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暴过后的营地弥漫着铁锈与柴油的浑浊气息。刘世民蹲在战车的右前挡泥板旁，手指抚过新加上的焊缝——维修连用从德军战车上切下来的装甲板补上了缺口，薄薄的钢板在晨光下泛着不协调的灰蓝色。
孙浩嚼着缴获的美制口香糖，坐在敞开的发动机舱边缘上，两腿悬在空中摇摆：“要我说，这补丁比原厂装甲还厚实。”他右耳贴着的纱布随说话起伏，渗出星星点点黄褐色的碘酒痕迹。
“那也是完全不能指望的水准。”张凯从车尾转出来，怀里抱着的测绘仪换成了新型号，最显眼的特征是目镜筒上多了道防滑的暗花，“后勤刚送来几根新管子，我给电台换上了，这下收发距离应该能好些——前提是别再遇上沙尘暴。”
刘世民没接话。他的目光越过基地铁丝网，落在西边起伏的沙丘线上。三小时前的情报简报还在耳畔回响：“发现德军第21装甲团正在H56区域集结，指挥部需要确认是否存在新型装甲单位......”
一阵引擎轰鸣打断了他的思绪。两辆改装的越野车碾过砾石滩，车顶的框形天线在沙地上投出参差的阴影。与此同时，电台里传来了新的指令：
“侦察连即刻整备，1600时前抵达Z-7出发区。”
孙浩吹了个漏气的口哨：“这回又是什么？虎式坦克？新式的自行火炮？还是美国人大老远送来的那叫什么……反正是新坦克？”
张凯默默将新领到的沙尘过滤器卡进呼吸面罩。不锈钢卡扣的撞击声异常清脆，犹如子弹上膛。
刘世民站起身，最后一次检查红外探照灯的触点。维修连给灯罩外加了一层铁丝防护网，网格的影子落在地面上，将黄沙框成一个个方格。
在西北方，沙海的轮廓正在热浪中扭曲。那里埋葬过罗马的军团、奥斯曼的骑兵。如今，轮到钢铁巨兽们在此搏杀撕咬。沙粒钻进他的衣领，带着和昨天相同的铁锈味——沙漠从不改变味道，只会更换咀嚼的对象。
“都收拾好了？走吧。”刘世民转过头来，抄起手里的水壶，灌了一口。
“好嘞。”孙浩从发动机舱上一跃而下，三步并作两步爬上驾驶座，“早该去找德国佬的麻烦了，这几天没摸操纵杆，我手都痒了。”
正在爬炮塔的张凯听见这话突然停下来了，手挂在把手上：“你还是少说两句吧，小心伤口再开线了。”
“行了行了，我看你们是闲得够呛，斗嘴的兴致都这么高。”刘世民爬上车体，用脚关上机舱盖，挥手示意张凯先进炮塔，“多想想正事吧。”
战车发动了，悦耳的发动机轰鸣声再一次响起， 似乎还要比之前更加有力些。刘世民站在指挥塔上，远眺着天边的地平线，还有那地平线下未知的敌人。
他调整了一下护目镜，发出了今天的第一条命令：
“战车，前进！”

【1D24=16】小时后。
起伏的沙丘在月光下向着无尽的远方延展，正如凝固的浪涌。刘世民摘下护目镜，用袖口擦拭镜片上的盐渍。几十公里外，亚历山大港的灯火早已熄灭，此刻整片沙地只剩下风的呜咽与履带轴承的吱呀。
“发动机状况怎么样？”他敲了敲驾驶舱顶盖，孙浩从散热格栅上抬起沾满油污的脸：“车长，传动轴异响比昨天还要大了不少。”
张凯正蹲在沙地上绘制地图，铅笔尖在纸张边缘勾勒出新的等高线：“德军最近两天在防线侧的活动频率，这不正常。”
刘世民没有接话。他的望远镜扫过前方三公里处的沉积岩台地——那是古代海床抬升形成的天然观测点，嶙峋的岩缝间偶有金属一般的反光闪烁。红外探照灯的光斑扫过岩层基部，短暂照亮了半埋在沙中的线缆：被植物根系缠绕的野战电话线。
“差不多了，准备出发，推进到七号坐标点。”他拉紧防风面罩，皮革手套按在微微发烫的发动机舱门上——这可能是方圆几公里内唯一的热源。
战车重新启动，仪表盘的荧光将三张脸庞染成幽绿。夜视仪特有的嗡鸣声在舱内泛起，世界变成了充斥着噪点的一团黑白。
在他们身后，五公里外的盟军监听站刚刚截获了一段不寻常的电波。
——
