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城(第一章)
——你在时间的缝隙里寻找什么呢?
不可分类,古希腊文有个对应的词:atopos。意思就是独一无二,难以收入任何类别任何范畴。
这是第几年了呢?自从自己选择离开,一路逃到了这座小城时起。
朴正洙很少会想要去回忆,却在阳光照进自己阁楼的窗户里时突然问了自己这个问题。然而他终究只是微笑着摇摇头,直起身来,去向这个城市道一声早安。他透过小小的圆形窗户,去俯视这个带着太阳光泽的城。这是个偏远到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城,闭塞的消息,并不发达的交通,以及单纯为了生活而活着的人们。它一直静默在那里,看着小城的人们醒来,带着自晨曦伊始就停歇不了的安宁。从朴正洙踏进这座城时起,他的心就突然莫名震动起来,像是为了某种遇见的预见。
然后他对自己说:就是这里了啊。
寄住的旅店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中年人,他戴着略显滑稽的黑框眼镜。朴正洙记得他来的第一天,老板就带着宠溺而幸福的,一如审视自己熟睡孩子的语调轻声说到,这座城市的深处向所有人开放,它欢迎所有迷失了方向的人驻足。朴正洙只是笑笑而不说话,拉着小小的行李箱慢慢的上了楼。木质的楼梯发出悠远而模糊的咿呀声。
不可得到,古希腊也有个对应的词:pathos。对那不在者的思念于渴望。愈是想得,愈不可得,那是pathos的终极矛盾。
之于金英云是第二年,从他们相遇时起。
他想要亦步亦趋的靠近那个微笑而明亮的属于朴正洙的世界,朴正洙却在他以为自己走近了的时候一声不响的离开。他哭着抱着希澈混乱的说着断断续续的话语。
原来我从来就没有懂过。
原来我从来就未曾了解过他。
原来我根本就给不了他想要的东西。我甚至不知道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原来·······
希澈只是不说话的站在那里,任由金英云哭着抱着自己。他叹了口气,像是隔了很久,拍着金英云的背,他轻声说到,英云,他希望你幸福。
宛如半个世纪的沉默。
金英云想起朴正洙曾经告诉过他的那个有关哥罗西的故事。
“哥罗西曾经是小亚细亚大陆上一座著名的宗教城市。几百年来因为它独特的地理位置和繁华,一直是西亚各国的必争之地。到了罗马时代,强大的希腊攻占了哥罗西。于是,它成了一座劫难之城。”
“野蛮的希腊人肆虐的残杀当地居民。当地基督教徒却并没有放弃,他们选择了抵抗,他们守着这片土地,做最后的斗争。只有那居住在哥罗西的两千犹太人,带着耻辱和职责逃离了这座城市。多年以后, 歌罗西由于地震崩塌,城中居民全部丧生。只有那逃亡的犹太人活了下来。”
“他们选择了接受耻辱,选择了一条不甘的逃离之路。但是他们活了下来。至今,犹太民族仍然屹立在这个世界上。”
金英云想起那是朴正洙脸上的表情,带着他从未见过的坚定和决然。
——被压迫的犹太人,他们选择了一条备受屈辱的逃亡之路。
—— 而你在走的,究竟是哪一条路?
——英云,那不过是一段遗忘岁月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