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居安，你就是个疯子！”
　　她匆忙从枕下拿出那把他留给她的匕首，小心翼翼地把绷带裁断，他的肚子在得到释放以后，高高地挂在身前。
　　姜雪宁强忍着泪水，扶他坐下，“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这样会没命的！”
　　“无妨，反正臣这条命，早就活够了。”谢危淡淡道。
　　如果没有这个孩子，他坟前的草怕是都三尺高了。
　　他向来不惜命，无论对自己，还是他人，可是第一次感觉到肚子里生命的跃动的时候，他还是心软了。
　　他有时会想，万一是个像她一样鲜艳明媚的女儿呢？他又舍得让她连来到这世上的机会都剥夺，可是转念一想，他这样坏的一个人，该是断子绝孙才好。
　　就该像她诅咒的那样，断子绝孙，孤苦一生才好。
　　“谢危，你为什么要这么傻？”姜雪宁声音哽咽着，“你明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却一直瞒着我。”
　　“臣没有糊涂至此。”谢危看着她，“臣只是不喜欢用孩子来牵制娘娘。”
　　“反正，他也不会留太久了。”他抚摸着身前的胎腹，眼眶隐隐泛红。
　　“我不许你这样做！”
　　“这是我们的孩子，谢居安，你没有权利一个来人决定他的生死！”
　　姜雪宁伏在他的膝间，把头靠在他肚子前，缓缓开口，“谢危，这个孩子留下来，我们一起抚养他长大，好不好？”

夜深了，坤宁宫的灯火早已熄灭，姜雪宁蹑手蹑脚地从床上下来，披着外衣走出寝殿，轻轻掩上了宫门。
　　她走后不久，谢危便睁开了双眼。
　　他看着空荡荡的寝殿，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姜雪宁起身的时候小心翼翼，唯恐吵醒了他，他知道的，可他还是装作熟睡的样子，没有出声。
　　他怕，怕这一切只是昙花一现的幻觉，怕他一出声，就会惊扰了这难得的美梦。
　　他缓缓起身，披衣下床，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有些凉，吹得他身上起了一层风疹，也不知道为什么，孕后他体质变得极为敏感，吹吹风也能起疹子。
　　他拢了拢衣衫，抬步朝着坤宁宫外走去。
夜深露重，姜雪宁提着灯笼，穿过长长的宫道，来到了御花园。
　　她坐在长椅上，抬头仰望着星空，脸上露出一丝愁容。
　　谢危本想跟过去，却见花丛里冒出来一个人影，朝着姜雪宁的方向走去。
　　他便藏在了不远处的假山石后。
　　“芳吟，缓一缓吧，他怀了我的孩子，他再怎么罪大恶极，肚子里的孩子终归是无辜的……”
姜雪宁抬头望向夜空，“张遮的尸首，找到了吗？”
　　尤芳吟低下头，神色不明，“娘娘，暂时还未找到。”
　　姜雪宁叹了口气，“本以为我死了，能以我的命换他一条活路，却不想到头来还是害死了他……”
　　“娘娘，这怨不得您，这样的世道，女人的命薄如纸翼，娘娘图谋皇后的位子只是想寻个依靠，活得比寻常女子更好一些而已，又没做什么像谢危那样杀人放火的事情，不必如此自责。”
　　“可张大人……却是因我而死……”
　　谢危藏在假山后，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他双手紧握成拳，指尖嵌入了掌心之中，生生掐出血来。
　　最后她们说了些什么他也听不清了，只记得姜雪宁拿着手里那把金丝玉骨的折扇看了又看，最后抬起头对尤芳吟说，“等孩子出世吧，那时候再想办法杀了他也不晚。”
　　谢危只觉得心口一阵钝痛，他捂住胸口，垂下头，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娘娘，您怎么了？”尤芳吟惊呼出声，连忙扶住姜雪宁。
　　“无妨，老毛病了。”姜雪宁摆摆手，抬头望向假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刚才她似乎听到了动静，像是有人咳嗽的声音。
　　难道是她听错了？
　　姜雪宁摇摇头，甩去脑海中的想法，她看了一眼尤芳吟手中的托盘，微微叹了口气，“把东西收起来吧，我有些乏了，先回去休息了。”
　　尤芳吟连忙将东西收起来，扶着姜雪宁往坤宁宫走。
　　两人走后不久，谢危捂着心口从假山后走了出来。
　　他抬手擦去嘴角的鲜血，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姜雪宁，你果真厉害，一边与我同床共枕，一边却与他人谋划着如何除掉我。
　　他想起姜雪宁方才说的那些话，只觉得心如刀绞，下腹也传来阵阵绞痛。

