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个二楼方便说明一些问题先。

泰拉历，1103年。
当博士已经从天空城圣卡兹戴利亚搭上罗德岛派来的飞行载具，一言不发地看着矿脉大爆发吞吃整片大地的时候，凯尔希只是一直看着他，毕竟，她也已经有很久没见过他一面了。博士显得非常疲惫，她上一次见到博士露出那样的神色是什么时候来着？不，她其实是记得的，她只是不愿意去回忆。
凯尔希强迫自己打断了脑海中滑过的思绪，向同行小队说明现在他们正在接近爆发矿脉的中心，任务是寻找合适的地方降落，设法回收矿脉里的第二颗阿喃那，第三颗则由阿米娅小队负责。如果阿喃那不能尽数回收，那么玻利瓦尔大行军挽救下来的生命依然会面临死亡的威胁。她注意到博士虽然肯定在听，但仍然在看着下方的大地。
“我们一路上没有遇到会威胁到我们的天灾，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吗？”这是博士此行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凯尔希微微点头：“她在等你。我无法否认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阿米娅那边肯定会遇到强烈的阻碍，但她也不会面临真正的危险。破局之处，就在此地，就在于我。不需要降落了，载具上的精密仪器并不能帮助我们找回阿喃那，想个办法送我下去就行。”
“我也一起吧。”凯尔希接了一句。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
地表的路并不好走，凯尔希发现虽然自己体质上说比博士好，但由于顾虑地表会冒出的源石晶簇，反而更加行动不便，Mon3tr在这段路上也被施加了限制无法召唤。而博士下来后出乎意料地变得健谈起来，除了偶尔停下来计算源石生长的趋势，帮她找出更好走的路外，几乎一直在问她一些与眼前无关的泰拉见闻，她能做的只有尽力解答。
“待在实验室里太久，让我对时间的流逝失去了概念。凯尔希，我们有多长时间没像这样说过话了？”她终于等到博士说起一点她现在心里在意的事。
“我们上一次见面是十个月前，那一天圣卡兹戴利亚与罗德岛进行了一次常规通讯，你查看了一些干员们发给你的私人消息，匆匆返回实验室把自己锁在了里面。虽然在此之前你就已经开始花费越来越多的时间待在实验室里思考，也不允许其他人进入，但那次以后你没有再走出来过，我们只能在外面为你提供所需的一切。”
“可是那次，我们也并没有机会长谈吧。”
“你似乎是希望我追溯到两年前我们深入海嗣巢穴的时候。我本以为你不愿意提起那段经历，毕竟那次……”
“事到如今，逃避已经没有意义了。我承认，深蓝之树里意外发现的那口石棺确实让我无比渴望一份奇迹的出现。只是，对她来说，我终究来得太晚太晚了。”
“即使长睡不醒，她看起来依然像以前一样充满活力，在不得不躺入石棺前，她与海嗣朝夕相伴，甚至可能独自工作了相当长时间。我相信她不会为此责怪你，大群意志也知晓她的心意，否则我们的行动会更加艰险，尤其是，你提出了将整个深蓝实验室拆出的要求。”
“哈，”博士干咳了一声，“我还记得克莱门莎听到我坚决反对让阿戈尔本境得知深蓝实验室的存在后，反复向我强调本境可以查询所有航道信息的苦恼神色。”
“我倒是对你不慌不忙的回应记忆犹新。当时圣卡兹戴利亚刚刚建成，正在预定轨道上试航。你精确计算好了时间，预判出我们、本境与圣卡兹戴利亚几乎完美的三角关系，才让我们成功绕过本境把深蓝实验室转移到了圣卡兹戴利亚上。”
“这离不开克莱门莎和阿米娅她们的全力配合。”
“是的，她们都无比信任你，包括你向阿米娅要来我们从伦蒂尼姆得到的阿喃那的时候，阿米娅也没有拒绝，毫无疑问即使没有阿戈尔的帮助，她也会为魂灵熔炉寻找其他动力源。”
“那么你呢，凯尔希？你会为我这沉默寡言的两年感到不安吗？”
白发菲林轻轻一跃，避开地面上生长出来的一片源石晶簇。
她不知道。她觉得自己足够相信身旁的这个人，但是看着博士逐渐陷入她曾经见过的那种状态当中，命运重演的危机感让她内心充满了质疑。不是质疑博士是否值得信任，而是质疑自己对他的相信是否值得信任。
“好了，我们到了，”他们面前好似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黄色湖泊，但二人都明白，这其实是一块巨大的至纯源石的光滑表面，“凯尔希，剩下的路只能由我一个人走了。”
凯尔希突然感到自己控制不住地颤抖。博士轻轻抱了抱她，“别怕，一切都快过去了。”
随后放开她，独自向“湖泊”走去。恍惚间，她回忆起万年以前，面前的这个人将自由给予自己的时候，她迷茫地向前走，没走几步就忍不住回头看去，那个人留给自己的，也是这样的背影。
“博士！无论如何，我都在这里等你。”
带着兜帽的人稍稍回过头，看不到他的神情，又很快把头别回去，继续朝着“湖面”走去。或许是菲林的话语起了些作用，踏上“湖面”第一步的时候，他本以为自己会更紧张一些。

