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皓月幽暗冰川】

　　“大王……大王？”
　　葛温模糊的视线变得清晰，眼前是等得早已焦急的圣女。
　　“看到您安然无恙，真是太好了。那您……找到答案了吗？”
　　大厅的异景已经不再，一如往常之日。葛温讲述着薪王、黑暗之王、天使，那些让他陷入更深困惑的一个个疑团。
　　“如果真如大王所说……世界之理早该在我们传送大王前，就已经被彻底破坏了啊？”薇儿一脸茫然，向母亲发问。
　　“律法稳固，终将破碎。仰赖在王位之人的一念。”
　　这次，连伊丽莎白母女也一同听到那熟悉的声音。
　　“母亲，您说什么？”薇儿侧身问道。
　　葛温这次确信无疑，那语调，的确与伊丽莎白无异。
　　“莫非，妾身在未来，真的有要事想传达给大王？”这次，连圣女自己都没了头绪。
　　“可这和孤所到之处又有何关联？孤所见所闻，已悉数告知二位，那终末之地，也的确并未见过圣女的身影。”
　　“大王修正了扭曲的因果，却未曾目睹到终结，难不成世界之理就此而延续？还是因为我们的干涉愈发节外生枝？”
　　“看来，只有烦请大王再次出马了。”伊丽莎白深深鞠了一躬，重新布下法阵。

　　“教宗大人，我们带人去检查了，这一层暗浪，已经完全冻结住了。不过……”
　　“喔，没必要吞吞吐吐，我眼睛不花，能看得见。这一次，已经冻到前广场的第一级台阶了。”
　　“即便找不到降临使者，可到了这个地步，总该去找骑士大人出手了吧？！”
　　教宗抬头望着残月，缄口不言，属下没有一个敢出来作声。
　　“好，既然如此，那只有我自己去找了。”修女扛起刺锤快步流星走开，把一肚子不满甩在身后。
　　“教宗大人，要不要……”
　　教宗叹着气，摇了摇头：“已经一百年了，还是不愿意出来见我吗。多想回到过去啊，就算没有退路，就算与神明为敌，还能同仇敌忾，不分彼此。至少我们知道自己是为何而战，也清楚大家因何而胜，这可是昔日霸王也未曾达成的伟业……”
　　二百余年前的那漫长战争，神明被人类彻底击败，亚诺尔隆德和洛斯里克相继化为废墟，日复一日地崩塌，直到黑暗之海从幽邃中喷涌而出，世界化作一片汪洋……如今，伊鲁席尔无一丝热气，只有冰封万里。
　　“这样……也好，不论你身在何处，伊鲁席尔仍是故乡。”

　　“你们干什么？！”修女怒斥着，在绘画别馆门前，被护法兵围了个水泄不通。
　　啪、啪！屋内的击掌声荡漾而出，护法兵分列两旁，高大的身影自大厅中浮现，大主教笑眯眯地摩挲着双手：“外面这么冷，您不呆在幽儿希卡教会，准备去什么地方啊？”
　　“幽儿希卡教会……谁会呆在那种鬼地方，分明就是个墓地。”
　　“喔，那不是正适合您吗？被您亲手送进坟墓的，有多少人呢？只要您下令，前任大主教也插翅难逃啊……嘻嘻嘻。”大主教从腰间抽出黄金制成的短剑，在袖口蹭了蹭。
　　“断罪卫队独立于总教会，教宗不是早就说过吗？少在我面前摆弄你那西贝货，骑士大人的制裁大剑，你怕是两只手都端不稳吧？”
　　“唷，那今儿个，还真就请您瞧瞧我这西贝货管不管用呗？”大主教举起短剑，向前摆了摆手。
　　修女毛发倒竖，绝非寒冷所致，握紧的刺锤柄，因为冻结的汗流变得斑驳。
　　“喝！”冲上来的护法兵被修女一锤抡倒，身上多了几排窟窿。
　　“还有谁？！”修女喘着粗气，环顾着四周。
　　“既然您要走，大伙就一起送送您吧。”大主教摊开双手，“独立于总教会……嘻嘻嘻，怕只是个避犹不及的幌子吧，您和教宗积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们也算帮忙清理门户不是？嘻嘻嘻嘻。”

【第七章　惊恍忧惧先知】

　　“喂，你们干什么？！就算是国王的禁卫，也得按教会的规……噗……呕……”
　　教堂骑士那头盔大的铁拳，结结实实地打在年轻主教的肚子上，囫囵吞进的动物下水，稀里哗啦吐了一地。
　　“别再狡辩了，看看你吃的都是些什么脏东西？你们两个带他去大主教那吧！”修女厉声呵斥道，“还有你，上午刚报到的索尔隆德圣职，你去把他吐的给收拾干净！”
　　不等修女走远，新来的小个子圣职使了个眼色，轻声和墙边的高个司祭打听着：“这位师兄，咱这地方……是正规教堂吗？从小我就听说这是白教最大的教堂，辛辛苦苦修行十几年才拿到教会的推荐名额，大老远跑到洛斯里克来。结果这……吃内脏的主教，还有带着铁桶兵揍人的暴躁修女，感觉和传闻有点偏差啊？”
　　“个子不高话倒是不少。”站岗的高个司祭瞥了一眼，“你当这地方想来就来？能被索尔隆德的教会推荐，倒算你有点能耐，但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我都来八年了，不还是在这看门？你可别小瞧艾尔德利奇啊，来了才一年时间，就已经当上主教了，虽然人确实怪，但从小就是个天才啊……”
　　“这家伙……你以前就认识吗？”小个子圣职听得好奇，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啊，很小的时候就是孤儿了，葛温德林大人收留了他，让他在幽儿希卡教会帮忙做工。刚到的时候话不怎么多，时间长了也就熟起来了，经常不知道从哪搞来些魔法书，拉着我们几个伙伴一块摸索，明明就数他最小，但学得比谁都快。后来，好像是读到几页残卷，听说是圣女伊丽莎白的启示录，结果成天就沉溺于古人的这些预言，人变得越来越奇怪，经常瞒着我们偷偷搞些什么实验，我就知道迟早得……”
　　“……传闻是王妃女儿的那个葛慈德，已经被暗杀了，大庭广众之下胆敢妖言惑众的，没一个好下场。这小小的主教，我倒要看看能硬气到什么时候。”拐角处的抱怨声逐渐清晰。
　　听到动静，高个司祭赶紧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赶快干活吧，修女已经办完事回来了。”
　　修女健步如飞，带着教堂骑士掠过，并没有把两位下属放在眼里。
　　小个子圣职伸长脖子探头望了望，确认修女已经走远，继续问道：“我说，大主教都出来亲自审问了，你那主教朋友情况不太妙啊。被修女带着人揍的主教，我倒也是头回见。”
　　“这幽邃教堂的主教，虽然当上也不容易，但终归受大主教直接管辖，不可能像在其他教堂那样养尊处优。说白了，就是以封印人的身份看守幽邃，以防出什么岔子。刚刚的朵丽丝修女，你倒真得记清楚了，那是堂堂处刑部的负责人，国王派来维持秩序的禁卫兵，到了这教堂里，甚至还要低她一头，你平常最好还是离她远点咯，嘻嘻嘻。”
　　“竟、竟然还有这种部门。那主教要看守的幽邃，又是什么？”
　　“幽邃原本是静谧且神圣之地，但教会担心病重的濒死之人会变成黑暗的温床，就把他们净身后的人心沉淀物丢进幽邃，久而久之，幽邃也就变成了那些恐怖事物们的温床。”
　　“怪不得这一个教堂，就有成群的主教，要是有东西从幽邃里溜出来可就麻烦了。”
　　“话是这么说，我倒还是蛮好奇的，毕竟没资格参与净身仪式，也没见过人心沉淀物。听说，不论多深沉的事物，与之相比都相形失色……”高个司祭盯着地板，露出诡异的笑容。
　　小个子圣职倒吸一口凉气：“你和那个……艾尔德利奇处得太久，脑袋坏掉了吧，这话可不兴乱讲啊。”
　　“看你挺生龙活虎的，到头来跟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嘛。有忌讳的、不适宜的，那些东西眼不见为净，不就像是弱者的思路吗？嘻嘻嘻。”

　　大主教板着脸，看着眼前这个刚上任不久的年轻主教，似乎对刚刚的回答并不满意。
　　“到底怎样才能信我，您去问问麦克唐纳，未来的景象，我已经预见过太多次，不灭火焰在罪业之都失控，天使信仰被洛斯里克禁止，葛温德林患病让位幽儿希卡……”
　　“放肆！”大主教已经怒不可遏，“前教宗和教宗的名讳是你随便乱喊的？我看你是吃太多脏东西吃坏了脑袋，天天念叨什么孪生王子，什么监视深渊的军团。举国上下都知道，洛斯里克只有欧斯罗艾斯殿下一位王子，看守幽邃的也不是什么军队，是我们这些兢兢业业的主教！”
　　“没错，就是我们这些主教，如果再继续污染幽邃，世界被深海吞没的未来就没办法避免，这可不是开玩笑！”艾尔德利奇拍案而起，豆大的汗珠顺着下颌滑落。
　　“一派胡言！就算你是百年难遇的奇才，我也忍你够久了！”大主教面红耳赤，咬牙切齿，“来人，把他流放到艾雷德尔神父那去吧，再也容不得这种家伙在教会蛊惑人心了！”
　　“呵呵呵，真可笑，居然试图改变因果，我这种货色怎么可能办得到啊。你们就珍惜眼前吧，等深海袭来的那一天，不管是信仰、灯火，全都派不上用场。”