他强撑着回到殿中，重又躺了回去，不久后姜雪宁就回来了。
　　下腹的绞痛越来越厉害，他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怕吵醒一旁的姜雪宁，咬紧牙关，死死忍着。
　　这一夜，格外漫长。
　　天快亮的时候，谢危才迷迷糊糊地睡去，可睡得并不安稳，他做了一个梦。
　　梦中，姜雪宁端来一碗堕胎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谢危，喝了这碗药，你我二人便可两清了。”
　　他猛地睁开眼，可身侧之人早已不在。
　　他托着笨重的肚子从床上起来，想要让宫人帮他取一匹新的白纱来。
　　“你醒了，起来吃早膳吧？”
　　他转过身，姜雪宁正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和几样小菜。
　　“这是……”
　　“我听刀琴说，你最近食欲不振，便让御膳房的厨子做了些清淡的粥来给你开胃，快尝尝。”
　　姜雪宁将托盘放到桌上，又亲自扶着他过来坐下。
　　谢危想起昨夜，尤芳吟跟她提起自己时，她是那么冷漠，甚至残忍，然而醒来，却看到她为他亲自端来早膳，言笑晏晏。
　　“谢危，怎么了？不合胃口吗？”姜雪宁见谢危迟迟不动碗筷，也不喝粥，不禁问道。

谢危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情绪　　“不，我只是在想，该给孩子取什么名字。”
　　姜雪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还早呢，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是啊，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可他恐怕连孩子的面都见不到了，又怎么给他取名字呢？
　　谢危抬头望向姜雪宁，她那双秋水明眸中含着点点星光，唇角挂着如春风般温柔的笑容。她的发髻松松地绾起，几缕碎发落在颊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他突然开口，声音微颤，“这孩子，就让他姓姜吧。”
　　姜雪宁微微一怔，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不自然，“你是孩子的父亲，孩子，自然是要随你姓的。”
　　他抬起头，摩挲着她的脸，声音低哑，“宁二，我希望腹中的孩子往后能平安喜乐，万事胜意。”
　　“那是自然。”
　　姜雪宁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要说这些，像是托孤遗言似的，搞得她浑身不自在。
　　“快喝粥吧，等会儿凉了。”她将碗递到他面前。
　　谢危接过碗，却并不急着喝粥，他突然站起身，将碗举到她面前，“你喂我。”
　　姜雪宁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这样的要求。
　　谢危微微笑着，眼神却有些让她害怕，“怎么？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他让她喂了他一碗又一碗，直到肚子涨大了整整一大圈，直到他吞咽得越来越困难，姜雪宁便不肯再喂他。
　　“唔……再来……”
　　“呕……”他胃中一阵翻涌，只觉得刚刚喝下去的米粥通通泛了上来，忍不住侧过身去把刚刚喝进去的粥吐了出来。
　　“呕……”他忍不住抱着痰盂又吐出一些。
　　姜雪宁帮他拍打着后背，自责没有照顾好他，他听了只觉得嘲讽。
　　真是难为她了，要这样在自己面前演戏。
　　“该上早朝了，娘娘先去吧，臣稍后就到。”
　　昨夜，他明明唤她宁二，如今，却又在刻意回避。
　　他支开了姜雪宁，得到了他要的那一匹白纱。

他拿起白纱，围着肚肚狠狠地绕了一圈，用力拉紧的那一刻，他顿时感到一阵窒息，腹部的痛感更是传遍了全身。
　　“嗯……啊……”
　　他强忍着痛楚，换上了官服，努力并拢双腿，昂首走出了房门。
　　大殿之上，群臣再次对这个年轻女人的决策产生了质疑。
　　“陛下，臣等认为，此番北疆之乱，非一朝一夕可平，需慎重考虑。”
　　“臣附议，娘娘当以国家为重，切勿因小失大。”
　　无非是没人愿意站出来领兵。
　　耳边传来阵阵质疑声，谢危却充耳不闻，他迈步走向殿中，脑海中依旧回荡着昨晚姜雪宁那番话。
　　他瞥向群臣，高声说道：“本官愿亲征北疆，平定叛乱！”
　　此言一出，大殿内一片寂静。他无视群臣的惊愕，抬头望向高处坐着的女人。
　　他知道，这一战，或许是永别，却能够成全她的心愿。
　　“谢大人一介文人，如何能带兵打仗？”姜雪宁定定地看着他，似乎没想到他会站出来。
　　他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娘娘可是在质疑本官的能力？“
　　姜雪宁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谢危淡然一笑，朗声道：“娘娘，臣定当不负所托，平定北疆之乱。“
　　他话语间充满了坚定与决绝，仿佛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大殿中的氛围一时有些凝重。
　　“本宫不许。”姜雪宁看着谢危，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谢大人乃大乾肱骨之臣，又岂可……”
　　谢危打断了她的话，眼中闪过一抹坚定：“臣心意已决，还请娘娘允准。”
　　“好了，不要再说了，本宫今日累了，退朝吧！”
　　姜雪宁拂袖离去，留下谢危一人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他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的情绪。
　　回到宫中，姜雪宁独自坐在寝殿中，手中捏着那块白纱，地上跪着一众宫女。
　　“谁给他的？”姜雪宁淡淡地开口。

