她喝下口赞助商的矿泉水,躺进休息室的沙发打开手机。一旁的绿植颤动。祥子一年前的回信还躺在私聊窗口。工作增多,她养成了定时清理信息的习惯,只有这个置顶窗口未曾变化。
              夜晚,初华接到电话。初华...祥子的声音有些颤抖,有许多杂音,似乎是在户外街上。她没有说话,沉默等待。让我忘记一切吧。祥子如此说。
              “AveMujica的名字,无论是否关注音乐,各位观众想必也有所耳闻。她们是当今日本流行音乐的大前辈,从作为高中生乐队出道一直长红至今,成员也未曾变动。哪怕经历过数次短暂休团也未曾使她们的热度降低半分——武道馆出道,次年全国巡演,三年东京巨蛋。现今只要有他们的演出,哪怕是万人体育馆也一票难求——传奇二字于她们而言在合适不过。而在音乐之外,团内成员的情感纠葛也常为自称为共犯的粉丝们津津乐道。十几年前,主唱与键盘手的世纪婚礼更是成为社会事件,那么就让我们回到那时的丰川——”
              祥子放下电视遥控器,看向一旁讪笑的妻子。都几岁的人了还看这种视频。哎呀这是最近很火的主播啦,赶赶潮流才不会老得太快。嫌我老了要怀念青春?初华背后渗出冷汗。怎么可能呢,我们不是同年嘛。哼。祥子转身。今天想吃什么?不是我来做饭吗?你生日。哦——丰川大小姐还记得这事。说了别这么叫。转变不过来嘛。还有,想吃咖喱蛋包饭,带爱心。祥子叹气,走进厨房。白色风信子依然在瓶中伸展。
              自从结婚以后好像变了许多。祥子切碎洋葱。走到厨房边的初华停下脚步。是吗,我没觉得。你以前可没这么...轻佻。老生常谈了。她笑道。总不能还跟以前一样。安心下来就得寸进尺了吗...?背对妻子,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什么话。还不是小祥先说的。命运共同体?她将切好的肉块倒入锅中焯水。嗯,听完这些话以后没法不想。...这点上我也一样吧。
              “我说过什么吗?”初华一愣。
              “......”祥子回头一笑,“不告诉你。”
              初华看着祥子,忽然感到一阵酸楚,眼眶不受控制地红起来。
              “怎么了这是?”祥子赶忙上前,“不至于这么难过吧?待会吃饭的时候就好好跟你说好不好?”
              “不...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好开心。”初华抬手,努力揉了揉眼眶,泪水没能滑落,她笑着。“只是觉得...能与小祥在一起真好。”
              “说什么傻话呢。”祥子将额头贴上,“是发烧了吗?”


              IP属地:江苏37楼2025-01-03 18: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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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华顺势伸手将她抱在怀中。像是第一次触碰似的,身体紧绷起来。接着是沉默,良久的沉默。祥子任由对方紧抱,却没有任何想要推开的想法。金色发丝于眼前随着呼吸飘动。她伸出手环住对方,轻抚她的脊背。
                “像梦一样。”许久之后,初华如此说道。
                “如果真的是梦,我会把你叫醒的。”祥子说,“抱够了吗?不够的话等我把肉捞出来再继续。”
                “嗯。”她松开手,却仿佛拥抱眼前的一切。
                这是,由你开启的故事。
                “终点其一——我心安处”
                .......
