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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不赎城外
送别姜望已经有一阵了。
祝唯我立在原地,始终没有动弹。
凰今默也便站在不远处,负手眺望荒野。
云空如雾,衰草连烟。
仅从送别的意义上来说,他们已经站得足够久。
要送的那个人,也早就已经不在视野里。
但从等待的意义上来说……时间本身就是等待的衡量物。
在这片混乱的地域,凰今默是绝对意义上的主宰者。但真正亲眼见过她的人,其实并不多。
有关于她有形形色色的传说,但没有几个人,能真正了解到她的故事。
囚楼是不赎城里最核心的建筑。
她是囚楼里的那个“人”。
她是如此的高贵,但又如此的孤独。
此刻她站在那里,婀娜又冰冷,好像已经站了很多年。
好像为了减少等待的焦虑。
或者为了打破此刻的沉默。
祝唯我终于道:“你怎么跟出来了?”
凰今默没有看他,只是冷漠地道:“不赎城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祝唯我叹了一口气:“不赎城很安稳,你没有必要跟我一起冒险。而且……你有更重要的事情。”
凰今默转过头来,凤眸高岸,声冷如渊:“本君还以为,你祝唯我真的什么都不关心。”
“谁说的?”祝唯我故意笑道:“我对我姜师弟就挺关心嘛。”
“你好像以为自己是一个风趣的人?”凰今默的目光像是结了冰,将隐约的柔情也冻住了。
祝唯我沉默半晌,终于是又叹了一口气:“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又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关心呢?”
凰今默的声音还是不见什么温度,但她毕竟已经挪开了那可以割伤人的视线:“没关系,庄高羡表面上作风强硬、行事锋利,实际上是一个很能隐忍的人。他每一次的怒而兴师,事后看来都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她孤冷地说道:“他当初能够躲在深宫那么多年,忍受雍国一次次的挑衅。他若来此,那么今天忍受一下本君的傲慢,也是合情合理的。”
“啊,你凰今默竟然是这样的想法吗?”随着话音突然落下的,是一个满头乌发的老者。
他的强大根本不需用语言来表达。
他的声名早已在西境广为传唱。
此刻他虚立在空中,眼神深邃,语带讶然:“你难道真的以为,你凰今默有在如今的庄国面前傲慢的资格?”
上一步时,他还不知身在何处。
这一步时,他便出现在了凰今默的面前。
一步天涯已咫尺。
庄国国相,杜如晦!
“呵呵呵。”
与此同时,一阵笑声轻轻洒落。
一个面目平和,如富贵士绅般的中年男子,同样踏足于空中,出现在这个地方。
他目光极为随意地落下:“不愧是胆敢僭越称君的狂徒,孤倒是对这份自负很是欣赏。”
他的语气平淡,他的姿态随意,可是当他立足于此,这里的一切就已经改变!
这片区域本是在不赎城所属的范围里,它本来只有一个名为罪君的主人。可此时此刻,所有的一切都在对这名男子表示臣服。
不仅仅是荒草,不仅仅是荆棘,也不仅仅是天地元气。
此方天地,换了人间!
会在此时此地与杜如晦一起出现,会称孤道寡的那个人,自然只能是庄国国主庄高羡。
主导了庄国崛起,打赢了庄雍国战……整个三国区域,甚至于整个西境中部地区,堪称最具影响力的一对君臣,竟然同时驾临于此!
他们踏足在空中,像是日月并升,煊赫耀眼。
而立在地面,立在这茫茫荒野上、显得有些孤独的两个人,却无一人低头。
凰今默甚至是完全略过了这对君臣的话语,忽略了他们的威严,只看向祝唯我,凤眸里这时倒是有了一缕温柔的笑意:“你看,你还想一个人护送你那姜师弟离开,找机会单杀杜如晦,现在傻眼了吧?”
祝唯我手中燃起金色的火焰,他慢慢自火焰之中,拔出他那杆外形并不亮眼的薪尽枪来,一边摇头苦笑:“我确实没有想到,在现在这种局势下,庄高羡身为一国之君,竟还敢离境出手。”
但凡关注西境局势的人,没有谁不知道,如今潜在平静水面下的暗涌。
雍国新政之后,国力全方位复苏,雍君韩煦迫切地需要一些功业,来证明自己新政的效果,来展现自己革新的必要性,同时进一步说服国内那些顽固守旧的势力。
而环顾雍国四边。西出伐礁,已经是不了了之。北上无异于找死,东边那个和国地位特殊,同样不能轻动。怎么看怎么都只剩南下一条路可走。这种外拓无门的困境,也是过往年月里,雍国一直挑动庄雍边衅的原因所在。
发生在道历三九一八年年尾的庄雍国战,于庄国而言,是荣耀和功勋。于雍国而言,是洗不掉的屈辱。
反伐庄国、收复旧土的功业,无疑能够立即让韩煦赢得国民拥戴,在雍国的历史地位上,远远超越他的父亲——他非常有必要证明这一点。
事实上在获得墨门支持的情况下,韩煦能够一直忍到现在,耐心地推动新政,巩固国内形势,稳定邻边诸国关系,柔和地处理与墨门之间的利益往来……已经是非常可怕的定力了。
他以惊人的政治手腕抚平了一切。
如今雍国朝政稳定,国力大增。
这个本已经朽去了的国家,重新焕发了生命力。
当初的殷歌城的城下之约,随时有被撕毁的风险。
庄高羡敢在这个时候离开庄境,来到不赎城这样一个三不管的地界,不可谓不胆大!这情报若是被雍国得知,调动力量将他围杀至此,庄国基本可以宣告国灭。
对于已经证就当世真人、建立中兴庄国之大业的庄高羡而言这种危险性,也同时更让人意识到,他对此行的决心。
原来他的目标是我,祝唯我暗自思量,自己还准备独自搏杀杜如晦这头伥鬼,没想到他们君臣更是盯上了自己。或者是和姜望两个一起……


IP属地:江苏27楼2022-01-07 1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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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唯我微扬着头,以他固有的骄傲,看着空中的这对君臣,继续道:“你们猜,庄国皇帝和国相全部在外,失去国势的支持,也没有别的力量保护……这消息能够保密多久?”
    这个问题是很有趣的。
    但是庄高羡并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着祝唯我:“孤一向欣赏自负的人,你说是吗,祝卿?”
    这位庄国的中兴之主,志要奠定万世基业的君王,俯瞰着他曾经最为欣赏的臣子:“不如你来猜一猜,你们能够支持多久?”
    无声的威严已在蔓延。
    “可能超出你的想象。”凰今默一步踏空,与庄高羡平行而视,也切断了他对于祝唯我的那种压迫。
    她曾经对昧月说,如果庄高羡亲自来要人,她会毫不犹豫地把人交出去。
    但此刻她的眼神没有半点退让:“在本君面前,你想如何?”
    庄高羡眼神极淡地看向她:“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僭越称君也就罢了,因为和楚国那一点隐约的关系,你就敢在孤面前如此放肆么?”
    凰今默笑了。
    黑色华裳映衬的这个笑容,像是黑色蔷薇在空中绽放。
    “在这几千里的小小池塘里纵横来去,你可能真觉得你是不世雄主了!本君少出囚楼,对杜如晦好言好语,也让你们敢于轻慢了!”
    “你们以为,韩殷在时,为何不来不赎城?”
    “你们以为,雍国为什么始终不对这里生出野心?”
    “你们不知道。是因为以前的庄国太弱了。而你们太过无知!”
    她那涂着黑色蔻丹的双手轻轻一绕,已经各自握住了一柄凤翅刀。
    她孤冷地瞧着庄高羡:“放眼天下,本君......可能是唯一一个能够杀死真人的神临,庄高羡,你要试试么?”
    好狂言!
    洞真是什么境界?
    在古老的时代,神临曾称不朽,后来五百一十八载寿命尽,被证为假不朽。
    而洞真之境,是洞彻了世界的真实,是看到了“真不朽”!
    放眼天下,甚至于遍寻古今,也从来没有哪个神临敢说自己能杀真人。
    便是在现世来看,天下第一神临或许有争议,但东域第一神临毫无疑问是曾经的凶屠重玄褚良。
    可就算是重玄褚良,手掌割寿之刀,也没有在神临层次搏杀真人的战绩!
    在众所周知的那些战绩里,重玄褚良一生于神临之境,战真人境有五次,一次比一次危险,最后一次更是在濒死状态养了足足一年!便是这种战绩,也已经让他成为毫无争议的东域神临第一。
    于神临境搏杀真人?重玄褚良也不敢放此狂言!
    凰今默到底是有什么样的倚仗,敢说这样的话?
    凰今默到底是凭借什么,能够有如此之自信?
    真的只是坐井观天的狂妄吗?
    还是……凰唯真当年留下了什么?
    凰今默的背景,让人有太多猜测。隐藏在她身后,那个传奇人物的阴影,也难免会让人多生揣测,让人不安!
    但庄高羡是何等人物,又怎会被三言两语就吓退?
    他只是淡漠地看着凰今默:“那么,孤真的是很好奇了。”
    ……
    发生在不赎城外的这场战斗,大约注定不会被太多人所注视。
    然而对身在其中的每一个人来说,都影响深远。
    在战局的另外一边,杜如晦完全隔绝了庄高羡和凰今默的对话,他对庄国现在的这位君主,当然没有半点担心。
    他只是用一种痛惜的眼神,低头看着祝唯我:“你还很关心朝廷,这是令老夫欣慰的地方。”
    他接续着祝唯我的话茬:“但是没关系,皇甫将军足够强大。而且……”
    他抬起了右手,对着祝唯我,嘴角很自信地扬起:“应该足够老夫赶回去了。”
    “我的确还很关心你们。但不知国相大人你……”祝唯我握住长枪,毫不犹豫地跃身而起,一点寒芒如星落,朵朵金焰似莲开:“是否受得住呢?!”