【第八章　寻路莫逆袍泽】

　　“哈！好冷……”刚刚呼出的热气，瞬间在手掌凝成冰霜。
　　“唉，怎就没好好给自己卜上一卦。”望着山崖对面遥不可及的礼拜堂，饿了好几天的艾尔德利奇举步维艰，“还是算了，太早知道因果，只会把自己束缚住。我就是，没办法向命运低头啊。”
　　倔强的年轻人，勉强在山脚下蜷缩起僵硬的躯体，绞尽脑汁想着对策。不知不觉，往昔的一幕幕在脑海浮现，回忆起无处可归时收留他的教宗葛温德林，回忆起幼年一起恶作剧的玩伴，回忆起就任当天为他致辞的大主教，短暂的人生似乎也没有那么糟糕。
　　想着想着，眼皮仿佛中了卡尔米纳的咒术，重得愈发难以支撑。恍惚之中，又回忆起前几天的梦境：在火已转暗的未来，将来临的那深海时代。在火已转暗的未来……火已转暗……为什么，火在转暗，世界却变成一片火海，为什么……为……
　　“哇！好烫！”艾尔德利奇惊叫着，在雪地上滚来滚去。
　　零零散散挂在身上的几块囚徒破布，怎就突然烧了起来？
　　待火扑灭，他仰头一看，惊得翻身摔了个踉跄：“我的神啊，什么怪物！”
　　“不要害怕，我是……从小就生在绘画的妖木。”
　　会动的树，闪着火苗，还会说话，书里没见过这物种啊？艾尔德利奇只顾张着大嘴，不知说什么好。
　　“你……很冷吧。我……有火。”妖木少女把火苗燃得更旺了些。
　　好像……没有敌意？艾尔德利奇坐在地上，看着这棵火热的树人靠近。
　　“你、你好，我是个被流放的罪人。不过，我可不是什么坏人啊，我只是，说了些大主教不爱听的话。”
　　“嗯……到这绘画的，都是外面容不下的禁忌者。这里是我们的容身之处，无处可去之人……艾雷德尔神父会收留我们的。”
　　“那真是太好了，我是艾尔德利奇，初来乍到，以后就承蒙关照了。”
　　“在下……莎莉万，欢迎……来到绘画。”

　　“艾尔德利奇叔叔，快看！我聚出灵魂块了！”
　　“我也有！快看看我的！”鸦人小镇的孩子们叽叽喳喳，迫不及待展示着自己的努力成果。
　　这样的场景日复一日，艾尔德利奇应付得轻车熟路，只见树杈一甩，孩子们便追着那嗡嗡作响的蓝光一溜烟跑得不见踪影。
　　“你又在……捉弄孩子了。”莎莉万丢下木剑，歪着脑袋朝这位不走心的怪大叔撇嘴。
　　“你看孩子们不是蛮开心的吗？安心啦，现在绘画的大家都找到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来做，互相也多了交流，不再像过去那么冷冷清清了。当然，也少不了你的帮忙，神父才放心让我在这冰天雪地大干一场啊。”
　　“大家……高兴就好。我们都在绘画长大，却没想到……有一天，能在一起说话，一起做事，一起休息。现在这边……十分宁静，大家也都很和善，这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
　　“没错，我在外面的世界不受欢迎，现在也算找到归宿了。不过，道路依然漫长，同为绘画世界的禁忌者，我们一起创造未来吧！”

　　“神父大人，您可要撑住啊！绘画的大家，多亏了您才能在这绘画安身，我们的世界，才刚刚踏上正轨。”
　　“喔……孩子啊，记得三十年前，莎莉万带你来礼拜堂。看你衣衫褴褛，饿得瘦骨嶙峋，眼神倒满是不甘，到现在也没有变啊。我知道你的心不会因为冰雪冻结，死亡是既宽容又平等的事，所有人迟早都会回到它的怀抱，而总有一天，你将要取代……咳、咳……我的位置。”神父撑着卧榻，颤抖着坐了起来，抚摸着床边，葛温德林过去赠予他的仪式剑，“看啊，贤鸦城，米尔伍德镇，艾雷德尔教区，如果没有你，这整个绘画，也只是个寂寥的流放地。你教给鸦人无穷的知识，让流浪的米尔伍德人有了一致的目标，给了无家可归的禁忌者们新的希望，连我这循规蹈矩的乖僻老朽，都被你们当成家人来看了……咳咳……咳……”
　　神父咳得很厉害，莎莉万不忍继续看下去，转身走到一旁。
　　“孩子，不要忘了……”神父低下头，靠近艾尔德利奇耳边轻声说道，“只有你，能带领大家走出这绘画……不要让这小小世界的梦想，随着我的离去……”
　　鸦人们悲鸣着，米尔伍德战士震踏着大地，寒风凛冽地刮起，唯有艾尔德利奇沉默不语。他心中不曾消失的野心之火，带着神父的那一份，从此更是猛烈燃烧。
　　“请允许我发誓……以骑士的身份追随在你身旁，不论何时、不论何处……”
　　“莎莉万，你……”艾尔德利奇摇了摇头，强颜欢笑，“你们还不知道吧，这绘画已经濒临腐坏，哪怕是神父还在，也没办法继续下去。外面的世界也一样，就算火焰一再延续，终有被深海吞没的那天。”
　　鸦人城主颤颤巍巍拄着拐杖走了过来：“绘画里的大家相信着的，不是早已经抛弃我们的白教，更不是那些素未谋面的神，还有什么因果。我们相信的，是这三十年来朝夕相处，亲手带着人们创造未来，一起走向繁荣的你啊，艾尔德利奇。”
　　“可是我……”艾尔德利奇有些不知所措，转头看了看莎莉万。
　　“如果这冰冷的土地……是我们必须抛弃的故乡，那……去做你该做的吧。还有……只要你愿意，我会一直当你的朋友。”

【第九章　烬没终局燎原】

　　看到前方的小教会，葛温加快了脚步。月光格外黯淡，路上寥无人烟，却总感觉背后什么人在一直跟着。
　　“来此教会，所为何求？速速离去吧。”护法兵长戟一横，拦住了葛温。
　　“别紧张兮兮的，就是个流浪的老头嘛。”大主教翻了个白眼，又觉得哪里不对劲，扭过头脸盯着葛温，“您这身打扮……绘画里居然还住得下吗？”
　　“绘画？”葛温捋了捋胡子，不知从何讲起。
　　“您就别卖关子了，瞧瞧外面哪还有人，除了总教会，就只有这幽儿希卡教会勉强还能住一住。我劝您啊，还是赶紧回去吧，我们这的余粮也不多了啊，嘻嘻嘻。”
　　葛温朝四下望了望，的确只有这一小片城区有几栋建筑，周围那数不清的星星点点，不过是冰川倒映的月之残片。
　　“看够了没有？知道您就在绘画呆太久赶不上趟。怎么，还不打算回去啊？”大主教挥了挥手，“你们两个，送客吧。”
　　堂堂神王，竟被两个无名小卒撵着走？葛温越想越气，可刚走出不多远，便听得一声惨叫。
　　“哎呀！”大主教应声翻倒，只见熟悉的刺锤指着自己鼻尖，“你怎么……还活着？”
　　对方并无多言，只将刺锤抡起的弧线作为应答的前奏。二位护法兵猝不及防，眼睁睁看着铁块落下，嵌进大主教的脑瓜。
　　“朵、朵丽丝修女……”小个子护法兵伸长脖子望了望，是他早就刻进记忆的那副面孔。
　　“算你小子眼尖，要是活腻歪了，不妨再凑近点试试？”
　　话音未落，护法兵缩回去的脖颈比互吸之石剑还要灵活，连跑带溜退开好几个身段。握着戟的那位见状也抖抖瑟瑟退到一旁，小声嘟囔着：“修女大人，大主教确实有些对不住您，但是教宗大公无私，咱们有事好商量啊。您这一冲动，可叫我俩该怎么交待……”
　　“呵，商量？当年你们‘清理门户’可与谁商量过？若不是教宗被你们这些口是心非的废物蒙蔽了双眼，麦克唐纳这样的家伙，能当上大主教？就凭小时候他俩一块在前教宗水杯里偷偷撒黄金松脂玩的交情？滑天下之大稽！”修女回头看了一眼葛温，又转头瞪起两个护法兵，“还愣着干什么？我有要事和贵客商量，识相的话就赶紧滚！”
　　待护法兵走远，修女开口道：“对不住，让您受惊了，伊鲁席尔的教会原本并不如此腐朽，都因为这世道，混进些不合时宜的家伙。看您气宇非凡，丝毫不像此地的贫苦众生，您也见识过了，这四下有的仅是无垠的冰川，您是如何来到这茕立之地？”
　　“确如你所言，孤……孤立之所，无处可至。吾只为寻求启示，经由幽邃之理，误入此地而已……”
　　“幽邃早被深海吞没，即便只是圣职之间相互召唤彼此，也已无计可施。您是有什么担忧，还有隐情瞒着我吗？”
　　“这个……”葛温挠头想着如何答复，生怕对方起疑。
　　“毋须紧张，我并没有恶意，只是因这麦克唐纳陷害，被教会当成了眼中钉，但教宗心如明镜，若能当面倾谈，相信他会秉公处理。”
　　“嗯，你既是教会修女，可曾听闻圣女伊丽莎白？实不相瞒，吾从过去的世界来到此地，只为寻求圣女的启示。”
　　“您……不是来自现世？虽然不太明白您是如何打破那冰封的幽邃，可三百多年来，我一直找寻的那位使者，终于降临了啊……”