监听站的地下掩体里，上士王慧兰的铅笔尖在频率记录纸上戳出一个凹痕。3800-4200KHz的跳跃信号像条发狂的蛇，在十二台接收机的示波器上扭动。她扯下已湿透的耳罩，冲着身后喊：“老陈！过来看这个波形！”
技术士官陈立夫端着茶杯踱过来，搪瓷杯沿的锈渍在示波管的绿光下，映成诡异的色调。
他接过耳机，布满烟渍的牙齿咬住下唇。在沙沙的背景音中，某种规律的脉冲信号正以半秒的间隔跃动：“把滤波的收窄到......对，就是这里！”
示波器的波形稳定了——尽管在寻常人眼中，这仍然只是一条毫无意义的线条，但在专业的监听人员眼中，其中的特征已经是可辨别的了。
“直接走橙色线路。”陈立夫抄起了墙上的保密电话，“T16发现3号目标特征，方位……”
——
两小时后，这组数据与其他监听站的结果一起，汇总成了一幅点云图，送到了孙中将的桌面上。
“我们的监听站已经成功确定了一个敌军信号源的位置，就在125高地附近。”情报参谋介绍着，“技术科研判为敌军旅团级指挥部。”
“航拍照片呢？”将军问道。
参谋放下几张照片：“都在这里。”
“怎么这么少？”
“这里是航空侦查的边缘区，这些已经是近两个月的了。补充的航空侦查架次已经安排了……”
将军一皱眉，从几张模糊不清的航拍照片里辨别出什么显然不是他的专长：“不要拖到天亮了，我要最近的地面侦查部队。”

“第六侦查连，刘世民？”这个名字，将军自然是相当熟悉。连续多次取得重要情报，还在失去空中支援的情况下单车挑了敌人一支运输队，这位连长在军部都算是个小名人。
“按照侦查计划，他目前正在125高地以东2公里，距离预定位置大概1小时车程。”参谋抱着侦查表，仍然一丝不苟地汇报着。
“那就以集团军的名义电令其向125高地方向搜索前进。”侦查部队本来就是集团军直属，但这种命令可是不常下的，“另外，让陆航值班的轰炸机随时准备出动。”
“哈？”接到电报的张凯先吃了一惊。直接由集团军发出，并且还是这么具体的任务内容，这可是稀罕事。
“怎么了？”刘世民从炮台外探回头来。
“集团军的电文，让我们沿着这个方向搜索。”张凯在地图上一比划。
“新鲜了，上面这是又在想什么？”刘世民按下了车内通话按键，“小孙，转向11点钟方向，我们有新任务了。”
侦查的成果【1D100=81】
夜色如铁，履带缓缓碾过沙地，沉闷的摩擦声被夜风吞没。沙漠的夜晚没有白日的灼热，但依旧带着干燥的燥气，战车行进间卷起的尘埃，在夜视仪的视野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斑。
刘世民半跪在炮塔上，单手握着望远镜，另一只手扶着舱盖的边缘。透过荧光闪烁的夜视仪，他的视野尽头，125高地的轮廓已经逐渐清晰。张凯正调整着测绘仪，低声汇报：“到达目标区域外围，距离125高地1.5公里。”
“停车。”刘世民敲了敲车体，履带在沙丘上压出一道弧形印记，战车停在坡度较缓的一处沙丘的阴影里。张凯从舱门里探出身子，开始用望远镜观测高地的地形特征，同时记录在地图册上。
“有没有目标？”刘世民低声问。
张凯的目光扫过沉积岩层，125高地的地势崎岖，大部由裸露的岩石组成，在夜色下呈现出一片灰黑色的轮廓。
“暂时没有。”张凯的视野里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那我们往前再……不对，有车辆。”刘世民的语气突然变得凝重起来，“高地侧翼，西北方向，四辆卡车……不对，是六辆。”
他紧紧盯着望远镜，在岩壁的阴影中，六辆德军卡车停在一片平坦区域，有些车身覆盖着帆布，而最前方的一辆车尾，隐约露出了某种高耸的结构。
“那不是普通的补给车。”张凯的语气颇为低沉，“看车尾……是天线支架？”
刘世民微微眯眼，心脏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拆解好的通讯站。”
