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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失去方向的海


IP属地:江苏来自iPhone客户端16楼2025-01-03 0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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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午时我依然没去学校,和小祥一起吃了午饭。菜色不甚丰富,但一顿饭的量姑且还是有。煮了奶油意大利面,撒上黑胡椒和芝士粉。调味不多,但足够好吃。西兰花没有煮过头,生脆可口,面条也留着韧劲。小祥以前就喜欢吃生一些的面条。还好记得。饮料则依然是热牛奶。对于我自作主张留自己在家里暂住的事,小祥似乎没什么意见。她告诉我不去学校的话还是请个假为好。
    “不管怎么样还是跟老师说一句为妙。”
    “是没什么关系的,毕竟我总有工作,老师大概早就习惯了。”我解释道,“不过如果小祥觉得应该这样的话也好。”
    我吃下最后一口面条,拿出手机,班主任的号码还躺在常用联系人中。电话拨出,白气从祥子杯中升起。天空变得灰蒙蒙的,似乎快要下雨。
    “青山老师好。”
    “三角同学?有什么事吗?”
    “今天有彩排要参加,因为早上赶得太急忘了告诉老师,实在抱歉。”
    “没事的。”青山的声音并未有什么起伏,那是在接起电话前就猜到会听见什么消息,连回应都想好的语气,“三角同学工作也挺忙的,两边都要兼顾也很辛苦吧?”
    这些语句自己有没有在听呢?应该是没有。无意义的对话总是如此,无非在“这次先不计较下不为例”和“没关系辛苦了”之间选择罢了。实际并不影响任何事,大概也不会发自真心。说到底一直不去学校就会被认为不合群,演艺也好艺考也好,社会就是排斥不走在众人之中的他者。“辛苦也好生活也好都与您无关吧?干什么总说些多余的话!”偶尔会有这么说一次的想法。但为了不知谁的脸面也为了不被当成怪人,对话偏生还要继续下去。
    “这倒没有,不过还是谢谢您了。”
    寒暄重复两句后,似是意识到它们如砂粒之于滩涂的无意义本质,青山说了句注意身体后便挂了电话。我放下手机。祥子正看着我,或是我身后的移门。
    “说完了,不过小祥你那边没关系吗?羽丘好像比我们严格一些。”我问。
    “也许有关系......但已经离家出走了,为此专门请假也找不到借口吧。”祥子喝完杯中牛奶。这时候座钟响起,但明明家里没有座钟这种东西。我决定还是不要多加理睬。
    演出,章鱼,小岛,座钟,奇异的事剧目似地一个个冒出,隔着雾霭在身边粉墨登场。东拉西扯,千头万绪,无论怎么样都应付不过来。像是第一次随父亲出海时。我一眼望去,海水延展到视线尽头,前后左右都是碧蓝一片,同样碧蓝的还有天空,它们合抱一处。人简直像蚌壳中的砂粒。
    在海中失去方向是致命的。父亲这么说。随即他拿走我的指南针,于是方位的概念随之消解,失去意义。指南针像是我与整个世界最后的联系,一旦消失便无所依仗。向何处去?无数可能性带来无以名状的恐惧,从心头涌出,无法控制。我感到自己正在消融。我看见自己被碧蓝吞噬,恐惧使我闭上眼,但这一切在失去视觉后变得更加清晰且真实。我成了尘土。
    父亲轻拍我的肩头,鸡皮疙瘩瞬间爬满全身。这种触碰几乎令我喜极而泣。我依然存在。“每个水手都一样。”他说,带着宽慰的笑,“这就是船长的权力所在。船长知道能去哪儿,要去哪儿。在船上不存在亲人手足,只有绝对的命令与服从——水手完全信任他们的船长。他们相信船长会带领自己回到港口,应该说他们已经成了船长的一部分,也是船的一部分。”
    现在我便沉浮于海水中。意识如此告诉我。就像祥子说过的,总会有这么一天,不知缘由的事一件件到来。就是这样。


