桀乙己是站着装机而穿长衫的惟一的人。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免费wifi”“希望小学”“游戏房”，教人半懂不懂的。桀乙己一到店，所有装机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小桀，你的装机店又被别人骂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来两盘金士顿NV2，加一个金河田。”便排出九文大钱。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在整机套餐里面用垃圾配件了!”桀乙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直播卖奸商配置，被粉丝实锤了吊着打。”桀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卖整机不能算奸商……套餐!装机套餐的事，能算奸商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1%利润率”，什么“湖南总代”“问心无愧”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掌柜是决不责备的。而且掌柜见了桀乙己，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桀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孩子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玩过战地1吗?”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玩过战地1，……我便考你一考。战地1的网络连接，怎样连的?”我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桀乙己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能连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网络连接应该记着。将来做主播的时候，吹牛B要用。”我暗想我和主播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我认得的主播也从不拿战地1连接方式吹牛B，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是挂加速器么?”桀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挂加速器有四种方式，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桀乙己刚用指甲蘸了装机水冷液，想在柜上写字，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桀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掌柜正在慢慢的结账，取下粉板，忽然说，“桀乙己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个钱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装机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被人锤烂了。”掌柜说，“哦!”“他总仍旧是骗。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骗到自己粉丝家里去了。粉丝家的东西，骗得的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发视频道歉，后来是锤，锤了大半夜，人设也锤烂了。”“后来呢?”“后来人设锤烂了。”“锤烂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退网了。”掌柜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中秋过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火，也须穿上棉袄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要一个金河田。”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桀乙己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夹袄，见了我，又说道，“要一个金河田。”掌柜也伸出头去，一面说，“桀乙己么?你还欠十九个钱呢!”桀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金河田要好。”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桀乙己，你又骗了东西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骗，怎么会被人锤?”桀乙己低声说道，“交友不慎，交友不慎……”他的眼色，很像恳求掌柜，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掌柜都笑了。我拿了金河田，提出去，放在门槛上。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四文大钱，放在我手里。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桀乙己。到了年关，掌柜取下粉板说，“桀乙己还欠十九个钱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桀乙己还欠十九个钱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桀乙己的确退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