“还有活跃目标。”他脑子动着，手上也不闲。夜视仪的荧光中，几道人影在卡车间移动，时不时有人低头在仪器前调整设备。在车队外围，还能看到有士兵带着武器巡逻。很明显，这里是个敌人的据点。

如果一个目标，它的无线电信号特征像指挥部、地理位置像指挥部、周围布防像指挥部，那么，它一定是——一片空地。
“这什么也没有啊。”刘世民的夜视仪第三次扫过高地的北坡。卡车、天线、巡逻队——所有情报都与集团军的情报相吻合，唯独缺少了本应出现在这里的指挥部主体。
“真是怪事。”张凯手中的测距仪在月光下熠熠生辉，但在他的视野范围内，连半个野战帐篷也没有，“就算是全地下化的指挥部，在地上也必须要有出入口和通风口的。这些东西的伪装设施都是用来应对空中侦查的，不可能我们这么近还找不到。”
“难不成德国佬都学会土遁了？”孙浩又拿出了一块口香糖，“要不咱们过去抓个舌头？”
刘世民没搭理他，他的望远镜正扫过高地北坡的玄武岩群——嶙峋的岩壁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釉色，如同高温煅烧过的瓷器一般。突然，一块岩石的阴影轮廓让他眼前一亮：那不是天然风化形成的凹槽，而是人工凿刻的阶梯状纹路。
“古罗马采石场。”张凯把测距仪转了过去，铅笔尖戳在地图角落的拉丁文注释上（尽管这个注释的标点和他们的位置差了十万八千里），“托勒密王朝时期的地下水窖系统，奥斯曼人改造过通风井……”
孙浩的咀嚼停止了：“你是说德国佬把指挥部塞进了两千年前的耗子洞？”
红外探照灯的光斑缓缓扫过岩壁基部。在一个瞬间，刘世民捕捉到他想要的东西——生锈的铁栅栏，半掩在沙中的圆形拱顶入口，周围散落着崭新的履带印。
“不是耗子洞。”刘世民抖开折叠天线的防尘罩，“这是地下的宫殿……”
——
“总部，这里是601，发现目标地点存在地下设施，极有可能是敌军指挥部。”
张凯的手指轻敲着电报机的按键，熟练地输入摩尔斯电码。微弱的电流脉冲顺着无线电波穿越夜色，向数十公里外的盟军指挥部传去。
刘世民深吸一口气，望向125高地上那片伪装精妙的“空地”。
“目标为德军旅级指挥所，地下设施，推测利用古罗马采石场改建。敌军车辆、巡逻队存在，但没有地面设施，推测主要设施位于地下。”
片刻后，电报机的指示灯微微一闪，来自集团军指挥部的回信被打印在薄薄的电报纸上。
—— 601，收到你们的情报，正在分析目标参数。等待空袭批准。
等待。
战车车组的三人沉默地守在黑暗中，耳畔只有夜风吹过的低鸣。刘世民把望远镜架在炮塔旁，目光紧紧盯着远方的高地。德军仍在忙碌，卡车间的人影不时晃动，但他们不知道，死亡已悄然逼近。
刘世民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在他眼中，这简直比一个世纪都长。
终于，电台再一次有了回复：“空中支援将在20分钟后到达，使用乙号引导频道。”

夜，依旧是那样寂静，只有零星的风在沙丘上吹过，带起细小的沙粒，在战车外壳上发出微不可闻的窸窣声。远方，高地上的德军卡车仍在缓缓移动，人影在车灯的微光下晃动。
刘世民盯着电报纸上的命令，手指微微用力，将薄薄的纸张捏出一道褶皱。
他缓缓抬头，看向远方的目标区域，眼中掠过一丝冷冽的光。
“张凯，检查电台信号，确保引导频道畅通。”他低声说道。
“明白。”张凯立刻转身，调整电台的旋钮，低声向空中呼叫：“黑鸦，黑鸦，这里是601，收到请回答。”
无线电中传来短暂的静电噪音，随即，一个低沉而镇定的声音传来：“601，这里是黑鸦，信号清晰，我们将在18分钟内抵达目标空域，通报最新目标状态。”
“目标状态未变，敌军车辆依旧在活动，我们预计对方仍未察觉。”张凯快速回报，“地面引导正常，等你们的信号。”