    IP属地:江苏来自iPhone客户端17楼2025-01-03 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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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18 10:3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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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能让小祥太过担心。我不得不如此想。假若论处境,小祥应当在更深的海底才对。那么便做我擅长的事。我起身,岑寂撞入胸口,又从肋骨间穿过。依稀有湿冷的感觉。我问小祥是否介意放些音乐。
      “放松一下也好。”她说,“现在也弄不清我们身上发生了什么,要做什么也不知道。”
      我点头同意,走到唱片架前抽出一张布伦德尔演奏的钢琴奏鸣曲,放上唱盘。我坐在沙发中,祥子也走过来。她靠着我躺下,闭起眼睛。琴键声渐起,从涓流到跌水,转而如春雨击石。听过无数次的进行依然让人感到不可思议。而掩藏于活水清冽之下,有哀怅如暗流,如冷风从孔隙处钻进领口,滴入血肉。我闭上眼。
      “降E大调第二十六奏鸣曲?”她问。
      “嗯,布伦德尔的版本。”我回答,“多少受了些小祥的影响吧,只喜欢布伦德尔的演奏。”但这次不同。我能感到小祥就靠在我的身上。我尽可能的放低肩头,发丝扫过脸颊,却没有瘙痒的感觉。琴声飘忽起来,像是随着她的到来有什么被改变了,布伦德尔的演奏手法柔和下来,像月亮那样。
      “布伦德尔啊。”像是久别重逢的语气。
      “嗯。”
      我们不再说话。公寓在郊区,午间少有车行过。鸟雀倒是不少,此时或许就停在窗外吧,隐约能听到叽喳鸣叫。
      琴声渐渐退潮,变得遥远,远到水天相连之处。我意识到自己回到小岛的树林。为何而来?没有任何头绪。没奈何,我走到林中,鸟鸣依然存在,比起客厅近得多了。抬头望去,枝叶繁复交错,割裂阳光。光斑随风于落叶上游移。我迈步向前,拨开半人高的灌木。熟悉的声音再度传来。往前走。她说。我相信她,但还是得表达自己对其本身并无了解的事实。是章鱼吗。是的。章鱼说。别说话,时间不多了。我闭上嘴。蔓生的枝丫擦破脚踝,血流出却没有痛觉。我俯身,让手指沾上血,以便在树皮上画下记号。但很快我发现这种努力毫无意义。每当我走出一段路,回头看去时,丝线般的便淹没于苍翠绿意中。同样的景色不断后退,又在前方重现。事物的定义变得模糊。
      没准我已经迷了路?不知过了多久后我如此猜想,又将其抛之脑后。时间不多了。章鱼强调。我在寻找的是什么?没时间去思考。呼吸急促,心脏像被掐紧似地抽动。树木不断扑向我,树荫保护着哀怅。它不知何时绕过我的知觉,自顾自积攒,直到将要满溢而出的此刻才被察觉。我在期待着什么又在失落着什么?我突然无比想要见到祥子,祈之愿之。
      在时间失去意义,哀怅逐渐表露出痛苦的实际表征时,我来到一片没有灌木或树的圆形空地中。此时睡裙下摆已经被刮得破烂,血晕染于白色布料之上。风自作主张地吹来。鸟鸣不知何时消失不见,幽静与暖阳再度环抱了我。但我知道自己依然在海中,无边际的海。心脏悸动,我意识到自己手中并没有握着指南针。早在进入林中时,方向的概念就已然消失。我不由自主地恐慌起来。
      但那圆形的空地——不,应该说是草坪。我踏上那草坪的一瞬感到安适。不知从何而起的熟悉感升上心头。我曾无数次来到此处,于梦境抑或现实都是如此。但不应该如现在般孤身一人。
      我的祈愿终究还是落空了,祥子没有出现在这里。该说失落吗?像是错过了重要的人,又像是短暂欢聚后面对满屋狼藉,孑然孤身。那温暖的已然离去,一并带走灵魂中的某一部分。我想起章鱼。它的一部分也被同样地带走了吗?祥子呢?她似乎同样有所缺憾。
      你来的太晚,我已经离开了。章鱼说。是我的问题吗?我问她,走向空地中央。风有意吹过身侧,温暖的感觉如此逝去。我看见空地中央立着一套木质桌椅,与家里,或故乡的款式相同。一台唱片机被放在上面。随着我走近,琴声渐起。丝丝缕缕的哀痛挤入身体,又于眼中聚集,滴落。就像咖啡壶那样,倒入咖啡粉与水,一点点滤出苦涩。
      我决定用询问填埋沉默。是我的错吗。你会怪我吗。我问章鱼。不,我不会苛责你。章鱼说。这是一个注定无法抓住的机会,不如说以此而言,你做的够好了。还有——谢谢你还记得我。太阳光没有变化,我被照着,却觉得寒冷。没有光的肌肤上,每一寸都冷得厉害。我没回应她的话,走到唱片机前,用颤巍的手将唱针抬起。音乐停了下来。我停留在那草地上,树木缓步后退,对某些事物避之不及一般。我坐下,只能低下头,深深地低下头。草地延展,仿佛将我缝在了里面。
      当我醒来时,祥子已经离开。


      IP属地:江苏来自iPhone客户端18楼2025-01-03 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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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丰川祥子和与她有关的一切


        IP属地:江苏19楼2025-01-03 1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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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丰川祥子走出家门时回头望去,看见的依然是家。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母亲和父亲一同生活过的地方。情感上她依然认为第二天清晨自己会在房间中醒来。那会父亲还没起床。如果是晴天的话,外公应该已经坐在楼下看书。日光透过窗帘,金色的光在地面晕出又一扇窗。她可以坐起身将头发疏好,接着洗漱。洗面台上粉蓝色牙刷与玻璃杯摆放在一起。最后面对镜子换上校服,此时阿姨该做好早饭了。如果不去学校,或许在早饭后能练会琴。
          但理智上来说,她只能向前看。前方,脚尖朝向之所。新的家。但这对自己而言并非家。被丰川祥子冠以“家”这一概念的场所从来就只有一处。于她而言,那间破败寓所相对家而言,不如说是新的居住地。她恍惚中觉得这段时间很快就会结束,像雁迁徙途中于枯木落脚。在这种恍惚中她度过了十五岁那年。
          丰川祥子依然喜欢音乐,曾经她将这种热爱精心包装,送给了许多人。朋友,亲人,素未谋面者。现在她辗转于收银、客服与家教之间,音乐则与星光一同被隔绝于生活之外。她想着上班与放学的时间,想着免费午餐,想着考试成绩,偏差值,偶尔想起去音乐教室弹上一次钢琴。像灵魂翻了个面似的,做的都是曾经不作考虑的事。
          祥子在初华家再次听到布伦德尔的演奏——哪怕彼时无论是布伦德尔还是贝多芬都太过遥远,她依然第一时间记起了乐章的名字。《降E大调第二十六钢琴奏鸣曲:告别》
          “《降E大调第二十六钢琴奏鸣曲》?”她问身边人。以告别作标题的乐章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嗯。”初华回应。祥子不自觉将自己的身子靠得紧了些。窗外鸟雀鸣叫,像是应和着琴声般一同流淌。她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不去想告别的事,哪怕乐章的标题实际上带给她不安。她闭着眼,却像是见到分岔出现在身前。电车上的黑暗于道路间弥漫。无数岔路中是否有那么一条通向最好的未来?她踌躇着,布伦德尔的演奏放缓,回过头注视她,见证即将发生的一切。
          她感到初华的呼吸逐渐平缓下来,从间隔来看大约是睡着了。明明小时候还总不想上床睡觉。她记得初华常常半夜还要牵着自己出去看夜空。孩子总是有花不完的精力。初华也已经长大了。祥子第一次有这种实感。但,为什么呢?时间不多了。布伦德尔说。他的演奏急促起来,催逼着她做出选择。
          她没理会钢琴家,哪怕对方的眼神逐渐锐利,投剑一样扎入皮肤。她闭着眼,世界依然运转。她清楚的知道自己无法干涉任何事情。哪怕自己现在做出抉择,树木也一样的被砍伐,矿产继续被开采,一座座山会像大人物的脑壳,表里如一的空空如也。鸟雀也会继续鸣叫,但明天或后天,它们中的一两只会被弹弓射中,属于雀的族群永远失去百亿分之一基因。被污染的海水数以吨计地增长,或者几十吨?这方面不太清楚。就在这一刻,自己如此躺着的这一刻,有人从缠绵中分开,有人刚从宿醉中清醒,有人死去,也有人出生。说不定在地球的侧面,有个与自己处于同样境地的女孩,同样的在某人家中,听着同样的歌。将尺度放大到整个宇宙,这一切都可以看做必然。她安慰自己。我发选择没有这么重要,不是吗?不想管就随它去好了。我已经够累了。什么富士山爆发什么爱情肥皂剧根本与我无关。
          我的事情和别人无关吧。她问布伦德尔。至少和你无关。布伦德尔忙着演奏乐章的高潮,没有理会她。她沉默着听了会乐曲。就是这样嘛,大家都有自己的事。她自言自语。我怎么样根本不重要。
          现在要决定的就是你的事。章鱼说。它站在岔路口。那么初华呢。祥子问。来自现实的风轻拂她的脸颊。你说过这是自己的事,与她无关。它说。
          她不一样。祥子看向初华,她早已睡着。或许是为了让自己靠得舒服点,她的头侧向自己,淡金色的发丝一层层堆叠,洁白的耳朵从中闪出。她伸出手想触碰眼前之人,却没能如愿。从无形的氛围中抽丝剥茧,她忽然明白初华不在这儿。
          电话铃声响起,祥子没有去接,只是闭着眼。十几声铃响过后它沉寂下来。钢琴曲依然充斥空间,祥子伸出手,隔空将初华抱进怀中。为什么不一样呢?她轻声问自己,接着得出答案。是想要的答案吗?她不知道。
          她让自己随着初华身体的起伏而起伏,像是这样就能合二为一,像初华提到过的命运共同体一样。她想。而事实似乎真的像如她说的那样进展,自己的臂弯逐渐能靠近初华的身躯,一步步接近,某种圆满的预示在她眼前展现。像是点亮篝火或星海,岔路间的黑暗被一扫而空,她向前走去,直到某个限度,再不得寸进。
          离开初华还有半寸的地方,祥子的手臂一顿,接着放下。完满并不存在于此时此刻。她依然能从初华颤动的睫毛上读出这种可能的迹象,但不是现在。在未来的某一刻,她们二人会成就如此的结局。那是在多久之后还不清楚。她睁开眼。
          祥子起身走进厨房,倒了杯水,放在蓝色章鱼面前。她的双手合扣放在桌面,摆出谈话的样子。章鱼转过身,她意识到它像是翻了一面,淡蓝变成深蓝。


