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0
十六岁,高中一年级时,我和路晓阳是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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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脸上长了好一片青春痘,女孩们也爱取笑我,说我“青春溢出来了”。我妈带着我去了很多医院也没医好,我只好自卑地顶着一张千疮百孔的脸去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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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干子弟这个名头足够让我被厌烦了,尤其还是一个满脸痘的高干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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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晓阳是开学三周后转来的,据说是因为在上一个学校把哪位书记儿子打到失聪所以被开除,我进门的时候把头埋得格外低,生怕这位大爷一个不顺眼就给我咣咣来两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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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班主任老师对我还不错,但她当我的痘跟疹子一样会传染,全班只有我没同桌,路晓阳就名正言顺地成了我的第一位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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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周我俩没说话,第二周我们趴在桌上午休,前桌传来窸窸窣窣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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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们在笑什么,我的眉心又长了一颗巨大的红色痘痘,他们说我是二郎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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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玥,”我旁边的人叫了我一声,“我知道你没睡着,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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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晓阳果然是个鲁莽的人,他等了两秒,一把把我薅了起来,开始端详我的脸,这对当时的我是一种残忍,我恨不得把头埋进桌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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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有点想哭了,尤其因为我听过她们说路晓阳是现在班里最帅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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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路晓阳思考了一下,“像仙子,像菩萨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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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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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不知道周芷若呀,人家仙子姐姐眉中间不都有个点儿吗?”路晓阳眨了眨眼,“一群土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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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我开始主动对路晓阳示好,那时候爸爸跟路晓阳的爸爸走得很近,他们常常到我家来玩,但来得更多的是他的哥哥,路家不那么喜欢路晓阳这个顽劣的小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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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别人问路晓阳干嘛要保护阮玥,阮玥的爷爷是将军,阮玥是大小姐,根本用不着他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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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晓阳就会指着我说,“就她?她看起来最会受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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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们学李白的《长歌行》,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每每读到这里,我都会用余光看一看路晓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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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可能不心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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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我对路晓阳的喜欢,甚至可以说是崇拜,那样卑微而软弱,像飘摇在风中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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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在听到他对他父母保证他绝对不会和我有什么瓜葛,也绝对不会把我学业耽搁了的时候,这点小火苗就被一盆水浇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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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之后,我们就永远止步于朋友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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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进卧室时,俞斯年正捧着平板电脑在看,我觉得很累,垂着头站在那里,像打了败仗的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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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什么也没说,静静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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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觉得很难过,但我没有理由哭,我说,“斯年,明天咱们就登记结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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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斯年愣了一下,这决定对他来说可能有些突然,但他还是顺着说:“玥玥,下周三吧,明后两天都有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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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再听,我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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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订婚宴如期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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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顾到俞斯年的身体,我们请的人不多,都是平日里常来往的。俞斯年给我梳头发的时候格外温柔,好像生怕弄疼了我。他怀着身孕,却因为怕我站疼了脚,于是时不时叫我去坐着,他来迎接宾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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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穿了一身丝绒的旗袍,矜贵而美丽,对我说,“玥玥,斯年真是天底下少有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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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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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识意说路晓阳很早就到了,但一直到中午我才看到他,他应该是受我爸所托在现场组织秩序,正带着最后一批客人进来,穿着黑色西服走在最后,挺拔得像杆竹子,却显得伶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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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相机里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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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豆呢?”等他走过来,我缓过神,扯了扯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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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愿来。”路晓阳转过来看了看我,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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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漂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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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使神差地,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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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晓阳好像也被我问住了,过了几秒,他笑了笑,说,“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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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俞斯年站在一起,大家都说般配,又说真是好看的一对新人。他却好像始终没有多高兴,眉目间总是缠绕着淡淡的忧愁,在我看向他时又迅速隐藏起来,表情变成坦然温和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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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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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怎么会不知道这种滋味。他得到的是美满的家,却不是那个他盼了多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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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斯年,夜深忽梦少年事的时候,你也很难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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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开了香槟,俞斯年的手握着我的手切蛋糕。我抬头,看见路晓阳坐在倒数第二排,淡淡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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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我问路晓阳,那一刻你不伤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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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晓阳哦了一声说,伤心啊,何止是伤心,可以说是心如刀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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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噗地一声笑了,问,难过你怎么笑得出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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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那只是我一个人的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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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他又笑了笑,半开玩笑似的道:“我怎么能在你得到幸福的这天恨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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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况,我又要去哪里安置我的眼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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