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暂时的安宁
回到客栈,自然又是一番吵闹。
正魔二道俱不放心让那两人共处一室,无奈暂时分不开他们,毕竟不敢动用道法魔功来强硬掰开,以免惊扰到那些魔念,于是双方都气得狠狠磨牙。
早已过了子时,星子自浓厚的云层里跃出,夜风轻柔的吹拂,晃晃悠悠的云渐渐飘散,皎洁明月的轮廓愈发清晰。
今夜的众人实在累得不轻,不过善后完毕的玄心四将依旧打算与魔宫二贤争执一番,双方在天字二号客房外面摆开阵势。诸葛流云用力挤到他们中间,冲着某个方向疯狂努嘴,示意他们安静。
透过纱窗,能窥见七夜哪怕周身仍有魔息攒动,依旧表情平和,似是安眠入睡。而在塌边的无法盘膝打坐的金光只好闭目养神,眉宇间稍显倦怠之色。
正魔两道互相瞪视,最终不甘不愿走得远了些。
黑夜过后,星月退去,白昼终要来临。
天光大亮之后,和煦温暖的阳光通过窗棂,倾洒到室内。
体内缠绕绑缚的感觉蓦地一轻,魔念终于全被锁在丹田内,可以慢慢用水磨工夫来分别镇压,或者像吸收那些魔气一样。这是七夜才想到的法子,他既然是魔,应当可以将它们化为己用,湮灭一些东西的神智本是魔最擅长的手段,至少不该受一些没了本体的念头掣肘。
接着七夜感到眼前微亮,他便睁开眼来。
屋内很是亮堂,逆着光,他发现床榻边沿趴着一个人,单手撑着下颔,身后闪耀的日光在发顶跳动。
七夜一时恍惚,想到无泪之城再见面的那一幕。
他不知道自己是死而复生,还以为即将要消散在人世间,然后在悔恨绝望迷茫之中,金光出现了,满头红发的走在阳光之下,人如其名,万千光华照亮了他的眼,也唤醒了他的生志。
视线向下一扫,七夜看到自己还紧握着金光,导致对方原本白皙莹润的手指现在满是红红紫紫的淤痕,像极了四根红萝卜。
他赶紧松开自己钳制的力道。
半梦半醒的金光隐隐觉得轻松许多,他动动唇,没能发出完整的音,就又疲惫的继续昏沉。
七夜盯着色泽浅淡的唇,看着张合几下,牵动唇下一颗小痣,到底还是难以分辨。他忽而倾身上前,想要听得清楚些。
陌生的气息靠近,打盹的金光一个激灵,猛地清醒过来,四目相对,一人惊得瞪大眼,一个眸色温和。
不习惯与人近距离对视的金光十分不自在,迅速坐直身体,挺直腰背,也不留神的露出了从胸口缠到脖颈后方固定的一角绷布。
七夜一怔,“你的伤,如何了?”他混沌之余确实无法控制下意识的反应,受制于人自然要回击,于是出手。
冷冷一哼,金光阴阳怪气的道:“命大没死,是不是很可惜。”
七夜深吸一口气,抬手用力揉捏眉心,这人最好还是不要说话为妙。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转而金光提起正事,“现在你是什么情况?算作解决了吗?”
七夜说:“待我调息一番,应当能恢复。”他额头上面的魔纹倒是消退了,不过墨发里的几缕霜白发丝还比较明显。“对了,”七夜想起一件事,“那枚玉符是什么东西?”
