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初兴时,最先接触到的另一种相当成熟的政治传统,是汉地、钦察、伊斯兰文书行政技术。《元史》记载,成吉思汗征服乃蛮部(操突厥语部族)时,俘虏了“掌金印及钱谷”的畏兀儿人塔塔统阿,“是后凡有制旨,始用印章,仍命掌之”,并以回鹘字书写蒙古语。[63]著名的蒙元圣旨起首语也与操突厥语部族的君主尊号有关。不过,鉴于“不怕那甚么”的出现要晚许多,从时间上看,似乎能够排除操突厥语人群的影响。察合台兀鲁思的诏令或许更多受到当地操突厥语人群文化的影响,可惜目前所见的文献材料,年代皆偏晚,难以进行溯源考察。那么,“不怕那甚么”是否可能源自波斯—阿拉伯的文书行政传统?由前文分析可知,与惧怕相关的诫饬语,在波斯文文书中出现年代较早,此后似乎经历了一个淡化和边缘化的过程,逐渐让位于“违者治罪”或“依此施行”等形式。随着蒙古政权同伊朗本地文化更加频繁发生互动,中后期发布的诏令越来越经常以对造物主、先知和教会的赞辞起首,例如,阿耳迭必勒第VI号公文(1305年)以《古兰经》“法谛海”章开头,[64]《史集》转抄的合赞汗诏令也多冠以“奉至仁至慈的造物主之名”;[65]不仅如此,诏令正文也频繁援引《古兰经》和圣训,并且多以向造物主祈福结尾,[66]或以“违抗者将遭造物主、先知、天使与一切人的唾弃(la'nat)”为诫饬语。[67]札剌亦儿朝的《书记规范》虽然保留了一些类似“不怕那甚么”的套语,但是,在每一类文体下,编者都给出了二三篇“变式”(nuv'),以供选择或参考。兀鲁思异密的任命书范本就有三篇,其余两篇均不带“畏惧”的诫饬语。[68]这些现象似乎都说明,带有“惧怕”字样的诫饬语,更多属于蒙古时代的某种残留,而非源自伊斯兰文书行政传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