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宗正
篮球被扔过来的时候擦着宗正的小腿过去，碰到铁丝网掉下来，苟延残喘地弹跳两下就在地上熄灭，提醒他不要分心。宗正二十几岁了，成熟健康，尖锐如港媒都只是挑出那一点不足以茶余饭后作谈资的缺陷，处处无不稳重得体，好容易让谁人弄脏一次他的袜边；但是他不要这为了表示亲近的孩子气的友谊，他们太脆弱所以宗正为他们而讲礼节，小心翼翼对待——他乏味又严谨地对他们输出自己温文的笑容。
　　最后宗正把球中规中矩地投进篮筐，78:80，大家都好看，再见再见，下次再来，友谊地久天长。“原嚟你同人人都要好？阿姊，你让别人咁叫你？帮我拿一下。”送走他们，宗正有自己孩子气的角色要扮演。他弯腰把螺纹袜脏掉的一块折叠翻下去，毛巾递给佳歆，需要的时候再还给他，这才是他的正途。
　　他情愿疏远，区别这人云亦云的亲昵，这时候也不想到佳歆的名字，他都从没叫过她的名字，只认识那感觉，弯腰的时候像浆糊淹上来一样，淹没他的伦理教养，叫她学姐多好？他们除此之外都没有其他的羁绊，做恋人也名正言顺。他直起腰来说，脸上晶莹的汗滴落下而没有毛巾接住：“你从前为佢哋其中边个加油过？好情深意重，放唔放过⋯好似为我加油一次严重过众叛亲离。”
张生来听也要激动到流泪，多得佳歆，宗正才犯了这诗意的成语之误用。

周佳歆
　　这就是了，八十，多吉利，富人们在车牌和府邸门牌争先恐后镶嵌的阿拉伯数字，贵过黄金，宗正的健康成熟比黄金更耀眼。她双手接过柔软的毛巾，原封不动接受他的孩子气，她的昨天，他的玩具。“点？你咁介意？”她嗓音有些嘶哑，宗正会发现吗。她疑心他们“男孩”恳求的喝彩不过是错觉，但她做尽职观众肯予他虚荣一份爱慕。把盈满心室的酸涩全部推回去，好心到底，她轻轻用毛巾点去宗正脖颈的薄汗，手法谨慎小心，欲盖弥彰的不愿逾矩。
　　他磨平小兽的利牙露出乏味笑脸对百家姓氏，不分轻重缓急地挑选词语，钝齿落在她心上留下淡淡的牙印，起身时下颌那滴晶莹的汗滴在她右手掌心。比泪水还要吓人的温度，泪水是情感脆弱的产物，汗水比之更糟糕，它的温度是不折不扣的，横冲直撞的。隔着毛巾佳歆感受到那股无名冒犯交叠委屈，隔着毛巾她做接住圣泉水的修女在棉絮编织产物上收集他的汗水，温柔胜过抚摸。
　　“Humbert，”她叫他，隔着毛巾，扣住他下巴向下，带着淡淡的嗔怨，更多的不在意，“你措辞过分，小心”。凝神看他，才发现自己可以这样包容，告诉他自己不在乎，她的众叛亲离不作数，情深意重同样覆水，她不在乎，因为他不是他们而比较无意义，她这时也厌烦了他的孩子气。
　　“你打啲好好，赵伯元同陈仲明都拦不住你，下次我不同佢哋加油了。”提起嘴角，佳歆拭去宗正鬓角最后一滴汗，毛巾掷在他肩部，此后他的炎热都与她无关。

张宗正
宗正有自己专为佳歆起的名字，他从没像现在这样厌烦过自己的出身，她叫自己Humbert的声音像卷录音带，齿轮转动，循规蹈矩而不肯越界。他可以觉得她要做何太的决心，她多缜密？在订婚礼上宗正为她整理拉链她都泰然，到了那地步都不肯对他施舍什么，而眼下好容易捕捉她夙夜匪懈的时差，不知道是谁迟到又早退，可是这就够了，他会为她锚坠的：“你明明上次才问过我是否辅修文学，我唔好听你叫佢哋嘅名，this is unfair.”
　　理性渐渐褪色，他不是生来就讲国语的人，从不用逐字引用主题材料做答卷、不用中国话建造他的尊严同欲望。他用力抓住她收回到一半的手贴紧在自己脸上——擦一遍不够，这不能怪他，他为自己的画的锁只允许他回收那张被她拿过的毛巾而已，全乱套了；他的汗水代替了好多东西，如果他作为写在族谱里的张也可以为她随意流泪、如果这仿冒的流泪可以蛊惑她，他可以把性征也丢掉。
　　“点解每次见到我你都好委屈？如果你中意Humbert胜过张宗正我也唔介意。”他只是计较Humbert 游过太平洋，经过太多嘴，风流。他好脾气地同她说话，笑着摩挲她空荡的右手，毛孔奏出香花，他想到佳歆为她擦汗亦是对谁的不公平：“我只想让你开心啲，如果叫我Humbert 可以嘅话。”他希望她开心，但是不要比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开心。

