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见到爹开始,天河就有些恍惚,以前从没想过,原来自己已经长大了,小时觉得很高很高的爹,现在和自己几乎一般高。
天河看着天青,虽然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爹,可总怕开口后,眼前的人就会像以前多少次的梦里一样,笑一笑一个字都不说的消失掉。
“才几年不见,野小子都长这么大了,好像烦恼也多了起来,没以前那么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情了~”
仿佛数日未见的随口招呼一般的话里的话,天河没有全懂,但是似乎明白了一点事。
虽然一个人的生活寂寞些,可他记得爹的话,觉得会有一天,爹来看他,和他说话。这么想着,但是爹却一次也没有回来过。可事实上……若不是他下了山遇到梦璃,今日又循着来到这无常殿,他们可还能再见么?
天河忽然非常想走过去,像小时候一样,抱抱爹。
用手紧紧的搂着,把耳朵贴在爹的胸口,等着爹被自己的头发扎得发痒,把自己推开为止。
可是他终究没动——自小爹就不喜欢抱他。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顶天你做不到就算了,至少自己站着,背后倚着老子算什么。
就连睡觉也是一样,一张床,中间隔着楚河汉界,如果越了雷池就是一顿爆栗。
天河一开始把男男授受不亲这样的话记下来不是没有道理的。
直到八岁那年才有机会趁着晚上爹睡得熟了悄悄靠过去,也是那个时候天河才想明白,为什么爹不喜欢抱着他的。
爹的身体,凉的就和冬天下的雪一样。屋子里点着的炭炉,几乎炙人的热气却半点带不起那具身体的温度,厚厚的毛裘包裹下的冰冷不逊色窗外的寒凉。
有时冷得狠了爹会把手炉藏在怀里,几乎烫得伤了才施施然的拿出来,还不忘说道:“都说纣王昏庸,我却觉得炮烙是个好东西。”
爹有时会突然把自己赶出屋子。
天河扛着野猪回来时,屋子开着窗子狂吹风,吹不散屋子里浓浓的血气。
后来瞒不下了,天青是这么说的,吐血就是吐了,你将来要是喜欢也可以试试。说完终于叹口气,抬手揉揉天河乱蓬蓬的头发,温和道:“普通得很,又不疼。”
天河喜欢把头贴在天青的胸口也是那时养成的习惯,那个人似乎只有在心口一处,还能感受到些人该有的温度。
天河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说,若不是记挂着菱纱的事,就在这里不走了也好。
那些很多很多的话,终于在听见这句“他不来,我不会走,我要亲口对他说声对不起。”时全都打了一个结咽回了肚子里。
天青说的明白,他欠玄霄一条命,却从未负过他的情谊。
可是现在,玄霄在琼华,而现在站在鬼界无常殿的轮转镜台上的是他。
……
不对。
天河想这么对天青说,但是他从没这么说过。
就算挨打,也要说。
可后面的话,又被天青打断了。说到梦璃的事,天河本来想说柳波波人十分好,还打算叫自己当他的女婿,那个叫裴剑的捕快天天拿着爹的画像走来走去,爹原来也喜欢蜜酒,柳波波说爹比自己能喝多了,可印象里爹却从来没有大口的喝过酒。
天河有非常多想说的话,翳影枝已经到手,现在不急着走。
就站在这里和爹说话。
虽然大哥的事情很想知道,但是其实只要能听见爹说话,不管说的是什么,哪怕骂自己一顿也好。
爹还是和记忆里的一样,但是现在也不会再冷了,再也不会像是把胸膛咳空一样的咳嗽,也不会吐血了。
不知道这里住下来是个什么样子,有没有树做房子。
天河开始认真思索。
他似乎忘了,自己应该劝爹去投胎的。
说到菱纱时,忽然的,天青消失了。
无常殿已经把转轮镜台的灵力暂时消去。
天河十分后悔,应该先把这些话和爹说了的。
等把梦璃找回来再来吧。看着爹似乎在这里过得还不错。
走了几步,忽然又想到在青鸾峰的日子,除了最后那一段时间,爹看起来过得也很不错,这个表象做不得数。
于是直挺挺的停下来,却被走在后面的菱纱撞了一下,回头看,菱纱瞪了他一眼,眼圈红红的。
天河又回头,轮转镜台上还是没有人。
心里终究惦记梦璃,于是又恍惚的迈开步子了,只是连左右腿都分不太清,路也不是很想走了。
走的匆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