　　“艾雷德尔礼拜堂，就在桥的对面。”修女举着火把走在前面，被映得殷红的成排虫卵，挤在破砖缝里窸窸窣窣地蠢动，“过去教宗开启白之门，试图以此地寒冷将到来的深海冰封，可那黑暗之海仿佛无穷无尽般从幽邃之漩不断涌出。冻结的黑暗层层叠叠，不断侵蚀我们的生存之地，众人流离失所，禁忌者们重新躲进绘画。不久前，这绘画也已经完全腐败了。”
　　一过石桥，修女便将火把挂在礼拜堂门口，免得有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靠近。推开几片朽木钉成的大门，朵丽丝指向大厅深处：“莎莉万大人，就在前面。”
　　正中足有半身高的铜器似乎盛着微弱火种，忽明忽暗，衬出后面耸立的石柱。
　　“骑士大人，我终于找到了！这位贵客，想必就是教宗所言的降临使者。”
　　“欢迎……来到这腐朽之画。可否……请您上前。”
　　葛温走向铜器，借着里面微微火光，勉强看清了坐在高高石凳的瘦弱身形。
　　“吾乃寻求启示者，来自过去的世界，到此地只为探寻圣女伊丽莎白的只言片语……”
　　嘎啦！破木门板断开半截，铜器的火苗在中间不安分地摇曳，沉寂多年的莎莉万，走下了地面：“若是寻求启示……教宗对此确有深知灼见。若您此言当真……我也是时候去见见他了。”

　　骑士左手高举代表月亮制裁的仪式剑，征战多年的老旧大剑则紧握在右手，染上了些许火苗。葛温和朵丽丝戴着风帽，一右一左紧随其后，众人见状，皆退避三舍，议论纷纷。
　　“莎莉万大人……您回来了。”
　　“那白胡子老头是谁？不是本地人吧……”
　　“朵丽丝修女还活着，传闻是假的吗？”
　　“骑士大人！是骑士大人！”
　　伊鲁席尔主教会前，教宗已恭候多时，身旁是畏畏缩缩的小个子护法兵。
　　“艾尔德利奇，吾之老友啊……妖木骑士莎莉万，前来履行承诺了。”
　　“好久不见，吾友。还有你，朵丽丝修女，我已听路易斯道清原委，这些年让你蒙冤了……”
　　“教宗明察，如今寻得降临使者，骑士大人也已归来，世界……终于有救了啊。”
　　一片欢呼的教会中，唯有教宗一人寂静无言。
　　“我一直都很清楚……你是为了整个伊鲁席尔的居民，守住最后的容身之处。”莎莉万深深叹上一口气，接着说道，“可这末世的救赎……并不存在吧，事到如今，已经无需隐瞒了。”
　　城镇一片寂静，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教宗缓缓开口：“既然你早已看破，为什么躲在绘画讳莫若深？又何妨一起在伊鲁席尔静静等候，待到时间不再流逝……”艾尔德利奇停了下来，低头看着战栗不已的双手，“难道是我这信口开河之人，让挚友大失所望了吗？”
　　“我们皆错失早该坦言的机缘……但既已表明心声，也无需在沉默中顿足不前了。那些莫逆于心的美好过往已经足够，这苟延残喘的绝望……也是时候舍弃掉了。”
　　骑士将制裁大剑丢在教宗面前，那是为友人离开绘画的她，决心成为教宗骑士时，亲手接受的物品。
　　“和垂死的你初会时，我还太过天真，只想用温暖的火……消融你的绝望。可一天天过去，我渐渐明白，绘画会腐败……外面也没什么两样，世界早在深海到来之际……就该迎来终结。我与你并无不同，也已逃避太久了，就让我用这不熄之火……将腐朽的末世，随那些谎言一同燃尽吧。”
　　莎莉万张开手掌，抚上剑刃的一瞬，火焰顺着手臂缠上身躯，攀上她的繁枝细节。那火与她的不同，无情而癫狂，仿佛在万物湮灭前容不下半刻暂歇。一缕缕枝条在猛烈灼烧中拼命伸展，妖木腾空而起，前往一望无际的冰川。
　　“能引领骑士肃清黑暗的降临使者……拯救世界……这一切都是谎言吗？就只为了这个梦想，我一直都……”修女双眼空洞，瘫坐在雪地里。
　　“在无可救药的末世撒下了弥天大谎啊……但是，那是恶吗？”葛温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灭火焰舔舐着幽暗冰川，消融的黑浪汹涌翻腾，卷起无数漩涡。当汪洋中的孤岛随着烈焰的侵蚀而收敛，突如其来的金色光柱穿破云层直击地面，光芒消散之时，葛温已不见影踪，而后，终焉之地在燎原之火中灰飞烟灭。
　　“来自过去的降临使者……莫非……真的能改变世界？倘若重新来过，我会为你坚守到最后一刻吧……老友啊，对不起了……我到最后都是个无能的人……”
　　那一团燃尽的槁木，在落入火海前散为灰烬。

第三部分 【不朽骸骨大帝】

【第十章　无尽恒温沙海】

　　烽火接二连三从大漠方向浮现，骸骨军团席卷而来，在神明的土地上蹂躏着。怒吼、哭喊、谩骂、哀求之声此起彼伏，而后通通被火焰吞噬，是恶魔们纷沓而至。
　　“这下领略到真正的火焰了吧。火神，不过如此啊。”汉雷克舞动着触手，在远处领奏着这幕惨剧。
　　“坚不可摧的三支柱……哼，后悔你们为了那无能的家伙背叛战神吧！”
　　“哦呵呵？你对战神还真是念念不忘啊。”
　　“战神那时候是否身不由己，已经没有活人再能讲出来。”头顶金冠的骸骨高举夺来的圣剑，指向当空的炎炎烈日，“就算没有神的眷顾，我等还是一路探求至今，不是吗？”霸王转头盯着瞭望塔旁，那燃起冲天烈火的庞然大物，放开手任由圣物跌落塔底，“这种追求，才是赋予我们的试炼……神明皆已陨落，再也不会涉足人间了。”
　　大火绵延烧了十日。终于，这疮痍焦土上的火势倦怠下来，仅剩恶魔透过熏烟，映出稀稀落落的暗红光点，洛斯里克已不复存在。霸王下令收兵，恶魔大军夹杂着卡萨斯的散兵游勇从最后的战场返程。
　　“就算是最后一搏，折损的兵力也太多了。”霸王看了看汉雷克，“该不会……是你动了什么手脚吧？”
　　“我哪里敢对高高在上的征服者耍心思？况且，王妃那法宝，我们可是怕得很呐！呵呵呵呵……”
　　“你这家伙……最好还是老实点，否则寡人……饶不了你！”骸骨咬牙切齿，发出莫名的沙哑之声，凝视恶魔的空洞右眼如同无底深渊，就算战无不胜的汉雷克，也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霸王沉默片刻，怅惘之息消泯了怒火：“在神明虚伪牢笼中循环着的因果，这样算是被打破了吗？”
　　阶梯之上，骸骨之王停停走走，嘎啦嘎啦的脚步声清晰地回荡。钟楼建得极高，只为了奏鸣的声响能传到遥远之地的王妃身边。
　　霸王曾答应汉雷克，献上夺取自伟大禁名者的炎之魂，让混沌复兴，助他挑战神明。但恶魔并不是真心唤他为王，毕竟北巡的佛罗札人杀害了他的两位魔女姐姐，即便是战神传下的指令，可汉雷克痛恨人类，就像他痛恨神明。
　　在过去，王妃令人畏惧的战法伴着霸王席卷世间，直至遇见洛斯里克，霸王对真正的力量感到了恐惧，他将王妃带离战场，自己则为力量与不朽舍弃了身躯。也是在那时，汉雷克以保护王妃之名，开始干涉二人的相聚。王，或许清楚这一切，早将巫女留下的冰冻花交到了王妃手中。
　　绳索牵引铜槌，一次又一次地反复，悠长的震颤响彻在无边大漠。未几，另一头传来回应，那是王妃，霸王的心上人。
　　“就这样结束了啊。”霸王自言自语着，“再也没有土地可去征服，我等为此舍弃的一切，真的值得吗？希儿……”
　　“真是没办法理解，你们人类总是这么多愁善感。”汉雷克摆动着硕大的身躯，抬头望向钟楼上的霸王，“只要是你的愿望，她向来也没有拒绝过吧……”

