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舱很宽大，估计有一百多个座位，四五位空姐，乘客却少得可怜，只有我们十三位留学人员。每人占一排座位，想坐就坐，想躺就躺。
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飞机在跑道上疾驰，之后跃升，向着蓝天飞去。从舷窗向外望去，机场大楼越来越小，早已看不见妻子的身影。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本人一介书生，从大山沟里出发，虽然受到过诸多不公平甚至是欺人太甚的待遇，历经坎坷与磨难，戴了多年“臭老九”的帽子，如今居然成了WG后第一批出国留学人员，坐上了飞机，造化真是神奇。由此又想到我的家乡阜平县，想起曾经割过草的王快大东坡和平阳南山，想起大饥荒中的饥饿难耐，想起中学的师长，想起WG中不堪折磨而自杀或受迫害致死的诸多老师和同学，想起改造思想劳动过的三门峡、南口、高丽营、翻砂车间、团河农场等处，以及被批斗的情景，浮想联翩，百感交集。

飞机离开北京一路向西，地面越来越黄，大概是到了黄土高原上空，之后沿着河西走廊向西，很快就飞临茫茫戈壁的上空，舷窗外一片黄沙直到天尽头，似乎渺无人烟。
一段时间后，看到下面出现巍峨的大山，这就是传说中的昆仑山，封神演义中元始天尊、老子与通天教主斗法的地方。遥望舷窗下，巍巍大山中，还能看到蜿蜒的山路，可见虽然荒凉，仍然有人活动。飞机继续爬升，之后从喀喇昆仑山口飞出了国门。

又飞了一段时间，到达伊朗上空，下面的土地变成了深红色，不知这种土壤是否适合耕种。不久，飞机到达伊朗首都德黑兰，要在这里加油。
飞机不断降低高度，已能清楚看到地面上的建筑物，却不断盘旋，迟迟不降落，还清楚地看到一架喷气式战斗机在下面很近的距离斜向掠过，不知发生了什么情况。后来听说，德黑兰是繁忙机场，飞机起降频繁，到达机场上空后未必有机会降落，只好等待。盘旋十几分钟后，终于降落在德黑兰机场上，看到旁边有一架喷气式战斗机降落，着陆后机尾马上脱出一个降落伞，帮助飞机减速，觉得很新鲜。
飞机开始加油，几个伊朗汉子不认真干活，找借口登上飞机东看西看。一位比较年长的老兄说，他们不是看我们来了，而是看空姐来了。过了半个多小时，加油完毕，飞机起飞。

一路向西，飞过黑海旁边的欧亚大陆桥后，地面变成了绿色，充满生机。我们开玩笑说：欧洲真是好地方，当年成吉思汗曾经征战到欧洲大陆，应该把炎黄子孙留在这里。
同行者中有一位华侨，有海外生活经验，他告诉我们利用这段空闲时间赶紧给家里写信，报告沿途经历和平安到达的消息，信封上贴上4分钱的邮票，让马上就要飞回北京的乘务员带回去，投入邮政信箱，第二天家里就能收到。
这无疑是个好主意，但大家随身携带的只是一个小手提包，纸笔信封之类都放在托运的行李箱中。但这是一架特殊的飞机，乘客只有我们13人，所以托运的行李干脆就放在空置的特等舱内，位于经济舱和驾驶舱之间。经过和乘务员通融，居然允许我们前去，打开托运的行李箱，找出所需物品，再把行李箱恢复原状。

飞机一直向西飞行，太阳也是从东向西运转，似乎是飞机在追赶太阳，造成的结果是白天被拉长了。太阳初升时起飞，飞了十几个小时，当我们在荷兰首都阿姆斯特丹的机场降落时，太阳依然高高地挂在天上。
使馆已经派人在那里接机，过海关出机场的一应事务都不必操心。已经租用了一辆大巴在机场外等候，直接将我们送到了荷兰政府和大使馆所在城市——海牙，这里距离目的地代尔夫特（Delft）只有几十公里。在Delft为我们租用的住房第二天才能就绪，只好让我们在海牙先住一天旅馆。行李就保存在所乘坐的大巴车底部两侧，第二天送到住处。

第一次到达异国的土地上，一切都很新鲜，兴致勃勃地到街上去逛，看到街上很干净，人不多，十分安静，与北京街上的熙熙攘攘纷乱嘈杂形成鲜明对比。
第二天，大巴车带着行李准时到达旅馆，将我们送到代尔夫市的Koningsplein 43号，这是为我们租下的住处，也是我们将在戴尔夫特理工大学学习的几位未来几年的家。

4. 适应新环境
这是一栋联排的三层楼，分割成若干单元，我们租住的是其中的一个单元。三楼以上的阁楼是房东家的储藏室，一楼是客厅和厨房，我们六个人住在二楼和三楼。这比国内居住的筒子楼强多了，宽敞明亮，每个房间都铺了地毯，房东太太每周前来打扫一次。小楼后面有一个小院子，种了一些花草树木。门前是一排树，再前面是一大片草坪，芳草茵茵。不远处是一道小河，绕城而过，后来我经常沿河边跑步。