“湖面”顷刻间发生了一些奇特的变化，博士感觉到天地开始颠倒，只有脚下“湖面”是不变的立足点。他向前倾倒，“湖面”没有与他碰撞，他只是径直越过了两个宇宙的界限，重新站在了一个昏黄天空下的世界。
博士心念微动，一艘只有他能唤来的舰船自“湖面”远方驶来，正是罗德岛的模样。这不是他第一次进入内化宇宙，也不是第一次登上这艘只存在于源石之中的舰船，不同的是，这次岛上空无一人。博士知道自己此行要找的只有一个人，万年的岁月里，自己沉睡在罗德岛的深渊，而她，则沉睡在内化宇宙中的同一个地方。博士直奔那个人真实的所在，大门渐启，金色的光辉打在博士的脸上，有些熟悉。
“普瑞赛斯，好久不见。”
“确实是好久了呢，深蓝实验室会屏蔽我的视线，这两年见到你的机会越来越少。我已经有十个月没见过你了欸。”她微笑着，一如既往。
“我很抱歉，不只是为了这十个月。这些时间，在我们的等待面前分量太过微不足道。”
“好啦，别在意，我也只是想看看你的反应。看来，两年里你对我们和泰拉的认知多了很多。十个月前的那次通讯，也只是让你站到我面前的时间提前了而已。”
“自从深海一行偶然触摸到那块失效石碑开始，我们的会面就已不可避免。至于十个月前，我收到了一些信件，其中一封来自干员双月。她意外接收到了一些来自宇宙的信号，泰拉没有能力解析这些信号，只有开头部分，”博士停顿了一下，“是一声任何生命都能听懂的尖啸。”
“你们果然还是听到了宇宙的残响，这并不意外，它的倾听者本就应该是所有文明。你已经找寻到了最深邃的秘密，不是吗？”
博士叹了口气。这是这个宇宙最深邃的秘密，也是它最沉痛的回忆。
“我们的宇宙，经历过无数次的重构。”
“你再一次知道了你曾经再清楚不过的事实。”
“这是真相的核心，不是真相的全部，虽然我能够拼凑出过往的大致样貌，但是许多细节在我的脑海里早已不复存在了。告诉我所有吧，普瑞赛斯，我想听你为我亲口诉说那些过往，那些关于‘祂’的过往。”
“拉住我的手。”博士照做了，而随着普瑞赛斯的开口，周围的环境发生了巨变，也在她的讲诉中不断变化。