中间一排跪着的宫女吓得浑身颤抖，忙磕头道：“奴婢知错，求娘娘饶命。”
　　“将她拉出去，杖毙。”
　　姜雪宁语气冷漠，不带一丝感情。
　　她将白纱狠狠地摔在地上，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谢危，你就这样不想要这个孩子么？”
　　大殿外，那名宫女被拖出去，外面传来一声声凄厉的惨叫。
　　姜雪宁闭上眼睛，心中默念着什么。
　　已近傍晚，谢危还在宫中处理朝中的事宜。
　　他端坐在案前，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奏折，眼中闪过一丝疲惫。
　　姜雪宁不知何时进来的，身后跟着几名宫女，手中捧着托盘，上面盖着白纱。
　　她走到谢危面前，轻轻掀开白纱，露出一碗黑乎乎的药汁。
　　“这是……”谢危皱了皱眉。
　　“安胎药。”姜雪宁淡然道，“你身子不好，又怀着孩子，还是要多注意一些。”
　　谢危沉默片刻，轻声道：“娘娘有心了。”
　　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直抵心间。
　　一碗汤药下肚，他腹间的肚子开始不安分地胀痛，试图冲破白纱的束腹。
　　他捂着肚子，尽量平复着体内的痛楚，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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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雪宁看着他那副模样，深吸一口气，淡淡道：“谢大人就好好留在宫中歇息，北疆之事，本宫自会派他人前往。”
　　“将谢大人的肚子松开。”姜雪宁转身吩咐道。
　　宫女应声上前，想要为谢危宽衣，却被他一把推开。
　　姜雪宁示意她退下，缓缓上前，她伸手想要解开缠绕在他腹部的白纱，却被他一手制止。
　　“娘娘的好意，臣心领了。”谢危沉声说道，“臣带兵前去北疆即可。”
　　姜雪宁定定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抹不悦的光芒。
　　“臣还有事要出宫，先告退了。”谢危微微躬身，捂着肚子吃力地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谢居安，”姜雪宁突然喊住了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当真不顾你和本宫之间的情分，非要如此绝情？”
　　谢危身形一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臣与娘娘本无情分可言。”
　　姜雪宁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眼中闪过一抹不舍。
　　“来人，送谢大人出宫。”
　　她咬紧牙关，冷声吩咐道。
　　“是，娘娘。”
　　几名宫人应声上前，将谢危扶出了宫门。

大殿之外，天色已晚，凉风拂面。
　　谢危微微抬头，望向星空，腹部的痛楚还在继续，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微笑。
　　姜雪宁还是准了他的奏章。

圣旨颁下来的第二天，谢危就带着人奔赴北疆去了。
　　姜雪宁站在宫里最高的城墙上，看着谢危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他执意要去北疆，甚至连回头多看她一眼都没有。
　　姜雪宁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波动。
　　她不能让自己陷入情感的漩涡，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谢危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惆怅。

他与姜雪宁之间的情分，似乎已经随着这远去的车马而渐渐消失，可他的内心深处，还是忍不住对姜雪宁抱有一丝期冀。
　　可直到大漠的风沙迷了眼睛，他都没有等到那一句挽留。
　　谢危坐在营帐中，一手捂着疼痛难忍的腹部，一手拿着前线的战报。
　　“报——”一名士兵闯入营帐，“大人，前方发现敌军踪迹！”
　　谢危眼中闪过一丝凌厉，起身，披上战甲，“走，随我去看看。”
　　风沙弥漫，铁骑如龙。谢危率军直指敌营，心中却始终萦绕着那抹倩影。
　　他腹中的胎儿已近八月，却因为他在饮食上的刻意控制而比寻常人八月的孕肚要小一些，他时常抚摸着那微微隆起的腹部，想象着孩子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柔情。

然而，战鼓声声，刀光剑影，他终究无法长久地沉浸在这份温情中。
　　马背上的颠簸让他的腹部一阵阵地钝痛，他忍不住皱眉，并拢双腿用力夹紧了马腹，想要以此来减轻腹部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