                “丰川女士,请问您说的改革方案是否过于激进?”“请问您对丰川健一先生的发言有什么看法吗?”“对于自己要成为外公的政敌,您是怎么想的?”“丰川女士——”
                “不好意思,丰川议员要休息了。”记者们蜂拥而上,但议员的身影被秘书死死挡住。“还请各位离开。”金发女子笑着,似柔风拂面,实则拒人于千里之外。但大新闻就在眼前,一个小报记者还是伸出手想要越过眼前的人。不如说被亲口拒绝也好,只要能拿这位政坛新星来做文章,流量一定不会少——
                下一刻,他的腕关节便被铁钳一般的手牢牢握住,痛楚令他不得不停下。“请不要做出让人困扰的事。”金发秘书按着他的手,脸上挂着笑容,眼神冷冽似刀,像是就要在自己身上剜下一块。他不自觉间退步,初华将手放开,任其离开。寒气被吸入肺腑,一边的记者再也没有踏前一步。“谢谢配合”她对众人微微鞠躬,随后转身,跟上离开的丰川议员。
                谢谢。祥子坐进沙发,长呼一口气。应该做的。初华摇头。祥子的演讲确实很大胆呢,几乎是把丰川他们集团批了个狗血淋头,被追着采访也正常啦。祥子拿起手边的茶杯,喝下一口。有的事确实做得太过分了。她说。还有,那几个记者里混了来自他们的喉舌。空间陷入一刻沉默。红月耳坠从她的金蓝色发丝间闪出,灯光被反射到一边墙上,随着她的动作闪烁。初华看着墙上的红光,欲言又止。
                不用为我担心。祥子开口,看向她。初华不得不将视线移回。亲缘关系在丰川家,自母亲离开后就名存实亡了。老头子那会要求我继承家业时,也不过想借我的头脑获利。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现在大概是被当作心腹大患?这种事只会越来越多。初华抿起唇瓣,看着她露出自嘲似的笑意,眼神复杂。
                《丰川祥子叛出家族居然是因为她!》
                《作秀还是炒作?丰川祥子议员演说引争议》
                《负面新闻缠身,女议员深陷道德困境》
                《丰川议员高风亮节表示不会追究,希望孙女早日迷途知返》
                《丰川祥子议员与金发女秘地下恋情曝光》
                ......
                “想想也是时候了。”祥子将手机熄屏,面上波澜不惊。初华望向她。
                “没问题吗?”
                “说明他们怕了。”祥子笑笑,“怕我会把他们的老底全部抖出来...上个月那次演讲里,大部分的指控对他们而言都没什么所谓。但偏偏那么一两句话会擦到实质问题的边。”
                “——如果他们什么都不做,该担心的就是我了。”
                “还要演讲?”
                “当然。”祥子说。“下次以后,或许就会被真正当成政敌打击。到时候举目皆敌就不是玩笑话了。”
                “你还要来吗?”祥子看向她。“以初华的能力,去哪儿都能飞黄腾达吧?二十年...不,十年。十年内,你就能爬上高位。”
                “小祥还记得小时候说过的话?”初华摇摇头,低垂着眸子。
                “命运共同体那个?”祥子笑起来,“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初华。”
                她看向她的眼睛,尝试在其中找出一丝动摇。但初华只是回视。她想起刚见面时,那个清秀女孩的眼神。“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倔。”她说。
                三年前,丰川祥子带着秘书走进一间音乐酒吧。在二人用精湛绝伦的演出吸引在场每个人的欢呼后,她进行了一次演讲。没人知道她说了些什么,但自那天之后,一个新的在野党诞生。在酒吧中的人们自发为她奔走,甚至自掏腰包进行捐助。
                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又一次营销,可等老爷们反应过来之时,丰川祥子已然以令人瞠目结舌的支持率当选新一届的东京都议会议员。狂热吹捧她的人们将她视为“东京的明珠”,相信她能为东京乃至日本带来新的繁荣与生机。一时间,两个丰川于议会针锋相对。
                黑金政治、税务空洞、预算滥用......在四年任期内,无数政坛内被讳莫如深的事情被她在一场场演说中提出。所谓不说轻如鸿毛,上秤便万斤不止的事被不断搬到公众眼前,而其中更是牵扯到丰川祥子议员的父亲、国会议员丰川健一的数桩丑闻。民众要求政治透明的呼吁前所未有的高涨激进。一时之间,日本政坛如风雨欲来。
                结束的序曲是一组两年前的报道。丰川祥子与三角初华的恋情被人扒出,于是聚光灯转向了她身边的金发秘书。“同性恋议员”的标签最先被贴上,随后而来的就是无数带着恶意的揣测。“丰川祥子为了推动同性恋合法化滥用权力”“对下一代的坏影响不可估量”“离开家族就是因为家人反对,为了女人爆自家黑料...”