周佳歆
像指南针最终回到原点，宗正的乡愁没有麻醉剂，太平洋海水没过佳歆脚踝。这里不是忒弥斯所谓正殿，她不需要仲裁定锤与白色鬈发对他作出裁判，她也不能。原则和守律的天平在内心偏斜，她是无能为力水手等待潮骚平息，若祈祷无果，是否结局只能是颠没？身份逆转，惶惶间她听见宗正指证的不公平，不知是控诉还是审判。指尖末梢的触感惊动佳歆，她的手落在他手心里像难落跑的孔雀翎羽，象征都苍白。“你癫咗？松手啊……”
　　她眼中的宗正彻底陌生。那晚月光降落在他脸上过渡野蛮生气而今时灼热的阳光不留情面鼓动他。她满溢的情绪再忍受不了宗正自以为是的挑拨。佳歆想要抽离的动作如此简单地把自己暴露，任由无措或者慌张在他眼下进行无序展览。透明的委屈像搁浅在他情感海岸线的幼鱼，挣扎着，看得见毛细血管的，翕张羸弱的，奄奄一息的辩驳反击。
　　现在佳歆愿意叫他正名，张宗正张宗正，咬牙切齿地，连缀在一起却含糊，暧昧了。“每次遇到你我一点都唔开心……痴线！”此刻他怎么从孩子脾性调头扮演好好先生？还是习惯美利坚交通规则。掌舵的帆船失控在欲河，在她迫不及待逃离时将航线翻转，鞋跟错开半个人身。多谢艾萨克牛顿证明反作用力不至于使佳歆的踉跄失去规则，她靠宗正臂膀堪堪撑住平衡，心中想的不是誉洲而是基督，心中想的不是誉洲。“你要拍拖揾学生妹，我哋从见面开始就系好错。”

张宗正
几年来宗正为佳歆收集了好多伤口，每一回见到她都是在在丛丛伤疤上腕一刀又照旧丑角一样作他的破碎白话文章，最后心也硬成记载用的木桩，凿口乱七八糟的。好容易他抓住她，球场的风炎热湿润，吹活她裙摆的余裕，洋装的皱纹亦是对他的笑意，就像她礼服裙的拉链只是为了帮他缝合而已。远道而来修好自己，听她叫张宗正，他可以像电器被插上电源。
　　“我唔好松开，你唔中意当学生妹同我拍拖？嗰你点解要应承我留下为我加油？”在她面前他愿意承认自己卑鄙，只是用力抓着她的手、手指深深穿进她的手里面、眼睛黏在她身上，热汗交叠，融化在他手里都好。“你中意乜，我就变成乜样，你话畀我知啊。”太阳在头顶遛他们的影子，正午的影子很小，不所谓他或她的面目，只是一团缩在脚下。
　　他永远记得誉洲隔着手套为她戴上钻戒的一幕，也记得赵陈目光逡巡在她左手的探究意味，但是这个拼图游戏没有人可以同他分一杯羹——他们是正途出身的人，知道要循规蹈矩离开，而在几分钟后宗正亲了亲这个地方。“你可以要求我，但系唔好……唔好讲呢系错、唔好讲我坏，forgive me,因为你我才有罪,佳歆。”他可以觉得这是指名道姓的告解，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因为除了她没有人可以有资格宽恕他。

周佳歆
这是本该一触即发的局面并且已经铺垫好她的愤怒和不解。十指连心佳歆仿佛听见他鼓动心声，扰乱她心跳频率，错拍的一刻波峰融化在他掌心。那些话温度也滚烫，让她心怯，钻进耳朵落在心里再也踪迹难觅。“你点敢讲咁嘅话？”她含恨般瞪他一眼，“你咁傻，分唔清我应承系礼仪，不过愿意分你一汤匙？你念书念到港大分唔明？”语气好决绝，可她低头却像是故意暴露心软。
　　无人和她讲过除了法堂她实在不适合同人争论？她惯常罗列证物条例作律法雅典娜，可宗正的爱不能是装在真空包装里的物件，她自己的爱亦不是。此刻想起誉洲如同午夜里辛德瑞拉想起丢失的公主鞋，遥远而梦幻的庄重；她心里的酸涩都似碳酸汽水中的气泡争先恐后翻上来想看宗正多一眼。世界共此炎热。“我……我唔好你变成我唔识嘅样，宗正，我……”
　　一切都是错误。她停顿的句尾被道德摄住，恐惧和快乐同时像毒蛇缠上她的脚踝，佳歆感觉自己成了雕刻罪恶的华表了。宗正吻她左手像为她的罪盖棺定论，将她人身彻底钉死在高洁十字架上，往后她要怎样面对自己未来的丈夫和族兄？他说自己有罪几乎让佳歆心碎，眩目的阳有突如其来的疲惫，她脊骨发软，没发觉垂首的弧度加深，额头轻而易举靠在他胸前似不知廉耻求要怀抱。“You are right,it’s my fault. 我哋最好唔好再见面。你唔好再讲今日嘅话，我亦当冇听过已忘记。你放我走，得唔得？”