　　“哦，爱妃啊，能否让孤再休憩片刻……昨日吾儿凯旋，还真是颇有王者的风范了。龙族已被吾等征服，孤这把年纪，也该退位让贤了吧。近来实在是……疲惫不堪啊。”
　　菲娜坐在床边，轻轻摩挲着葛温的额头：“大王也确实该好好歇歇了，那臣妾告诉圣女先回去吧。”
　　“什么急事？竟找到寝宫来？”葛温睡意全无，猛然坐了起来。
　　“说是看到了没见过的火焰，大概又是新的启示吧？前几日洛伊德叔父出门，圣女没有同行，听说自打上次仪式后，便向教会请了假，一直在灵庙研究对策。”
　　说话的功夫，葛温已经穿好龙鳞战甲，披上了风衣：“火焰……似乎不是什么坏迹象。不过要是真遇到什么不测之事，那吾儿……”
　　大王脚步渐停，背后被王妃紧紧环抱。葛温轻抚着菲娜交叠的双臂，小声安慰道：“好了，孤会谨慎的，究竟还是舍不得孩子们，还有爱妃你啊。但战士有战士的任务，王有王的责任，各自背负的命运，没有谁能代替，就让孤去吧。”
　　“大王要做的，臣妾自然不会阻拦，只是临走前……”菲娜踮起脚尖，温热的吐息透过风帽，向葛温右耳袭来，“收下这宠爱的庇佑吧，会带来好运哦……”

【第十一章　怅惘断念旅人】

　　“喔喔……那张脸，还真是不走运啊。你将抵达遥远的北地，那座朽坏的大门，无关是否情愿。有如飞蛾扑火般，你的身心将受煎熬，很多次，很多次……”
　　游魂挣扎着爬起身来，迷迷糊糊撞向旁侧的石柱。一声闷响，磕得头昏眼花的他，从祭坛狠狠跌落，摔了个结实。望着身旁散了架的几具遗骸，异邦的旅人想不通自己怎会流落到此地，只觉得那合不上嘴的骸骨在召唤着他尽早加入。拾起地上的大剑，拄进泥土，那是唯一可以当做支撑之物，他抬起头，向着耀眼的一线光芒前进。
　　嗖！一只猎鹰掠过，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喊叫：“啊！呃啊啊啊！”他跪倒在地上，黑色的血从深邃的眼眶中涌出，右侧顿时一片漆黑。很快猎鹰扇着翅膀盘旋回来，再次向他扑去。
　　呲！鲜血溅满了他的脸庞，视线一片模糊，几下扑打翅膀的声音过后，周遭安静了下来。他睁开左眼，只见那不速之客已串在左手的匕首上，低下头，全身穿戴的坚固铠甲一览无余，右侧腰间挂着一把钢制剑鞘。
　　被下意识的本能救下，战士知晓了自己的出身，回忆起那漫长的严苛战争、永无休止的战争、让人厌倦的战争，除此之外，想不起更多过去。他扛起大剑，经过摇摇欲坠的小桥，推开木门走进树屋。
　　“嘿嘿，我说怎么那么吵……”
　　“不死人来了，嘿嘿。是那个老太婆鼓吹的吧，对吧？”
　　“那说说你的名字吧。”
　　名字……战士经年累月在战场上厮杀，为了生计？为了磨炼？他更希望的，是自己的名字，能在吟游诗人的故事里传颂，而此刻，如此重要的概念却化作一片空白。作为狮子团的战士，除去漫无止境的战斗，便只剩下他们共同的信仰——战神法汉。
　　“法汉。”他念出记忆中仅剩的一个名字。
　　“这名字……在此地似乎是个禁忌啊，嘿嘿嘿。”
　　“有趣有趣，那么来奖励调皮的孩子吧。这是叫做‘人像’的东西，然后想起来，你的样貌……”

　　纵使已经击败拥有强悍灵魂的四位禁名者，走出山洞的那刻，法汉依旧为仿若原初之景的祭坛所惊叹。余晖之中，数不清的飞龙翱翔在天，狂风肆虐，飞沙走石，传说中早已灭绝的龙族，为何现身边境之地？
　　悬崖尽头，逆光的人影格外显眼，漆黑的长衣在狂风中摇曳，前方是敌是友？法汉小心翼翼地靠近，只见那人转身放下风帽，露出一副熟悉的面孔。
　　“被诅咒缠身的人啊，您向那宫廷魔法师打听了什么？”一路上带领法汉的导引人不知何故现身于此，眼神中尽是失望，“古代圣女的启示，那只是些虚假的东西，您千万别被骗了。因果至今依然在循环，并且这样的情形会一再重复。前往祭坛深处吧，龙会赐予您正确的引导。”
　　言罢，最后的防火女拂衣而去。法汉驻足片刻，继续踏上那条超越生死的险峻道路。

　　“具备王者资格的人，请您登上王座吧。之后……”
　　突如其来的巨响，打断了最后的道别话语。法汉如同丢了魂，武器掉在地上，止步于王座前方，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活下去！只要剩下一个战士，狮子团就还在！”
　　“温格！”
　　“为了佛罗札，活下去！沃尼尔！”
　　山谷中不断回响的名字，伴着野狼头盔坠下山脚的巨响，将回忆的最后屏障击得粉碎。
　　“战团……已经不复存在了吗？”最后的战士紧握双拳，止不住地颤抖，“战神……你到底都眷顾了些什么啊！”
　　战士缓缓掉转方向，迷失之人与引路者终在这单行道上相向而行。
　　“打破既定因果循环，那是以人身不可达成之业……”黑衣的防火女拔出短剑，拦住王座的背弃者，“算是我对你的祝福，让一切在此结束吧。”
　　他没有闪躲，任凭短剑贯穿右手，右眼处淌下的暖流久违地润湿了脸颊：“为了这虚伪的牢笼，你已经承受太多，到了该休息的时候了，夏娜洛特……”
　　“没有光的照耀、更失去黑暗的前路，你究竟……有何求？”
　　从他左手引燃的巨大火球瞬间充斥了王座周围，爆炸平息后，火光中走出的仅剩一人。
　　“或许我们每一个人都被诅咒……打从一出生开始……我会重建属于人类的王座，超越因果的王座。”

【第十二章　落魄倾覆隆冬】

　　希儿深吸了口气，起身离开座位，轻手轻脚向门外探去，外面的动静着实有些蹊跷。
　　两具恶魔守卫的残骸叠在门边，火焰还未褪去，一抹矫健的身影踏出了熏烟：“这位姑娘，你没事吧……怎会被魔物困在这里？”
　　希儿愣在原地，哪怕是霸王，同时遇到两只恶魔，也要周旋上好一阵子。
　　“不要害怕，吾非好斗之徒，你也看到了，被吾打倒的，尽是些不由分说便动武的魔物……”身着风衣的老者解释道。
　　“是恶魔……诞生于火的扭曲生物。”希儿解释道，“这是龙族灭亡后，世上最可怕的活物了，您究竟是用了什么办法击败它们？”
　　老者抬起右手，聚集的电光在手指间欢脱地跃动：“这奇迹……应该算是神明赐下的力量吧。”
　　“这世间……还有信仰神明之人啊。”
　　“这世间……不是温暖尚存吗？”葛温一脸诧异，“为何会失去信仰神明之人呢？”
　　“妾身无意冒犯，可太阳之辉早已黯淡，如今残存的黄昏之景，您没有察觉到吗？”希儿张开手掌，触向天空，“不过，若能存活至今，您定是来自异乡吧？神明早已消散而去，此地尚存的余热，来自那些恶魔散布、曾将大地焚为荒漠的烈焰。”
　　葛温苦笑着摇了摇头，圣女的预感果然没错，启示之源，生于因果变数，异象所见火焰，竟源自可憎魔物。
　　“让您失望了吗？妾身过去，身为圣女侍奉英雄，却不曾想有一天，诅咒降临自身，遭受众人舍弃。直到被吾君所救，在薄幸的人生尽头，妾身终知生之意义。往昔诸事绝非错付，皆是步向未来的阶石。”希儿安慰着丧气的老者，“妾身尚存之愿，无他，唯与受恶魔所困的吾君相聚而矣。”
　　“是啊，有时候过分追究是非对错，反而是迈不出步子了。”葛温眉开眼笑，“你若不介意，吾便助你一臂之力，再由不得这些恶魔为害世间了。”
　　“真的吗？您还真是，让妾身回想起有神可寄望的日子了。”希儿点了点头，取出霸王托付的冰冻花，“这是白之门的钥匙，巫女亚尔舒娜的遗物，曾将恶魔一族封印在地下。如今恶魔遍布甚广，若将寒冰之力彻底释放，难以维持长久，但既然有您相助，妾身也定会竭尽所能。”

