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菜你还真是成熟呢。”昴用有些讽刺的语气说，不知道为什么，她听着阳菜的话总觉得有些火大。
“会有人这么说。”阳菜也不否认。
“你们是什么时候绝交的？”
“大约就是国中三年级的时候的事情了。说来话长，你应该知道吧，仁菜是个多管闲事的孩子……”
关于井芹仁菜的故事就得从这个“多管闲事”开始说起，这听起来就像是童话书里的“很久很久以前”一样的东西。

“你是谁？”海老塚女士穿着一身修身的米白色巴宝莉滑铁卢版型风衣，在腰部用几条精致华丽的腰带束起，看起来干练而优雅，就像她现在哪怕一只手被鲁帕给拉住了仍然能面不改色地提问。
“我叫鲁帕，是这所学校的三年级学生。”鲁帕不卑不亢地说。
“所以呢？”海老塚女士的语气淡漠得有些傲慢了，虽然鲁帕实际上还要比她高上一些，但她的气势却丝毫不在下风。
“作为三年级的学生，我想要保护我的后辈。同时，小智也是我的朋友，我还想要保护我的朋友。”
“小智？”在海老塚女士看了一眼智，智似乎对于这个称呼并没有什么反应，在海老塚女士的记忆里，只有自己会这么叫自己的女儿，别人这样叫她的话智就会很认真地说她的名字叫智。

这让这个女人内心燃烧起一股诡谲突然的怒火来。
海老塚女士突然脸上挂起微笑来：”你觉得你能改变得了什么？“
“我能让小智不在学校里被她的母亲进行身体暴力。”
“除此之外呢？”海老塚女士的手放松，鲁帕也就松开了手，“如果她不转学，你能解决她的住宿问题吗？”
“我可以。我可以让小智住在我家里。”
“是，我也觉得你可以，因为在过去的一个月里你就是这样做的吧，鲁帕。”海老塚女士眨了眨眼睛，显然她知道鲁帕的身份。
“因为小智说她的家里也没有人，所以我说让她住在我家里。”

“还有呢？你还能解决什么问题？”
“你能承担她每天早晚都要服用的进口抗抑郁药吗？你能承担她每个月定期的全身体检吗？你能承担她间歇性的郁躁失控吗？”海老塚女士一连抛出了三个问题，这些问题都是鲁帕从来都没有听说过的，总是会被智偷偷掩盖过去的问题，“就算你可以，你的家人可以吗？你家里每天工作到凌晨回家的父母可以吗？而且你父亲的长期居住证都还没下来吧？”

”我……“鲁帕咬了咬牙，她想说些不切实际的话说自己可以，但是与此同时她也知道那些话语的沉甸重量。
“鲁帕……”智从鲁帕的身后扯了扯她的校服袖子，刚才发出的让整个办公室都能听得见的怒吼就是她情绪失控的结果，她也不想这样的，求生和求死的欲望在疯狂地纠缠着死斗，而她不想鲁帕也被拖下水来。
“我会打工赚钱帮她的。用我的全力。”鲁帕还是说出了口，那些充满分量的铁砧般的音字一出口就咚咚地压砸在办公室的地砖上。
可鲁帕这些真诚的深思熟虑后的话语对于大人来说只是觉得可笑。
“鲁帕……”智悲哀地摇了摇头，她不想再把自己的问题丢到别人身上了，要是这样下去，要是再这样下去。
鲁帕肯定也会像妈妈一样离开她的。
那种事情……

“我！我也是！”
就在智的情绪再次频临崩溃的那一刻，一个声音从办公区域的门口传来，是从隔壁办公区域的方向。
红色辫子的女孩自信地笑着在门口登场，她大声地说，声音让整个办公区域都听得见：“我也会加油打工帮你的小智！”
果然正如阳菜所说。
井芹仁菜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你这个人啊，每天半夜更新，真是满脑子都是想着大家呢

黄昏的时候，云彩迅速地涌动着，应该是变天的前兆。金橙色的光从头顶泻下，扒开云的怀，割出几块浮空的灿烂金虹。几只白粉色的蝴蝶在晚风里跌撞着在校门口低空飞行，最后停到落光了樱花的褐色干枯的樱花树枝头，宛若几朵新开的早樱，为它的花期又续上几秒。
接着又再次飞走了。
仁菜、智还有鲁帕在校门口换室外鞋，几列宽长的柜子中间的门中透进来影子一般的夕照。仁菜和智的柜子在一起，而鲁帕的在另一边。智揉了揉眼睛，风干的泪痕让她的眼角有些发涩。
“刚才她们两个吵得好凶啊……”
“都是轻音部的吧？直接往另一个身上扔东西……”
“搞音乐的是这样的。”
仁菜听到两个女生在一旁八卦地说着什么。
轻音部？那不就是奈奈前辈她们吗？

“很在意吗？”智一边穿上鞋子一边主动搭话，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哑，像是塞进了一块烧了很久的炭——她有些想向仁菜道谢，但是又不愿意直接开口。
仁菜摇了摇头：“只有一点。”
“是嘛。”
“小智的病很严重吗？”
“最近好了不少。之前有点严重。”智低着头，冷静地说，仿佛说的不是自己而是另外一位患者的病情一样，“发病的时候会很难受，像是身体不属于自己了一样，有的时候也会像失忆了一样，在身体里半梦半醒地看着另外一个自己在行动、在破坏、在大声辱骂、在伤害身边的一切。“
“这是一种人格分裂吗？”仁菜直接地问，她穿着鞋，抬头望着智。
“不，这不是人格分裂，这更像是一种身体的自我宣泄机制一样的东西。”智习惯性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有她过去尝试上吊失败留下的浅淡勒痕，“我的身体不想死，所以就拼命地反抗，提前把我所有的力气和情感都发泄出去，这样的话我就没有力气和心思想着自杀了。所以我才会发病。”