    ……
    ……
    谁也难以料想,号称在混乱中建立秩序、一贯中立稳定的不赎城,会接二连三有这样大的事情发生。
    张巡与祝唯我大战,萧恕冲击神临身死……
    而在不赎城外的荒野中,涉及生死的战斗,分为了两场。
    一边是牵扯三位神临一位洞真的华丽大战,另外一边,则围绕着被一锏砸得吐血而飞的黄河魁首展开。
    此时的他,并不知道祝唯我正在为他而战,亦是因此牵扯了凰今默。
    他只是遭受了情感和身体的巨大创伤,在无力的倒飞之中,一瞬间百念千转。
    对手是任何人姜望都不会惊讶。
    无论和谁交战,他都有面对的勇气。
    他永远敢于战斗,永远追逐胜利。
    但是杜野虎这一锏,砸得他黯然失神!
    在炸开的坟土,和破碎的白骨之中,杜野虎身上缠着凶厉至极的血色兵煞,迎面冲撞出来。
    其人身后的虚空,兵煞隐隐凝成一只恶虎,仰天长啸!
    走九死一生的古兵家之路,直接以气血冲脉,炼出至凶兵煞。
    而后在战场上无数次经历生死,将杀戮之血气与至凶兵煞合贯,方成此【恶虎煞】!
    他如此疯狂地追将过来。
    他的眼睛看着姜望的眼睛。
    二哥看着三弟。
    庄国九江玄甲统帅,看着齐国青羊子。
    气势如虎,凶焰滔天,双目赤红满是疯狂,却无一丝情意。
    姜望感受到一种巨大的危险,这让他深切地明白——他如果不拼命反抗,他或许真的会死!
    他一瞬间惊醒过来。
    从那种不敢置信的痛楚情绪中,挣脱出一个战斗状态下的自己!
    一念之间,世界大有不同。
    战斗姿态下的姜望,不会出现任何失误……
    而姜望的胸腹之间,一个一个的炽白光源亮起。
    五神通之光,天府之躯!
    这强大的状态,瞬间撑住了伤重的身体,并向他灌注了磅礴的力量。
    他在倒退之中,搅动了流风,流风仿佛也为他所鼓动。
    他在这种不够真切的强大中,看着杜野虎——
    “杜老虎,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IP属地:江苏28楼2022-01-07 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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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9 20:4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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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五章 今夕何夕
      “呱呱!”
      乌鸦的叫声怪诞而尖利,让人烦闷的继续着。
      而五神通之光灿烂夺目,赤心神通使异志不染。
      姜望的眼睛开始体现坚决。
      属于天府外楼的澎湃力量,在这片荒野展现强大。
      任何人面对姜望,都应该要有直面生死的觉悟才是。
      而此时此刻的杜野虎,状若疯魔,动作之间没有一丝守势,赤红的兵煞在送丧锏上缠绕喷涌。
      背后的饿虎,双目射出尺长的两道红光。
      每进一步,身上煞气就更浓一分。
      整个人好像和正在运行的杀阵联系到了一起。
      “呱呱!”
      视野范围内的那些山坟里,白骨骷髅全部跃起在空中,各显矫健之态,遥相呼应彼此。而在很多坟坑的底部,紧接着就跳出一个个全甲覆身的悍卒!
      总计约有三百之数,行动之间,训练有素。
      他们全都和杜野虎一样,借助某种特殊的手段,在白骨骷髅的遮掩下,深藏于山坟之中。
      直到此刻,悍然跳出。
      个个沸腾着气血,一瞬间便结成了兵阵,兵煞一卷,已经咆哮着贯于杜野虎之身,令他的恶虎煞愈发凶厉。
      此乃九江玄甲之劲卒,名将段离一手打造,庄国以举国之力培养的最强军队!
      九江玄甲一共只有三千人,今次就来了三百之数。
      每一分兵煞都仿佛与饿虎连为一体。它感受到了膨胀的力量,“吼!”饿虎双爪一按,仰首怒吼,凶恶狂暴,恍若真听见了饿虎咆哮的声音。杜野虎亦是怒吼一声,举起手中重锏,当头怒砸!
      兵阵围绕杜野虎,协同一体,同进共退,一时声势无双。引兵冲阵和捉对厮杀,有时候也没有区别。谁更能贯彻自己的意志,谁就更能把握战机,但是如此军容,如此军阵,可称强军。
      在无法计数的生死交锋里,杜野虎早就将杀戮贯入了本能。
      铁黑色的重锏,像是一个巨大的把手,轰隆隆地拉开了天地间的生死之门。
      而血色的恶虎煞,向两边一分,一左一右,咆哮着结成两个凶恶的煞灵。
      左为牛头,右是马面。
      一齐前冲!
      阴神开道,兵煞凝真。以锏送丧,无悼良人。
      这一锏,是名生死之门。
      是杜野虎的绝杀手段。
      而姜望的剑,便在此时来了!
      如天塌,如地陷。
      那撑天之峰倒下为剑,天府之躯握之,一剑横贯,要叫万里无云烟。
      此剑以席卷一切的姿态冲撞。
      天地之间,皆是剑光!
      自古以来,兵阵一道,就是以众凌寡,集弱为强。那些领军征伐的天下名将,在手握大军之时,战力绝不可以修为来计算,更远不是只身为战时可比。
      就像当初在齐阳战场,重玄胜和姜望借用秋杀军那等天下强兵的兵阵力量,也越境击杀了衰老的阳国名将纪承一样。
      杜野虎虽然现在只是内府境的修为,但手握这样一座近三百名悍卒结成的军阵,已经展现出全然不逊色于姜望的气势。
      何况姜望还真切地受了重伤。
      可两相敌对时,姜望的这一剑是如此果决,如此悍勇,根本没有半点迟疑,只有必破敌阵的坚决,只有对自己无与伦比的信心。
      倾山一剑,谁可当之?
      剑与锏坚决对撞,剑气和兵煞,一瞬间有千万次丝丝缕缕的交锋。那恶虎煞凝成的牛头马面,当场便散去了!什么威能都无法展现。
      守门之恶鬼死。
      生死之门开。
      而为军阵锋的杜野虎,整个人都被斩飞。
      一如前一合,姜望倒飞在他的送丧锏前。
      战斗姿态下的姜望,哪怕身受重伤,也非现在的杜野虎能当之。
      围绕在他身上的兵阵之力,直接在这种毫无保留的正面对撞中,被轰然斩开。段离亲传的兵阵,一合就被斩破。
      着甲的士卒纷纷坠落。
      像是寒冬时节,漫天的冰雹子。
      落地之后,东倒西歪,有一些再也没能站起来。
      近三百名九江玄甲的悍卒,在正面迎上姜望这一剑之后,死伤已过半!
      这就是如今的姜望。
      这就是天府外楼的力量。
      这就是站在现世同境修士最顶层的天才。
      令人恐惧的战斗力!
      姜望提剑踏步,身上的伤好像不是伤,感受的痛好像不觉痛。
      他向着倒飞的杜野虎疾冲。
      姜望人在空中,忽然环身。
      这一剑横拉一圈,当场将无声无息飘到身后的一只狰狞恶鬼,斩成了黑烟。
      他的动作自然之极,就像这来势凶猛的恶鬼,是自己往他剑上来撞一般。
      而他反手一甩,森冷长钉已离手而出,在空无一物的视野中,直接钉破了一只无形的怨魂!
      杀生钉化不周风,霜白之风在视野范围内极速飞过,绕行一大圈,利落地掠回姜望手中,没入食指。
      无声无息的,那些自坟堆里跳出来的白骨,全都消散了。
      在重新进入战斗状态的那一刻,姜望就开始捕捉这场战局的掌控权。
      杜野虎状若疯魔,双眼无一丝清明,分明是受了控制,是真的在下死手,恨不得杀他而后快。
      面对曾经的兄弟,竟然落入如此境地,还未曾相见互述情意,恨不能大大的痛饮一场。却要生死相搏,招招致命。姜望这一刻的心情,实在是复杂。不过姜望一路走来,在生死之间各种游走,面对绝地从不缺少死中求生的勇气。
      杜野虎在庄国贵为将军,统领九江玄甲,又身负上古兵家传承。自枫林城陷落,自己出走以来,从未与杜野虎联系过。虽说可用二人曾经结义来做文章,但杜野虎绝不是那可以轻易舍弃的一般弃子。
      想到这里,姜望不由看了看那个英年早胡,却又威势无双的身影。
      自己也不再是那个只能狼狈逃命,惶惶而浪迹天涯的姜望了。如今自己是大齐的天骄,三品青羊爵,天下第一的黄河魁首。即便如此绝地,也要试一试自己手里的剑,能不能给自己的兄弟,斩出一条生路。
      能够完全针对性的对自己设局,能够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设下伏兵,然后绵绵不断的伏手,又这么细致,这么狠毒。
      用幽魂遮掩幽魂,用明面上的动作连环掩饰,用幽魂尾痕完成了此刻笼罩这里的大阵。
      用白骨骷髅遮掩九江玄甲精锐战士的存在,反过来又用这些九江玄甲的战士,来掩饰白骨骷髅的动作。
      能够推算到自己必然会捕捉阵眼,让杜野虎提前埋伏在那里,给出了重创自己的第一击。
      能够想到利用自己和杜野虎之前的感情……
      这熟悉的风格,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姜望心中迅速浮现出一个名字来——
      林正仁。
      所以他拔剑对撼杜野虎的军阵时,最大的警觉仍然落在那个还未现身的敌人身上。
      他明追杜野虎,暗寻林正仁。
      所以当林正仁下一步的杀手出来时,他才轻而易举的将之击破,并且更进一步,直接毁掉了那些白骨骷髅。
      这隐形的怨魂,狰狞的恶鬼,都是狠毒的手段。
      但还远远不够。
      姜望相信林正仁一定不会忽略自己的强大。
      在观河台上,宁愿让庄国颜面扫地、承担着被杜如晦一巴掌拍死的风险、也坚决不肯登台战斗的他,一定不可能低估自己。
      所以还有后手!