　　暗影从大漠深处缓缓铺开，乌云卷着风雪奔袭而至，年老的恶魔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拼命向远方逃窜，宁可在薄暮下残喘也不愿坐以待毙。愣在原地的那些则因寒冷而蜷缩，痛苦地哀嚎，直到被空中分裂的落雷贯穿。
　　紧接着，黑影拖曳着刀光，在雪地翻起黄沙，印下深深刻痕。久违的战法让骸骨士兵们回想起，往日战场上的荣光。
　　没错，那挥舞黑刀的剑士，正是卡萨斯的王妃：“战士们，将恶魔逐出大漠！卡萨斯人永不退缩，永不投降！”
　　阴云遮蔽下，穿梭在战场的飘忽身形难以捉摸，收割着残喘的恶魔。纯白遮掩了深红，熏烟随疾风消弭，久别的身影，浮现在希儿面前。
　　“大王！”
　　“希儿……你怎么来了？”霸王紧拥着扑进怀中的爱人。
　　“多亏遇到一位异乡的老者，妾身才终于下定决心。”
　　“……明明该是寡人的本分，却反过来让爱妃冒险。”
　　“那情爱、诅咒，可不是大王一人之事。我们都是被神明抛弃之人，妾身又怎愿离您而去？再次与您相见，便知这数百年过往绝非泡影。如此，妾身将无遗憾。”
　　葛温看着血雨腥风中的一隅安宁，陷入了沉思，人类之王竟也化作骸骨，难道世界无论如何都会消亡吗？
　　“小心！”霸王抱着希儿跃向一旁，避开汉雷克挥下的重拳，“果然……恶魔们还分享着逐渐消逝的火焰。除尽他们之前，那夺来的力量会在这伊札里斯遗子身上再次彰显。”
　　骸骨士兵蜂拥赶上前去，保护霸王离开。巨大的左臂所经之处，击飞的白骨散落一地，巨魔鄙夷地看向离去的霸王。
　　“你的对手在这！”话音未落，从葛温手中投出的阳光枪已经刺中敌人的左腿。
　　巨魔跪倒在地，攒动的触手捧起硕大的火球，看上去并不刺眼，却比亚诺尔隆德的当空之日还要炙热。
　　“快逃！”希儿将黑刀从冰冻花上擦过，甩向火红的恶魔，希望这寒冰之刃能分散开他的注意力。
　　汉雷克视而不见，孤注一掷将火球抛向葛温，顷刻闪耀过后，蒸腾的水雾在爆炸中翻涌，地下的沙海迸发冲天的浪涛。
　　地动山摇之间，凝结的水汽夹着沙土从天而降，泥水渗入黑刀撕裂的伤口，巨魔发出瘆人的嚎叫。
　　“大王……你还好吗？你在哪？！”希儿奋力搬动着碎石，踉踉跄跄从倾覆的废墟中爬出，慌忙地寻找着霸王。
　　几声轰鸣从附近传出，汉雷克不屑一顾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只凭你自己，是没办法除掉所有恶魔的，哈……”又一次雷击让他闭上了嘴。
　　葛温甩开还未燃尽的风衣残渣，露出鳞次栉比的铠甲：“那就试试看，谁能撑到最后。”不等巨魔重新燃起，几束灼眼的长枪又嘶吼着奔向巨魔。
　　“呵，呵呵……原来是你啊……葛温大王。雷电的储备……还足够吗？”
　　无人信神的末世，竟被未曾谋面的魔物认出，葛温大惊，犹豫之际，被巨魔的触手击飞到一旁。
　　巨魔正要起身，却被什么击中了头颅：“嗯？竟然拿火球对付恶魔，征服者啊……你是被人类的感情冲昏了头脑吗？”
　　“大王，快离开那！我们拿他没办法的！”希儿担心地呼喊着。
　　只见霸王蹒跚走向汉雷克，惨白气息笼罩了全身：“光尽逝，火尽熄，生于此世，万物止息……瘟神葛里布啊，祭上吾之一切，展现命定之死吧！”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呼唤战神以外的神之名讳，也是他最后一次对神明献上虔诚。寄宿在霸王右眼的伟大死者之魂倾泻而出，化作苍白之焰啃噬着汉雷克。火焰一层一层从身体剥离，巨魔由灼热变得冷却、从熄灭再次燃起，终于，枯萎的灰烬消弭在沙海，被飘散的雪花冲散。
　　“大王！大王……”希儿抱着倒下的霸王，泣不成声，“都怪臣妾一时冲动，才害了您……”
　　“要不是爱妃迈出这一步，寡人也不会与你再度相聚，只会像鼠辈一样苟且安生吧。至少生命的最后一刻，还能和你一同度过，此生便无悔了。”
　　微风袭来，拂去了希儿手中骸骨的碎屑，不朽的魂魄就此永眠。
　　白茫茫的天地间，刺眼的一阵涡旋掠过皑皑白雪，风渐止息，已不见了那位苍髯老者。
　　“情未逝兮可奈何？王兮……王兮……奈若何……”希儿吻了吻冰冻花，向雪地深处走去。
　　余情未了的一幕幕回忆，随着冰封的灵魂冻结成永恒……

【第十三章　初逢赤忱雨露】

　　“若您还能念及旧情……”
　　“希雷尔妲大人，属下无能，寻遍各国却终无所获，实在愧对骑士之责……”骑士轻轻跪下，将黑色的长刀归还到圣女脚边，“但愿诸神大发慈悲，能派上一位称职的骑士来侍奉您，在下告辞。”
　　“不要走，妾身自知时日不多，但能不能留下，哪怕……只是看你练练剑也……咳，咳咳……”
　　“希儿……”迟疑的步伐还是被愧疚牵引，骑士仓皇失措逃了出去，“对不起，保重了！”
　　众人接二连三离去，只丢圣女一人在空荡的礼拜堂。
　　“连骑士也离去……”希儿抚摸着磨去铭文的长刀，“就只剩下诅咒折磨我了？”

　　砰！巨大的龙牙被盾牌弹到旁侧，法汉怒吼着挥下大剑，战士应声倒下，不远处横着的，是头上插着匕首的弓箭手。
　　“喝！”沙哑的嘶叫从背后袭来，法汉本能地松开大剑闪到一旁，看准劈下的漆黑长刀死死踩在脚下，就势转身踢向游魂的脑袋。
　　头盔不知飞向何处，游魂颤颤巍巍扭过头，直勾勾地盯着法汉。不知因为手头缺了兵器，还是想起不久前的自己，法汉竟停了下来，掏出人像对着游魂念念有词：“好好看仔细了……知道是谁的像吗？然后想起来，你的样貌。”
　　一阵黑雾从人像沁入游魂体内，干瘪的躯体慢慢恢复了生机：“怎么会这样，妾身……是不是做了些什么呢？不要来管妾身，求您了。”
　　“喂，就算游魂神志不清，可我好歹也算帮了你个忙，别这么薄情啊，哪怕随我同行离开这里，龙潭虎穴的地方，也算有个照应。”
　　“我太软弱了，三人之众，败在您的手下，根本一无是处。”
　　“该说你谦虚还是自傲，这迅猛的剑术，已经足够让我印象深刻了，你可是在和以一敌十的狮子团战士交手啊……况且是以游魂之身在战斗，我们都是受到诅咒的不死人，应该能够彼此了解吧？”
　　“就算如此，您还愿意……让妾身来侍奉您吗？”
　　“如果不是在客套，那还真是求之不得了。从今往后，你就叫我法汉吧。”
　　“战神……法汉？”
　　“诅咒肆虐，苍生涂炭，神明却毫无作为，那战神的称号也该转移了吧？”
　　“法汉……您就称呼妾身希儿好了。”
　　“希儿，你就用这出色的剑术，陪我一起打破神明的枷锁吧！”

