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下井
爷爷是个矿工,爸爸接爷爷的班也当了矿工,我和他们一样没能走出这片黑土地,也成了一名矿工……
技校毕业的那年,赶上大同矿务局不景气,正是“人人二百三,一起度难关”的时候。当时,全局效益一直下滑,父亲每月只能拿百分之六十的工资,家里生活十分困难,于是我选择了外出打工。虽然赚不了几个钱,但最起码能自食其力,减轻家里的负担。这样过了两年多,我逐渐习惯了漂泊的生活。
正当我在外地“逍遥”之时,家里传来消息:我们九七届技校毕业生要分配了。经常从报纸上看矿务局改制重组,扭亏脱困,没想到进行得这么快。一向心高气傲的我,再也不想回家过那种安安稳稳的生活。可又偏偏逃脱不了命运的安排,父母已经做出了让我回家的决定,由不得我有半点选择。
回到家里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我将会面临什么样的生活呢?喜欢漂泊的我能不能适应今后的生活方式呢?很快我被分配到了同家梁矿普掘一队。我从小在煤矿长大,一直生活了二十多年,知道煤矿工作辛苦、危险。却也只知道煤矿是生产煤炭的,其他的就不清楚了,至于普掘是什么性质的单位,根本不了解。保安学习结束后,我到单位办理好手续,领取了工作服和一些劳保用品。回家后,在煤矿工作了二十多个年头的父亲,以他从事综采准备技术员多年的经验,对我讲一些井下的安全常识。我坐在他身边认真地听着,脑海里不时浮现出一幅幅煤矿生产的画面。
第二天一早,父亲喊醒了睡梦中的我。我揉了揉朦胧的睡眼,强忍着瞌睡起了床。母亲已经准备好了早饭,我懒洋洋地洗了脸,漫不经心地吃了几口,就去上班了。临走时,母亲把我送出家门,并再三嘱咐下井注意安全。母亲那焦虑的神情,令我至今记忆犹新。
换班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我一个也不认识,全是些年纪比我大好多的老工人,一个个满面倦容,面无表情。因为队长还没来,大家都坐着聊天,有几个悠闲地抽着烟。看见我进来,有几个老工人和我打招呼。“又分来一个小工人……干不了几天……现的年轻人有几个能吃这苦啊?”那些老工人议论着。我没说什么,但心里很不服气,“你们是人,我也是人,你们能吃的苦,我同样也能吃!”正想着,队长进来了。坐在办公桌前,开始分配任务。看见我,便问:“新来的?”“是。”“叫什么?”“王敏。”“你爸是谁?”“王志全。”“好,你要向你爸爸学习,他可是矿上的技术大拿。”
队长让一个叫张志的老师傅带我。任务分配完之后,大家来到澡堂换衣服。澡堂门口有几个刚出井的工人坐在地上休息,他们全身都是黑的,只能看清楚眼睛和牙齿。路过的工人,只要是认识的,都会给他们发烟,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潜规则。我打开更衣箱,开始换工作服。也不知道是我笨,还是那衣服太不好穿,半个小时我竟没把衣服换好。师傅站在一旁着了急:“快点,要不赶不上头趟车了!”我心里越急,越是穿不好。师傅见状,上前帮我,嘴里骂着:“他娘的,连个衣服也不会穿!”在师傅的帮助下,我终于把那笨重的衣服套上了。领了矿灯和自救器,我们来到罐笼前。师傅再三叮嘱:“下井后,机灵点,跟我紧点。”罐笼前等着下井的工人排着长队,他们身上的工作服一个比一个破,一个比一个黑。紧挨我的前一位,身上的衣服散发着熏人的汗液的酸臭味,还没下井,脸已经和炭一样黑了。有几个认识师傅的调皮地问:“呀,老张,今天又带新徒弟了?这个也不知能干几天?”“是啊,这孩子今天才上班!第一天下井!”师傅回答。
看着那些衣着破烂的矿工,我的思绪回到了从前:记得还是上小学的时候,我和一帮小朋友们经常来井口玩,看着那些身穿窑衣,头戴胶壳帽,背着矿灯,脸像炭块一样黑的人,十分可笑。万万也没想到,十几年以后的今天,自己竟然也成了矿工。
“快,上罐了!”师傅打断了我的思绪,我随着他上了罐。早班下井的工人非常多,罐笼里站满了人,十分拥挤,我几乎都喘不上气来。安监员很艰难地挂上了安全链,罐门关上了。两声信号钟后,罐开始缓缓下降,5、6秒后速度突然加快,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一阵恶心,耳涨头晕,不是人多挤着,我此时一定昏倒在地了。当快到罐底的时候,又忽然减速,“咣当”一声,停在了井底。罐门打开后,大家陆续走出罐笼后向车场跑去。师傅拉着我也跟着人群跑:“快,不然赶不上这趟车了。”不一会儿,我们来到了井底车场,车场停着一列矿车,全是敞口的“板板车”,里面的座位是用铁板焊的,这样的车我还是头一次见。早班人多,所有的车皮都坐满了人,黑乎乎的一片。师傅带着我一直走到车尾,才找到了两个座位。因为车上空间实在太小了,加上工人们下井衣服穿得太厚,我们想要坐下都很困难。面对面交叉腿好不容易坐下后,我感觉一下子也不能动了,两腿发麻,好像下半身的血液已不流通了。随着一声刺耳的鸣笛声,电车开动了。那车也不知是人太多了,还是动力不足,走起来不怎么快,却颠得很,一路上心都快颠出来了。近一个小时左右,车走到一处有灯光的地方停了下来,我们下了车。感觉腿脚发麻,都不能走动了。车开走后,我在原地转了几圈,才稍好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