张宗正
越来越热，可是他们都没有挪动一下，这太难得了，天时地利人和不能强行改写、不能冒失，假使过程里宗正少留下一滴汗水天平都会失衡。眼下他以熟悉视角看佳歆，难道他的心意永远只能在她的发线里转来转去，好似一个做了无数遍早成了魔障的梦。梦里总是觉得永恒，而事实上不过一刹那，他统共见过几面？回忆的内容都匮乏，可相思是长的——他想得太多了，还以为是天长地久。
　　这是佳歆第一次主动对他毫无防备的，可他怀疑不是第一次了，怪他的兽性，早在心里模拟无数次。“感情唔系咁算嘅，唔通港大人人都能问心无愧做个好情人？你嘅心大概只有你自己知。”他低头对她说，他自诩自始至终都对她开诚布公的；而现在感觉自己的身体里关着很响的音乐，佳歆碰了一下就流泄了：“可系你唔得唔知我嘅心，我唔好回头。”
　　变成张生之后他走过多少名利场，喝下好多酒水同人情，透亮成一个名贵酒瓶躺在金色碎纸片的盒子里作贵重礼物；他到今天才真情实意地摸到她，而听她扭曲的话宗正倒希望自己才是她做的虚无缥缈的梦——不愿意她懂得这身份之重量、后果之重量。他把毛巾盖在自己头上弯下腰来罩住她的脸，另一个昏黄的世界，忘掉伦理也好，脸贴脸，烫的烫：“唔好认领啲唔属于你嘅错，唔好讲话。”不要再讲违心的话。

　　周佳歆
他多高尚，做情人都要是问心无愧，是翻译混淆闹的喜剧还是对自己的明确定位？毛巾下佳歆被笼罩在宗正的气息中，在昏黄色的太平洋被放逐观感。咸水是藏在他眉毛里的薄汗人中沁出的炎热，一点点腐蚀她自诩梳理为经纶的理智神经。她给那么谨慎的对视，但实在是太近了，睫毛扫过他鼻尖。
　　过路行人再多一份心眼也不会想到躬身男仔是近日站在媒体风口浪尖的宗正而与他做黄盖头醒狮的正是与誉洲挽手登上头版的周小姐何太太。他轻而易举在球场风景图中抹去两人面孔如同淡化伦理框架，予这段记忆无尽合理，从此回想都是这片黄色，她眼尾尖尖和能够被心满意足数清的鼻梁上豆沙小痣；从此回想都是宗正与前夜梦境重叠的眼睛，晶莹不是月色而是她的倒影。“我从唔系宾个嘅情人，你仲后生勿要中意错人。”
　　脸上肌肤相触的刹那佳歆仿佛踩空，重力消失飘飘然，鞋跟再找不到踏实地面。狭小的空间里她还没有勇气面对眼前的冒险，哪知慌忙的退缩也会失去方向，唇似匆匆吻过他嘴角。再听从宗正指导收声，指腹用力抓紧他稳住身段：“揾翻你条女同佢玩，张宗正，我唔奉陪。”
　　

张宗正
连现在听佳歆说他“玩”宗正也还像给针扎了一下，想到那些人——赵或陈或刘，所谓自己好容易同他们平起平坐的人，微妙的轻蔑又装作包容地打量他，何况有对他那些毁誉参半的新闻，只当他是个运气好的小开，对他讲起女人都带点会心的笑，不管是那对象是何太还是只是佳歆；怪他为这常青树浇水时太殷勤，看上去好太心甘情愿，连她也要说他在玩。
　　他知道人家说他玩带点恭维的意味——像他爸爸；名利场里拿出来说说也没什么，谁知道下一个年轻的张生何时出现呢？他可以照单全收旁的人的怪虐，横竖他好容易走到这一步说自己不是为了功名简直可疑，可是她一早该知道自己到底为了什么：“原来系你中意听gossip，你是否从未真正想过我？”热汗横流。
　　宗正听见自己讲话的声音都轻轻的，到了真的要怪她的时候他却想收声了，不是孩子气的话他说不出口，仿佛要同她讨要什么似的，而知道她给不起；阴差阳错的一吻就可以抚慰他，不要为他开锁。好在靠得太近、好在她矮掉半个头，他捧住她的脸的时候她看不见他脸一红：“你依家咁算唔算玩？你总讲大话。”
　　毛巾拿下来为她擦掉被阳光照着晶莹的汗，是他自己拖泥带水，她总是清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