　　被扼住喉咙的法汉，悬在半空，无能为力地看着大剑刺了过来。嗤！黑色的血液顺着刀刃渗出，随即法汉被抛向一旁。
　　“唔……”焦灼的王低头看了看，贯穿自己的那娇小身影。
　　“抱歉了……”希儿小声说着，将黑刀拔出。
　　白王捂着胸口，仰天长啸着，不甘就此而倒下，却已无能为力。
　　“咳！咳……真有你的啊，硬是从正面冲了上去。”法汉揉揉脖颈，蹲坐起来。
　　“毕竟那铠甲的弱点，也就只有正面了。”
　　“嚯！你这眼神真厉害啊，不像我们这些莽夫只会拼蛮力。”
　　“巾帼军团北巡前，我们受阿札尔大人嘱托，帮助整理她们的装备。妾身协助的正是洛翔将军，也发现了这些铠甲最脆弱的地方，就在正面。”
　　“洛翔？传说中的无盾骑士？……你是？”
　　“妾身是佛罗札的圣女，那已是不知多久以前了。巾帼军团北巡后，战神的信徒哥尔定在剩下的男兵里选出精英，组建了狮子骑士团，那时候……恐怕您还没出生吧？怪不得认不出这旧式铠甲。”
　　“没想到，我们还是同乡，而且……我才是个晚辈。”
　　“即便如此，妾身对您的敬畏不会有丝毫减少，也定会拼尽全力助您平定天下。不曾想，洛翔将军竟会落到这般下场，还真是有点挂念家乡了呢。”
　　“家乡……”法汉心头一阵绞痛，“恐怕已经不存在了。”
　　希儿眉头紧蹙：“佛罗札……发生了什么……”
　　“是米勒人，他们请求狮子团的协助，声称要联手击退渡海南下的乌格军队。那天，我们作为先遣军被悉数派往圣泉谷地，打算绕到东面杀他个措手不及，可当军号声响彻山谷，大部队没有如期而至，只有源源不断的乌格人。当我们战斗至精疲力尽，米勒的箭雨突然从天而降。”法汉狠狠地敲着地面，“三百名将士啊，惨死他乡，没有人，更没有神来救下我们，一切都是米勒的圈套……只记得团长守在吊桥边，让我北上求援，务必救下佛罗札。我头也不回地奔跑着，直到吊桥断裂，径直跌进河里，再次睁开眼睛，已经身处拉卡纳尔了。”
　　“最后的挂念，也终于消失了吗……”希儿叹了一口长气，“我们都是被神明抛弃之人啊……”
　　“呵……呵呵呵呵……”法汉扶着额头，在冷笑中直起身子，“多亏你提醒，我找到该去征服的目标了。我们走，向东方进发！”
　　神明过去平等分授给诸王王冠，但曾有受诅咒者私承战神佚失之名，伴同通晓独特击溃剑术的娇小剑士，征服人间诸国，破坏其他王冠，霸王就此诞生。新铸造的一双王冠，是脱离众神，独属人类的王冠，是王胜利的证明，也是对王妃感激与爱情的证明……

第四部分 【幻灭双生龙母】

【第十四章　茫昧灰白象限】

　　“过去韦因王为其妃沐火而殁，其身沉入此地，化为熔融之土。像我这样的老人家，借这残存的余温便足够了，你前去寻找那受启示者吧。”
　　“如今诸国沦没，太阳陨落，真的还有谁……能帮我把母亲从疯狂中解放吗？”身披长袍的朝圣人郁郁寡欢，在他生涯篇章屈指可数的彩色段落，今天没能多添上一笔。
　　“启示已借由幽邃送向故人，剩下的就是耐心等候了。当世界最需要被拯救的时刻，他定会如闪电般到来。离去吧，愿你得到火的指引。”
　　“但愿如此。再见了，您要平安无事啊。”

　　“没想到你还能从罗德兰归来，曾几何时啊。”大地在颤抖中龟裂，燃烧的盘枝虬节破土而出。
　　“呵呵呵……这世界本就属于龙族，只是那些依赖鳞片的蠢货不思进取，才活该被取代。”那瓦蓝从龙背上一跃而下，玩弄起了掌心的赤焰，“这就是无可比拟——世界之火的力量啊，本想拿猎龙战神操练一下，未曾想竟已变成不堪一击的罹疾老朽，实在有些扫兴。罢了，如今灰雾沉降，好似大梦初醒，恐怕这就是因果吧？”
　　“打破因果，抛弃因果，二者算得上等同吗？”
　　“阁下似乎不是很满意啊？”那瓦蓝上扬的嘴角变得僵硬，兴致荡然无存。
　　“事已至此，也不会再有新的挑战者了吧。我只是个旁观者，就此离去了。”
　　地面再次开始震颤，魁伟的学者在烈火中下沉。那瓦蓝冷笑着，耸了耸肩，顷刻间火焰变得愈发剧烈，岩石化作红浆，将学者包裹、淹没。
　　“你！你求的是……”余音被熔岩吞噬，埋进地底。
　　“哼，终究只是个愚蠢的人类，没比那些野蛮的猛兽聪明多少啊。”那瓦蓝怒视着身边不安的飞龙，“Kren sosaal！”吼声遍及之处，飞龙停止了喧嚣，乖乖降落到地面，俯首称臣。
　　那瓦蓝走到悬崖边，望着被锁链拴住的如山古龙，回嗔作喜：“物换星移，但历史依旧重演。降下那将冷热、生死、光暗──所有的差异都消除的龙族后裔吧，全为了让平衡回归世间！”
　　群龙向着灰雾笼罩的天空接连昂起头颅，为万龙之首献上呼号。

　　“恭迎大王！”西费尔队长如雕像般屹立在大厅立柱旁。自打葛温遇到启示，上朝的时间变得不规律起来，银骑士们日复一日捍卫着大教堂，雷打不动。
　　诸神依次步入大教堂，归家不久的王子，站在大王右前方，另一侧是公主葛维艾薇雅。主神洛伊德的缺席稍显遗憾，大厅依旧群臣咸集，繁忙的一天又拉开了序幕。
　　听到罗德兰的建设状况，大王喜笑颜开，连连点头，直到圣女走上前去，众神纷纷议论起来。
　　“各位不辞辛劳，兴国安邦，孤甚是欣慰。长治久安，还需保重好自身，才能行有余力。今日若无急事，还请各自早些回去休息吧。”葛温左右看了看，“孤与圣女还有些事情要谈，孩儿们也早些回去吧。”
　　王子微微扬起右臂，随即握拳兜回胸前，撤步行了一礼：“父王，儿臣听闻您近日屡屡出行，如今龙族已平定，如有棘手之事，请允许儿臣与您同行。”
　　“你是嫌孤年老体衰吗？”葛温有些不耐烦，把脸扭向旁边，倒真是感到脖颈有些酸痛。
　　“哥哥！”小公主看到姐姐给的眼色，猛地从柱后窜了出来，扑进兄长怀里，“哥哥，我还要听你讲猎龙的故事，好想亲眼看看龙是什么样子啊！”
　　王子满脸无奈，一把抱起妹妹，讲一句便戳一下那红扑扑的脸蛋：“看过又怎样嘛……你要是个男孩，我一定亲手教你猎龙。幺妹哟，可要小心别被恶龙给吃喽！”战神粗着嗓子，模仿着巨龙的低吼。
　　“哈哈哈！”不知是哥哥的表演太拙劣，还是身为战神妹妹而底气十足，小公主丝毫没从中嗅到半点恐惧，“好想养一条小龙啊，我要天天给他喂得饱饱的，让他没肚子吃我！”
　　看着无言以对的王子，长公主捂起嘴笑了笑：“又要辛苦兄长来哄她了，吾等快些离开吧，不要影响父王谈正事。”
　　西费尔队长推动轮盘，大门缓缓关闭，葛温总算是松了口气。薇儿把脸埋进母亲肩头，尽力不让自己笑出声。
　　“还请多加小心了，父王。”朝晖的气息渐渐消失在门的另一侧。

【第十五章　溺醉异想垂怜】

　　“母亲！给！”男孩拽着母亲的手，将一个亮闪闪的东西塞了进去。
　　“这是？”
　　“安第尔爷爷给我的戒指，上面金灿灿的结晶，说是用雷激发过的辉石。有了这个，一般的雷电就伤不了我！”
　　“那可真要收好了，雷电对你这半龙之身，确实太危险了。”
　　“不，我想把它送给母亲，希望它能保护您。”母亲张开的手，被男孩合拢起来，“母亲总是在害怕着什么……可是我太过弱小，根本……没办法帮到您。”男孩垂下脑袋，稚气的声音断断续续。
　　“这是孩子的一片心意啊，您就收下吧，公主殿下。”夹着厚重书籍的老人从楼梯走了下来。
　　看着男孩期待的泪眼，母亲愁容烟消云散：“这……是我过分忧虑了。谢谢你，我可爱的孩子，也多亏安第尔爷爷教导有方啊。”
　　“不必太过客气，我当然愿意教导，热衷学习是件好事。”年迈的学者俯下身子，对着男孩问道，“还记得昨天学过的龙语吗？Drem yol lok！”
　　“Su'um ahrk morah！”
　　“嗯，发音很不错。Wo los hi？”
　　“Zu'u Ocelotte！”
　　“殿下您看，这孩子天赋异禀，您大可不必担心。”安第尔拍了拍欧赛罗特的肩头，“不过啊，修行无捷径，我的徒弟，牢牢记住吧。此道绵延无尽头，追求进一步的真理吧。”
　　“爷爷，您已经追求到真理了吗？”
　　“恐怕还差得远，毕竟有些东西，就连我也是借由教学才发现的。爷爷希望有朝一日，你能解开因果的答案，那存于雾中的真理。”