                IP属地:江苏38楼2025-01-03 18: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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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18 12:2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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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有热点参与,那些真正的诉求便很快被攻击与谩骂掩盖。丰川地产的丑闻被轻描淡写一笔带过,黑金政治事件仅两天就从大众视野中褪去。所有人想看的都是丰川祥子议员与秘书三角初华。等到事件逐渐发酵,哪怕她们作出再多解释,在议会发表再多演讲,提出再多改革议案,都会被自动解构引导为娱乐化符号,meme,视频,最终一笑而过。
                  一年前,丰川祥子与三角初华宣布退出政坛,没能推动一件法案改革,更没能改变任何事情,仅仅剩下一地乱麻,黄沙滚滚,寂寞荒凉。
                  “终点其十三——无归之路”
                  .......
                  伴随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如潮掌声响起。二人向观众们弯腰致意。英国巡回演出画下了完美的句点。
                  “下次想去哪儿演出?”初华背起琴包,问。
                  “嗯...法国?”祥子说。
                  “那继续吧。”她笑着说,牵起后者的手。
                  她们一同走出南岸中心,傍晚的泰晤士河上吹来微风。初华停步,将祥子裹进大衣。
                  “别着凉了。”她说。
                  祥子抬头,没能看到星空。
                  二人离开,身后的广告牌上依然是“UIKASAKI·JAZZ DUTE”,尚未换下。
                  “终点其二十七——旅途未了”
                  .......
                  初华看着眼前人,祥子的脸几乎被血溅满。眼睛还是金色的,一样好看。她想。初华...祥子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嗯,没事的。她说,俯下身抱住她。不会有事的,这不是祥子的错。她将手中的匕首悄悄收入口袋。如果不是祥子,我也不会放过他的。她能感受到祥子在怀中颤抖。
                  我会处理好一切的。她说。祥子你先休息吧。嗯。祥子轻轻点头。好可爱。初华抱起祥子,想了想,将她的外套脱下后才把她安置进车里。
                  接下来,就是我们俩了。她对倒在血泊中的男人说。她拄着铁锹,低头端详着这张至死都难以置信的面孔,没什么感情波动。她参加过一些人的葬礼,这个中年男人与那些已然入葬的尸体看起来也并无差别。
                  说到底,人死了后都一样。
                  她拖拽着尸体,血液已经冰凉,但没干透,手上依然有些滑腻。花了些时候才把它拉到坑边。她抬起头,今天天气不错,能看到星星,所以心情也不错。她哼着歌,将尸体埋下。草地染上鲜红。
                  “キミはかわいい 僕の黒ネコ”
                  “赤いリボンが よく似合うよ”
                  “だけどときどき 爪を出して”
                  “僕の心をなやませる.......”
                  “终点其八十九——共犯”
                  .......
                  今日头条:“近日,我国著名古典钢琴演奏家丰川祥子与歌手三角初华喜结连理。”
                  “终点其三百二十三——未曾放弃的理想”
                  ......
                  月光照亮我的脸颊,脑子依然混沌一片,如坠云雾,不分前后左右。但好歹还有力气坐起身。梦中曾见的草坪再度出现在眼前。这算什么?梦中梦吗?我站起,环顾四周,同样的树木绕着我。转头看去,中心的桌椅却不翼而飞。自己的包倒是放在身边。