“收到，601，我们会在15分钟后请求最后引导。”
无线电再一次静默了。
——
夜幕下的沙漠寒气渐重，125高地在夜视仪的荧光中仍然像一片静默的阴影。空袭预计3分钟后到达。
刘世民低头检查无线电系统，确保设备处于正常工作状态。他们会直接用战车上的无线电作为引导信标，确保轰炸机能精准锁定目标。
“601，乙号频道开启，正在进行引导。” 张凯调整无线电，确认信号稳定，并将数据传输至轰炸机中队的导航系统。
“601，信号接收正常，正在修正航向。”电台中传来飞行员的确认回复，背景噪音中夹杂着梅林发动机的低沉轰鸣。
“确认信号稳定，我们将在十秒后切换至精确引导模式。”
刘世民伸手展开战车上的无线电天线，确保信号发射器正常工作。战车此刻成为一个活动信标，向空中的轰炸机持续发送高频脉冲信号，引导他们锁定目标。
无线电信号调整完成，电台上的小型指示灯微微闪烁——这代表着轰炸机已经锁定了位置。当然，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敌人也同样会接收到这一信号，刘世民只能指望他们的反应没有那么快。
“信标标定完成。目标位于236方位，距离1200。”
“601，我们将在30秒后投弹，在这之后请尽快撤离。”
“收到。”

轰炸的结果【1D100=78】
轰炸机掠过夜空，驾驶员盯着显示器上的光点，那是地面传来的引导信号。
“投弹。”
“孙浩，开车，向南撤退500米！”
低沉的发动机声再度响起，战车的履带缓缓碾碎沙砾，留下一条深浅不一的痕迹。
燃料空气炸弹的弹体在空中旋转，第一阶段的引信启动，弹体底部的装药舱瞬间破裂，高压喷射出的环氧乙烷雾化扩散开来，形成了一个直径超过60米的气溶胶云团。
德军依然毫无察觉，士兵们仍在卡车旁搬运补给，有些人在调整无线电设备，还有些人靠着装甲车抽烟聊天——他们甚至没有听到轰炸机的引擎声，因为轰炸机飞得实在是太高了。
3秒。
云团中央的二级引信启动，二级装药在氧化剂云团内点燃，瞬间引发连锁爆燃。
“轰——！！”
一瞬间，空气变成了火焰。
爆炸的冲击波席卷而来，整个125高地北坡，在爆燃的狂潮中被彻底吞噬。
灼热的火焰伴随着冲击波，以超音速的速度向四周扩散，瞬间将附近的卡车、装备、人员吞没。
战车上的刘世民几乎被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击穿耳膜，他本能地抓住炮塔边缘，眼前的一切被刺眼的火光染成一片耀眼的白。
——
火焰依然在燃烧，橘红色的烈焰撕裂夜空，残余的燃料在空气中继续剧烈反应。
战车内，通讯频道里传来了轰炸机的报告：“打击完成，601，请求确认毁伤情况，完毕。”
刘世民缓了缓呼吸，强烈的冲击波让他的耳朵嗡嗡作响。他调整夜视仪，再次扫过高地——
北坡上原有的设施已经彻底不复存在，地面出现了数道深邃的裂缝，火焰和黑烟从其中翻涌而出。
德军的指挥部，连同其中的所有人员，在燃料空气炸弹的爆炸中彻底化为灰烬。
“601确认，目标完全摧毁。”刘世民淡淡地说道，靠在炮塔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夜色再次沉寂，唯有远处渐行渐远的轰炸机轰鸣声依稀可闻。刘世民站在战车炮塔旁，目光穿过黑烟与火焰，凝视着那片被摧毁的废墟。
“任务完成了。”张凯的声音从后方传来，略显疲惫，但语气却没有一丝松懈。“我们可以撤了。”
刘世民没有立刻回应，他依然凝视着那片燃烧的废墟，任凭冷风吹过他的面庞。
“走吧。”他最终轻声说道，转身回到战车内。战车随即再次启动，缓缓驶向远方。
履带的轧响声逐渐远去，留下的只有远处飘动的硝烟与渐渐沉寂的沙丘。
