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阮美琴去师范报道的那天,阮玉萍是跟着阮美琴一起去的。阮玉琴说自己想知道美琴在哪间教室在哪个宿舍。
阮美琴淡淡地回了一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就是生怕你自己哪天找不到我了,说到底你还是害怕。不是我离不开你,我看是你离不开我。”
“你倒是说说看你离了我能做什么。”阮玉萍深吸了一口气,“还不是我一个人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怎么这么没良心,当初我就应该把你扔回李家去。”
“是呀!”阮美琴盯着母亲,“扔了我你就好改嫁了,要是带着孩子改嫁了,传出去都难听。”
阮玉萍想扇阮美琴一巴掌,可是在走廊里,当着来来往往的人,阮玉萍的手扬上去,终究没有落下来,只是低声对阮美琴说了一句话:“你以后就是死在外面都不要再回我那个家。”
她把行李都交给阮美琴,走之前又用很复杂的语气叫阮美琴当心点。
阮美琴愣了一会儿,看着阮玉萍离开了,她觉得阮玉萍最后留下的那一句话,无论从什么角度来揣度,都是讲得通的。
阮美琴没有死在外面,她工作没几年就搬到了单位分的房子里面。
房子其实也不能说完全是单位分的,阮玉萍先是卖了老宅子,又把卖老宅子的钱贴给阮美琴的同事,给阮美琴买回来这样一小套房子。
这样一来,阮玉萍始终跟阮美琴住在一起,阮美琴也始终摆脱不了阮玉萍。
最令阮美琴受不了的就是洗脸这类琐事。
阮玉萍会在背后看好阮美琴:“美琴,不要拿这个热水瓶,这里面是昨天烧的水,已经不暖了。”
阮美琴伸手去拿靠南的一只热水瓶。
“美琴,这水嫌烫,再羼一点昨天的水就正好了。”
阮美琴说她直接加一点冷水就可以了,阮玉萍对此很有意见:“直接加冷水要嫌凉的。”
“那我就少加一点。”
“你拿冷水洗脸去吧!”阮玉萍把脸盆里的水都倒掉,骂道:“不识好歹的东西,要是你哪天得了关节炎那才叫老天有眼!”
阮美琴把毛巾放在水龙头下面,觉得很委屈,她又把手放在水流里面一遍一遍地冲着,“阮玉萍,你不是想让我得关节炎么,行,我这就得给你看。”
生活把阮玉萍变成了一个很霸道的女人。阮玉萍做事情从来只以自己为标准。
阮美琴吃东西很清淡,阮玉萍口重,于是阮美琴总是会埋怨阮玉琴做的饭不好。
阮玉萍二十多岁的时候才迫不得已地下厨,现在又不乐意替阮美琴做饭,阮玉萍说:“不喜欢吃就别吃了,我没有逼你吃也没有求你吃,你何苦跟自己过不去。”
之后阮玉萍的不满情绪越来越严重,哪天只要是她做饭,她就会朝菜里多加两勺盐。
在过去,居民把这种咸的程度形象地称作“打死卖盐的”,以抒发内心愤慨之情。
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阮美琴经常会从外面带一些东西回来,有时候是零碎,有时候是首饰,有时候是小件。
一直到阮美琴捧回来一台电视机,阮玉萍才发问:“美琴,你是从哪里弄来一台电视的?”
“一个学生家长。”阮美琴打量着整个屋子。
屋子不算大,电视也不算大,可是凭空多了一台电视,阮美琴觉得不管放在哪里都显得突兀。
“哪个学生家长?这个人应该送过不少东西了吧。”阮玉萍拉过阮美琴的一只手,摆弄她手腕上一根细细软软的链子,“不错,挺好看的。”
阮美萍触电般地缩回手,变得无所适从,她把原本挽起来的袖子拉下来,直至遮住手腕,才慢慢开口:“你知道的,城东印刷厂的厂长。”
阮玉萍若有所思,问:“就是人称东厂厂长的那个么?怎么,他儿子在你班上?”
阮美琴点点头。
阮玉萍用脚尖碰着桌腿,说:“你又不是班主任,这个厂长可真客气。”
阮美琴怕被母亲看穿了心事,就躲到自己的房间里,锁上门。
她听见阮玉萍在外面对她说:“美琴,不要怪我没有提醒你,他是个有老婆有孩子的人。”
这声音一直在屋子里飘荡,最后一股脑全从门缝里挤进了阮美琴的房间,像一根线,缠上了阮美琴不肯放松。阮美琴打开房门,想把这些话放出去。
“我清楚。”阮美琴对阮玉萍说。
阮玉萍低头摘着衣服上的绒球,然后把绒球吹到地上,这才抬起头,漫不经心地拿指甲在桌面划来划去:“我也清楚。”
门再一次被阮美琴锁上。
“我比你清楚。”阮玉萍重复了一遍,“你记住,我比你更清楚。”
房间里传出阮美琴断断续续的哭声。
阮玉萍自言自语地骂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