　　“怎么会这样……难道又是？”氤氲的屏障在黏腻双手的碰触下染得嫣红。
　　薄雾对侧的安第尔侧过身子倚着墙壁，叹了一口长气：“公主殿下，他不存在我们的怜悯之心，我们的感情没办法影响那绝对的理性。”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很害怕失去记忆和自我……”
　　“若被他夺取心神，恐怕整个事件不再是我们能掌控的了。灵魂容器虽为他上了枷锁，也只能暂时让您不被那偏执的意志吞没……他还是会不断尝试控制您的身体，我们只好先将您暂时封印于此了。”
　　“我知道了，我已经是个危险人物。既然这样，您也不需要再手下留情了。”
　　“我能明白这种心情，但请您不要放弃，哪怕为了欧赛罗特。请您再忍耐些许时日，我一定竭尽全力。”学者的身影在柱廊间忽明忽暗，融入晦冥的另一端。
　　自那天起，安第尔之地大门紧闭，造访宅邸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如果某样事物值得焚烧其身去获得，将不会有人阻止……轰！整栋建筑在剧烈的闷响过后摇晃起来，欧赛罗特摸索着墙壁，匆忙奔向老师的实验室：“安第尔爷爷……安第尔爷爷！您还好吗？”
　　又一次爆炸带着热气呼啸而出，将赶到门前的男孩冲倒在地，只见无数火蛇从地面窜出，安第尔被卷入火光：“徒弟啊，爷爷没能找到救下你母亲的办法，自己还……”
　　“爷爷！爷爷！”欧赛罗特哭喊着扑了上去，却被弹到一旁，那是老师为了保护徒弟，而设下的屏障，“母亲已经变成这样，我不想您也离开我啊……”
　　“继续探寻真理吧，希望你能不被这世间因果束缚……没能好好陪着你这爱哭鬼长大，还真是抱歉啊……”黢黑的身形在炽热中干枯、湮灭。
　　“恐怕要让您失望了，我没办法做到，我缺乏能力，也没有决心……”男孩无能为力地注视着无情的烈焰，擦干了眼泪，“我会继续守候，希望能等到解开因果答案之人。”

　　“不要来管我，拜托你。趁我还能控制自己以前，赶快到别的地方去吧。求求你。”
　　脚步声渐行渐远，那瓦蓝焦躁的心情平息下来，静谧的呼吸间，却感到意识愈发明晰，许久未闻的清脆步伐如醍醐灌顶般敲击着灵魂。
　　那瓦蓝抬起头，战士已然折返，封印她的薄雾屏障却消散不见：“怎么会这样……你看你做了什么好事……”
　　木椅上翻落的抽搐身体，让战士毛骨悚然，不由得后退几步支起盾牌，直到那瓦蓝瘫软在地，归于平静。
　　“没关系啦，那样也好。我也找到了想要杀的对象，呵呵呵……”那瓦蓝的声音变得冷漠，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见情况不妙，战士丢下盾牌落荒而逃，越过楼梯，穿过长廊，直到前方的通道不再出现拐点。尽头，隐隐约约看到的是如蜜那位朝圣人，蹲坐在角落哀叹着：“这次仅至半途便戛然而止吗？就成为真正王者的器量来说，还远不够格啊。”
　　战士感到身后发凉，侵入灵魂的厚重撞击，让迷失的旅人直挺挺地倒在地上。那瓦蓝嗤笑着走到跟前，却发现蜷缩在一旁的欧赛罗特，顿时笑容从脸上褪去，黑暗在双手汇聚凝结，准备将旁观者抹杀。
　　“我失去了一切，不断地等待，回应却悉数落空。孩儿此生无能，再见了，母亲。”少年抬起头，泪水从面颊淌下。
　　“你知道吗，你已经完蛋了……”那瓦蓝心头一阵剧痛，当即跪倒在地，尽力伸出的手臂难以够到欧赛罗特，手指上熹微的晶石却在昏暗的廊道格外显眼，“啊啊，我可爱的孩子，对不起……”那瓦蓝惨叫着，痛苦地撑起身子，一瘸一拐离开了少年的视野。
　　当少年不再哭泣，孤寂的角落仿佛吹起一阵微风，是终于咽了气的战士，灵魂缓缓渗入墙内。
　　欧赛罗特寻着灵魂进入的方位，摸索着墙壁，触感消失的瞬间，袭来的强光照得他睁不开眼。等再次看清之时，墙壁已消失一段，陌生的问候从秘密的房间中传出。
　　“哎呀，真是稀客，光之后裔啊……”

【第十六章　惺忪失色诀别】

　　雷鸣从不远处传来，在灰雾笼罩的世界，这极不寻常，两条飞龙拖着黑烟飘摇而坠，空中的几条飞龙也乱作一团。少年拉起风帽，向闪电出没的方向前进。
　　自那瓦蓝夺取世界之火的力量后，鲜有青色电光隐约浮现于这灰白世界，也仅是旧法则的回光返照，更不用说那早已绝迹的黄金之雷。欧赛罗特加快脚步，无论此事缘何，他可不希望那瓦蓝更快察觉这异常所在。
　　“归来的金色闪电，究竟是……”看着接连坠落的飞龙，欧赛罗特思索着。逃离的飞龙呼啸而过，翻动着朝圣人的长袍。片刻沉寂过后，隔着灰雾似乎有什么迎面而来：逐渐明晰的，是一位身着风衣的老者。
　　少年迎了上去：“您是……受启示引导而来吗？或者……只是个随波逐流的旅行者呢？”
　　“吾……正是依启示请求，为拯救公主而来。”
　　“我的名字叫做欧赛罗特。”朝圣人将风帽脱下，“我一直在等待拥有跨越因果之力的启示者来到这里，等他前来解放我的母亲。”
　　“欧赛罗特？！”葛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您听说过我吗？望您别见笑，虽然素未谋面，但您的气质……真的很熟悉。”少年的脸上，愁容渐渐消散。
　　“大概，确实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吧。你的母亲，就是等待解救的公主吗？”
　　“唔……”欧赛罗特眉头微皱，望向一旁，“母亲的过去，说实话我也不是很清楚，从小母亲便疾病缠身，是安第尔爷爷把我带大。爷爷向来都是称呼母亲公主殿下，我询问是哪国的公主，他总是笑着举起我，说我们是从很远、很高的地方来的。”
　　葛温点点头，对身边的少年愈发感到亲切：“喔，吾也是从很远很高的地方来的，如此缘分，这个忙看来是非帮不可了。”
　　“在寻找启示者的道路上，我已经探求太多时日，到了揭晓答案的时刻了。请您……结束我的旅程吧。”
　　前往龙祭坛的小路，欧赛罗特早已踏过无数遍，此刻，少年不再独自前行。

