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子走进车厢,电车缓缓开动,黑暗重又吞没五感。就像章鱼口中说的那样,存在的意义在眼前腐败,消解,化为空无。一切都与那时并无不同。她试着伸出手,除了程序性地体会到这种事实外毫无感受。空调送出冷风,灌入衣领。她迈步,从黑暗走向黑暗。
丰川祥子不确定自己在这儿走了多远,或许只是从车厢末尾走到了尽头,也可能已然穿过小岛,说不定连赤道都走过一圈。墨色仍未散去,也没有门扉或银河出现。但必须得停步。手掌已然触碰到冰冷的壁沿。
沉默被漆黑吞下又吐出,发酵成寂静。凝胶状的寂静钻进皮肤与发丝,她感到寒冷。她闭上眼,目视着同样的黑暗,凌乱粗糙,像是泥刻般将心脏封锁。母亲的形象浮现在眼前。祥子目视着自己的内心。
但寂静已然渗入四肢百骸,逼近她应守护的事物。她无法将那些异物挡于心外,只能寄希望于自己。声音本身的概念会摧毁寂静。她试着讲话,如未开蒙的孩子那样咿呀学语。某种语言在她的脑中扎根下来。那是无论英国人,中国人还是罗马人都能一样听懂的语言。追溯到比绳结更远的历史前,人们如此交流。
她问出此生的第一个问题。
妈妈,你还爱着我吗?
她转头,看向一边的父亲。
爸爸,你还爱着我吗?
丰川祥子将自己从本身中抽出,女孩卸去甲胄,用童声问道。父亲扔来的酒罐拍打在肩头,母亲依然阖着眼,如同沉眠。但她不再想体恤任何人。鸟儿在她头顶发出尖锐的鸣叫,雨点不断撞击着车厢,狂风呼啸,浪涛拍碎在石岸之上。转瞬间她便身在雨中。事物的阴影包围而上。
你们还爱我吗?祥子带着哭腔,如此问,像要找回什么,将破碎的餐盘黏上,令尘土复还柴薪。她的声音被雨点淹没,叫喊得越是响亮,雨声就越是噪杂。在她目所不及的地方,如蛇信吐出的电光化为刃器劈下。海潮翻腾,酝酿,蠢蠢欲动。她依然站在原处,任何思考都失去意义。一切发生的得太快,容不得她去闭上眼睛。父亲与母亲的形象逐渐被风雨取代。
这是我所经历的过去。章鱼说。
她看向自己,穿着华丽演出服的自己。“至少你愿意看向过去了。”章鱼挥手,提起裙摆致意,“我是你的未来,你可以叫我...Oblivionis。”
遗忘。
“这是某个丰川祥子的未来。也是你可能会面临的现实之一。”Oblivionis说,语气中带着嘲讽。“至少她不是一潭死水。”
我抛弃了你吗?
“你抛弃了自己的过去,自然也就不会有未来。”
这还不是...完整的过去。
“最后一个问题。”Oblivionis轻笑,“如果你抛弃了过去,她会在哪?”
丰川祥子没有回答。风雨一并停下,孕育于水中的海啸支离破碎。
“回答正确。”仿佛听见对方无声的回应,她伸出手,让自己黑色的心脏上开出一个孔洞,唯独那儿有光照出。祥子下意识走近。她忽然想要说些什么,却抿紧嘴唇。
祥子来到林木的尽头,眼前是空旷的圆形草坪,像是在几年来一直被刻意养护着一样。金发女孩抱着腿坐在草坪中央。她走近对方,孩提时某刻的记忆随着她的迈步一点点回到脑海,直到她站在那个女孩面前。
“初华。”她叫出她的名字。
孩子抬起脸,稚气未脱,正是与夏夜时分同样的面容。
“祥子,你来啦。”她笑起来,“说好了今天看星星。”
“是啊。”她说,在女孩身旁坐下。
“小祥在东京过得怎么样?”
祥子撑着地面的手不自觉攥紧,草茎破开泥地,接着脱力般松开。她抚平草甸,放松紧张起来的肌肉,张嘴呼出黑暗。它飘散在空中。水珠从银河中坠下,滴在她仰起的眼睑,滴在她的鼻翼,滴在她的脸颊,滴在她的睫毛,滴在她的唇瓣。它们未及滑落便干涸。她怀疑其中混杂了自己的泪水。但没有流泪的实感,她因此模糊着知觉。
“小祥。”
祥子转头,看向初华。初华的脸上也残留着水痕。她怀里不知何时躺了一只淡蓝色章鱼玩偶。它只有七条触手。初华将它递来。
“谢谢。”她接过玩偶,低声道,“落在你家了。”
她们像儿时那样牵手躺进草地,仰头看着天空。星河依然璀璨,但并未夺去属于她们的光彩。来自现实的风吹动结缕草,露出身边人的侧脸。
“小祥,我喜欢你。”月光照在她的面上。
“嗯。”
“多待会再回去好吗。”
“多久都好。”
“小祥,为我唱首歌吧”她接着说,“我最喜欢的那首。”
某处的唱片开始缓缓转动,祥子对着星空唱起歌。直到现在,生命的意义或是要做的事情在她们心中依然模糊一团。但星光让彼此面容逐渐清晰。
When I think of love as something new,
当我将爱视为崭新之物,
Though I know I'll never lose affection,
尽管知道,我从未失去感情,
For people and things that went before,
对于那过去之人,旧日之事,
I know I'll often stop and think about them,
我知道我会驻足怀念,
In my life, I love you more,
自此生以降,
In my life, I love you more.
唯有你是我的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