      这一步怨魂和恶鬼,仍然只是试探而已……
      后手在哪里?


      IP属地:江苏29楼2022-01-07 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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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骷髅已经被不周风吹为飞灰,后续的演变应当已经被掐灭。
        那么还有哪些被忽略了的细节?
        林正仁,藏在什么地方?
        “呱呱!”
        乌鸦的叫声仿佛在为谁祭奠,挑拨着人心深处躁动的杀念。
        姜望不断地以神通之光将心境抚平。
        一道身影从下而上冲来,顿足在空中、把空气踏出了爆响的,是眼珠子红透了的杜野虎。三百劲卒转眼间死伤过半,身后的饿虎影越发的凶残暴戾,此刻他身上的杀气腾跃如实质。
        他身上的甲胄直接炸开,片片飞碎如蝶舞。
        赤裸的、肌肉虬结的上身,有血色的纹路顺着肌肉线条蔓延。
        那血纹在他的胸口位置,凝成了两杆残破的战旗,交叉斜立,一似于招摇在战场上。
        这两杆战旗一现,顷刻有烈马长嘶,有兵戈交鸣。
        荒野上对峙的双方,好像撞进了金戈铁马的沙场。
        是为神通,饮血!
        此恨难绝,饮血枕戈!
        这门神通有两个效果,其一是将神通所影响的范围,划定为战场。战场上每一份被打散的血气,都将有一部分力量被神通拥有者所容纳。简单来说,可以从战死的士卒身上获得力量。
        其二则是作用于神通拥有者自身——受伤越重,就能在此神通之上获得越多的力量。
        两个神通效果,所容纳的力量上限,都只取决于神通拥有者自身的体魄和神通所开发的程度。
        此时战场上战死士卒已过百。
        此刻杜野虎身披剑创,已伤脏腑。
        恰是饮血神通最佳的发挥时机。
        但见其身,血纹鲜艳欲滴。
        青筋如山脉,肌肉似铸铁,络腮大胡和乱发一起,飘荡在凛凛劲风中。
        将乃百兵之胆。
        他太像一个将军。
        太是一个将军!
        如段离以前所说,他生来就是冲锋陷阵的猛将。
        送丧锏握在他的大手上,也彷似有了灵性,贪婪地吸纳着兵煞。
        他在一瞬间完成了饮血神通的激发,整个人的力量,膨胀至可怕的强度。腾绕周身的恶虎煞,如大旗一卷,重新将剩下的那些玄甲劲卒卷进兵阵中。
        “啊...吼!”
        嘴里竟似虎吼一般。
        嘭!
        他踩爆了空气,人如高山之上滚巨石,轰隆隆向姜望而来。
        其状凶蛮,其势无匹。
        人还未至。
        劲风已先卷来。
        风刀斩面,隐隐刺痛。
        是天威,人威,战威。
        而姜望只是面无表情地抬起了左手,五指大张,正对着这一人如万军的杜野虎。
        超品道术——龙虎!
        通天海内,掀起滔天巨浪。
        四面八方吹来的风,束缚住了四肢百骸。
        杜野虎有饮血神通之威,杜野虎走的是至凶也至恶的上古兵家之路,杜野虎裹挟着兵阵之力……此时此刻的杜野虎,已经是他最强大的状态。
        但。
        他面对的是姜望。
        见如此之威势,姜望的心中也不由涌现一股畅快的豪情。
        “今时不同往日了。杜老虎!”
        在道院外门的时候,的确没人敢和拼命状态下的杜野虎正面对轰。但今夕何夕,今日何日?
        今日之姜望,何人也?
        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剑已经横出。
        天地之间开出一条线来。
        分高低,割生死。
        学自朝宇,演化自名士剑,这一剑了断的,何止是恩仇!
        传承自古旸国皇室的超品道术龙虎,就算只能让诸多加持下的杜野虎停顿半息时间……那也已经足够。
        就如杜野虎那一锏打来不曾容情,此刻姜望这一剑也凌厉冰冷没有留手。
        但就在长相思的锋刃,已经贴近杜野虎的脖颈时。
        姜望的双手手腕,双足足腕,同时传来了冰冷的触感。
        那感觉——
        就像是有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抓住了他的脚腕,把他固定在空中!
        与此同时,他体内的道元疯狂流逝,如泄洪一般往外狂涌!
        他的剑刃勒在杜野虎的脖颈前,剑气已经切出血痕……但未能再进。
        反而是杜野虎一瞬间摆脱了龙虎的束缚,聚合兵阵的力量,送丧锏毫无迟滞地砸来!
        而在此时。
        茫茫虚空之中,似有神鸟鸣。
        曰之为,“毕方”!
        在四肢被缚、道元疯狂流逝的第一时间,姜望就想明白了自己在这场战斗中,到底忽视的是什么。
        那叫得令人心烦意乱的乌鸦!
        他一开始听到乌鸦的叫声,就生出杀意来,想要去杀死那些乌鸦。
        但他同时也意识到,他对乌鸦生出的杀意,是受到了某种力量的影响。所以他克制住了自己的杀念,不让自己跟着杀意走,以避免落进对手的陷阱中。
        可这种“克制”,才是藏在暗中的那个人,想要看到的结果!
        那个人是真的把姜望算得太透彻了。
        让姜望感受到杀意的干扰,从而会下意识地排斥这个选择,反而真就忽略了乌鸦的叫声。
        但其实这些名为鬼鸦的东西,一直叫下去,会慢慢削弱姜望的感知,瓦解他的神魂防御。
        也就造就了此刻,无形之鬼得以近身,缚住姜望的状况发生。
        从而与杜野虎的送丧锏完美配合,构造了这一刻的杀局。
        堪称恐怖的战斗布局,近乎完美的战机把握!
        姜望在最短的时间里想明白了这件事,而他凭借战斗本能所做出的反应,比他的思考更快!
        火焰。
        好似无穷无尽的火焰,自这青衫修士的体内炸开。
        他一手捏着毕方之印,一手提着天下名剑。
        那赤红色的、无物不焚的烈火,一瞬间漫天流落!
        晴空火雨,一世花开。
        在这漫天飘落的火雨里,在这青衫修士的身后,神鸟毕方张开了翅膀,仰首对天。
        毕方!毕方!
        三昧真火以姜望为中心,瞬间席卷四面八方,几乎焚尽了一切!


        IP属地:江苏30楼2022-01-07 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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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乎是在姜望前脚离开的同时,一股强大的气息就骤临此地。
          一步从容踏来。乌发老者的身影,在此刻降临荒野。
          庄国国相杜如晦!
          他衣衫齐整,鬓发纹丝不乱,完全看不出来刚刚经历了一场战斗。
          目光只是一扫,便已经洞察了刚刚发生此处的厮杀,那些仍在混乱中的天地元力、空气中残留的血腥,说明了这场战斗的激烈。
          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并没有那个姜望的身形,但是其人遁逃的痕迹,却不可能瞒过他的眼睛。
          尤其是那缕残留的气息……
          曾经在庄国境内追逐过一次,后来有很多次他都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在祁昌山脉初见时,就随手将其抹去。
          杜如晦眸光远眺。
          世间天息唯一,地息有三,人息无穷。
          以天息应人息,凭一心照山河。
          他抬起右手,并成剑指,只往远处一点。
          磅礴的地脉之气喷涌出来,迅速汇聚成型,结成一只土黄色的大锥枪,其形如山石打磨而成,厚重强硬,但却一闪即逝,不复见于视野中——
          已在天地之间流动。
          天息法加河山刺!
          天息、地息的力量,互相纠缠,追逐在茫茫虚空之中,跃过一切有形无形的阻碍,遵照那冥冥中的轨迹,捕捉那人息的终点。最终造成命定的杀戮。
          杜如晦天息法加河山刺出手,便合拢手指,收回了视线。
          地上躺着的这个杜野虎,再不施救,便已是死定了……
          庄国的国相大人轻叹一声,于是半蹲下来。
          他先是取出一只玉瓶,倒出两粒色泽光润的丹药,很柔缓地放进杜野虎嘴里。而后伸手悬按在杜野虎的心口位置,至精至纯的道元源源不断涌入,帮助杜野虎化开药力,调和伤情。
          便在这个过程中,地底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很快一双巨大的鬼手探出地面,用力一撑,土黄色的鬼躯便已跃将出来。
          泥土为其所开,也因其而合。
          这只高有三丈余、肌肉强壮的负棺土鬼,依稀有一副皱痕苍老的面容,它半蹲在地上,背上背负着的棺材被打开。
          林正仁从中走了出来。
          表情庄重,对着杜如晦无可挑剔地一礼:“见过国相大人。”
          其人谨慎如此,在伏杀姜望这样的事情里,也完全不显露半点真身痕迹。用一重假象叠着一重,从头到尾都躲在暗处。直到杜如晦亲身降临此地,且已经开始帮杜野虎治疗伤势,他才肯真个现身。
          杜如晦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不必多礼。这一次辛苦你了。”
          全然看不出当初黄河之会结束后,其人拎着林正仁如拎死狗,一副厌极恶极直欲杀之而后快的姿态。
          高手争杀,生死只在一线间。
          天时、地利、修为、应变、心志……能够决定胜负的因素有太多。
          强如天下间数一数二的外楼修士姜望,也在林正仁和杜野虎的联手之下,身受重创。
          他们所倚仗的,无非是一座名为万鬼噬灵的法阵、一座三百名九江玄甲精锐战士结成的兵阵、长时间以来林正仁对姜望的苦心研究、从别处得到的一些情报,以及……姜望对杜野虎的情感。
          在他们能够动用的力量层次,几乎是利用了所有能够利用到的一切,也的确是给姜望造成了伤害,并且真创造了把姜望留下来的可能。
          以有心算无心,以二对一,伏击偷袭……如此越境对敌,这本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
          姜望当初和向前设伏,也曾越境反杀钓海楼长老海宗明成功。
          但是这个被伏击的人,毕竟是姜望。
          今日这个有机会被留下来的人,毕竟是道历三九一九年的黄河魁首。
          毕竟是有资格争夺天下最强外楼之名的那个人。在星月原上剑压陈算,在郢城之外与斗昭定下神临之约……
          林正仁和杜野虎在这场战斗中体现出来的价值,也因此蔚为可观!