                  终于醒了。我听见章鱼的声音,赶忙回过头,见到的却是小时候的祥子。没错,连一丝一毫的差别都没有,那年夏日的祥子就如此站在我面前。星光跨越时空,再度照在同样的笑颜之上。我感到呼吸有些困难。怎么了?她歪过头看我。你是...小祥吧。我是丰川祥子哦。理所当然的语气。这里是...现实?如果你这样想,姑且算吧。她说。你现在处于数年前的夏夜,而且是实实在在的存在着,从这个角度看,可以说是现实。
                  好吧。我接受了她的说法。山岸的话没错,你承担了太多。女孩说。丰川祥子把我抛弃,甩给了你。什么?记忆——仅有你们二人见证的记忆。她接着说,不断眨着眼。我听见有雨声,但没有一滴雨点落下,也没有湿润的感觉。她抛弃了这段记忆,于是你要背负整整两个人的过去,如果是普通人早就被压垮了吧。但正如山岸所说,这儿是某种磁极,人类的想法与记忆经过结构性消解后存放的地方——就在后山森林。我们来过这儿。我说。没错。哪怕你父母告诉过你不要来后山玩,你还是来了。而其他孩子对这儿避之不及。
                  你还记得刚刚经历的一切吗?她突然问。那些梦?不,那些并不止梦境。你来到过这儿,于是三角初华与丰川祥子的可能性受到磁极的沾染,变得无限多——在千万、乃至无数的可能性中,只有你们,注定会在彼此身边。听起来像宿命论。但你都经历过了,不是吗?祥子笑起来。林木被海风吹动。
                  “...或许是这样。”我说,不自觉伸出手,抓住一片月光。“无论在哪儿,我都会...抓住祥子。”我忽然想笑,并非自嘲或带有任何情感,只是生理性的笑容。接着我走上前,牵住祥子的手。
                  “你说过,我们是命运共同体。”我说。
                  女孩点头,随我一同在草地上坐下。


                  IP属地:江苏39楼2025-01-03 18: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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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终
                    A Day In The Life


                    IP属地:江苏40楼2025-01-03 18: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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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踏上奄美大岛的一刻,狂风暴雨便像从未发生过那样消失。祥子将湿透的雨披掀开,上一秒落在身上的水珠滚下,滴到鞋上。她抬头,正午烈阳高悬空中。与我无关。它这么说着。天空像是海水的倒影,连云都未见一点。听不到鸟雀的声音,连虫鸣也一样没有。
                      她顺着记忆流向前方,同样的小镇缓缓出现在视野中,却听不见一点声音。寂静与空气混合而成,几乎凝为实质的气氛逐渐攀上脚踝。失去人的存在后,砖瓦也只是砖瓦,积木一样堆砌起来的事物。像巨石阵,卡拉尔或庞贝古城那样。直到她走进后山也没能看见一个人影。
                      祥子脱下湿漉的黄色雨衣,挂在树梢。日光穿过横生交错的枝,盲目寸进的枝,嘈杂零乱的枝,茕茕孑立的枝。它游移于祥子发丝间,接着落到眼睑,依次滑过鼻翼,唇瓣,下颌,浸湿脖颈,钻入衣领,钻出,分散而开。她不知道道路的最后是什么,一口枯井,立止禁入的标牌,糖果屋,或是什么也没有。自己想见到的人会出现在眼前吗?树木沉默。但我必须知道。她想。
                      随着她的步伐深入,寂静逐渐消解散去。草叶摩挲,祥子呼吸,踏步,继续前行。孩子般的蹒跚学步。小径则给她一种未曾谋面的熟悉感。忽有鸟鸣,掠影从祥子头顶扑棱而过,扫下春芽。她未曾停顿。时间感依然存在,平时的正午自己会做些什么?吃完补助午餐后去音乐室弹琴吧。她想起那架无名钢琴,原本应该贴着品牌标志的地方空无一物,只有茶白的残痕留下。音色不似水银泻地那般清亮干净,是某种掺入杂质的圆融和煦,微妙平衡。突然有地板吱呀作响似的声音传出。她马上停下脚步,屏息凝神。某种事情即将发生,但终究还是泄气一般地消去。
                      丰川祥子该在这儿做些什么?她迈上一块青石,落叶铺满的林路就由如此不知能否称为台阶的事物组成。腐叶,新叶,青草。树木更加繁密。泥泞在糅合滋生。她猜测这条小径是被水流冲蚀而出。千年前的溪流带走泥土,石块裸露于河床,随着日升日落,溪流渐渐如火熄灭,最终变为一个个小水坑。她想起《Undercreent》。她淹没在如此的水坑中,失去来源也不见前路。能推动自己向前的只剩下一个约定,初华带来这样的理由。只是因为约定了什么才去做吗?