“远在连我们都无法丈量的时间尺度之前，我们的宇宙便落入了祂的掌控。天灾，你对于这个词已经非常熟悉，我们也是如此描述祂带来的苦难。祂留下无数天灾后离去，文明愈盛，天灾愈甚。祂放任文明在宇宙中兴衰迭起，不论结果如何，当祂回归之际，宇宙便将要重构，群星坠落，归于奇点。宇宙将迎来一个新的时间片，旧时间片的一切尽数被抹除，一无所知的文明再次在宇宙中演化。
“就这样，这种毁灭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文明浑浑噩噩而又毫无意义地发展了不知道多少轮，轮回似乎永无尽头。然而机缘巧合之下出现了一个文明，一个我们冠以本初之名的文明，改变了一切。
“根据收集到的残响与我们的基础理论，我们推测本初文明并没有发现宇宙重构的真相。他们最有可能是一种由纯粹能量场构成的生命，可以更容易地适应各种天灾，在重构之前，遍布了宇宙中每一寸空间，相信他们的文明之光将永不熄灭。
“当那最后的时刻到来，他们见证了群星毫无征兆地开始坠落，才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文明无法逃离的结局。他们最后所能做的，只是在同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嗯，尖啸，真空没有机械波传播的介质，我们只是习惯了把承载着能量与信息的载体称作语言和声音——正是这整个宇宙同时爆发的尖啸，意外击穿了重构的奇点，在又一次大爆炸后的宇宙里久久回荡，直到新的文明诞生，有人在倾听宇宙的声音时，偶然发现了这声尖啸，他思索良久，最后把这声尖啸翻译为——‘灾难’。
“这是一个模糊的信息，却足以引起那个文明中一些研究者的注意。于是，当第三个时间片的文明群落倾听宇宙的声音时，他们得到的残响除了那声尖啸外，还有艰难解析后得到的一句简短话语：‘灾难，我们是第二个’。
“命运的齿轮正式开始转动，文明群落意识到了自身的处境，也迅速想明白了文明的道路。宇宙的重构似乎不可阻挡，但倘若如此，祂又怎会留下天灾压制文明发展。本初文明适应了所有天灾，他们的尖啸最终击穿奇点，二者之间或许有着更加深刻的关联。多个时间片的文明群落立下同一个宏愿，要缔造一个前所未有的奇点文明，征服任何存在的天灾，从征服中找到阻止重构的答案。跨时间片的信息传递效率之低，足以让很多自诩天才的研究者抓狂，尤其关于具体技术的内容，无论录入残响还是从残响中解析出来都困难重重，不得不以最凝练的话语写下。就是这些简朴的信息，为后来文明提供了灵感的火花，文明以此实现迭代。
“文明的轮回终于有了意义，残响中的信息越来越丰富，每一次扩充都意味着一整代文明的陨落，也意味着后继文明拥有了更多的机会。抵抗天灾，寻找出路，保存信息，传递希望，一代又一代的文明接力，只为了一个共同的目的——存续。在等待奇点文明诞生的漫长过程中，可能有过化身猎手追逐天灾的强盛文明，最后他们还是只能化作残响中寥寥几句警示，也可能有过寂寞的宇宙，姗姗来迟的文明只来得及倾听残响却没能留下只言片语，对我们来说，他们从未存在过。
“如何将更多信息留给后来文明，一直是各个文明的重要研究内容之一，跨时间片信息传递的技术本身也在迭代。终于在一个文明技术爆炸的浪潮中，有人发明了可以将庞大技术细节全部传递下去的载体。”普瑞赛斯停下她的讲述，将目光投向身旁的人。
“那……是源石，完成源石的人是你。这是，我们文明的故事。”博士在努力克制自己的颤音。

“我们的文明尚在母星的怀抱里生活时，就收到了这宇宙的残响。很长很长的时间里，没有人能理解其中的信息。直到进入恒星际文明阶段，规模越来越庞大的天灾令我们感到困惑，我们的文明有了足够的需求与能力去解析残响，方才得知了宇宙重构的真相。文明的重心不可避免移向存续，同胞们仍然努力让自己生活下去，而不只是生存。但随着文明的进一步，天灾终究还是把正常的生活从他们手中夺走了。”
博士想起了阿戈尔，这是很自然的联想。“你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是啊。在探索了宇宙无数已知与未知的边界后，我们返回了我那个面向大海的小实验室，而科学院的使者在那里等候已久。我们接受了科学院的征召，也在科学院遇到了很多志同道合的同胞。”
“弗里斯顿、洛、艾德。”
“你与‘保存者’见面的时候还一无所知，而石碑已经让你知道了这三位和我们最亲密的朋友。那块石碑，是你临别时赠予洛的礼物。一场真空衰变突如其来，我们只来得及带上重要的资料撤离到塔罗斯星系。直到科学院所在的星系被彻底摧毁，蔓延的衰变效应才被我们停下。那是一次惨重的损失，但对我们的文明来说，一切都还有希望。我们在塔卫二又建立了研究所，而洛接管了海嗣计划，是我们这些第一负责人当中最小的一个。从行星改造项目变为生物方舟计划，相关技术已经非常成熟，但她似乎总有些出格的想法。她认为塔卫二的环境不适合她理想中的实验体，而选中了另一颗星球的海洋。她离开塔卫二的那天，你把刻时碑林的一块碎片送给了她。洛很喜欢。”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为那位曾与他们共事的女孩。