          IP属地:江苏20楼2025-01-03 1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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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想做什么呢?”祥子问,“不管你是什么,神明章鱼或某种概念,想要控制世界或拯救世界,都与我无关吧?”窗外的鸟化作一串阴影飞走。
            电话铃再度响起,这次是她的手机。来电显示是丰川祥子,她接起电话。
            “贵安。”声音像从枯井内吹出的风一般。但的确是自己的声音。
            “恶趣味吗?”她的手不自觉攥紧,骨节分明,扎入手心。
            “丰川祥子才不会问这种问题。”电话说,“不过我想你也不会习惯与自己说话,那么在你承认前,叫我章鱼小姐就好。”
            “那么章鱼小姐——你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就像我说过的,这一切与任何人无关。对你而言我只是几十亿要征服的人类之一吧?难不成还要像那些二流宗教一个个敲开邻居的门,送些点心牛奶再告诉对方这一切都是章鱼小姐的馈赠?”
            “那么也像我说过的,这又与三角初华有什么关系?”章鱼说。“对你而言她意味着什么?可以让你歇脚的枝丫,可以利用的事物,还是受了委屈就让你躲进去的树洞?”
            “我没有——”
            “别撒娇了好吗?丰川祥子。”章鱼打断她的话,“你脑子里想的那些东西没人在乎,画成漫画也好写成书也罢,都是编辑看不上的低劣出版物。你以为蓬头垢面的走出家门就会有人指着你说‘这是那个前大小姐丰川祥子,怎么混成这样了’吗?还是说有人会在意你心里把三角初华当成什么?没有的事!早起上班路上不要堵车,晚上找个居酒屋吃夜宵,去搭讪个女生吧,明天期中考试——这才是人们真正关心的!你在纠结什么东西?为了良心?别逗我笑了。说到底把初华牵扯进来的就是你自己,事到如今还在犹豫些什么?”
            章鱼凑近,仰视着祥子已然苍白的脸颊。“想说些什么吗?”声音从电话中传来。
            “我....”意识像飘荡去了风中。面对黑暗时的渺小感再度将肉体与意义一并融化。她沉在了自己化作的海中。
            为什么给初华打了电话来着?她想。情感像是挂在枯枝上的晨露,徒劳地浸润木质,妄图带回什么。她翻阅记忆,抽丝剥茧,寻不到理由。有什么不存在的事物牵动着自己,不,或许是本该存在的什么。但她想起了红色月光与初华的话。
            “....我们是命运共同体。”她喃喃道。
            章鱼沉默半晌,祥子也一样。像是所有毛孔一并打开那样,冷汗一口气打湿了衣服。
            “还沉湎在过去吗?真难看。”章鱼说。它沉默半晌,将电话挂断。
            祥子呆坐了一会,下意识看向桌面,杯中的水不知何时已经见底。她叹了口气,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杯架。布伦德尔的演奏轻松下来,但实在是没有心情多听。她走到唱片机前抬起唱针,音乐戛然而止。室内再度陷入短暂的沉默。
            电话铃声响起,祥子看向声音来处,意识到初华家不应该有座机,但红色的电话确实地出现在桌上。她接起电话,是女人的声音。
            “请问是丰川祥子小姐吗?”她问。
            “...是的。”
            “您好,祥子小姐。首先,虽然没有什么说服力,但我不是推销员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人,知道您的名字和电话也是经由他人转述。如果冒犯请您理解。”
            “知道了,我理解。”祥子捏了下眉心。
            “谢谢您,那我先自我介绍一下——鄙姓山岸,全名山岸和子,本职工作不值一提,姑且有个兼职,就是因为它的关系打来电话——我帮有钱人解决一些问题,做出选择,指明道路,大概就是这样的职业。”
            山岸。红月在祥子脑中浮起。初华的经纪人,Sumimi的制作人,有所关联的月色。
            “那么....山岸小姐,请问您找我做什么?灵媒或者占卜的话恕我无法相信。再说,我也不认识会找占卜家来帮我排忧解难的人。”
            “在电话中难免说不清楚,不是吗?”山岸在电话中说,语气只有些微的起伏,像是确信她会同意,“电话线确实足够厉害,只要钱给的足够,就连第一时间接到地球另一边的消息也不难吧?但哪怕这样,一到要解决事端时如果不是面对面交谈,大多情况还是无法办妥。更暧昧的东西处于我们的身体之中,灵魂也好氛围也好,就连音乐,灯光与气味也十足重要——这些才是我们要谈论的。”
            “你在烦恼关于过去与未来的事,不是吗?还有青梅竹马——初华是个很好的孩子,哪怕为了她着想,也请您来与我一叙。”
            完全没有留下拒绝的余地,山岸自顾自说完,接着等待她的回应。
            “...好吧。”祥子说。事情很简单,像是佛陀垂下蛛丝,施舍于身处黑暗之人一样,自己除了紧抓那不知通往何处的丝线外别无他法。
            “感谢您的理解,丰川小姐。那么请在有空的时候来羽泽咖啡厅一叙——请您不用担心,服务费用已经有人支付了。”
            “有空的时候?现在吗?”
            “随您的意,我会提前到咖啡馆等着您。”山岸停顿一下,接着说。“我会打电话给您的。”
            “那就现在。”祥子看了眼座钟,“半个小时后,一点四十分见。”
            “一点四十分。”山岸重复一遍,“那就说定了。”
            “嗯。”
            祥子挂断电话,回头看向初华。她像是做了噩梦,略微气喘。她倒了杯水放在沙发旁的书架上,接着走到门边,犹豫片刻还是穿上了初华的大衣。她扭动门把,阳光流入空间中,片刻后隐去。
            在蓝色章鱼的注视下,初华醒来,看见身边的玻璃杯与水。