　　“……你……竟然还敢来……我们之间哪有什么话好讲的……”
　　“母亲，抱歉没能救下您。”少年低着头，颤抖着握紧了拳头，“可没办法再眼睁睁看着您在疯狂中迷失了！”少年挥开右手，淡蓝的结晶沿着手臂上空凝聚，生长为椎体，向那瓦蓝突击而去。
　　这是大帽子罗根在见到白龙希斯后，将神秘结晶升华成的魔法。安第尔曾将其传授给幼年欧赛罗特，天资卓越的少年经年累月地研究，将六枚灵魂结晶枪同时发射，的确给了那瓦蓝不小的震撼，可自己却力不从心，跪倒在地。
　　“竟……用我的魔法来对付我？”那瓦蓝瞪圆了眼睛，冷笑了两声，“呵，呵呵，有意思，那就让你见识一下魔法始祖的力量吧！”那瓦蓝张开双臂，周遭流动的蓝色光晕向身前聚集，积压的灵魂纠缠着蓄势待发。
　　“孩子，当心！”葛温察觉情况不妙，抱起欧赛罗特跃向一旁。
　　那瓦蓝一声怒吼，顷刻间魔力奔涌而出，冲向山的另一侧，充斥灰雾的天空被映照通明，难以视物。直到那瓦蓝降下双手，魔力四散而去，被冲散的灰雾翻腾许久才重新填补空缺，途径的尖塔屋顶被悉数掀翻，栖息在塔边的几只飞龙等缓过神来，已经化成了骨架。
　　“嘁，挺能跑的嘛……嗯？”空中分裂的密集雷枪在那瓦蓝右侧接连落下，那瓦蓝闪到一旁，用戒指挡住了余下的几次落雷，“呼，竟然用雷电的力量……不简单啊，怪不得飞龙都逃到我这了。”
　　喘息思考的片刻，那瓦蓝被空中跃下的葛温扑倒在地。那瓦蓝仰面朝天，看清了葛温的脸，不自觉开始狂笑起来：“呵呵……哈哈哈哈，原来如此，不愧是葛温大王！”
　　“什，什么？”
　　“大王不记得您的宫廷魔法师了吗？”
　　“希斯？怎么会……”葛温半信半疑，一边控制着那瓦蓝，一边拉扯着他的风帽，很快，大王的动作慢了下来，“不……不，这不可能！”
　　阳光之王瘫坐在一旁，隐藏在风帽下的，是大王再熟悉不过的——阳光公主的脸。
　　“怎样？现在还下得去手吗？大王？还是该称呼……父王？呵呵呵呵！”希斯昂起头一步一步逼近，无耻地挑衅着。
　　“不……不……你这畜生！到底做了什么！？”葛温怒吼着，可看着女儿的脸，手中的雷电却不受控制地溃散。
　　“哼哼哼，没想到能亲手了结您，火之时代的王啊！”希斯讥笑着，将灵魂聚集成一柄大剑，准备斩下葛温的头颅。
　　“呃啊！”飞来的匕首击碎了希斯手上的戒指，积存于晶石中的雷电瞬间爆发，将希斯震翻在地，“可恶，你小子还有力气吗？”
　　欧赛罗特冲上前去，右手探向天空，召唤出巨大的结晶之枪。
　　“太慢了！”希斯左手一挥，翻腾的烈焰扫过，结晶被瞬间消融，少年耗尽了力气，瘫在一旁。
　　“怎样？现在还有招吗？”希斯拍拍手，“Zok brit uth！小的们，到时间开饭了。”
　　围观的飞龙们一拥而下，降落在疲惫不堪的欧赛罗特周围，扑打与拉扯的噪杂声络绎不绝，让昏昏欲睡的少年不得安宁……
　　年迈的老者还在战斗，可我……这就是生命的终末吗……此生无所作为，直到临死都是一事无成的半吊子……
　　铿！混乱的合奏传来最后一个重金属音节，紧接着是可怖的低沉龙吼：“Faaz nah！”
　　欧赛罗特踉跄着撑起身子逃离，没多远便又有气无力地摔下阶梯。睡眼惺忪间，望到拖着断裂锁链的古龙席卷风暴从天而降，飞龙四散逃离，希斯向古龙怒吼着、积攒着火焰准备投向古龙，直到被古龙一口吞下……等到再次睁开眼睛，古龙已静静卧在身边，鳞片的缝隙间，透出斑驳的灼烧印记。
　　“我早该想到的。Krosis，monah……”欧赛罗特望着古龙，如鲠在喉，炽热的龙鳞嘶嘶作响，灼干了少年落下的泪，“事到如今，我还是那个没用的爱哭鬼……”
　　“Lok，thu'um，kiir……”古龙微弱喘息着，留下了最后的回应。寄宿在这躯壳内的，正是早已被希斯驱逐出身体的葛维艾薇雅，残破身躯的燃烧还在继续，只是龙的吐息不复存在。飞龙们传来几声低鸣，似乎是向作为群龙母亲的重生龙母献上诀别的哀悼。
　　葛温仰起头，看着再熟悉不过的灰雾缓缓沉降，仿佛陷入窒息。天空闪过几道青色的雷电，飞龙皆向远方离去，仅剩一望无际的灰白。欧赛罗特依偎在古龙身边，踏入了母亲昔日的记忆……

【第十七章　抛却痴狂羁绊】

　　“我们已经体会了火的明亮、温暖，了解如何生生不息。倘若失去了世界之火，所遗留下来的将只有冰冷的黑暗及恐惧而已。避免末世降临……这是唯有我们才办得到的事。”弗蓝握着妻子的双手，面色变得愈发阴沉。
　　“为了这点……无论什么样的牺牲都……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再询问兄长的意见。”
　　“恐怕不必了，三支柱已经一致表态，龙的血统，这是仅剩的答案。圣王究竟是葛温大王的后裔，为了延续世界之火，他明白我们都别无选择。王已独自远去，往后的一切，无论成败，他都不愿再亲眼目睹了吧……”
　　火神弗蓝因传承世界之火一事陷入绝境，随后与古龙院扭曲的白龙希斯信仰有所接触。数年过后，化为白龙之身的弗蓝被发现死在自己的房间，而他的妻子——阳光公主葛维艾薇雅，早在产下龙之子欧赛罗特后，就不见踪影了。
　　“不论是传火的使命，亦或是血统传承，早足以生厌……”据说公主失踪那天，有人看到怀抱婴儿的灰衣圣女从罗德兰海岸乘船离开，是真是假，已无人知晓……

　　“罗蒙德将军慧眼识金，这遗迹果真就是彼海姆啊！”安第尔捋了捋胡子，眯起眼睛端详着面前的几座雕像，“啧，外面怎么回事，这么吵闹……”
　　心神不宁的学者走出房间，见几个护卫和抱着婴儿的妇女纠缠在一起。
　　“哟，怎么把大人您惊动了，我们这就把她撵走。”
　　安第尔揉了揉眼睛，眉头紧锁走上前去：“住手，你们怎么能这么动粗，伤到孩子怎么办？！”
　　带头的见安第尔不悦，赶忙凑了过来：“大人，您再宽宏大量也得小心谨慎点不是？”护卫扭头瞪了那母女一眼，继续辩解道，“这女人衣衫褴褛，坐着这么艘破破烂烂的小船漂流至此，谁知道是不是犯了什么罪被流放的。”
　　被护卫狰狞的眼神吓到，妇女怀中的婴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这下安第尔脸上彻底挂不住了，气得炸起的胡子就像罗德兰的某位打铁老汉：“胡扯，哪里的流刑犯还带着孩子？多兰古雷格向来兼容并包，你们在我眼皮底下如此对待平民，让我的脸往哪搁？”
　　“是是是！小的行事鲁莽，给您添麻烦了。”护卫搓搓手，乐呵呵地赔着笑脸，等安第尔给出指示。
　　“既是远道而来的宾客，先带他们去研究馆安置好，你们给我惹这么大麻烦，我得亲自去赔个不是。”
　　“得令！”护卫站得板直，不敢多言，庆幸着自己没被处罚。
　　待宾客沐浴更衣，来到安第尔面前，学者来回看了看，将护卫支开一旁：“你们也都搜查过了，什么可疑物品都没有，没别的事就先退下吧。”
　　“是！”护卫走出房间，将房门关好。
　　“对不住了，公主殿下，让您受委屈了！”安第尔双手紧握，弯腰行着礼数。
　　“您……是认错人了吧，我不是什么公主，只是路过此地的普通难民。”
　　“您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我是多兰古雷格的学者安第尔，我的弟弟汎克拉德是此地的国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尽管说，阳光公主殿下啊……”安第尔转过身，抬手指向墙上老旧的公主画像。
　　公主低头思索片刻，点了点头：“有些事情，的确不便多言，我只希望我的孩子……”
　　“放心，您就以协助学者的异国魔法师身份，留在这研究馆吧，我会保护好你们母子安全的。”
　　“真的是非常感谢您。只是魔法之事，实在不甚了解，怕旁人看到会露了馅。”
　　“我这凡夫俗子一把年纪，能见到女神亲临，真是三生有幸，您实在不必道谢。要说模仿魔法师的作为，靠汲取灵魂精髓也不是没办法做到，此地寻获的远古白龙之魂，可是再合适不过的素材了。”
　　“白龙希斯？为何又是龙……是因为我们家族猎杀龙族遭到的报应吗？”公主小声念叨着。
　　“唔……倘若不愿意也罢，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您不用为难，为了欧赛罗特，我可爱的孩子……这件事，就拜托给您了。”

　　“这就是母亲独自背负的过去啊……”少年跪在地上，抚摸着早已沉寂的龙。
　　“为了继承世界之火……而偏离了常理吗？”
　　“这一切，从来没有人肯告诉我，即使是温柔可亲的伊丽莎白也是一样……”
　　“果然留下启示的……就是圣女伊丽莎白吗？”
　　“正是通晓古今因果的圣女，将启示送了出去。您是她的故人吧？请随我来。”
　　欧赛罗特带领葛温来到谷地，跨过破碎的战神雕像，抬手之间，石壁消散不见。
　　“扭曲光线的魔法……应该是圣女没错。”
　　逐渐明亮的光照耀着山洞，只见偌大一朵香菇靠在角落：“大王，别来无恙。”
　　“你是？！”葛温上上下下端详许久，还是不敢相信。
　　“大王觉得吃惊吗？没关系的，我自己也觉得很奇妙。我竟然是朵香菇啊，呵呵呵呵。”
　　“是何人将你变成这样？也是因为希斯的罪业吗？”
　　“大王过虑，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可这两千年来，世间的因果扭曲得不像样子，您应该也切身体会了，总感觉是有什么不知名的力量在干涉。”
　　“什么？！你是说这些因果的异常是有谁在背后操控？”
　　“仅仅是猜测而已，毕竟我已经身处这扭曲世界太久了啊，呵呵呵呵。”
　　“看来，这次遇到的不是一般难题啊。”葛温回头看向欧赛罗特，“还有，这孩子……”
　　“未来之事，您还是不要接触太多的好啊。大王一生奔波于诞生于火的时代，为了这世界也甘愿牺牲自己，可如果牺牲品换做您的孩子们呢？灰雾即将散尽，此地不宜久留，与大王就此别过了。”伊丽莎白双眼合拢，扇叶般的茸枯萎垂落，葛温沐浴在金色的光芒之中渐渐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