          所以杜如晦救杜野虎救得很卖力,他对林正仁,也非常亲切。
          林正仁更不是一个会‘不知好歹’的人,杜如晦态度亲切,他简直是要肝脑涂地了。
          他十分感动地道:“为国效力,何辞辛劳?正仁今日便是死在这里,也是值了!”
          直到这个时候,杜野虎麾下还活着的那一百多个九江玄甲士卒,才从远处互相搀扶着走回来,
          见到杜如晦,一个个激动非常,立即大礼拜倒,哭着嚷着求杜如晦救他们的将军。
          “诸位将士辛苦了,不必拘礼,自己找地方休息便是。杜将军乃是国之壮士,老夫必然会竭尽全力。”
          杜如晦很自然地取出另外一瓶丹药,随手递给林正仁:“正仁你看看将士们的伤势,帮助他们调养一二。老夫要专心救治杜将军,腾不开手了。”
          士卒们自然又是一番感恩戴德。
          林正仁恭敬地接过丹药去了,对这些士卒嘘寒问暖,聊一聊家乡,说一说未来,仁爱非常。
          处理这些,对他来说自不是难事。
          杜如晦这才把注意力全部落回到杜野虎的身上。
          这是一场相当重要的战斗,对于此战的考量,他只会放在心中。
          从战斗的痕迹上来看,姜望所出的最后一剑,是为了斩杀林正仁的真身。在紧急状况下,一击未能得手,就此以重伤之躯远遁,不失为一个明智的选择。
          他也的确因为这个选择,避开了与自己直接碰面……
          从这里来分析,这场战斗应该是没有什么疑问的,战斗双方的意志都很坚决。
          林正仁和杜野虎都展现了相当出彩的一面,姜望也的确是具备碾压于他们的实力。
          唯一的问题大概在于,姜望当时是否来得及补上一剑,让杜野虎彻底回魂无望?
          从杜野虎此刻的伤势来判断,在不能及时得到救治的情况下,也几乎是必死的伤势了……所以姜望不补那一剑,也是完全合理的选择。
          毕竟任何代入姜望的处境,都要考虑到还有一个敌人潜在暗处、未见真身,还有更强大的敌人随时可能出场……
          他是必须要速战速决的,没可能在此纠缠。
          心中转着这些思考,杜如晦手上的动作未有止歇。
          ……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庄国的国相大人脸上都出现明显的疲态了,杜野虎才从昏迷中醒转过来。
          满脸的络腮大胡,此刻七零八落,枯的枯,焦的焦。整个人看起来虚弱又狼狈,唯独眸子里还注着野性,光芒不曾稍减。
          虽然人还很虚弱,不过目光清明,已无异常。
          杜如晦此时却松开手,站起身,表情变得很严肃。
          杜如晦痛声道:“以万鬼噬灵的阵眼加身,虽然可以获得阵法力量,但心智全失,理智全无,如此凶险,你统领大军,难道也能够如此莽撞吗?”
          见杜野虎没什么反应:“姜望现在可是,齐国三品爵位,这次没有把他留下来,真要追究起来,整个庄国都要获罪。”
          “我不知什么罪不罪的。”杜野虎闷声道:“我也管不了那许多!姜望勾结白骨道,害我故土陷于幽冥,只要有机会,我必要杀之!若是有谁问责,朝廷只管把我交上去便罢了!我杜野虎一人做事一人当,谁也不怨!”
          杜如晦气得胡须乱颤,一脸怒容地伸指点着他:“你啊你!”
          一拂袍袖,怒而离去。


          IP属地:江苏32楼2022-01-07 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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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七章 河山刺
            姜望一剑落空,顷刻转剑而走。
            这是一场极其难受的战斗,他的任何一个战斗选择,都仿佛已经被提前针对。
            他有理由怀疑,有关于他的情报,已经被某些人整理好,送呈于庄国君臣面前。
            而林正仁这种极具耐性、极其谨慎的毒蛇,恰恰能够借此放出他的毒牙……
            倘若仅止于此也便罢了。
            若无杜如晦随时会现身的威胁,或者说,若非他需要表现出对庄国国相随时有可能现身的忌惮。
            他今日掘地三尺三十尺,又有何难?
            林正仁藏得再深、再好,总得有一个藏身的地方。上穷高天,下杀碧落,还能藏在何处?
            理论上来说,只要今日之林正仁,只要敢对他出手,就是必死的结局。
            但是杜野虎……
            姜望伸手抚在心口位置,面不改色地拨正了断骨。
            他是真真切切地让自己受了伤,也是真真切切给杜野虎留下了足以致命的伤势。
            剩下的,只能留给命运。
            这就是选择。
            姜望在疾飞之中,咀嚼着这种难言的感受。
            但在某一个时刻,身上煊赫的光影还未消解,他赫然回头!
            但见天地之间,一支土黄色的锥枪,从无至有显露出痕迹,以恐怖的速度撞进视野里来。
            它飞的并不是直线,而是遵循着某种玄妙的轨迹。如庖丁解牛,利刃游走于肌肉的纹理,这一支圆锥,也在天地的“纹理”中游走。
            奥妙,难测,如神的领域!
            强势,坚决,不可挽救!
            姜望于是明白,杜如晦已经出手……
            人未至,神临的力量已至。
            他心中先是一紧,继而明白,这何尝不是又一场试探呢?——你是否真的受伤!
            杜如晦虽然敢找人伏杀自己,但并不相信他真敢亲自出手杀他。
            玉京山上的鞭声,至今还未消呢!
            让林正仁和杜野虎出手已是极限,一旦真个出事,事后全部推出去伏法送死就行。
            所以此时这一击的意义在于……
            姜望会如何挡下,会在天息法之下,给予杜如晦怎样的反馈?
            天息地息交感,纠缠人息。
            姜望清楚地察知到,自己已经被牢牢地锁定,那恐怖的力量似乎与他已经连接在了一起,根本没有避开的可能!
            动念之间,已转身不由己之剑,人似飘叶,却被那股锁定的力量扯住!飘不开,荡不开,避不开!
            天边星楼亮起,灿烂星光垂落,笼罩己身,刚成护罩,却骤然崩散!全被如神的力量压碎了!
            大好河山,凝此锥枪。
            姜望又手上一抬,立即按出火界之术,生机无限、灿烂无尽的火之世界,却在那厚重的土黄色的光芒前崩溃。
            一触即溃。
            河山刺仍在往前。
            姜望结出祸斗之印,以幽光前笼,可这幽光一下子就被撑爆了!
            他一退。
            再退。
            直到他看到天边,那里有一点火光闪现。
            他瞬间握紧了长相思,气血奔涌之下,胸骨再一次震碎,脏腑之伤,难以回挽。
            他就在这样的身体状态下,再一次按出了火界,在瞬间崩溃的火之世界里,以天府之躯、剑仙人之态,聚势合意,杀出人字剑来!
            此剑无退。
            此剑撑天地!
            谷这强势无比的一剑,也的确挡住了这一支土黄色的锥枪……片刻。
            人道剑势在压倒性的神临境力量之前崩溃了。
            他的确展现了伤重状态下的极限。
            杜如晦以天息法连接的河山刺,终于是临近了面门,击破了他的势,就要将他碎灭。
            哔剥!
            寒夜里火星炸响。
            那道火光终于近前。
            一杆长枪突兀降临,自上而下,一枪将这土黄色的锥枪,扎进了泥地里。
            轰轰轰!
            河山刺在泥土里不断撞响。
            河山之力皆碎之。
            看到祝师兄那飘扬的墨发,熟悉的骄傲眉眼。
            姜望心神一松,仰面而倒。却是已经彻底封闭五识,让自身进入休眠状态中。
            他的伤势本就是真的,此刻又受了杜如晦这一击,伤势已经无法压制。
            杜如晦的这一击,恰是姜望竭尽全力能够接下的程度。
            也就是说,姜望如果能够接下,他就没有受根本性的伤。那么今日这一战意义全无。
            力量控制得如此精准,再一次说明了他们对姜望的了解。也说明今日这一战,绝不止眼前这些这么简单。
            纵观庄高羡杜如晦的历次出手布局,没有哪次是蜻蜓点水轻描淡写的。
            但是心神沉寂的姜望,暂时已经不能够再思考。
            “总算是……赶上了。”
            斜提长枪的祝唯我,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什么也没有多说。单手把姜望提了起来,跃身便远。
            ……
            ……
            当姜望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仍是囚楼六楼的布置。
            当然华贵,当然亮堂,可此时再看到,莫名感受到了一种疏冷。
            住在这里的人,一定寂寞了很多年。
            他发现自己躺在地铺上,被褥软和,身上也暖洋洋的,像是被什么在烘烤。
            祝唯我坐在旁边,墨发束得利落,用一块绒布,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枪尖。脸上干干净净,完全看不出受过伤的样子,下颔有锋利的线条。
            “醒了?”他随口问。
            “我休眠了多久?”姜望问。
            “不到两天。”
            外间已经尽是暗色,屋内也亮着玉灯。
            身上的伤势已经被妥善地处理过,但是要真正恢复过来,还是需要一段时间的休养才行。
            “那还不算太久。”姜望说道。
            祝唯我笑了笑:“你好像很有受伤的经验。”
            姜望很服气地瘫着:“我无法反驳。”
            “你之前在昏迷中,一直喊杜野虎的名字。”祝唯我问道:“是被他打成这样的?”