            IP属地:江苏21楼2025-01-03 1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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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相互作用的磁体


              IP属地:江苏22楼2025-01-03 1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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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是祥子离开的第二天,也是Sumimi第一次彩排。但脑中有太多杂乱的东西,事与事之间像耳机线那样结成一团,该怎么做也毫无头绪。说实在的,已经有点弄不清世界的原貌。
                我就这么上了台,拨动琴弦,等待音符去配合真奈的歌声。脑袋里则是空白一片。结束后山岸告诉我彩排的效果比想象中好的多,但完全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音乐和歌声也模糊成一团,真奈似乎笑着,一旁山岸的唇瓣如鱼般开合,勾出弧度,红色月亮跳入空白中,洒下光晕。如此光景一遍遍重复,直到有话语游入我的脑海。
                “初华你,在担心祥子小姐的事吧?”
                “山岸小姐认识小祥吗?”我清醒过来,没时间咀嚼山岸话语中的含义,也没有感到惊奇。我知道这种事完全可能。
                “见过一面,电话也打过一次。”山岸说。
                “祥子是谁?小初华的朋友吗?”真奈插进对话中,凑到身边。
                “算是朋友...”
                “是青梅竹马吧。”山岸打断了我的话。
                “也只是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从时间长度上来说还到不了那种程度......”
                “哦——一起生活吗......难道是喜欢的人?”真奈露出微妙的笑意。
                喜欢。我想。自己肯定是喜欢小祥的,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但喜欢这种说法也未免太过暧昧与模糊。普通的喜欢自然不会让我转移生活的主轴,但现在这样也不能说没有偏移就是了。
                “这种事慢慢思考就好,时间还多。”山岸打断了我的思考,笑了笑,接着说,“但记得,无论什么事情都有一个期限——最好还是在一段时间之内想清楚。”
                “大概五天内吧。”她说,“不然说不得就会连累他人。”
                “什么什么,会怎么样呢?”真奈问。
                “东京毁灭?”像是说出玩笑话似的。“大海啸席卷日本这种程度的吧?”
                “原来山岸姐也会开玩笑。”真奈眯眼笑起来。
                我看向山岸,她以目光回答。我从其中嗅出海水的咸腥。不是玩笑。我当下就理解了这件事。如果在五天内无法看清自己的感情,东京就会如此于海潮中毁灭。我在心中逐字咀嚼,未能品出一丝弦外之音。对事实的叙述不过如此。
                “祥子去了哪里,您知道吗?”
                “我不应该知道,但确实给她指了路。或者说是给了一些建议。”
                山岸微笑,示意我跟她离开。真奈虚着眼看了看我们,没有跟上。
                “什么建议?”我问。她将一边的休息室门打开。不知何时休息室变得极大,几乎像星级酒店的大厅。
                “关于指南针的事——说到这个,初华你也一样。”她慢条斯理地说,坐在我对面五米远的椅子上。“你曾经住在奇特的地方,或许拜此所赐,磁场的状态很差,不,应该说是混乱过头了。”
                “磁场?”
                “大概在七八岁时,我意识到它们的存在。”她接着说,“大概是在秋天吧,我突然可以直观感受到磁场与指南针——自然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名词。最初只是幻觉似的感受,随着一次秋雨来到我身上。枫叶坠落的路线和雨滴的轨迹都无法捉摸,像是被牵引着忽上忽下。孩子总是喜欢这些不寻常的事情,我伸手去抓那雨滴,却怎么也无法触碰。那场雨来的很突兀,大约是没人带了雨具,伙伴都四散而走,我一个人站在原地,雨同样留在原地,但与我无关。它们从我身边滑落,不触及我的身体。我就这样走回家,没沾上一滴雨水。”
                山岸眼中浮现出追忆的神色。
                “在那之后,我发觉世界变得模糊,至少在我的眼中是这样。在人身上出现了箭头似的物体,大概就在...”她举起手,指向我的右眼。“在这儿。”
                “眼睛里?”我下意识眨眨眼。
                “不是眼睛,在更深处的地方。”山岸摇头,将手放下,“那箭头无时不刻都在转动,像那次秋雨一样。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开始在其上看到更多的东西。人的去向,会发生的事,都一点点写在那儿,让我有个模糊印象。”
                “写在那个指南针上?”
                山岸看着我的眼神带上些许迷茫,像是无法领会我为何如此发问。她皱了下眉,接着无视了我的问题。
                “而被我称作磁场的东西决定了它们的运动,人也好地方也罢,总会有它存在。大多数地方的磁场都足够稳定,但并非所有。我想你曾经生活的地方是地球的磁极之一,无序,深重,同样的排斥与吸引。试镜那天,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明白了。无论在什么领域,三角初华都会做到最好。你的指南针如此对我说。”
                我开始感到急躁,山岸的每句话都能明白,完全能理解,但却无法抓住她话语的主旨。指南针与磁场?我无法理解这些事与小祥有什么关系。
                “山岸姐,你说的这些与祥子在哪儿有关吗?”
                “但如今不同了。”山岸自顾自说着,“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起来你的指南针不再运动。这对人而言是像心脏停跳一样严重的事。”
                沉默笼罩我们,持续片刻,我发觉休息室没有我想的这么大,山岸也只是与我面对面坐在一张桌前。
                “那位丰川小姐——”她开口,“她的指南针同样停了下来,但与你不同。如果将初华比作被船锚钉于海床的话,她大概是处于无风带的孤舟。你们有过接触,而这种接触显然会让一些事超出掌控。两个同样如此特殊的人从未存在于一处,会发生什么,说实话我也不清楚。但事实上能看见不好的预兆。”
                “海啸淹没东京?”
                “最差的情况下是这样的。”她点头,“当然,我不想被牵连,也不愿看见东京毁灭。具体要做什么不知道,给你一些整体上的提议还是可以。”


