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那时他第一次踏进长安城,他后来告诉我,他永远也忘不了那第一次走在朱雀大街上所带给他的震撼,就仿佛后来他在太极宫的金銮殿上惊鸿一瞥我兄长的黑眸时一样。
最旖旎的时节,最倾城的容貌。
他从未见过的宽阔的街道,从未见过的如此繁复奢靡的服饰,从未见过的各种游乐,戏曲,竟还有那西域来的幻术和催眠术,从未见过的车水马龙,樯帆不断。这偌大长安城里的奇异景象相幻灯一般地在他眼前川流而过,竟让他有种眩晕的错觉。
这如此富庶繁华的国家,该是一副什么模样与姿态?还未曾见到,他已然有些怕了。
这白衣少年和他的使节立在这大殿中央,他尽量使自己表现得不卑不亢,他在心里提醒自己也是一个国,他甚至想到,如果一会那个国家羞辱自己的话,他会不顾使臣们的劝阻拂袖而去的。
王耀,我的兄长,穿着绣有飞龙和团菊的十二单衣像以前无数次接见外来使臣一样端坐在君主的龙椅之上,他眯着眼睛打量这立于大殿之上的小人儿,他看到这个小人儿正直直地望着他,这毫不回避地甚至有些失礼的目光。真是大胆啊,如果忽略掉那涨得通红的小脸和不断起伏的胸口的话。王耀轻笑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这笑的意味,是轻蔑抑或是觉得有趣。
然而他是慷慨而大度的,他是天朝,他是俯视这天下的王。既然有国家来拜谒他,渴求着他的繁盛与强大,那么他就该教化他们,毫无保留地向他们传授传播自己的文化,然而他不知道或者未曾自觉,这简直就是一种变相的炫耀。
自此之后,我再到内文学馆读书的时候便总能见到那个来自东方的少年,兄长告诉我,那是“日出之国”,口气中带着戏谑。但我知道兄长很喜欢他,他获得了与我跟港一样自由进出大明宫的权利。正因为此,我有一次甚至听见港在甘露殿里和兄长吵嚷,那样激动的港我是不曾见到的。他吵嚷着兄长为何对一个外人这样好,那样的恩泽不该降临到那样一个岛国的身上。我听到我的兄长只回了一句话“港,我给你的已足够多。”
港不再说话,他怔怔地望着王耀,然后目光忽然变得平静,仿佛一潭死水一样。
很久很久之后,港跟着号称“日不落帝国”的那个男人走了,他任那男人牵着他的手走过王耀身边时,回眸看他的眼神和那天在甘露殿的眼神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