            “师兄认得他?”
            “我还在庄国的时候,他就很受九江玄甲统帅段离的器重。”祝唯我语气随意:“我记得你们好像是结义兄弟?什么枫林五侠?”
            对当年的道院大师兄来说,外门几个弟子之间的结义,简直是小孩子过家家一般的事情。
            不过他此时说来,却不是什么揶揄的语气。
            因为除了姜望对杜野虎手软,他实在想不出来杜野虎能把姜望打成这样的理由。
            姜望仰躺着,俨然想到了什么,语气认真地问道:“庄廷有多少人知道杜老虎以前曾和我结义?”


            IP属地:江苏33楼2022-01-07 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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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八章 没有谁一身锦绣
              祝唯我想了想,说道:“那座城里还剩下的也没有几个人了......我这里,没有人问过我,所以我没有说过。”
              整个枫林城域的人,都陷进了幽冥与现世的夹缝。那些知晓枫林五侠之名、确然被所谓枫林五侠行侠仗义过的人,全都不复存在。
              在姜望想来,这才是杜野虎能够在庄国继续待下去的原因。
              而如果这件事被人知道了呢?
              先前那一战,从头到尾都是林正仁的布局风格。
              从这一系列的战斗布局里可以看到,至少林正仁是知道他对杜野虎的感情的,所以才让杜野虎作为整场战斗的关键,利用他来对付自己。所以当初他们结义之事,九成九已经暴露。虽然暂时还不知道是怎么暴露的……
              这件事暴露出来了,就算不管姜望的真假,以庄高羡、杜如晦这对君臣的性格,怎么可能不用此来作一篇文章?最少也要试探出杜野虎的真假。
              只是不知杜野虎现在伤势如何?是否能够打消这对君臣的疑心……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当时的应对,咀嚼良久,应该没有留下什么细节。
              自己能做的也只能这么多了。
              姜望迅速理清了思路,感受着胸口位置的隐痛,不由得苦笑道:“他的锏确实很重。”
              这么些年来,谁都没有虚度啊……
              杜老虎那一身恶虎煞,竟不知是如何才能熔炼出来。
              要刀口舔几回血,要鬼门关前走几遭?
              祝唯我轻轻瞥了姜望一眼,随口道:“我记得你不是个手软的人……找个机会帮你杀了他?”
              “别!”姜望坐了起来。
              牵动伤势,不由得‘嘶’了半声。
              迎着祝唯我疑问的眼神,他解释道:“一场兄弟,我还是相信杜老虎的。”
              祝唯我立即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抬了抬下巴,对着他:“哪怕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姜望笑了笑,没有回答。
              姜望看着屋顶那精美,华丽的装饰。
              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当初枫林城道院的那个外门宿舍里,杜野虎藏在床底的劣酒,是他每次花光了银钱,又馋酒馋得要命,才会勉强用来治治酒虫的最差的那种酒。
              用赵汝成的话说,就是狗都不喝。
              当然,为这一句话,赵汝成少说挨了半个月的打。
              就是忽然想起了,那些酒......好想,好想。此刻能痛饮一番。
              自枫林城覆灭,不,自杜野虎被九江玄甲征召之后。
              他们就再也没有说过话。
              当时杜野虎来信里说好的一起过年,兄弟重逢,说他要如何如何衣锦还乡……再也没能实现。
              家乡不在了。
              后来潜入九江玄甲军营里的那一次,姜望也只是偷偷看了杜野虎一眼就离开。
              他知,他不知。
              算起来这一次才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重逢”。
              一场重逢。
              可惜没有喝酒,没有碰拳。
              没有欢呼雀跃,没有谁一身锦绣。
              只有浑身浴血的兵煞,只有万里遥途的霜尘。
              彼此对彼此痛下杀手。
              但凡姜望的手抖一丝,他就会被彻底的抹去。
              杜野虎伤成那样,杜如晦有没有救他?……救了,杜如晦会不会相信呢?……
              见姜望神色迷离,祝唯我也不说别的,只道:“在你昏迷的这两天里,有两件事,可能跟你有关。”
              姜望勉强坐着,手撑在地上,让自己的状态更轻松一些:“哪两件?”
              “第一件事,楚国来了一个叫楚煜之的人,问了是谁给萧恕收的尸,然后给了连横七颗元石,在萧恕的坟前上了几炷香就走了……你认识吗?”
              “他是萧恕志同道合的朋友。”姜望说道:“想来那七颗元石已经是他的全部。”
              祝唯我点点头,又道:“第二件事。大楚淮国公发布无限制逐杀令。颁行整个南域范围,使天下逐杀易胜锋。
              任何人只要能摘下易胜锋的人头,就可以到淮国公府领赏。
              奖励是元石千颗,外楼级法器一件,超品道术一门,灵识凝练之法一部。
              且淮国公府承诺杀人者的安全,使其不受任何势力报复……”
              他瞧着姜望:“我记得你跟那个淮国公府的小公爷关系很好,这事与你有关吗?”
              姜望愕然!
              先前遭遇伏击的时候,他就想过,潜伏在暗中的对手,会不会是易胜锋。
              他早就通过淮国公府,知道易胜锋一直在收集有关于他的情报。知道易胜锋一定是对他有很多了解的,是最可能针对性伏杀他的人。
              他也做好了一决生死的准备。
              这样来说,看来这次伏杀,虽没有易胜锋,但和他绝脱不了关系。
              楚虽败于河谷,亦是南域霸主。
              左氏乃是大楚千年世家,是有能力左右大楚朝局的豪门。
              有着自己独特的消息渠道。
              淮国公府的无限制逐杀令,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易胜锋从今往后,除非不出南斗殿半步,不然永远都陷在危险之中,从此朝不保夕,惶惶不可终日!
              此刻他坐在不赎城的囚楼中,想起第一次踏进淮国公书房时。
              那位老者说——“孩子,我现在只想看看你。”
              他感受到了真切的情谊。
              楚非故土,却叫人生起故乡之情!
              没想到的是,估计要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易胜锋都没可能再出现了……不过对于目前来说,倒是一个好消息,自己身上的伤势恢复还需要一段时间。
              姜望回看祝唯我叹道:“易胜锋是我的生死大仇……从儿时恨到现在。”
              “何等样大仇?”祝唯我以为他是开玩笑,笑道:“他抢了你的拨浪鼓?”
              姜望表情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有什么问题吗?”祝唯我问。
              姜望叹道:“我以为师兄你这样的人,是不会知道拨浪鼓为何物的。”
              祝唯我轻咳一声:“师兄也是有童年的。”
              姜望想了想那位爱听墙角的凰今默,识趣地止住话茬,转而解释道:“我与他从小就是玩伴,每天形影不离。当年南斗殿七杀真人择徒,对我们说只会选一个人走,他就把我推进了河里……后来我进了城道院,而他就在南斗殿修行至今。”
              虽然姜望这番话说得很是平静。
              但是一个毫不犹豫把朝夕相处的玩伴推进河里的孩童,实在叫人感受得到一种似乎与生俱来的酷冷。
              “他们倒真是天造地设的师徒。”祝唯我如是评价道。
              “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他一直想杀我,我也一直在给他机会。”姜望道:“不过现在他得先活下来才行。”
              祝唯我笑道:“如果他没有躲在南斗殿里的话,活下来的难度有点大。”
              姜望一时也笑了:“仗势欺人的感觉还不错!”
              笑了一阵,祝唯我打量着他道:“伤好点了吗?”
              姜望收下了祝师兄的关心,说道:“好多了。”
              “你走吧。”祝唯我道。
              姜望略愣了一下,便点头道:“好。”
              然后起身。
              尽管此刻他的身体还很需要将养。
              尽管他一直是用意志力在压制痛苦。
              平生不欲叫人知。
              他想了想,对祝唯我道:“杜如晦那边,我怎么想怎么觉得有问题。他那一记锥枪虽然是为了试探我,但我如果真的受了伤,真的扛不住呢?他怎么敢冒这个险,公开杀我?这不太像他们君臣的风格,我总感觉有些不对,师兄你要多加小心。最好……可以出去避避风头。”
              “如果一切如你所说,杜野虎很可靠,而杜如晦对他有疑心,那他的那一记河山刺,反倒顺理成章了。”
              祝唯我平静地分析道:“他知道我会去救你,他认为你不知道我会去救你。所以他知道你不会死,但是他可以看你生死间的反应。”
              “而且他的河山刺,还有别的作用。”
              祝唯我的手顿在枪锋上:“逼得我来救你,阻止我去杀林正仁和杜野虎。”
              虽然解释的通,不过一丝阴霾,还是在姜望心头环绕,不肯散去。
              姜望沉默了半晌,看来,祝唯我和杜如晦之前交过了手。
              但结果肯定非常的意外。
              他在警惕杜如晦,比他更了解杜如晦的祝唯我,当然也在警惕。
              所以此时才会不留他养伤,催着他赶紧走。
              因为接下来,祝唯我并没有护住他的底气。再不似先前,勾着他的肩膀,请他一起回头看萧恕冲击神临。
              现在想来,彼时祝师兄新成神临,有枪挑杜如晦的锋芒。
              此刻……
              在祝师兄参与的那场战斗里,是不是有庄高羡的出场?
