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祖洲一
洞天自有其时。八轮明月将祖洲团团围绕,无论往哪个方向看去都是一派辉光四溢,皎皎如镜。尹千觞抬起头来从兽骨的空隙间仰望出去,没觉出什么美景壮丽气氛幽谧来,只是觉着酒虫馋虫一起闹着,弄得他心里挠着痒痒肚子里叫嚷着空荡,无论如何也睡不下了。
抬手往腰里一摸,尹千觞顿时懊悔在龙绡宫时怎就忘了多买两坛子自己背在身上。若照以往经验,从秦皇陵时起,逢他壶里那些酒喝空,便厚着皮涎着脸去找掌厨的方少爷讨要做菜用的女儿红。方小少爷耐不住缠,纵然脸色不好看,总还会给他灌上一壶。
自有了龙绡宫那一夜荒唐,方兰生变得主动,尹千觞却开始犯怯了。一路行来,难得开窍的方小少爷正正一副情窦初开少年模样,时不时偷看故意吊在队伍最后的尹千觞,满脸关切,一派深情,只看得尹千觞心腔子发紧,明知方少爷怎样怎样本与他无关,却还是忍不住转脸躲开,假作未见。
方兰生不依不饶,只看得尹千觞心底发毛,行进整整一天竹制的随身酒壶早喝空了,却硬是拉不下脸皮鼓不起勇气去找方少爷讨酒喝——自打有了上回那一码子事情,尹千觞一边不肯承认那本不是失手分明就是他在下面已经习惯了才自然而然就被摁倒,一边又以同等的固执坚持不肯再与方兰生有任何关联。
没有酒喝,而且不知方少爷是有意还是无意,一行人走累了驻扎下来之后方大厨准备的菜色偏偏还都是尹千觞吃不惯的种类。方少爷手艺仍然了得,做出来的东西色香味俱全人人赞不绝口,只尹千觞举起筷子巡视一圈硬没见着堪能入口的,遂眉眼恹恹拣几个菜叶子随便敷衍过去,早早地离席,其实是根本什么也没吃。
铁定是故意的吧,那小少爷。看着温良纯善像只绵羊一样好哄好骗好欺负,耍起心计来也着实让人吃不消。果然是披着羊皮的狮子,暗里阴狠,不愧有着昔年那晋磊的命魂。无聊摇了摇空空如也的酒壶,尹千觞腹诽着悄悄起身。腹中饥饿害他睡觉不成,酒虫搅闹害他躺不下去,不得已悄声离开宿处,走到外面空旷地冷静散心。
他刚刚走出赖以遮蔽的兽骨,便听身后响起轻柔小心的脚步声,既怕扰了人休息,又生怕旁人听不到似的,两种心思纠结一处,孩子气得让人想笑。
尹千觞忍不住真笑起来,回眸一望,果然看见身着明黄儒衫身影,本是藏身于兽骨之后,偏又露了一截子衣摆出来,龙绡宫出产的绡子格外轻柔贴身,随了风微微飘荡,寂灭夜空下隐隐地泛着柔和明光,点点如星子闪烁。
再细看去,就见少年人缩颈藏头躲在硕大兽骨后面,一双眼痴痴迷迷看过来。尹千觞浑身一震连忙将头转向一边,再不敢看那双会惹他心动的明澈双眸,却又不愿回去,犹疑片刻,迈步往稍远处走去。
身后脚步声轻轻柔柔不紧不慢响着,保持一定距离,似乎不愿惹他嫌恶,但又真正不舍离去。尹千觞唇角微勾,离开宿处沿路向前,寻到另一堆枯瘦兽骨堆出的半封闭空间,寻个平整处坐了下来。而后就抱着酒壶仰头看天。
方兰生靠了过来。在远处愣怔怔看了片刻,方下定决心般走近。
“千觞,晚饭你根本什么也没吃,现在……不饿吗?”
尹千觞半扭身子仰着脸斜眼看去,嘴角半勾要笑不笑的样子。
“小少爷,我饿不饿,你合该清楚,又何必多此一问?”
“我……千觞,我当然是……可我以为你会找我来着……你,又为何一直躲我?”
方兰生垂头看他,点头又摇头,一手始终背在身后,另一手搓弄衣角,直把那轻薄结实又透光的上好绡子绞得一道一道压不平深痕。尹千觞看他那般孩子气的动作,只觉自己那心思,那冷而且硬无情无义一颗心也被这小少爷以孩子般的简单执拗刮磨上痕迹,已经留下过印子,再怎样哄骗自己,也是抚不平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