刘世民并不知道，这几枚炸弹直接端掉了第79装甲掷弹兵团的团部。该团团长约阿希姆·冯·布斯此时正在师部开会，侥幸逃过一劫。尽管如此，在参谋全灭的情况下，这个单位也花了一个月时间才恢复战斗力。
而就在这几天中，靠前部署的德军指挥单位也多次遭到打击。隆美尔不得不推迟进攻，并试图找到应对这“史无前例的严重打击”的方法。匆忙组建的防线，也多了一丝喘息之机。
——
下面的内容是：
1. 红美铃
2. 陈绍宽
3. 森下南子
4. 芙兰
5. 卡娜
6. 太平洋战场
7. 地中海/非洲战场
8. 大西洋战场
9. 幻想乡
10. 大成功/大失败
【1D10=6】
终于啊，到了各位心心念念的太平洋战场……

公告
由于骨碌碌平台已于近日正式宣布停止服务运营，本作在骨碌碌的连载将自即日（3月17日）起无限期暂停。笔者对此深感遗憾，也对一直以来陪伴本作成长的各位读者表达衷心的感谢。
对于近期已在骨碌碌平台优先发布但尚未迁移的最新章节内容，笔者会在未来3日内将所有相关文稿迁移至贴吧平台。调整完成后，贴吧的更新节奏将恢复正常。
此外，为避免贴吧的吞楼现象影响阅读体验，笔者也正在筹建读者群。具体情况将另行通知。对于本次变动给大家带来的不便，笔者深感抱歉，也衷心希望大家能继续支持这部作品。
再次感谢大家的理解与支持！

准备阶段
情报骰子【1D100=？】
总体规模【1D100=？】
——
海风裹挟着咸涩的水汽，撞进舟山海军图书馆前的庭院，却在高耸的彩窗前败下阵来。午后的阳光被七色的琉璃切割成缤纷的光柱，斜斜刺入肖劲光手边那本《海权论》的扉页，将马汉的英文签名灼烧成一团跳动的金斑。
“首长，元帅叫您过去。”
勤务兵的声音惊醒了沉醉于书页中的肖劲光。他抬起手来，铜弹壳制成的镇纸将妄图翻卷的《军报》压回桌面，头条“信浓号超级战舰服役”的铅字在弹壳表面的累累刻痕间扭曲变形——最新一道凹痕"USS Wasp 1942.5.18"已然氧化发黑，与更早的“企业”等刻痕纠缠在一起。
“什么事？”肖劲光问道，顺便瞥了一眼怀表。指针正指向两点四十五分，表盖内侧的辽宁号浮雕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没说，就让您过去。另外，您该换茶了。”
肖劲光起身戴上军帽：“不必了，等我回来再说。”
他摆摆手，青瓷的茶盏中，三片龙井随着水流缓缓旋转，漩涡中心沉浮着半粒芝麻。
——
“你来得正好。”陈绍宽正站在会议室的巨型沙盘前，兴致勃勃地看着一群参谋往上添加各种标记。这位年近六旬的海军元帅依旧精神矍铄，完全没有一丝老态。他自己对此总是一笑而过：“你们要是结结实实吃几场败仗，我恐怕要一夜之间老十岁哩。”
“出什么事了？”肖劲光看了一眼沙盘，“美国人终于按不住性子了？”
“不错，这是过去72小时的情报汇总。”陈绍宽将一叠文件推过来，“你先看，我泡茶。”
文件还带着油墨的温度。第一份是文字报告，记录了美国各大港口的异动。肖劲光的目光在“圣迭戈”和“阿拉斯加方向佯动”之间来回游移。
“尼米兹在玩老把戏。”陈绍宽的声音传来，“但这次他玩得不够漂亮。”
第二份是侦察照片：看样子是一艘埃塞克斯级航母，甲板系留的飞机倒是颇有些陌生。肖劲光的手指在照片上划过，停在了上面。
“美国的喷气式战斗机。”陈绍宽从参谋手里要了两杯茶，“型号P-59，技术水平和歼-2相近。”

第三份是具体的技术报告。过去72小时，美军在乌纳拉斯卡岛海域的无线电活动增加了47%，但信号特征分析显示，这些通讯中有83%是重复播放的旧录音。肖劲光并不是技术出身，这种内容无非走马观花而已。
“这次美军派出的是哈尔西，带领第五十八特混舰队。”陈绍宽拉了张椅子坐下，伸手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我们截获了他们的一部分物资清单，包括两百箱凤梨罐头、四百磅咖啡豆、还有三千卷卫生纸——哈尔西的参谋们显然认为这场仗要打到圣诞节。”