              祝唯我未提一句,姜望已经想了很多。
              但最后只是道:“祝师兄,请珍重。”
              然后转身,独自下了囚楼。
              即便是身上无伤,神临层次的战斗如今的姜望也无法参与。
              不如干脆的离开。
              世上最不可能避免的,就是人和人之间的误会。
              因为每个人的三观、经历,甚至于彼时此时的心情,全都不尽相同。就算是同一句话,也会叫人有不同的感受。
              所以信任才如此可贵。
              如他和杜野虎。
              如他此刻和祝唯我。
              ……
              ……
              如果说这世上的信任难能可贵。
              那么易胜锋对姜望的信任并不比任何人少。
              只不过杜野虎的信任是交托生死,祝唯我的信任是不必多言。
              而易胜锋的信任……
              他是知道凭借林正仁和杜野虎,断没有杀死姜望的可能。
              无论他花费了多少代价收集了多么详细的情报,无论他提出了多少针对性的法子,无论他无偿地给予了庄廷多少信息。
              只要庄高羡没有舍弃一国基业、再次亲手追杀姜望的勇气,姜望都不会死。
              他知道这一点,但他仍然给了这么多。
              并不是说他有多么仇恨姜望。
              当年他才是那个胜利者,他才应该是那个被仇恨的存在。
              而是在于……他清楚自己和姜望之间注定要分生死。
              “呸!”
              易胜锋吐了一口血沫在雨中。
              提着剑二话不说便已拔身飞远。
              不多时,陆陆续续有人影在雨幕中穿出来,沉默无声地围拢了这漏风又漏雨的破旧山神庙。
              但庙内已空空。


              IP属地:江苏34楼2022-01-07 1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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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档】第一百四十九章 大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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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江苏36楼2022-01-07 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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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9 20:4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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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章 此时不知青天外
                  麻雀的叫声是杂乱而尖细的,叽叽喳喳,没个韵调。
                  杜如晦独自坐在椅子上,静静地思考着这个国家方方面面的事情,并没有去看林正仁的背影。
                  林正仁是个很“识趣”的人,只要确保让他看到利益,他就会足够恭顺。他的能力也很突出,交代给他的任何事情,都能处理得妥当。
                  只要能够压得住他,就可以用,且很好用。
                  要说信任的话,相较而言,还是杜野虎那样的人更可靠一些。可惜又太过冲动,是将才非帅才。
                  想到这里,杜如晦忍不住按了按额头。
                  林正仁、杜野虎、黎剑秋、傅抱松。
                  这些年轻人各有各的可用之处,可也各有各的毛病。
                  要是祝唯我未叛,也不必担心林正仁的以后。
                  要是董阿还在,自己更不必劳心于这些……
                  想到这一次与祝唯我的正面交手,杜如晦不免生出一些疲惫来。
                  时间证明,他当初的确没有看错,祝唯我的确是庄国最杰出的天才,自己和庄高羡从不赎城离开后,立刻奔袭千里,又重新下了一手妙棋。
                  总算这一趟出去,没有空手而回,只是不知这次凰唯真的名头,还响亮不响亮。
                  祝唯我,姜望,这些名字不停的在身边被提起。每听见一次,就代表这个名字,越来越高。越来越让人恐惧,让人担忧。越来越让人对于从前,留下一声叹息。
                  人终归没有一双洞彻时光的眼睛,就算你有再深邃的智慧,思考了再多时间,做出了当前局势下最好的选择……
                  放在历史的片段里,拉开了时间来度量,它也许反而是错误的。
                  当然,错误和正确,也只是相对的概念。
                  身后在玉京山所受的鞭痕,现在还隐隐作痛。
                  但杜如晦只给了自己一次叹息的时间。
                  一声叹息后,就已经将这些疲惫抹去。
                  他重新是那个智珠在握的大庄国相,重新把握这四千里山河。
                  他站起身来,脚步轻轻一踏,再落下时,已经出现在一处军营中。
                  他的脸上,已经完全见不到关乎疲惫、虚弱之类的东西。
                  他昂直地站着,乌发如墨,抵抗着时间的刻度。
                  他的眼睛,深邃而有威严。
                  但哪怕是对着守在营帐外的区区一个卫兵,他的语气也很和缓:“去告诉杜野虎,老夫来看看他。问问是否方便进去。”
                  天子赐的宅邸,杜野虎几乎从未去住过。
                  他永远都是住在九江玄甲的军营里,跟手下士卒打成一片。
                  庄国边军他轮驻了个遍,不是在战场,就是在奔赴战场的路上。
                  哪怕是正在养伤的时候,他坚持不肯在条件舒适的太医院,执拗地要回军营里住。
                  杜如晦当然可以一步踏进营帐里,但杜野虎这种性格的年轻人,格外需要尊重。
                  他也愿意给予。
                  卫兵走进去没多久,杜野虎便胡乱披着一件袍子出来了。便是见国相,也不怎么修边幅。
                  “见过国相大人。”他拱手道。
                  语气也是粗疏的。
                  “你伤还没好,怎么还迎出来了?我不是说等我进去吗?”杜如晦很生气也很亲切地呵斥了一句,又瞪着那个卫兵:“你怎么传的话?”
                  杜野虎拍了拍卫兵的肩膀,示意他离开,自己则道:“国相大人驾临,末将怎能不迎?”
                  “走吧,进去聊聊。”杜如晦说着,也不待杜野虎回答,掀帘便走进了军帐里。
                  偌大的军帐,里间空空荡荡,几乎看不到什么装饰。
                  一些兵书,一些酒,一副甲胄,除此之外,别无它物。
                  冷峻极了。
                  杜野虎一声不吭地跟了进来。
                  杜如晦随意地翻着案上的兵书,发现不少地方都有鬼画符一样的文字笔记。内容且不去说,也看不太懂……至少态度是认真的。
                  “你觉得林正仁这个人怎么样?”他随口问道。
                  杜野虎摸不清杜如晦心里想的是什么,不明白这个问题藏着什么深意。
                  但很早以前段离就告诉过他,在庄高羡杜如晦面前,永远不要有斗智斗勇的打算。除了心底最深的秘密永远咬死外,其它的都完全按照本心来,照实说话,照实做事。
                  不要表演。
                  所以他道:“我不喜欢他!”
                  杜如晦慢慢地翻着兵书,似乎对杜野虎的回答并不意外,只慢条斯理地道:“我只问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没问你喜不喜欢他。”
                  杜野虎板着脸,语气里有一种不情不愿的别扭的味道:“本事是有的。”
                  杜如晦严肃地道:“你们都是我庄国的后起之秀,同殿为臣,怎可随意地说什么不喜欢这人之类的话?”
                  杜野虎好像很不服气:“您问我我才说的。”
                  “还挺会犟嘴。”杜如晦把目光从兵书上挪开,落在杜野虎脸上:“我看你伤是好得利落了!”
                  杜野虎梗着脖子。
                  杜如晦伸指点了点他:“你啊你,莽夫一个!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成熟一点!”
                  这话就显得很亲近了,有一种长辈式的关怀。
                  诚然杜如晦永远不会完全地相信谁。
                  但莽直的汉子,喜怒都在脸上,总归是让人没有那么戒备的。
                  “知道了。”杜野虎低着头道。
                  “希望你是真的知道了。”杜如晦又叹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一个踏步,消失在军帐里。
                  偌大的军帐中,只剩杜野虎一人。
                  帐中挂着的唯一一幅盔甲,投下沉默的阴影来。
                  杜野虎慢慢地抬起头来,脸上几乎没有表情。
                  他不擅长做戏,所以段离说,在控制不住情绪的时候,板着脸就行了,生气就行了——他并不能确定,此刻有没有人在观察他。
                  而那个会教他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只是慢慢走到摆放在军帐角落里的那堆酒坛前。
                  解开盖子,深深地、深深地嗅了一鼻子。
                  馋啊!
                  他将酒坛的盖子盖好,沉默地坐回了桌案前。
                  拿过那本摊开的兵书,神游物外地看了起来。
                  赵二听死了,死于意外,但是因为太意外了,反而不是意外。当初没有下决心灭口,就应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在自愿以身作万鬼噬灵阵的阵眼时,灵智被压制的那一刻。杜野虎想到了死,他是真的想过,就这么死了吧。
                  没有痛苦,没有孤独,把一切的仇恨和责任,都留给姜望,也挺好。
                  他毕竟活了下来。
                  活下来,就不能够再逃避。
                  姜望给予了他一如既往的信任,而他怎么能把庄高羡杜如晦这样可怕的对手,留给姜望一人?
                  总不能都走了吧,总要有人留在这里。
                  如师如父的段离,用脑袋为他取信庄君,是为了什么?
                  总要有人留下。
                  外面的世界,是那么大,是那么精彩。都走了,时间久了,就都忘了。
                  有人留下就有了根,不能忘。
                  忍耐。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手里的兵书上来。
                  他不够聪明,脑子远不像赵老五那样灵光。所以他想一件事情,要非常认真,要反复地想。
                  而面前这本书,也还有很多的内容,等着他费劲地去理解。
                  ……
                  ……


                  IP属地:江苏37楼2022-01-07 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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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海漫漫,人海茫茫。
                    姜望拖着伤躯,换了一身斗笠蓑衣的装扮,独自离开。
                    他对庄高羡、杜如晦满怀警惕,心中不安无法纾解。
                    但此时的他,却是也还做不到什么。
                    只能走得快一点,让自己至少不要牵累于人。
                    祝唯我比他更了解那对君臣,也比他更有实力。
                    不赎城身后的未知处,还有凰唯真的传奇笼罩……
                    或许姜望更应该担心自己一点。
                    诚然杜如晦不会再亲自出手,诚然易胜锋现在无暇自保,但到底会不会遇上那个胆大包天不在乎齐国威严的家伙,也难说的紧。
                    他握着他的剑,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人这一生,大部分时间,都需要独自行走。
                    他早已习惯。
                    “誒,这位朋友!”
