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阿玛雅站在愚人号的船首。
星空下的海洋像一块黑色的巨缎在下面滑过。她看到有鳞不断地从海里跃出,在海上方划出一条在星光下银光闪闪的弧线。伊比利亚的渔民们把这种景象叫“龙兵过”。
红色的身影出现在她身旁。
“我的主,您来了。” 阿玛雅俯下身:“您这次怎么没有派遣使者?”
“你有感觉到吗?” 浊心斯卡蒂,或者说,伊莎玛拉开口问道:“时间正在左右摇摆。停止,然后重启。”
“……抱歉,在下愚钝,没有听懂您在说什么。”
“无所谓。我们继续交流吧。”
“主,我意识到我们在交流上遇到一些困难。那些人类文献资料,有相当部分您实际上没有看懂。”
“你把其中的所有元素都解释得很清楚,但整体上大群无法理解……好像是因为你们的世界比我们多了什么东西,而有时又像是少了什么东西。”
“这多的和少的是同一样东西吗?”
“是的。计谋、伪装和撒谎这些概念,大群无法理解。”
“您怎么突然对这些感兴趣了?”
“与你无关。”
阿玛雅离开了船首,在甲板上漫步着,船舷外,海洋仍在夜色中无声地起伏着,她把它想象成一个正在思考的大脑。
“主,我想给你讲两个小故事,作为准备,您理解以下的元素吗:哨兵、村庄、列车和朋友?”
“这都是很好理解的元素。不过关于朋友,我只知道这是形容人类关系圈中很重要的交际对象,虽然不像血亲一样拥有血缘关系,但又彼此十分友好。这种关系是如何建立的还需要你解释一下。”
“主,这不重要,您只需要知道朋友是人类十分看重的一个概念。”
“理解。”
“第一个故事。在一个夜晚,有一个哨兵在为村庄放哨。他因为连续工作了数日困倦不堪,在站岗时陷入了沉睡。这让他没有第一时间发现靠近的敌人。等到他惊醒时,敌人已经摸到了岗哨底下了。”
“因为岗哨建的十分隐蔽,所以敌人没有发现他。这时候如果他发出信号,村庄就会反应过来。但敌人也将会发现这个哨兵,将他杀死。”
“于是,这个哨兵没有发出信号,眼睁睁的看着敌人屠戮了整个村庄。他因此活了下来。”
“您能理解这个故事吗?”
“完全无法理解。”
“那请您记住人类会以自身利益为第一前提,听我讲第二个故事。”
“在某个国家,爆发了一种病毒。这种病毒会把感染者变成没有理智,只会攻击其他人的行尸走肉。被感染者咬伤的人,也会变成感染者。”
“这群感染者袭击了一列列车。列车上,有一群人站出来奋起反抗,击退了感染者的进攻。”
“然而就在他们返回列车时,幸存者们却认为无法确定他们有没有感染,便把他们关在了车厢外。感染者再度来袭,将他们悉数杀死。”
“幸存者们中有一个人,跟外面那群人中的一个是朋友。她为此愤怒不已,打开了车门,让感染者们杀死了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幸存者。”
“您能理解这个故事吗?”
“同样无法理解。”
“大群将大群的生存与延续放在首位。如果有海嗣感染了这种未知的病毒,它们会自觉的接受隔离,不会对此产生……按照你们的说法,怨言。”
“但如果人类会把自身利益放在最高位,那个人又为何要让感染者们杀死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
“是的,您当然无法理解。海嗣会为了大群的生存倾尽所有。如果自己的死亡是生存的代价,它们不会为此多思考一秒就会做出决定。”
“人类只是趴在这片大地上喝血的渺小物种,面对这片充满了苦难的大地,人类这个物种至今为止都是脆弱而岌岌可危。”
“我们寄居在地表上下区区十几公里的薄薄空间内,气温升高几摄氏度我们就要灭亡,至今为止我们仍然在与自然界中无数病毒和细菌作斗争。太阳、月亮甚至是季风洋流的微微一次波动,就会造成极大面积的颗粒无收和极大范围的饥荒。自然界一点也不适合人类生存,我们是用尽了全部精力、通力协作之下,才勉强侥幸地改造出了一丁点适合人类生存的地盘。”
“然而在这种情况下,人类仍然把有限的精力挥霍在无穷尽的攻讦与内耗中,他们掩盖自己的内心,将利益放在最高的位置上,为此牺牲什么都理所应当。”
“计谋和谎言正是如此的产物。人们用此来坑害同类、保全自己。只有在海上,我才看不见那些恼人的算计。”
“所以说,计谋和伪装是基于你们不透明交流系统的一种落后的生存阻碍。”
“主,阻碍是对的,但不一定落后。”
“人类的交流器官不过是一种进化的缺陷而已,是对你们大脑无法产生强思维电波的一种补偿,是你们生物学上的劣势,大群意志的直接交流,当然是效率更高的高级交流方式。就好像你故事里的哨兵,如果他能接入大群意志的话,就不会无法传信了。”
“这就要说到刚才的第二个故事了。人类用所谓的智慧编织阴谋,但他们的底色依旧是粗野与不理智的。他们会为了所谓的感情做出愚蠢的举动,哪怕自己也将被毁灭。”
“人类在毁灭的边缘时,可能会做出与大群同归于尽的举动。因此主,您需要我们。我们将从内部瓦解人类的阴谋,直到这片大地归于大群。”
“是吗?让我也想一想吧。可惜,你看不到我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