                IP属地:江苏23楼2025-01-03 1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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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18 10:2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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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也只能点头。总体上来说我已经理解了山岸的话,至少把握了大概。
                  “也就是说——我应该去找到祥子,与她发生一些交集,才能让东京免于毁灭是吗?”
                  “很简洁的概括。”山岸说。
                  我打开冰箱,翻出最后一袋荞麦面,一旁的蔬菜已经切好丝。晚饭做的简单点就好,于是清汤中的面饼缓缓泡开,散作一团。荞麦的香味随着水蒸气一同飘出,有些淡薄。
                  接下来是料汁,在面对这种实在令人提不起兴趣的餐品时,油醋汁的重要性自不必说。橄榄油,白醋...还有什么?我又想起冰箱里剩下一只柠檬,用完正好能去一趟超市。切成两半的柠檬还是不太好挤,或许实在是放久了。但好歹还是有。我想,接着将面捞出,沥干水分,直接倒入调料碗中。
                  油脂与酸甜物理性上地让唾液分泌而出,我则趁着此时多吞下几口面,像吃下一团空气似的。胃部像是长出了空洞,面条一下就消失的无影无踪,没有丝毫质量被加之于肉体。草草结束一餐,我站起身,下意识望向门口。
                  但没有人到来,这是自然。我告诉自己。下一刻手机忽然亮起,是广告消息的提示音。我将它拿起,点开消息,是长途车票的广告。金蓝色的页面。我想起山岸的话。
                  磁极?这样描述家乡的话还是第一次听到。我点下购票键,蓝色章鱼样式的吉祥物跳出,带着“感谢购票,祝您旅行愉快”的字样。我按下熄屏键,走到沙发边,再度看到那杯清水。
                  我抽出一张唱片,是甲壳虫的《橡胶灵魂》。比起古典,其实更喜欢流行乐,这一点上我对小祥说谎了。鬼使神差间,在意识到之前说出了那些语句。
                  我将唱针放下,电吉他响起,接着约翰列侬开始演唱。我坐进沙发,品味自己的谎言,将笔画都在嘴中嚼碎,接着拿起玻璃杯,将语句就着清水吞下,它们发酵成一团烈酒,滚入腹部。胃里的空洞不知何时已然消失,酒液滚烫。
                  我眼前是同样燃烧起来的森林。


                  IP属地:江苏24楼2025-01-03 1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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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死水与潜流中的少女