                    就在城门边,一个怪模怪样的少年叫住了他。
                    这少年瞧来约莫只有十四五岁,身穿绸衣,腰系彩带,足踏马靴,背着一只外绘复杂纹路的铜箱。
                    他留着齐耳的短发,脸上很对称地涂了几道油彩,倒是并没有遮住他的眉清目秀。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姜望……蓑衣下的如意仙衣。
                    这仙衣的防护效果实在算不得好,尤其是相对于姜望现在所经常会遭遇的战斗强度来说。
                    或许是早先几次破损太严重,自动恢复之后也不大如前了。总之在先前的那场战斗里,被万鬼噬灵阵削弱防御后,杜野虎一重锏砸来,他都吐血了,这仙衣本身倒是没有损坏。
                    也不知除了可以自动恢复,以及随意变化外观外,它仙在哪里。
                    细细想来,还真没有一次防住了谁的。
                    但是这个陌生的怪异少年,倒像是爱极了它。
                    “你这衣服卖吗?”
                    短发少年郎眼睛不动,一边说着,一边随手取出一个布袋,举起来轻轻一摇,砰砰作响:“里面是元石,这样的钱袋,我给你二十个。”
                    姜望下意识的分辨了一下声响,听出这一袋有十颗元石。
                    不过他当然不敢卖齐天子所赐的东西,只道:“自己穿的。”
                    “啊,这样……”少年语带惋惜,不过依旧热烈。“这样,我给你留个地址,你什么时候改主意了,随时联系我。条件任你开。”
                    “不必了。”姜望面无表情地往外走。
                    “诶诶诶。”少年急追两步,手指灵活地一抖,一张烫金帖子便跳了出来,被他夹在指间,拦在姜望身前。
                    “大哥哥,收下吧,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万一你以后出个什么事要用钱呢?”
                    不知是谁家教出来的,瞧穿着打扮、出手的豪绰、说话的底气,出身应是不俗。
                    只是这句大哥哥叫得虽是亲热,话的内容实在不怎么中听。哪有素不相识,随口就咒人以后要出事的?要是有尹观的能力还了得?
                    但姜望也懒得跟这么个熊孩子计较,随手将帖子接过了,脚步未停。
                    “欸,你这也太敷衍了,我还没教你怎么用呢!”少年道。
                    谁家的小孩这么烦人?
                    姜望急着赶路,急着找地方养伤,实在是没心情跟他闲扯。
                    “我会用,你快回家吃饭去吧,我刚听见你娘喊你了!”
                    “你骗人呢!”少年气鼓鼓地道:“我娘早死了。”
                    姜望愣了一下,心里觉得有些抱歉。“总之我记住了,要卖衣服的时候会找你的。”
                    “你又骗人!”少年很生气:“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我没骗你,我真的记得了。”姜望无奈道。
                    “这张‘如面帖’是我才做好的,你怎么会用?”少年很不开心地质问。
                    他有一种少年人独有的执拗,应该是很少吃过什么苦头。
                    姜望这才认真掂量了一下手里的烫金帖子,将信将疑地打开来,只见帖子里空白一片。
                    他发现他确实是不知怎么用。
                    这是个什么玩意?
                    好在少年也凑了过来,信心满满地道:“你呢,要找我的时候,用道元在帖子里写上我的名字,它就会根据你所在的位置,给你指出来,最近的一个能够联系到我的地方。怎么样,是不是很方便?”
                    “听起来确实是很方便。”姜望想起来曾在迷界用过的指舆,有些惊讶地看了看这少年:“这是你自己做的?”
                    这时候他才注意到,这少年身上带着某种阻隔观察的东西,叫人看不透底细……气血和道元的强度都看不清楚。
                    由是愈发叫人觉得神秘。
                    “是咯。”少年摊了摊手:“很简单的小玩意,有手就能做。”
                    “……好,我知道了。”
                    姜望自觉现在的身体状态,不适合接触来历太神秘的人。很清醒地保持着距离:“下次再见。”
                    “我发现你真的是个大骗子。”少年不满地叉住腰:“你都没有问我的名字。”
                    “那么,请问你的名字是?”
                    “我是女孩子,你要说‘请教闺名’。”
                    “什么?”姜望吃了一惊。
                    穿着打扮身材都很像少年的这一位少女,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耳朵霎时红了:“你看什么呢!”
                    姜望赶紧解释:“啊,没什么区别,啊不是,我是说没看什么。”
                    这雌雄难辨的少女凶巴巴地瞪了姜望一阵,终究是没有继续跟他计较,只道:“我呢,叫戏相宜。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在我名字前面加个墨字。”
                    “墨戏相宜?”
                    “我是说,我也可以姓墨——算了随便你。”少女摆了摆手。
                    “总之,这件衣服什么时候想卖了……”她伸指点了点姜望手上的名帖:“联系我。”
                    可以姓墨。
                    背着这么一只铜箱。
                    能够自己做出来如面帖……
                    姜望略一沉默。
                    “我知道了。”
                    墨惊羽前脚才走,怎么墨家的古怪少女又来了不赎城?
                    怀揣着这样的疑惑,姜望终究还是独自出了城。
                    不赎城外,没有什么官道,走出去就是荒野。
                    四野之风一下子就拉开了帷幕,扑面而来的荒凉。
                    披着蓑衣的那个人,把斗笠压低,渐行渐远。
                    此时不知青天外,飞羽为谁待烟云。


                    IP属地:江苏38楼2022-01-07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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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一章 她(他)是神
                      名为戏相宜的墨家少女,在敲定了一桩未来的买卖之后(她自认为),脚步轻快地走进了城中。
                      穿行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眼睛好奇地左瞧右瞧。
                      绝不规整的城市建筑,凶态各显的各路好汉……
                      一切的一切都让她好奇。
                      旋即想起来正事,脚下安了弹簧一样蹦起。紧赶几步,找到一处较为空荡的地方,半跪下来,把背后的铜箱解下,放在身前。
                      她灵巧地活动了一下手指,而后轻轻一按,这铜箱便自动打开,两边分层,直如台阶一般延展下来。
                      每一层都堆放着不同的器物。
                      这些东西奇形怪状,有的如拱门,有的似圆饼,有的方,有的尖,有一些长针,有一些勾线。
                      材质倒是都很相近的样子,散发着同一种光泽,但非金也非铁。
                      她的一双手灵活至极,甚至于留下了幻影,不停地自铜箱里拿出东西来,在身边摆放。
                      很快就堆出一个约莫三尺高、造型复杂的塔状事物来。
                      恰似是一层一层的四方砖,交错堆叠而成。
                      “塔”尖则像是一个人的五根手指聚拢在一起,一道竖立的雷电,在尖端悬跃。
                      这些东西又这么稀奇古怪,所以引来了很多的旁观者。
                      不赎城里的人,素质是没什么保证的,说什么话的人都有。什么小屁孩,兔儿爷。甚至已经有人想要动手动脚,随便拿几个物件玩玩。
                      不赎城罪卫统领连横刚好伸着懒腰,从三分香气楼里走出来,瞥见这一幕,顿时挤开围观的人群,两步走到忙碌的少女面前:“谁家孩子!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堵在大街上玩什么——”
                      他的声音,截止在一个布袋之前。
                      本来他还以为是暗器,很是巧妙地玩了一个手法,接到手里一看,顿时被那元石的光芒晃花了眼睛。
                      “都围在这里干什么?找爹啊?”他环绕一周,大声驱赶:“滚滚滚,别耽误了人家少年郎忙正事!看你们一个个游手好闲的,不务正业!下一期的命金不用交啦?”
                      拳打脚踢带咆哮,把围观的闲杂人等全部赶跑之后,他才对忙碌着的戏相宜道:“鄙人不赎城罪卫统领连横是也,咱们这是一个好客的地方,良善之地。您看您还需不需要一点什么别的服务?这一条街够不够你发挥的啊?茶水糕点呢,有什么偏好吗?”
                      “两件事。”戏相宜头也不抬地道:“第一,我是姑娘家。第二,别吵。”
                      连横立即闭嘴,原地转身,小辫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他双手背在身后,以站岗的姿态立在这里,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大有誓死为这神秘少女保驾护航的架势。
                      宾至如归啊,宾至如归,不赎城真是一个注重服务的地方!他很满意地想道。
                      戏相宜只顾着埋头捣鼓,东敲敲,西敲敲,一双手忙得穿花蝴蝶似的。
                      不多时,她就搭起了五座相似的塔状事物,并将它们各自摆开,匀等的呈五角分布。
                      把自己和敞开的铜箱都包围在其间。
                      五塔分立,五道小巧雷电悬空跳跃。彼此之间,有一种隐约的联系。
                      戏相宜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在空地上铺了一层地砖一样的东西。这才合上铜箱,重新背好,很开心地跳了出来。
                      她飞跃的姿态很是灵动,人在空中,反手就是一指。
                      塔尖的五道雷电瞬间拉长,连接到一起……
                      爆发出耀眼的强光!
                      注意到动静回头来看的连横,不得不抬臂遮住了眼睛。
                      当他移开手臂,他看到那五座造型复杂的怪塔中间,赫然出现了一个褐衣草鞋的老者!
                      而地上……是一层黑色的齑粉。
                      连横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他完全看不透这老者的修为,只感受到如渊如海、难测的力量!
                      这老者身形干瘦,发疏眉淡。可每一寸皮肤,都仿佛是精铁铸就,有一种不讲道理的冷硬和厚重。
                      “哈哈哈哈哈哈,怎么样?”
                      短发少女戏相宜叉腰大笑:“我这反五行挪移塔是不是很好很强大?!”
                      干瘦老者撇了撇嘴:“那么狂暴的力量,只有真人才能掌控,而且距离也很短,消耗又那么大,还有你这个准备的时间……老夫外楼境的时候都比这飞得快!”
                      “闭嘴吧死老头!”戏相宜伸手一扒拉,把五座挪移塔全部一股脑塞进背后的铜箱,都懒得拆卸再分门别类了,很是不忿:“那你自己飞回去再飞过来!”