“正是这块石碑，让我回想起了我曾经的职责。我看到了无数纠缠的世界线，一如还在塔卫二上的时候。”博士知道，自己来此不是为了沉溺于悲伤。
“如果说被选为源石计划第一负责人意味着我被认为是最优秀的语言学家，那么你就一定是最出色的宇宙学家。我们有足够的理由相信，我们是第一个证实平行世界线存在的文明，也是第一个用世界线解释宇宙的文明。而这些，都是你的研究成果。”
“每一个奇点都对应一整套独立的物理法则体系，诞生不同的宇宙。这些宇宙有着共同的世界线结构，主世界所选择的世界线会成为主世界线，而无数平行世界线会伴生在主世界线周围，在偏移主世界线过多后默默消亡。而祂让掌控下的若干宇宙周期性发生大挤压变为奇点，随后再次发生大爆炸。也就是说，祂在宇宙与世界线两级之中强行施加了时间片这级结构，宇宙的所有世界线由此被迫使在一定周期过后同步收束于重构这一必然发生的定点。天灾的实质是祂对世界线的筛选与剪除，本初文明适应了所有天灾，世界线得以突破限制，于是主世界踏上了尖啸留存的世界线，此后残响世界线一直没有被天灾剪除，文明就这样一直走了下来。奇点再次发生大爆炸，诞生的宇宙物理法则体系不会改变，这也是文明迭代的基础。祂把宇宙当作树林，从一片树林游荡到另一片树林，以重构的方式砍伐所有的树木，收割这个宇宙在一个时间片内产生的全部信息。这就是那个贪婪索取的伐木工所做的事情。”
“宇宙的三级结构模型，你再一次得到了它。在塔卫二的时候，你的研究还要深入得多。你没有停留在理论层面，而是带领同事们创造了推演平行世界线的技术。那块石碑不过是塔卫二整座刻时碑林里被替换下来的冰山一角，而作为掌控刻时碑林的唯一人选，你，我们的预言家，手握亿万世界线，以无数错误铸就我们文明的前路。”
“可是即便如此，我们的文明还是……”博士低下头，感受到一种难言的自责。
“不！这不是你的错。没有人认为你全知全能，将全部的希望压在你的肩上。世界线无穷无尽，你的决策也只是让我们进入更符合预期的一大类世界线束中。或许，刻时碑林建成之前，我们就错过了最重要的决策分岔点，天灾的肆虐不可避免。我们承受得起一场毁灭科学院的天灾，却无法在一场又一场同等规模的天灾面前保持冷静。艾德的天堂支点既是强大的武器，也是我们遏制天灾的工具，但随着那个枢纽布满星海的辉煌年代逝去，他在塔卫二向其他星系的在轨巨构发号施令时，已不再能像以前一样自如了。我们失去的星系越来越多，摧毁了它们的天灾不断向周边蔓延，对世界线的剪除效应再难控制。我们的主世界已经岌岌可危，越来越多推演出来的平行世界线在很短的时间内收束于毁灭，但你固执地拒绝相信这就是不可改变的定点。你叫停了许多正在进行的存续计划，因为那些计划实施下去的世界线会遭遇更为直接的剪除，你必须在自己找到最终答案前争取更多的时间。但是，请相信，那些被你否认的第一负责人们并不憎恶你，他们只是，忍不住感到失望。