“居然还会有这种事情吗？”
“觉得像个外星人吗？我经常觉得自己像个外星人。”
仁菜穿好鞋子，站起身来，摇了摇头：“不会，我更加坚定小智是一个好人。一个可爱的好人。”
“你这家伙还真是只看脸呢。”智讽刺地笑了笑。
“不是的哦，不只是脸啦！而小智自己也是个好人吧，才会把这些都告诉我。你的身体会为了保护你才这么做的，你自己又是因为不伤害别人而痛苦着，所以小智是一个好人。”
“别把我当好人。别和我当朋友。”智别过脸去，她的泪痕在夕阳底下略略发白。
“小智果然是傲娇吧。”
“哈？”
“果然小智就是这一点很可爱呢~”仁菜笑眯眯地说，“走吧，去找鲁帕姐吧。”

鲁帕光着脚站在黄昏的余晖里，她的脚踩在校门口的沙石地上，她的脚并不是那种细皮嫩肉的脚，上面带着长期穿不合脚的鞋磨出的硬茧，但是指甲修建得干干净净。她的手里提着一双鞋，鞋底完全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给戳穿了。
鲁帕阴沉着脸，仁菜还是第一次看到那幅表情，眼睛并不是笑眯眯的一条缝，而是微眯着，聚焦出某种寒人的杀意。她在夕阳底下的影子如墨一般漆黑，静止在黄昏的空气里，像黑碑一座。
但是就当鲁帕看到智以及仁菜的时候，脸上的那种让人不适的阴沉瞬间都消融殆尽，只剩下和往日一样的温柔。

但是仁菜仍然打了个寒战：“鲁帕姐你的鞋怎么了？”
“又是你的同学？”一旁的智显然不是第一次发现这种事情了。
“没事，习惯了。没想到上了锁都还是被撬了。”鲁帕挠了挠头，仍然是笑眯眯的模样，“可惜了那把锁，还有鞋。这还是入学的时候买的。”
“鲁帕姐不穿袜子吗？”
“袜子我放到包里了，穿着袜子回家肯定会把袜子磨破的。”
“那你的脚怎么办？”
“脚？我的脚已经习惯走这种路了。”鲁帕在沙石地上小心地蹦跳了两下，很显然她的脚并没有像她所说的那样习惯。

“那可怎么行？！脚绝对会受伤的吧！”仁菜说着就从口袋里拿出十几张一千元的钞票来，这是她攒了很久的零花钱，并不是为了买什么东西，而是因为找不到想买的东西所以才会攒着，“鲁帕姐就先去买鞋子吧？”
“仁菜，把钱收回去，不用担心我。我和我父母约好了待会他们回来接我的，而且我们要攒钱给小智不是吗？”鲁帕露出欣慰的笑容，“待会我和小智一起走，仁菜你就先回去吧。”
“这样啊……”仁菜这才把钱收了回来，她反而觉得有些失落，因为她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些零花钱能花出去的方式呢，“脚真的没事吗？”
“没事的。”
“那我就先回去了哦。”
“嗯，还有，今天真的谢谢你了，不管是中午的时候救了小智也好，还是刚才出来给我们解围也好……”
“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你说得对仁菜，但是朋友之间的感谢也是必要的。”鲁帕轻轻拍了拍仁菜的肩膀，仁菜感觉到一阵温暖。
“今天的事情我也要谢谢你。”智突然开口说，“仁菜。”
“果然就得是这个啊！”
“什么啊？”
“傲娇最可爱的地方果然就是时不时会冒出来的坦率表达啊！“
”那我收回我刚才说的那句话。”智给了她一个白眼。
“那鲁帕姐，小智，我就先走啦！”
“明天见！”
“再见。”

仁菜转身离开学校，内心里五味杂陈，脑子里像是磨盘，仓库里的高歌、家政课上阳菜的哼唱，小智的家庭和病情、鲁帕姐的阴沉眼神和被戳烂的鞋底……这些都如豆子一般被磨盘碾碎，变成了更加细碎黏腻的情绪，这些情绪粘黏在她的心与四肢的关节处，叫她有种难言的烦躁。
不由得想要再次歌唱。
就在她刚离开学校准备在小路上小声唱两句的时候，她面前的道路上出现了一个障碍物挡住了她的去路，她差点就踩了上去。
踩到河原木桃香的脸上。
这个比她大一岁的女孩就这样仰面朝天大字形地躺在学校门口的林荫小路上，睁着眼睛，但是眼神里却没有一丝清醒，眼珠只是坨浊液在眼眶冷淡地静止着。晚风拂动她疲倦的发丝，几根直接在风里被吹断，和地上的灰尘死毛卷作一团。
可怕的黄昏还在蔓延。
“桃香……姐？”

桃香的眼前不断地复现着闪烁着黄昏的幻影，往日泡影和现实光景轮番袭来。
天色昏阴，她的额头上撒着细碎的树荫，仁菜的话语传到她的耳朵却变成了奈奈的声音，变成了阵阵可怖的回响。
“桃香姐？你怎么躺在这里？”仁菜蹲了下去，觉察到桃香的状态不对劲，从身边随手拿了一根树枝，戳了戳桃香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