“玉符是宝石空间里的东西,可作稳固灵台之用,也可以承载高深的符文。我在上面刻了荡魔天尊的神像真身,再以口诀法印请灵,才能够唤醒你的一丝意志。”金光解释完,态度自然而然的又道:“我不相信人定胜天,不过觉得你应该可以抓住那一线清明的机会。”
七夜不禁笑了下,“看来还是我赌赢了,我赌你这次会站在我这边。”
“事关诸多百姓生亡,我怎么可能背后捅刀子!”金光不耐烦地皱眉。
合着还嫌背后捅得少了?七夜懒得去计较,只若有所思道:“你能驱动功力了。”他没有询问,而是肯定。
哪怕还在揉按胀痛的右手,金光的眼角眉梢都是抑制不住喜意,不过他向来克制,嗯了声,“勉强,不足半成。”
七夜了然:“那过两日去魔界,应当也无妨了。”
金光:“什么魔界?”
见金光注视着自己确实满脸不解,七夜挑眉,道:“好歹是玄心正宗前宗主,该不会利用完就想跑了吧?”
神色不由微滞,表情略不自然的金光在下个瞬间恢复原样,他一言不发,依旧是坦荡无比的样子。
七夜无奈,继续说道:“人间和魔界的魔气应当不是同一种,我摄取了碎片魔念的记忆,它是因为干将剑和莫邪剑击溃天魔星时,有部分碎片炸裂,落到人间。其中大部分是普通碎片,在空中就自燃焚毁成灰烬,只有邓郁捡到的这片存有一道魔念,它借助邓郁的恶念,唆使他去获得皇帝的信任,从而制造出更多怨念恶念以供修炼。”
天魔星摧毁之时,金光早已陷入疯魔当中,导致记忆有些模糊,不记得是不是有很多碎片炸裂掉落,他沉吟片刻道:“如此说得通了,魔念不仅影响了天地玄宗的人,连皇帝也没放过,潜移默化的让他沉溺于权衡朝臣之中,以摆布天下人为乐。”
“他并非心胸开阔之人,自然难逃心魔。”说到人间帝王,七夜的脸色极度冷清,仿佛说的是微不足道的东西,依旧带有成魔那瞬的漠然轻蔑。
金光眼神闪烁,升起警惕,随后他听七夜认真说:“我必须回一趟魔界,早先上古魔界的结界松动,让部分实力低微的上古妖魔如不化骨等等通过。现在的问题可能严重了,才会溢散大量魔气,使妖魔修炼精进,一旦上古魔界彻底碎裂,同样会危害到你护佑多年的人间。”
正如金光挂念人间一般,魔界是七夜长大的地方,只要没有彻底抛情弃爱,割断所有联系,那就无法舍去。
如此一想,金光不由莫名生气。
除却幻镜中境,他从未去过魔界,魔界那边因为许多原因,天然压制正道法门,他现今不过恢复一成的功力,即便去了,不过是等同于废人罢了,想想就心烦。
长安城的变化被控制在两日之内。
除却四处奔波负责善后的玄心门人,许多人甚至未曾察觉出异样,便已回归平静祥和的生活当中。
至于少部分暂且无法回归安宁的百姓……要么是因放任恶念的滋长犯了事,要么遇见了一些作乱的小妖怪,它们由于魔气的出现,生出了不该有的害人心思。
譬如酒虫和耳中人。
大约距离玄心正宗三条街外,有一家酒楼的老板体内的酒虫蠢蠢欲动,正蛊惑了老板神智,吞噬店中珍藏,结果撞上拿着罗盘四处监测的玄心门人,自然是逮了个妖赃并获。
再说耳中人,原是某位官员通过秘法修炼出来的妖邪,素日里派遣出去,用作偷听同僚的秘密,拿捏了不少把柄。恰好遇见碎片散发的魔气,他自己的耳中人造反了,打算使官员神魂俱失,操纵那具肉身。
诸葛流云虽不再是国师,但也有面圣的权利,他特意挑了皇帝上朝之时拜见,直接来了个震惊朝野,列出天地玄宗的种种罪状。文武百官皆是震惊,顷刻哗然,唯独有位站在前列的大臣木木呆呆,茫然无神,显得格格不入。
诸葛流云立刻就从他的身上感到了一丝淡淡的魔气。
原来这位官员在上朝之时,仅剩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