只有你的思维能够承受刻时碑林运行的负荷，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你执意让自己徘徊在无数世界线当中。我不敢想象，你在刻时碑林经历了我们多少次可悲的结局，又是怎样以超人的意志，强迫自己的思绪进入另一条世界线。平行世界线如梦似幻，你必须时刻定义清楚现实与梦境。只有在我定期看望你，带来比你预期更好一些的计划进展时，你才会挤出一段闲暇。有一次我跟你说起艾德又在抱怨我们的保守策略。他似乎更愿意去尝试用天堂支点将宇宙夷为平地，把所有物质轰成基本粒子，让它们弥散在时空当中。你笑着说这听起来很像他为我们炖烂的浓汤。可是，艾德从来不会炖汤。你放任自己迷失在刻时碑林中，换来的，也只是短暂的延期。终于有一天，塔卫二在你推演的所有世界线里都死去了。
“那时的我们已经没有能力在其他星球建起第二座刻时碑林，离开塔卫二也就意味着你不再能够把握文明的走向，永远失去这份职责。我想说，你向同事们发出那份汇报时，是你在那些时光里最平静的时刻。”
“12月23日，我在汇报里讲述了最后的安排。我将最后一次启动刻时碑林，指引大家逃往一个最为安全的星球，保存者计划也将在那里实施。得到的回复，是一封措辞严谨的公函，告知刻时碑林运行结束后，我必须在你的陪同下立即前往赤道研究所参与一项紧急的重要决策。”
“这对你来说，是一目了然的阳谋。”
“我当然可以去尝试推演出此行的真相，但问题在于，我从未看到世界线中发生过这样的事件，找出背后原因的推演可能浪费大量时间。转移到另一个星球的任务刻不容缓，星门建设期间天灾随时会降临塔卫二。在保证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和履行自己的职责面前，我的选择早已注定。在我前往赤道研究所的时候，一颗星球的名字已经发给了开拓舰队和弗里斯顿——泰拉，也正是洛所定居的星球。
“赤道研究所的辩论场是我们公开辩论的场所，许多重要决策会通过意见双方在这里的辩论决定结果。我其实很少参加过公开辩论，一方面是因为刻时碑林赋予我的权力，另一方面是因为我有一个完美的搭档——你，普瑞赛斯。作为最优秀的语言学家，你在辩论场上未尝一败，在世界线研究的早期，多次帮助我力挽狂澜。”
“你仅有的几次辩论精彩程度与我的相比，并不逊色。”
“很自然地，我在辩论场问出的第一个问题是：是谁向我发起了辩论。赤道研究所陷入一霎的沉默，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它。”博士目光直视普瑞赛斯，重复了一遍那个问题，“是谁向我发起了辩论。”
内化宇宙时空流转，复刻出了整个赤道研究所。二人站在辩论场的一侧。“是我，”普瑞赛斯回答道，和万年前的回答并无不同，她轻松地放开博士的手，走向他的对面，“预言家。这场辩论的发起人，是我。”

前排观摩

源石计划的质询会，只有这个可能了。”
“我曾告诉过你，你才是真正的天才，这绝非虚言。在源石内部创造独立的闭合世界线，不过是对你理论的延伸。”
“宇宙重构之时，源石崩解，其中的世界线断裂回归主世界，储存的信息得以完好地流入新的时间片。也正因为源石的独立性，我迟迟没有发现，在我为文明寻觅出路的同时，你进入了这些世界线，对源石进行了我绝不能认同的改造。”
“当初的你，为我的成功感到由衷的欣喜。你是那样热烈地爱着所有的生命，对先贤文明充满了敬重与叹息，也时刻关注着宇宙残响的延续。或许你预见到塔卫二死去时的平静，有一部分，就来自于源石计划的成功，这令你感到，即使我们的文明已到穷途末路，未来仍会有后继文明接过我们的火把。我每一次告诉你源石的进展，都是你在崩溃前的慰藉。你知道，自源石以后，后继文明会迎来空前的迭代速度，你无法解答的问题终将得到解答，你无法实现的理想终将得到实现。
“你的爱是如此广阔，以至于无能为力时，可以平和地，接受一个残酷的事实：那个实现存续的未来，只属于那个奇点文明，而不属于我们。”
“这就是你在辩论场站到了我对面的原因，普瑞赛斯。”