                    IP属地:江苏25楼2025-01-03 18: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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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丰川祥子走进咖啡馆,扫视一圈,没能找到戴着红色月亮耳饰的女性。与她年龄相仿的服务员在这时凑上前来。
                      “请问您是丰川祥子小姐吗?”她问道。
                      “是,请问你...”祥子一怔,心想自己应该没见过这个女孩。
                      “是一个叫山岸的客人说的,会有个您这样的女孩子来找她。”服务员保持着专业性笑容,“我带您过去吧。”
                      “嗯,谢谢了。”她奇怪于山岸从何得知自己的样貌,又是如何与店员描述才能让她一眼认出自己。
                      “在这儿。”祥子听见女子的声音从右前方传来,她转头望去,在视线所未能留意的死角处,一套桌椅像是凭空出现那样闯入。女子就坐在对面,桌上摆好了一杯咖啡与一杯红茶。
                      女子穿着职业性的灰外套,内搭是修身白色衬衫,应该是很名贵的牌子,她曾经在月之森孩子的家长身上见过同样的衣服。就像初华说过的那样,全身上下没有丝毫多余的装饰。她的五官都不算漂亮,但存在于同一张面孔时又显得恰到好处,浑若天成。红色月亮从发丝间闪出,随着她的动作明灭不定。
                      “请问是山岸和子女士吗?”祥子坐下,向店员微微点头示意,待她走远后直视着眼前女子,如此问。
                      “没错。初华也向你提起过我吧?”山岸露出微笑,同样的职业性笑容,但像有更多含义隐于唇角。祥子看着她,体会到错位感。不转头就无法看到的死角,大衣口袋中的零钱,大概是这样。
                      “算是说起过,您怎么知道?”
                      “看得出来。”山岸回答,停顿后接着说,“而我也能看出来您是个怎样的人,丰川小姐。对您来说,我们直入主题或许会更好一些?”
                      “或许如此。”祥子不置可否,“但您也没告知过所谓的主题会是什么。一通莫名其妙的电话,被告知有人付钱找您给我占卜,然后就是见面详谈。”
                      “当然是关于您的事。”山岸回答,无视了她语句中的些许讽刺,“就像您说的,有人向我支付佣金,我就来这儿与您见面,完完全全的利益交换,与买了电影票就得坐进影厅一样,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祥子说,“但是谁给你的佣金?”
                      又一杯红茶被服务员端上桌,祥子才发现自己杯中已然没有茶水。她道了声谢。钢琴曲在咖啡店里响着,却像是有意忽略她们这一角,忽远忽近。又是布伦德尔。祥子想。她喝了口茶,等待山岸给出答案。
                      “你现在处于某种奇异的境地吧。”似乎不打算回答祥子的问题,山岸只是将自己的话说下去,“一眼就看得出来,丰川小姐你现在不前不后不左不右,怕是正正当当在原地动弹不得吧?”
                      “动弹不得又是什么说法...”祥子发觉自己有些烦躁,这是不应该的。红月还在眼前闪烁,钢琴曲又到了繁复的高潮。布伦德尔望着她演奏。
                      “当然是字面意思。忘了过去是什么样,想不到该如何前进,站在原地日复一日虚度时光,等到察觉已经深陷在泥潭一样的生活中。”山岸喝下一口咖啡,“在原地徘徊太久太久,现在连奇怪的事都一起找上你,这也无可厚非吧?人的一生就是像溪水,流动变化才算真正活着,若是原地打转难免沾染上污垢尘泥,微生物啦砂石啦都攒进小水潭里,也不免有认为你是死水的东西来这安家。”
                      “如果要戏弄我的话到这儿就行了吧?”祥子皱起眉,语气冷了些,“我怎么样还轮不到只见过一面的外人来指点。”
                      “如果有冒犯您,我可以道歉。”
                      二人间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山岸依然保持着那种笑容,祥子看着她的脸,怀疑她干脆将这种表情做成了面具戴在脸上。窗外不知何时有光照进,现在她能看清空中细小的尘埃在其中飘动。尘土会最终飘落在哪?桌上还是自己的杯子里?祥子喝下一口红茶,放回碟中。山岸看向她,端起手中的咖啡杯一饮而尽。
                      “好吧。”祥子长出一口气,结束短暂的对峙,“刚刚是我太激动,抱歉。但话说回来——既然您是来进行利益交换的,那麻烦解释下这些话的意思。”
                      “我见过很多人。失意者,上位者,一夜暴富过手黄白或是败光金银流落街头,在他们中,或许您的失意也并非如此特殊。但就像我们知道的,个体的不幸不能以大略的整体来概述。就像无论多浓重的墨点滴入海水都一样化开不见。也是因此,每个人都实际举足轻重。而您则更为特殊。抛开那种宏观的认知方式不谈,我是以水流为基础进行认识与,进行您口中的‘占卜’——顺便一提,从根本上说我并不同意我的工作与占卜有任何关系,但或许也只能如此来让人接受。”
                      “您知道人体中水的含量占总质量的大部分吧?”
                      “大概是百分之七十。”祥子回答。
                      “没错,但不够准确。”山岸接着道,“事实上,人体中水分的比例是在不断降低的。婴儿体内水的比重在百分之八十五左右,青少年则是百分之七十,人到中年会低到百分之六十,老年人就只剩可怜的百分之五十了。”
                      “水就这么一点点离开身体,可能性、情感、欲望......重要的事物也一同消失。精神疲惫,心脏病,偏头痛,一旦人离了水就乌鸦一样都围上来。一想到就难受的不得了。年老后就得像干枯的河床似的慢慢腐败。但您不同——丰川小姐,恕我直言,您体内的水已然像死去一样静止。对仍在生活的人来说这本是如抽刀断水一般绝无可能的事。”


                      IP属地:江苏26楼2025-01-03 18: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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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岸叫来服务员,点了一杯新的咖啡。布伦德尔的演奏也已然结束,新的音乐响起,先是钢琴然后是吉他。比尔·埃文斯与吉姆·霍尔的合奏专辑《潜流》。她想起这张专辑的封面,灰白河水中缓缓下沉的女子。大概是由某个知名摄影师拍摄,名字不记得了。她反复思索那张照片与水的意义。没一会新的咖啡被端上桌。
                        “您还要茶水吗?”服务员问,打断祥子的思索。
                        “一样的大吉岭就好。”山岸代她作出回答。
                        “嗯,麻烦了。”祥子点头。服务员转身离开。
                        “总之,您的身上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而被影响的人或许不止您自己。”
                        祥子端着茶杯的手一顿,接着放下,杯底与瓷碟轻碰出声。“您的意思是,会有其他人被影响。”
                        “自然如此。”山岸说,“您难道完全没有自觉吗?在经历奇异的境遇后,第一时间不是自己寻找出路,而是靠着对他人的思念拽起自身,先不说您自己如何,无论怎样,拉你一把的人都会被拖入泥潭。”
                        “......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但这是客观成立的事实,像约翰列侬与肯尼迪都死于刺杀一样,事情的目的或起因到现在都不重要了,结果铸就后无论是摇滚明星还是美国总统都无法改变。”
                        沉默再度降临,片刻后祥子开口发问。
                        “您是初华的经纪人吧?”
                        “嗯。”山岸眯起眼。
                        “那您能帮初华远离这些事吗?”
                        “我能做的只是观察,接着告诉您我观察到的事物。如果只是要去向三角解释这些倒是可以,避免某种局面暂时还无法做到。”她如此说着,露出无可奈何的神色。
                        祥子的嘴唇抿起,她感到有些燥热。这也是应该的,毕竟是在夏天。能一个人沉入水中就好了。
                        “那就麻烦您别告诉她我与您见面的事。”祥子组织了一下语言,尽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简明易懂,“她知道的话一定会自己踏进麻烦里。我了解她。”
                        “您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我了解她啊。祥子想。初华就是这样的人。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或许是不愿多想,这是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信任,这是基于实际还是自己的臆想?某种恐惧再度攀上心神。
                        “无法回答吗?”仅一瞬间,祥子看见山岸的嘴角错位一瞬,像是突然拉长的地平线,随即回到专业性笑容范畴。
                        “这点姑且答应您。”她继续说,“我不会对三角提起您的事情。”
                        “那么最后,关于您本身的事情,我认为您需要找回自己失去的事物,才能让死水重新流淌下去。去哪里找则由您自己定下,方向啊地点啊也都随您喜欢,只要记得一件事——保持流动。无论是心理还是身体上。虽然这么说可能显得太宽泛,但您要知道,我毕竟也只是拿自己眼中的事物说出来罢了,不是真正的占卜家或算命先生,细节的内容一无所知。”
                        保持流动。祥子的眼前重又浮现出那个沉没于水中的女子,她似乎向着自己招手。她向上看,女子的脸不知何时已然探出水面,无法看清。她突然意识到从视角来说,拍摄者与观赏者也都应该在水里才对。
                        祥子默然,山岸则打开放在一旁的提包,拿出一捆福泽谕吉,推到祥子面前。
                        “收下吧,就当是保持流动所需的能量。这也是客户的要求。”她如此说,像是丢出了一袋石子。红月依然在发丝构成的夜空中跳跃。
                        “真的不能告诉我是谁?”祥子点头,收下纸币就塞进大衣口袋。
                        “客户隐私。”
                        “好吧。”祥子站起,将椅子推进桌底,“谢谢您,山岸小姐。”
                        “不用。”山岸保持职业性微笑,直到祥子走出咖啡厅。