“不如给他们送批泻药。”肖劲光打趣道，“让美国佬上厕所的时间翻倍。”
“三年前我会赞同这个方案。”陈绍宽也微微一笑，用教鞭敲了敲沙盘上的瓦胡岛，“南云报告，三号油库地下管网还是存在结构裂缝。这是你三年前轰炸的遗产。”
肖劲光抿了一口茶，苦涩在舌尖蔓延。1940年的那个黎明，他指挥的轰炸机群将整个珍珠港变成了火海。现在，那些裂缝成了诱敌深入的陷阱。
“政治局的意见很明确。”陈绍宽放下茶杯，“夏威夷不容有失，但也不能让美国人输得太惨。”
肖劲光抬起头：“让他们保留希望？”
“美帝国主义在犹豫、在动摇，”陈绍宽的教鞭在沙盘上划出一道弧线，“我们需要让美国人相信，常规战争的天平正在倾斜。他们只要追加投资，就能取得最终的胜利。”
“所以这局棋，我们要让白宫觉得只差一步就能将军？”
“礼作战的时间表已经确定了。”陈绍宽的声音突然压低了，“11月中。在此之前，我们需要让美国人把全部家当都押在太平洋。具体来说，是夏威夷。”

“第一航空战队明天晚上出发，到关岛和陈世英的五航战汇合。”陈绍宽的教鞭在沙盘上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杖尖在关岛海域轻轻一点，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激起涟漪。一位参谋将一枚镶金边的航母模型推向夏威夷群岛，模型的甲板上刻着“一航战”三字，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政治局的精神你领会就好，具体的作战我不做干涉。”陈绍宽说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沙盘手中的教鞭在夏威夷群岛周围画了一个圈。
“那三航战？”肖劲光顺着看去，没在沙盘上看到对应的标记。
“正在往阿留申赶呢，”陈绍宽从副官手中接过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教鞭，“美国人大张旗鼓地做了番姿态，我们没点反应反而显得做作了。”言罢，将毛巾递给副官，顺手从沙盘边缘拿起一杯茶。
“那对澳新的作战又得推迟了。”肖劲光用放大镜观察着悉尼港的防御工事微雕。这东西的做工颇为精细，连机场上的飞机模型也纤毫毕现。
“我们早就掐断了补给线，十五万美军在那个破地方成不了气候。”陈绍宽突然凑近过来，又一次压低了声音，“打澳新主要还是陆军的功劳。”他用教鞭挑起一面微型陆军军旗，旗面上是“第3集团军”的镀金小字，“让那帮旱鸭子得了势，我还怎么从总理手里抢他们的军费？”
肖劲光哑然失笑。陆海军的分歧早已有之，互相抢军费更是每年的惯例节目。边上那位新任联络员的陆军少校也不知给自家长脸，现在正盯着会议室里的陈设出神。他的目光停留在墙上的巨幅画作上——那是1633年郑芝龙大破荷兰舰队的场景，画中的火船正燃起冲天烈焰。
“行了，去做准备吧。什么为国为民的场面话我也不说了。”陈绍宽拍了拍肖劲光的肩膀，力道很轻，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沉重，“见到将士们，可别学我这样偷懒。”

海雾在子夜时分爬上锚地，把巨舰的轮廓洇成水墨画里的淡影。肖劲光踩着潮湿的舷梯登上辽宁号，轮机舱的低频震动正顺着钢骨爬进脚底。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同样泛着咸腥味的夜——那时整支舰队都在无线电静默中蓄势待发，而此刻，通讯频道里此起彼伏的加密呼号却像夏蝉般躁动。