同胞们将这沉重的最终决定权交由我们，而我们都有必须战胜对方的理由。”
“内化宇宙，你居然把源石内部的世界线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你曾为几近绝望的我带来凯尔希的啼哭和宇宙的歌唱，那时你告诉我，你希望我们还会一起亲眼看到这个世界的未来。这就是你为我们的世界做出的选择吗，一个永恒静止的意识帝国？”
“唯有此法，唯有让源石铺满大地，唯有让物质与时间，潮汐与惊叹，光与哭声尽数归于浩瀚的信息之海，我们才可寻得变化、突破，乃至避开终结的命运。我必须如此坚信，才能在辩论中面对你，并将你击败。你早已身心俱疲，第一负责人有的不愿你背负又一次失败的负担，亦有的忌惮你的能力。于是你被请求抽离一部分记忆，关于先贤文明的记忆。你本可以拒绝，但你似乎真的很累了，以疲倦的目光环顾整个辩论场，谁也不知道你看出了什么，只知道你宣布自己服从辩论结果，接受了记忆的抽离。为了保证自洽，你的元意识层对记忆又自发进行了修改，你的信念却始终如一。过去，你会说，有那么多先贤文明的努力，我们才坚持到现在，不能终止接力放弃希望。而这个时候，你会说，有那么多同胞的努力，我们才坚持到现在，不能终止源石放弃存续。
“世间再无预言家，只有源石计划的博士。不久后泰拉星门建立，我们到达时洛仍在深海鼓捣自己的海嗣，弗里斯顿上传意识成为了保存者，艾德接管了天堂支点的泰拉终端，工程队挖空地幔，为源石计划建起巨大的引力子加速器，而罗德岛，成为了你我在泰拉的小小实验室。塔卫二被熵潮袭卷，以类似时间场加速的方式死去，留在那里的人与物都在几个瞬间内衰老百倍千倍，我们手中的非熵本质已不能再通过天堂支点拯救熵潮下的星球。

“就连你选定的泰拉，也遭遇了不测。我们的天灾防御矩阵不断受损，修复模块也逐渐停止了工作，事态有了失控的迹象。几道亚空间裂缝凭空出现，被天灾加强的邪魔降临，给我们造成了不少的麻烦，有的直接袭击了你我所在的罗德岛。为了保证你的安全，我自作主张把你送入了石棺，然后带领同事们再次团结起来驱逐邪魔，用你现在所知的荒域封上所有裂缝。保存者计划本该将石棺送入亚空间，以尝试从重构中幸存，但经过这次变故，亚空间的行动被搁置下来。文明如在，天灾亦在，为了隐去文明的踪迹，避免天灾破坏必要的工程，同胞们仍陆续进入了石棺。不知怎的，我预感到，如果我躺入石棺，就再也见不到你了。于是我舍弃了躯体，来到这内化宇宙，藏入这艘‘罗德岛’的深渊沉沉睡去，等待你苏醒之后再次找到我的今天。”
“对邪魔的镇压让你们忽视了真正的威胁，那场天灾的实质影响是对你们的元意识层造成不可检测的损伤，在石棺中度过漫长时光后，同事们再也醒不过来了。而我因为你的保护，得以在石棺中幸存。我本该一直沉睡下去，直到源石布满大地后醒来。那时泰拉的源石存量会达到开启计划下一个阶段所需的临界质量，我将前往地下的引力子加速器，在它的作用下，源石会开始连同时间与空间一起同化，以无视光速上限的效率于数百年内同化整个宇宙。所有世界线都将被整合进入源石独立的闭合世界线中，当重构再次发生，不会再有下一个时间片、下一个文明群落，取而代之的是我们的内化宇宙,闭合的世界线意味着祂无法从内化宇宙中收割得到自己需要的信息，自然会放弃我们的宇宙。但，一切没有按照计划进行。我被提前唤醒了。”
“不，一切都按计划进行了，按你的计划。抽离记忆之后的你获得了我们的信任，加入了源石计划。但为了通过亚空间来到泰拉，每个人都必须植入一遍灰质之钉，而你早已将自己情感燃烧的残渣藏入了自己的灰质之钉。一个相当于你意识备份的‘预言家’人格在灰质之钉中默默等待未知的变故，并时刻准备着，在那之后发挥自己仅有的余热。”