                      她走到阳光被窗帘完全遮蔽的深处。枝叶间只能透出朦胧光晕,祥子开始想象客厅中初华的身影。她靠坐在自己身边,喝下半杯清水,放在一旁,把手搭在额头上。甲壳虫演奏着《橡胶灵魂》。初华其实没有这么喜欢古典乐,她知道。这场景真真正正在祥子脑中出现,但实际上又遥不可及。我们是命运共同体。初华说。她用更暧昧的眼神看着自己,不作掩饰。这更让她惶惑。她惊觉自己习惯了平素初华看向自己的眼神,哪怕随时能接触到种情愫的实质,依然选择视而不见。
                      她想起初华在身旁的睡颜,本只有她存在的空间中多出了自己。此时的她会怎么想?自己又该怀抱何种心情睡去?但祥子不愿意想下去了。
                      她尽量让自己想一些无关的事。山岸说自己需要流动起来。她想到石动,但除了演奏什么都记不起来。自己是为了演奏才生活于此的吗?才能或许能作为答案,但也不过是回避着现实。丰川祥子的意义在哪里。章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愿意接受过去,一天天无谓地结束又开始,既要舍弃一切,又不愿拥抱未来。祥子不回答,也没有回头,只管向前走去。
                      你以为你能不管这一切就这样活下去吗?初华,母亲,生活,你的一切,你都想要这么得过且过下去是吗?你自己把自己锁在这儿,像是走了很远,却什么都没有改变。哪怕变成山岸口中的滞腐水潭也无所谓。你心里也清楚,就在此时此刻,丰川祥子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捧血肉都在不断腐败。总有一天,就连初华都会离你而去。太好了呢,小祥——哪怕你一度虚伪地认准了友情地久天长,用约定之言拒绝一切变化,享受着她的温柔,却不愿意哪怕迈出一步。你在做什么,为母亲守灵不成?
                      祥子的步伐慢下来,最终停下。她转头看去,章鱼并未存在于此。一串鸟鸣化作墨影洒下。密林中,她忽然意识到道路已尽。自己在这儿迷了路。日光不知何时已然消失殆尽。
                      可这一切到底该如何。祥子无法思考下去,无论想什么都无法得出明确的目标。有的只剩下自己已然走到道路尽头这一现实。它挤走脑中所有事物,像房间中的大象,静静站着,撑满思绪。她的眼前是灌丛。如果拨开灌木,或许自己能走向前。她重又回头,过去的道路已然消失在眼前。
                      遗忘的意义在何处。为什么遗忘会有意义。无法记起。
                      她伸出手,将灌木拨开一边。踏进森林深处。她的脚踝被折断的枝丫割开细小的血口,带着瘙痒的通感传来。或许又有露水或什么东西滴入,冰冷的触觉又从其上传来。但并未令她停步。裙子下摆已然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祥子干脆俯下身撕去残破布条,搭在身后的灌木丛上。
                      她有些气喘,干脆将背包连带着福泽谕吉与大衣一同丢下。她侧着身子向前走,尽量从灌木之间穿过。她看见一节电车停在前方。但并未随着她的前进接近一丝一毫,几乎像在随着她行驶。
                      到这就可以了。章鱼的声音再次从口袋中传出。祥子掏出手机,屏幕显示通话中,来电名称是丰川祥子。她不作犹豫,用尽全力将手机丢出,随着铛啷一声落在车厢内。


                      IP属地:江苏41楼2025-01-03 18: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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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祥子走进车厢,电车缓缓开动,黑暗重又吞没五感。就像章鱼口中说的那样,存在的意义在眼前腐败,消解,化为空无。一切都与那时并无不同。她试着伸出手,除了程序性地体会到这种事实外毫无感受。空调送出冷风,灌入衣领。她迈步,从黑暗走向黑暗。
                        丰川祥子不确定自己在这儿走了多远,或许只是从车厢末尾走到了尽头,也可能已然穿过小岛,说不定连赤道都走过一圈。墨色仍未散去,也没有门扉或银河出现。但必须得停步。手掌已然触碰到冰冷的壁沿。
                        沉默被漆黑吞下又吐出,发酵成寂静。凝胶状的寂静钻进皮肤与发丝,她感到寒冷。她闭上眼,目视着同样的黑暗,凌乱粗糙,像是泥刻般将心脏封锁。母亲的形象浮现在眼前。祥子目视着自己的内心。
                        但寂静已然渗入四肢百骸,逼近她应守护的事物。她无法将那些异物挡于心外,只能寄希望于自己。声音本身的概念会摧毁寂静。她试着讲话,如未开蒙的孩子那样咿呀学语。某种语言在她的脑中扎根下来。那是无论英国人,中国人还是罗马人都能一样听懂的语言。追溯到比绳结更远的历史前,人们如此交流。
                        她问出此生的第一个问题。
                        妈妈,你还爱着我吗?
                        她转头,看向一边的父亲。
                        爸爸,你还爱着我吗?