这里纬度很高（北纬52度，相当于黑龙江的最北端），夏天不热，气温很少超过30度。但由于大西洋暖流的作用，冬天也不冷，气温低于零度的时候也很少。
最方便的是洗澡。那时候在国内只有集体洗澡间，家庭中都没有洗澡设施。住处的二楼半有一个单独的洗澡间，烧天然气，十分方便。那时技术相对落后，电打火热水器还没有问世，而是在热水器中有一个长明灯，不用热水时只有一个小灯苗，一旦打开热水，流水动力打开供气阀门，火焰立即升腾。
住下来后，首要的问题是吃饭。第一天没经验，到了新住处感觉环境新鲜，几个人东逛西逛，天黑了才想起还要吃饭，但所有的商店都关门了，买不到任何东西，只好垂头丧气回到住处准备挨饿。好在有位老兄有见识买了一些面包，聊以果腹。此后我们集体开伙，集中采购轮流做饭，解决了吃饭问题。

第二天，接到警察局通知，要求前去办理有关手续。大家都是第一次到国外，外语不熟练，对警察局更是有点发怵。但总得有人去，于是我自告奋勇前去，虽然说得结结巴巴，也把各种手续顺利办完，还得到了一次听、说外语的锻炼机会。
对方国家发给我们的生活费，被留管干部扣下大部，据说是用于租房，其实是掌管在留管干部手中，不透明是中国官员的一大法宝，不透明才能玩猫腻，到了国外依然如此。每人每月发给200荷盾，好在中国人穷惯了，过惯了苦日子，感觉200块已经不少了。直到后来到了英国，才知道他们的生活费比我们多好几倍，才恍然大悟。
很快就落实了学习单位，是在代尔夫特理工大学的电子系。该校是荷兰三所理工大学中建校最早、规模最大和学科最全的一所，电子系系馆是该大学的最高建筑，给我安排的学习研究房间是在大楼的十三层。

1979年的10月1日，为庆祝我国建国三十周年，使馆举行了一个盛大的国庆招待会。荷兰王室的主要成员，以外长为首的5位政府部长，国防部的许多首脑人物以及各界名流，都成了使馆的佳宾。前来祝贺的人们所送的花篮，从招待会的大厅，一直摆放到了使馆的大门口。宾客云集，盛况空前。
使馆人力不足，就抓我们去充当招待员。在一个大厅里，客人熙熙攘攘，站着一边聊天一边吃东西。由我们留学人员端盘子，端着各种吃食和酒水在客人中游走，谁想要什么就拿什么。那些人似乎有说不完的话，招待会从上午十点一直到下午两点，我们还粒米未进，肚子饿得咕咕叫。脑筋一转，计上心来：端着的不就是吃食吗，干嘛饿肚子？于是每次从厨房取了盘子，就在楼梯拐角无人处吃一口，咽下后再上场。有一个老外，大概是喝了酒话多，拉住我说认识我，没完没了地说东道西。我还惦记着马上跑下一趟吃一口，只好借故尽快脱身。

5. 异国风情
荷兰位于欧洲西部，国土总面积41864平方千米，比两个保定市略小一些，东西长仅120公里，南北不足400公里；那时全国人口1500万，2012年1673万，人口密度约为400人/平方公里，低于保定市（约为504人/平方公里）。纬度52度，相当于黑龙江的最北端。
就是这么一个只有弹丸之地的国家，自然资源非常贫乏，就那么一丁点儿人口，历史上还曾经是西班牙的殖民地。从西班牙获得独立之后，到了17世纪，竟然发展成为世界航海和贸易强国。那时荷兰的商船数目超过欧洲所有其它国家商船数目总和，在世界各地建立了殖民地和贸易据点，还曾在1624年侵占我国台湾，直到1661年郑成功收复台湾。

如今，荷兰是西方十大经济体之一。2012年人均GDP 51400美元，世界排名第9，而同年中国人均GDP世界排名第90。2011-2012全球竞争力荷兰排名第七名，名列2011年名声最好的国家前十名。
一个小小的国家，发展到如此地步，那是一个怎样的地方？那里居住的人们有什么特色？他们过的是怎样的日子？真正到那里生活一段时间，才领略到那里的异国风情。
在国内时就知道，使用dutch（荷兰人，荷兰语）这个英语词必须小心，因为在某些场合这个词意味着“吝啬”，dutch way就暗含吝啬。到了荷兰后，和同组的荷兰人聊天，他们并不避讳这个意思，还特别给我讲了下面的joke：
比利时人总是讽刺荷兰人吝啬，他们说：“坐着飞机向下看，哪里是荷兰？当你看到家家户户院子里晒着手纸，那就是荷兰。” 意指荷兰人要把马桶里用过的手纸捞出来，晒干后再重复使用。
荷兰人总是讽刺比利时人傻，他们说：“比利时警察总牵着一条狗，问他为什么？答曰：两个脑袋总比一个强。”

在英语中，“Go Dutch”的意思是各自付账，即现在所说的AA制。他们是通过各自付账的方式来表达对彼此独立性的赞赏。这种方式前些年也传到了中国。在荷兰期间，曾有一位同组的教授要到美国交流，行前请大家吃饭，结果是他只付自己和我这个客人的钱，其他人自己点菜自己付钱，这居然也叫请客，见识了Go Dutch这种独特方式。
通过我的观察，荷兰人不是吝啬而是节俭。他们自知资源短缺，从不浪费。虽然这是个富裕国家，但是在饭桌上，每个人都把自己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与如今中国饭桌上的巨大浪费形成鲜明对照。用旧或多余的物品，也很少废弃，而是拿到旧货市场去卖，非常便宜，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物尽其用。
每逢周末，代尔夫特市区运河两边的街道旁，布满了各种各样的货摊，各种各样的家庭多余物资都在这里交易。在海牙和鹿特丹也有这样的市场，规模更大。有的摊主居然是小孩子，这是家长利用货摊锻炼孩子的经商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