“报告首长，第一航空战队全员完成准备，随时可以出动。”参谋的声音从身旁传来，递上一份刚印好的航行计划，墨迹在潮湿的空气中微微晕开。
肖劲光接过文件，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航线和时间节点。他的手指在“关岛汇合点”上停留了片刻，那里用红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像一滴凝固的血。
“知道了。”肖劲光转头看向舰桥里的众人，“通知各舰，按计划启航。”
“是！”
命令在舰桥里分解成几十道更细碎的应答。肖劲光走到右舷观察窗前，护航的长沙号巡洋舰正以倒车姿态缓缓离泊，舰艉搅动的夜光藻如同揉碎的星河。他接过勤务兵递来的杨梅汁，玻璃杯外壁爬满了细密的水珠。
低沉的轰鸣声从脚下传来，整个舰体微微震颤。辽宁号巨大的螺旋桨开始缓缓转动，搅动着漆黑的海水。甲板上的灯火在薄雾上烫出蜂窝状的孔洞，地勤人员的身影在光柱里缩成跳动的黑点。
当第一缕月光挣破云层时，只有缆绳的断裂声从舰队各处次第炸响——十二万吨钢铁的苏醒，不需要汽笛壮行，肖劲光看着怀表秒针扫过罗马数字Ⅻ，表盖内的辽宁号浮雕正被月光镀成银灰色。
“航向确认，目标海域A-7。”
“首长，您该休息了。”勤务兵轻声提醒道。
“再等等。”肖劲光睁开眼，目光落在海图桌上的茶杯上。茶水终究是换了，杯底沉着的三片龙井被替换成了整朵杭白菊——定是哪个参谋揣度上意的结果。

海风带着南洋的湿润气息，沿着舰体表面无声滑行，在桅顶的军旗上掀起一片浅淡的波纹。天边的晨曦浸染着夜幕的边缘，在东方的海天交界处洒下一抹淡金。舰队正以稳定的航速向西南推进，周围的海面如镜，微波荡漾间，倒映出天边那层层叠叠的云影。
肖劲光站在舰桥的观察窗前，目光穿越淡淡的晨雾，远远望着逐渐显现的陆地轮廓。关岛的山脊在晨曦的映照下轮廓分明，沿岸的椰林被第一缕阳光镀上金色，白色的沙滩在波光中反射着柔和的光芒。
“首长，舰队预计十五分钟后进入阿普拉港锚地。”航海参谋的声音从身旁传来，打断了舰队司令的雅兴。
当初刚攻占关岛时，曾有人提议给这个港口换个更雅致些的名字。当然，这个提议最后被否决了。
“嗯。”肖劲光轻轻应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怀表。银色的表盖上，辽宁号的浮雕在晨光下映出微微的光晕，指针正缓缓接近六点整。
他收起怀表，向舰桥内走去，长靴敲击着金属地面，声音被厚重的晨雾吞没。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机油味，混合着钢铁的冰冷质感，带来一种特殊的安心感。他在海上已经待了太久，对这样的气味早已习以为常。
刚刚解放时，作为与美国对抗的前沿，关岛实施过一段时间的军事化管理，那时的关岛上是见不到平民的。但在夏威夷战役后，这里已经变成了后方，自然不需要这种措施，原本搬迁的原住民也回到了他们的家乡——当然，美国侨民除外。
前方，关岛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东方的天光终于撕裂了夜色，温暖的晨曦穿透云层，洒落在港口的海面上。远处的街道上已有零星的身影开始活动，渔夫们正忙着整理渔网，一只只小船随着海浪轻轻摇晃。
肖劲光收回目光，沉默片刻，随后抬手整理了一下军帽。
“通知各舰，准备靠港。”
“是！”参谋立正敬礼，随即转身跑向通讯席。
甲板上的舰载机在晨光下静静伫立，机翼上残留着夜间潮湿的水汽，折射出一丝微光。
天边的最后一抹晨雾缓缓散去，关岛，在这清晨的微光中，迎接第一航空战队的到来。