                        IP属地:江苏27楼2025-01-03 18: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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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礁石倾听之所的过去与未来


                          IP属地:江苏28楼2025-01-03 18: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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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坐新干线去奄美大岛得先在福冈换乘。我走出车厢,站在转线站台上。车站里人并不多,主要是忙着出差的上班族和游手好闲的出游大学生。偶尔有人从身边走过,拜墨镜和鸭舌帽所赐,这次还没人认出我来。我看向站台外,列车歪斜着排了三四列,不知有几辆准备出发。今天阳光并不炽热,风穿过轨道刮向远方。悬在头顶的液晶屏显示着时间,同时播送着全站通知。哪怕已经事实上离开东京,我却没有任何实感,像是从一块果冻中走出,身上总还留着黏糊的残余。对身处福冈的结论也并无知觉,从一点到另一点的直线中途罢了。
                            我听到海浪声从液晶屏中传出,下意识试着将那种声响与家乡的海重叠,却惊觉仅仅离开一年,过去的一切就都模糊起来。我记起没开始演艺前,三点一线像是走在泾渭分明方块中的日子。每当离开家门,乘上电车,家中的一切便虚幻起来,唱片也好荞麦面也好被窝也好,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自己在其间生活的样子。自己总是如此,走到何处就变成怎样的人,学生,朋友,女儿,路人,后来当上偶像,到现在成了个半吊子旅者。社会性身份转变过于自然让我本能地厌恶,但变色龙似的生活包裹着一切,每个人又都一样地刷洗皮囊。莫非真是我的问题不成?
                            列车像是贴着鼻子开过,带起风将思索撞散,接着停在面前。我走进车厢,座位在一个老人身旁,靠着窗户。老人见我走到身边,利索地站起身,连走道上来往的人流都被他挤出缝隙。他穿着沾了油污的黑色单衣,佝偻身子,黑色礁石似的站在一边。我坐下,那礁石便挪回一旁。
                            “谢谢您。”
                            “应该的事。”老人的嗓音沙哑又格外洪亮,路人都诧异地回头望来。他扯出一个笑脸,遍布于皮肤的皱纹一同加深。
                            似乎是意识到什么,老人指着自己耳朵,刻意压低声音对我解释道:“耳朵有点聋了,自己的别人的声音都一样听不太清。”
                            “没关系——您也不用单独向我解释。”我有些不明白老人为何要说这些。
                            “小姐你只有十六七岁吧?”老人眯起眼,浑浊的黑瞳流露出色彩,“虽然是老头子了,耳朵也不这么灵光,但眼睛好歹算看得清楚。现在应该还没到暑假吧?”
                            “确实没到,但请了假。”我凑近老人的耳边,尽量大声回答。小姐?我打量着老人,看着至少要六七十的样子了。我想起年代剧里那些老绅士,这位或许是类似的人物。穿着黑色单衣长袖,袖管有着油污,穿着破旧牛仔裤的绅士。毕竟早已成了无人关心的老套事物,想必没有着装要求。
                            “专门去奄美大岛旅行?”老人问。
                            “回家。”
                            “是去赴约吗?”老人像是自言自语,但看来没听清我在讲什么。是单纯热心过头?看着这礁石一样的老人,我又感到奇怪,为什么要把老人与礁石扯在一起?但看见他的一瞬这个词便跳入脑海,没有溅起一丝疑虑。没错,不会有比礁石更准确的词了。
                            “鄙姓石动。”老人突然如此说,没头没尾得让人懊恼。
                            “三角。”我说,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才好。如果说“您好,我是三角。”听起来像是笃定对方认识自己似的,“我姓三角。”又显得太亲近,怎么样都够怪异的。如果是小祥也许会知道该怎么办。
                            “三角的话,老头我好像听过。家里孙女最近老是念叨来着。”石动说。
                            “或许就是我。”
                            “上过电视?”
                            “上过的...您孙女如果喜欢的话,给她签个名如何?”我问,不确定这次他能不能听清楚。
                            “年轻人的事我也不懂,能逗小洁开心就好。”石动看向我点点头,“那麻烦三角小姐了。”
                            我打开包,想要翻出油性笔和便签纸,最先看到的却是毛绒章鱼。应该没带着它才对,但——好吧。我把章鱼放在小桌板上,将便签贴按在车窗签上名字。签过无数次的花体字因为电车运行变得有些歪斜。我撕下便签贴转身,想将它放回包里。
                            “这样就可以了。”石动不疾不徐道,“谢谢。”
                            “哪里的事。”我将一小叠便签纸撕下,石动接过,塞进口袋。我把章鱼重新收回包里,抬起小桌板。
                            “三角小姐你,是赴谁的约定呢?”石动开口,“朋友或是恋人。”
                            我被石动突如其来的问题敲个正着,他盯着我的眼睛,这时我有些后悔把墨镜摘下了。
                            “是想成为恋人的朋友?”他问。
                            “我不知道,或许如此。”我如实相告,“我喜欢她这点没有疑义,但是否有恋爱无从想起。”
                            石动点点头,我不确信他是否真的听清了我的话,又像是抛弃了什么念头。
                            “老头子我啊,其实本来耳朵很灵光,不是一般的好那种。”他对着我说,但又像是自言自语,“上学的时候就坐在后门的地方,每次老师一踏出教室,马上就能告诉大伙——老长屋改建成的缘故,走廊长的很,教室和办公室在西北两头,从听到脚步到老师走到门口可能都要五分钟。”
                            “的确不是一般的好。”我说。