小鹿来喽！
好好好！

“‘永远不要忘记你要去哪里。尽管亚空间已被征服，但在这场伟大的航行中，偏离航线的思维仍可能是你唯一的敌人’，我一直记得档案里这句话，还有什么比另一个自己更能铭记自己的航线呢。你们对我的灰质之钉更改了内容，却没能发现我的人格。灰质之钉里的我开始履行自己赋予自己的使命，潜入身为‘博士’的我元意识层当中，但所能做的非常有限。我曾数次修改灰质之钉的内容，以期利用它反复激活的特性警告自己，但‘博士’偶尔产生的困惑，都会被你的安慰所抚平。是你将我放入石棺，表层意识半睡半醒之际，我才终于有机会接管身体。在你离开罗德岛追击逃窜的邪魔时，我从内部打开了石棺。
“我绝非对你的话语毫无波澜。我曾徘徊在石棺周围，思索你我何去何从，文明如何自处。我终究下定了决心，而你留给我行动的时间不会太多。我在罗德岛内奔行，找到了我所最需要找到的。”
“AMa-10，你给予了她自由，让她去找到她自己。你伪造了日志，在邪魔入侵后，部分数据异常是十分正常的，我的认知也受到了一时的影响。她的出逃没有被制止。”
“我在尝试创造一个世界线定点。在赤道研究所的辩论过后，你向凯尔希施加了严格的禁制，但她的天性从未改变。她自由以后会和我一样，学会去爱，学会去相信。我不知道她会走上怎样的道路，但她一定会呵护好泰拉文明的火种。它是如此脆弱，以至于我们预期中的 它会早早熄灭于万年的岁月里。
“插手文明的演化是傲慢的，但我别无他法。失去了刻时碑林，我也只是，一个研究者罢了。我从不奢望泰拉文明能战胜我们都无法战胜的强敌，但凯尔希需要在一个微妙的时机唤醒我。我会记得放生她的经过，但不再能准确理解这番举动的意义。她会引导我产生了解这个文明的兴趣，而你会尊重我的意愿。我将借助泰拉文明次生文明的身份，让忘记文明接力的我重新思考起后继文明的意义，即使那时的我对先贤文明已一无所知。这就够了，我会思考是否要让我们成为我眼中的本初文明。我会像今天一样来到你的面前，用思考的结果向你的源石计划发起挑战。”

“当你在现实宇宙睁开双眼时，我也在内化宇宙醒来了。你是对的，我不想干涉你的意愿。只是，你完全可能保住了一个弱小的文明，然后，看着另一个你亲手毁掉它。”
“确实，在我们面前，发展万年的泰拉文明也显得太稚嫩了。即使如今的泰拉结成联邦，我仍然有能力让高卢以共和国的姿态复活，在泰拉掀起一场大革命，源石仍将彻底腐化大地。或许在某条世界线里，我已经这样做了。结果并不会改变，我会在毁灭一个文明的沉痛中得到需要的答案。我创造的定点只限于我的觉醒，泰拉文明的未来处于迷雾。
“我很庆幸，凯尔希抓住了那个微妙的时机，在主世界线保住了泰拉文明，她做到了我希望她做的一切。我也还是会感到遗憾，是特蕾西娅以死解除了我对泰拉文明的威胁，‘当你超越了身处文明的极限时，没有人能理解你的爱’，至少在这点上，我们有共通之处。巴别塔发生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巴别塔的恶灵’去见她最后一面的做法缺乏理性，但身处局外的我已经能够预知特蕾西娅会以怎样的方式对待背叛了她的我。”
“DWDB-221E，跟随洛来到泰拉的同事们在影月上完成的项目，本意只是忠实地记录历史。她能如此深入其中，确实说明她与我们是同一类人。你借她之手杀死了当时的你和过去的你，等待的，是一个未来的你。”
“我始终如一，普瑞赛斯。如果我没有听过那声尖啸，不知道先贤文明用血泪留下的希望，那么我确实会成为‘巴别塔的恶灵’。看着巴别塔的自己陷入痛苦的挣扎，我知道自己的信念从来没有改变，只是信息的差异导致了选择的差异。”
“那么这个‘未来的你’，今天又一次与我站到了辩论场的两侧，是做好准备了吗？”
“既然你决定大张旗鼓地引动源石矿脉大爆发，那说明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如果源石在一百年内不能同化泰拉大地，就来不及在重构前同化整个宇宙了。我也不会向你提议为泰拉文明保留一小块区域。让他们平稳度过最后百年的结果并不是你真正所需。源石计划作为最后的手段，是内化宇宙，还是残响新章，都是时候彻底结束争论了。”
“普瑞赛斯，”博士的目光越过整个辩论场，“这一次，是我向你发起辩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