舰队缓缓驶入阿普拉港，热带岛屿的气息扑面而来。码头上，赤膊的搬运工正将一箱箱补给从货轮卸下，古铜色的皮肤上反射着油亮的光泽。有几位基地的军官正聚在棕榈树的阴影下低声交谈，偶尔传来几声海鸥的鸣叫，与远处陆战队刺刀训练的口号声交织在一起。
“比想象的还要热。”肖劲光轻轻扯了扯军服衣领。在大洋上有海风，倒不显得那么热。到了岸上，他现在就已经觉得自己出了一身汗。
他的目光扫过井然有序的基地：机库的银色穹顶在阳光下闪耀，里面停放着几架零战——日本去年年底拿到了歼-4的生产授权（定名为「烈風」），这都是从航母上淘汰下来的，品相很新。
五航战预计明天清晨到，这意味着官兵们有一个整天的自由活动时间。把补给之类的运营事宜安排给舰队参谋长邓兆祥（海军少将，一航战的军官普遍军衔比其他舰队高），肖劲光便上了岸。
穿过三道铁丝网构建起的隔离带，战火的气息被抛在了脑后。街道两旁是低矮的西班牙式建筑，家家窗台上都摆着盛开的九重葛。空气中飘散着海洋的腥气，混着椰油的味道。
“如果不是战争，这里或许是个度假的好地方。”他轻声自言自语道，目光扫过街角的海报——那是去年关岛解放五周年庆的宣传画，已经有些褪色了。一家小茶摊的遮阳棚下，老板娘正用竹勺舀着冰块，叮叮当当的碰撞声让人不禁想起车钟拨动时的脆响。
老板娘的汉语还算流利，肖劲光如愿买到了一杯柠檬水。透过尚未起雾的杯壁，冰块在淡黄色的液体中沉浮。肖劲光抿了一口，酸涩中带着一丝甘甜。他望着街对面漆成天蓝色的邮局。几年前，那里还是美国人的司令部。现在，几个当地孩子正在台阶上玩着弹珠。澄澈的玻璃珠在水泥地上弹跳着，孩子们笑了，肖劲光也笑了。

当肖劲光回到阿普拉港的锚地，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海面在光影交错间闪烁着琥珀色的波光。舰队静静地泊在那里，桅顶的军旗随风轻轻摆动，守望着即将到来的夜色。
码头上的气氛较上午时显得更加肃穆。邓兆祥少将已经等在辽宁号的舷梯旁，见到肖劲光，立刻走上前去，脸上的神情带着一丝凝重。
“三航战遭袭了。”邓兆祥的声音里带着疲惫，“B-17机群，至少一百架。”
肖劲光接过电报，目光迅速扫过伤亡数字：“击落多少？”
“确认击落四十七架，可能还有十几架带伤返航。”邓兆祥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我们的损失...两艘驱逐舰轻伤，航空队损失了十九架歼击机，其中有三架是因燃油耗尽未能返航。”
肖劲光合上简报，目光投向远方的海面。最后一抹夕阳沉入海平线，远处的灯塔在暮色中了睁开独眼。肖劲光凝视着那道微光，良久才开口：“用一百架轰炸机换我们十九架歼击机...美国人确实疯了。”
“美国人确实开始拼命了。”邓兆祥补充道，“他们的飞行员素质很差，但数量...太多了。”
直到现在，中国的飞行员选拔仍然是绝对精英化的。飞行员从14岁开始，就进入专门的飞行学校进行培训。最终，只有5%最优秀的学员才能成为歼击机飞行员。这与历史上日本海军的飞行员选拔制度在本质上并没有区别，但靠着人口基数和极低的战斗损失率，中国仍然维持了一支质量高得令人生畏的飞行员队伍。
肖劲光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码头边的补给船上，水兵们正将一箱箱弹药卸下。
“让官兵们休息吧。”他终于开口，“明天五航战到了，还有硬仗要打。”
邓兆祥点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肖劲光独自走向码头尽头，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