                            IP属地:江苏29楼2025-01-03 18: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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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18 10:2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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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点长处足够让我混进男生团体里,虽然没什么地位。老大是一个姓丰川的混小子。他叫我‘耳太’,所以大家都这么叫我,它成了我那几年唯一的名字。不过并不讨厌——哪怕现在有人叫一声耳太,大概也会应声。我能跟他们相处得不错,也多亏了这副耳朵。那时我浑然就是一个窃贼,不需要风就会有源源不断的事传入我的耳朵。人的秘密,隐私,关系,交换……无论说的多小声,都被我明明白白听去。我把它们告诉丰川,而他知道更高效的用法。我靠着盗窃为生,盗窃他人的秘密。就这么着,荒唐事一件件出现,一件件消失。丰川似乎过得一天比一天好,他似乎与许多人都搭上关系,钱包逐渐鼓起,有钱到给每个人买一瓶啤酒。我则没有变化。那时我小偷的身份已然众人皆知,但却依然被平常而待,像是只有我知道自己的罪行,我疑心自己可能并不存在。就如此循环往复着,人生随之静止。那日子哟...”
                              老人平静地叙述,我现在确定了他在自言自语。偷窃秘密的耳太现在就坐在我身边,但已然成了一块礁石。更让我在意的是丰川这个姓的出现。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跟丰川他们喝酒,丰川把他的那罐分给了我。忽然我听见很远的地方传来砰一声闷响,接着是短暂的、一连串的破裂声,像抠破塑料膜的一瞬不断重复那样。随着耳边一声轻微的‘啪’,我便失去听觉。哪怕前面的人嘴张得再大,再歇斯底里也一样。同样的空白包裹了我。像是三年中的犹疑,悔恨与厌恶一同从窄口涌出。它们裹挟着我向前流去。从此耳朵就不灵光起来,我也逐渐淡出同学们的视线。开始有人因为以前的事情找我麻烦,但反而能让人开心起来。我的存在如此被证明。”
                              “丰川?”我还是问了出来。
                              “嗯,丰川。在我失去偷窃者的能力后,他的那些‘生意’依然蒸蒸日上。实话说,他的脑子也不是一般的灵光,跟蜘蛛似的,关系一层层一片片被他牵起结成,像空气一样牵扯着所有人。简直像小说里写的莫里亚蒂一样。像老头我这种庸人没什么价值,自然也就识相走开。据说他大学毕业就成了商界新星?那会儿我还在找个半聋也方便干的工作呢。”
                              “是叫丰川物产吗?”我问,“那个丰川的公司。”
                              是啊。章鱼从包里探出头来说。我转过头,石动也转过头。他的眼中没有惊讶或别的情绪,只是换上倾听者的神色。丰川健一和石动诚一同喝了啤酒,夺去你的大部分听力。接近你的目的就在于此。章鱼看向石动。这实际也是你所期望的。丰川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个庸人,那么只消精心浇灌培养,罪恶感自然会生长。他一手让石动诚的人生停止流动,等待你自己放弃这一切——当你祈求存在,他便给你存在。
                              礁石依然沉默着。那祥子呢。我问。不知道发生什么,但祥子她的境地也与丰川有关不成。只要在丰川身边便是如此。章鱼说。初华不同,祥子父母将她带来你的故乡。在心理或地域上,这儿都离那个人足够远——这是一种微弱优势,或许能成为不可或缺的也说不定。连我都是被安排好的吗?我发觉喉头有些发热,声音听起来会是怎样?我不去想。
                              不,无论是你对祥子还是祥子对你,都完完全全是自己选择的感情。章鱼如此说。也正是如此,你才会身处此时此刻。没错,选择是有千万种,可能性亦然。但无论如何,只要三角初华于丰川祥子相遇,数十亿种可能就会坍缩为唯一的一种。从这个角度来说,你们二人的相遇也是一种必然——毕竟她选择了这一切。我听见许多人在说着话,章鱼的声音也飘忽不定。
                              那个祥子,是与丰川有关的人吗?石动问,嗓音带上颤抖。是他的孙女。章鱼如实说。石动点头,我像是能看到他的牙关合紧,密不透风。三角小姐。抱歉。不,老头子我还不至于把这些事算在孩子头上。那么是?其实老头我最近又能听见一些声音。他说。我抬头看向石动,他沉静的表情有所松动,像裂开一条缝隙,有风如从彼岸吹出。我听到的东西更远,来自海,天边或更远的某处。有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它们如此告诉我。或许丰川只是从我的生命中截取一段带走,现在他没有夺去的事物回到了我身上。结构性的事物有所转变——事情的根本逐渐变动,而这一切与今天的对话有关,与你与那位祥子小姐有关。像是被冷风灌进身体,我不自觉缩起脖子。石动说的没错。章鱼说。事实上,现在就是变化的开始。
                              我下意识抬头看向车厢前,液晶屏恰恰从当前车速变为时刻。下午五时二十四分。时刻表上到站时间在半小时后。碧蓝色彩忽而从我的余光闪出。久而未见的海如常存在。新的自己被换上,东京的残留真正从身上离开。有东西落下的声音。石动说。
                              下一刻,海水从天空倒灌而下。


                              IP属地:江苏30楼2025-01-03 18: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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