                        丰川祥子将自己从本身中抽出,女孩卸去甲胄,用童声问道。父亲扔来的酒罐拍打在肩头,母亲依然阖着眼,如同沉眠。但她不再想体恤任何人。鸟儿在她头顶发出尖锐的鸣叫,雨点不断撞击着车厢,狂风呼啸,浪涛拍碎在石岸之上。转瞬间她便身在雨中。事物的阴影包围而上。
                        你们还爱我吗?祥子带着哭腔,如此问,像要找回什么,将破碎的餐盘黏上,令尘土复还柴薪。她的声音被雨点淹没,叫喊得越是响亮,雨声就越是噪杂。在她目所不及的地方,如蛇信吐出的电光化为刃器劈下。海潮翻腾,酝酿,蠢蠢欲动。她依然站在原处,任何思考都失去意义。一切发生的得太快,容不得她去闭上眼睛。父亲与母亲的形象逐渐被风雨取代。
                        这是我所经历的过去。章鱼说。
                        她看向自己,穿着华丽演出服的自己。“至少你愿意看向过去了。”章鱼挥手,提起裙摆致意,“我是你的未来,你可以叫我...Oblivionis。”
                        遗忘。
                        “这是某个丰川祥子的未来。也是你可能会面临的现实之一。”Oblivionis说,语气中带着嘲讽。“至少她不是一潭死水。”
                        我抛弃了你吗?
                        “你抛弃了自己的过去,自然也就不会有未来。”
                        这还不是...完整的过去。
                        “最后一个问题。”Oblivionis轻笑,“如果你抛弃了过去,她会在哪?”
                        丰川祥子没有回答。风雨一并停下,孕育于水中的海啸支离破碎。
                        “回答正确。”仿佛听见对方无声的回应,她伸出手,让自己黑色的心脏上开出一个孔洞,唯独那儿有光照出。祥子下意识走近。她忽然想要说些什么,却抿紧嘴唇。
                        祥子来到林木的尽头,眼前是空旷的圆形草坪,像是在几年来一直被刻意养护着一样。金发女孩抱着腿坐在草坪中央。她走近对方,孩提时某刻的记忆随着她的迈步一点点回到脑海,直到她站在那个女孩面前。
                        “初华。”她叫出她的名字。
                        孩子抬起脸,稚气未脱,正是与夏夜时分同样的面容。
                        “祥子,你来啦。”她笑起来,“说好了今天看星星。”
                        “是啊。”她说,在女孩身旁坐下。
                        “小祥在东京过得怎么样?”
                        祥子撑着地面的手不自觉攥紧,草茎破开泥地,接着脱力般松开。她抚平草甸,放松紧张起来的肌肉,张嘴呼出黑暗。它飘散在空中。水珠从银河中坠下,滴在她仰起的眼睑,滴在她的鼻翼,滴在她的脸颊,滴在她的睫毛,滴在她的唇瓣。它们未及滑落便干涸。她怀疑其中混杂了自己的泪水。但没有流泪的实感,她因此模糊着知觉。
                        “小祥。”
                        祥子转头,看向初华。初华的脸上也残留着水痕。她怀里不知何时躺了一只淡蓝色章鱼玩偶。它只有七条触手。初华将它递来。
                        “谢谢。”她接过玩偶,低声道,“落在你家了。”
                        她们像儿时那样牵手躺进草地,仰头看着天空。星河依然璀璨,但并未夺去属于她们的光彩。来自现实的风吹动结缕草,露出身边人的侧脸。
                        “小祥,我喜欢你。”月光照在她的面上。
                        “嗯。”
                        “多待会再回去好吗。”
                        “多久都好。”
                        “小祥,为我唱首歌吧”她接着说,“我最喜欢的那首。”
                        某处的唱片开始缓缓转动,祥子对着星空唱起歌。直到现在,生命的意义或是要做的事情在她们心中依然模糊一团。但星光让彼此面容逐渐清晰。
                        When I think of love as something new,
                        当我将爱视为崭新之物,
                        Though I know I'll never lose affection,
                        尽管知道,我从未失去感情,
                        For people and things that went before,
                        对于那过去之人,旧日之事,
                        I know I'll often stop and think about them,
                        我知道我会驻足怀念,
                        In my life, I love you more,
                        自此生以降,
                        In my life, I love you more.
                        唯有你是我的挚爱。


                        IP属地:江苏42楼2025-01-03 18: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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