                      而连横愣在那里,满脑子只有一个词——“真人”。
                      这个古怪少女一阵捣鼓,竟然捣鼓来了一位当世真人!
                      褐衣草鞋的干瘦老者倒也并不在意挨骂,反倒是很宠溺的笑了笑:“但是已经很不错啦,比那群老东西的法子进步了不止一点!”
                      “哼哼。”戏相宜得意的皱了皱鼻子,脸上的油彩跟着扯动。
                      干瘦老者道:“钜子急令,这么着急,召集我们来不赎城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就传来一封信,下了召集令,等你一起看呢。”戏相宜说着,又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封信。
                      老者摆了摆手:“拆吧!”
                      连横这时候正鼓起勇气往跟前挤:“那个,这位前辈,不才在下是不赎城罪卫统领,不知您大驾本城,所为……”
                      那边戏相宜念道:“不赎城城主凰今默,杀我……墨门弟子墨惊羽!”
                      连横愣住。
                      “请铁真人并戏相宜赴不赎城,擒回钜城问罪。若不得擒……杀之可也。”
                      戏相宜念着念着,也自变了脸色,收起信件,仍有些不敢置信:“墨惊羽死了?”
                      “惊羽?”铁退思又惊又怒,直接一个横步,跃上了高空,恐怖的气势横压四方:“凰今默,***出来受死!”
                      连横连多一句废话都做不到,整个人就已经在这股突然爆发的气势之下,倒飞十余丈,跌落在地,一时生死不知!
                      整个不赎城,都陷入巨大的惶恐中!
                      就连空气里,都有颤栗的隐纹。
                      是的,这里是不法之地。这里是凶徒云集的地方,这里的人见惯生死。
                      可这里的人,也最知道强者的分量!
                      在全城的畏服和缄默里,不赎城最高的那栋建筑中,有两个人影相继飞出。
                      洞穿了那近乎凝滞的恐怖气氛!
                      一者黑色华裳覆身,冷眼清孤,贵不可言。
                      一者墨发束起,身披金焰,骄傲锋利。
                      凰今默犹如一直彩凤,飞到近前:“阁下是?”
                      “墨家......天工铁退思。凰今默?...为何要杀墨惊羽?”铁退思声音阴沉,说到最后时,蓬勃的怒气更似呼呼欲出,快要按捺不住。
                      然而无论是凰今默还是祝唯我,此刻表情都凝重异常。
                      他们在不久前的交锋中,才逼退了庄国君相,本是有应对真人的底气。
                      可天工真人铁退思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位当世真人,单单名号可称天工,便代表他不是墨家普通的真人。那可是天工之名。其身后更是代表着当世显学墨家的力量!
                      就算凰唯真还在世,就算凰唯真还是巅峰状态,也不能无视!
                      此事涉及到墨家神临层次的死亡,本身就透着蹊跷奇诡,而且墨惊羽还不是一般的墨家神临。种种因素累加,让此刻分外难解。
                      “铁真人,此事应有误会!”在代表墨家而来的当世真人面前,骄傲如祝唯我,也难得的主动解释道:“墨惊羽从不赎城离去后,就没有再见过,而且我们根本不认识,也无恩怨,为什么要杀他?”
                      “钜子令都出了,再想狡辩,先跟我回墨门吧”铁退思说完,直接大步行在空中,像是一座行走的火山,有爆裂的力量在潜行、爆裂的力量正在爆裂!
                      他直接大手一张,同时向两个人压去。
                      这个身材干瘦的老者,一手张开,瞧来又瘦又小,可五指似囊天地,一掌如覆山河。
                      出手之前,天地自有其规,出手之后,世间已有它法。
                      无形的规则之线已经将两人笼罩。
                      束其身,缚其魂。
                      操纵灵识,掌握五感。
                      天工真人以规则为线,钳制万物。
                      真人吐真言,洞行本质,此天工之线,见不着、摸不着,却是有天地真威!
                      如此蛮横遭遇,霸道行为,让凰今默几欲疯狂,她是凰唯真的女儿,从生下来到现在,还没有受过委屈,没有低过头!
                      在铁退思这位当世真人的规则钳制下,她依然转眸,她的五识依然自由。她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打破了束缚,几乎诸行无碍!
                      她美丽的身体里似乎潜藏着无穷的力量。
                      那种力量令她强大、令她伟岸,令她即使在当世真人面前,也高高在上!
                      “随便死了个阿猫阿狗,就栽到本君头上,来我不赎城撒野。你若不能擒杀本君,那明年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铁退思凶悍,她比铁退思更凶悍。
                      铁退思强硬,她比铁退思更强硬!
                      此时这天下,知晓她真实身份的人并不多。
                      神临修士,打破天人之隔,享寿五百一十八年。
                      凰今默是如何打破神临修士的寿限,无人知晓。
                      她的过去她的经历,都掩埋在时光里。
                      她的双手在空中舒展,像是凤凰张开了它的羽翅。
                      她那涂抹着黑色蔻丹的双手,握住了两柄金灿灿的凤翅刀。
                      金刀黑蔻白玉手。
                      简直世间造物第一流。
                      刀锋只是微颤,似是不堪重负,又像是寂寞的鸣响。
                      那无形的规则之线已经被切断!
                      天地之间不许有它规。
                      此生此世不许有人缚!
                      她踏步而起,自在穿行在空中,像一只骄傲的黑色的凤凰。
                      拥有极致的高贵和美丽。
                      快刀是她的双翅,冷漠是她的眼眸。
                      她在规则的钳制里游走,以强横到令人难以想象的力量,强行撞碎那一根根无形的操纵之线!
                      斩破了所有阻碍!
                      她与当世真人之间,本无天堑!
                      她灿金色的凤翅刀寒光连闪,整个人似在空中舞动。
                      无比高贵,无比冷艳。
                      艳的不止是她的姿色,更是她的刀光。
                      一般人已经根本无法看清她的动作,甚至于看不清她的存在了。
                      只有漫天刀光走过的轨迹。
                      划天地以成线,分日月,隔星河。
                      铁退思布下的规则之线根本不足以成为阻碍。
                      她一刀快过一刀,一刀重过一刀,一刀强过一刀。
                      连绵刀光铺开一路,几乎成了一条涌动着的、刀光的河。
                      人们乍一看来,好像九天之上银河倒灌。
                      凤舞九天百二连刀!
                      她在一瞬间,斩出了此式之下,极限的一百二十刀。
                      刀刀堪破规则之线。
                      刀刀触摸生死极限。
                      这无疑是当世最巅峰的神临杀力。
                      金躯玉髓岂足道,人间再难见此刀。
                      刀光之河直接扑向天工真人的面门,简直势不可挡!
                      而铁退思……
                      当然没有退。
                      世间不曾听闻,有真人避退神临。
                      他也只是将五指合拢,握成了拳头。
                      天地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绷紧的声音。
                      那是此方天地的某种规则之线,被一瞬间拉扯到了极限,拉扯到几乎要崩溃的地步。
                      而他就把握着肉眼不可见的、数量恐怖的规则之线,往前轰拳!
                      拳头打进了刀光之河里。
                      并没有什么交撞的声音。那连绵的斩击声汇成了一声,锐利得几乎连听觉也割伤,而后声音被拳头打散。
                      铁退思的拳头继续往前,像是砸碎了飞雪,而漫天刀光如月光碎落。
                      一拳碎刀河!
                      他绷紧了规则之线的拳头,正在靠近凰今默。


                      IP属地:江苏40楼2022-01-08 1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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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现在这一刻,祝唯我哪里还不明白他早先的不安落在何处?
                        他哪里还能想不清楚?
                        他和凰今默,还是中了庄高羡杜如晦那一对君臣的招!
                        他错了,他大错特错!
                        他自有与生俱来的骄傲,才成神临,就想先杀一个杜如晦,了一了君视臣如草芥的大仇。等着杜如晦来找姜望的麻烦,他便伏而杀之。
                        有着咫尺天涯神通的杜如晦,的确是来了。
                        但还来了个庄国皇帝庄高羡!
                        幸亏还有一个凰今默,替他挡下了当世真人。
                        他以为那就是结果,这一切以他失败的伏杀而结束。他有大好年华,无限未来,可以再等以后。
                        但是他错得离谱。
                        庄高羡和杜如晦,不是摆在供桌上的泥塑木雕、木石傀儡。不会坐在那里不动,等待仇人成长之后再去施施然手起刀落,轻松完成复仇。
                        他们在当前把握的力量层次下,也会继续成长。甚至于他们完全不会有什么强者尊严之类的顾忌,能够消除隐患,就算是一只蚂蚁,他们也愿意弯下腰来亲手摁死。
                        祝唯我错就错在他以为自己了解庄高羡和杜如晦,但是却还不够了解。
                        所谓林正仁杜野虎对姜望的埋伏,不过是杜如晦随手为之的试探,随手予他祝唯我的障眼法,伤的是姜望,迷的是他祝唯我!
                        两人联手而来,但半路却杀出了凰今默。
                        要除祝唯我,须得先除凰今默。
                        欲要除凰今默,便不能不考虑凰今默身后那些若有似无的关系。
                        庄高羡与凰今默匆匆交手就作罢,让他以为,庄国君相也不过如此,不敢明着杀齐国大员,不敢得罪凰唯真的后人。
                        好像并不能轻为,好像难以触及。
                        自己果然天真。
                        这样的一对君臣......
                        哪里是怕了凰唯真的名头?他根本就在战斗中已经捕捉到了足够的凰今默的气息。
                        事不可为,便退。
                        可一转身,两人便精准抓住了这根本不能算是机会的机会,悍然杀死墨惊羽,嫁祸凰今默,在斩掉雍帝一员大将的同时,还要一举拔掉不赎城这颗钉子,解决祝唯我这个隐患!
                        庄高羡杜如晦君臣翻手为云覆手雨,如此短的时间,仍然是落了这样一记凌厉无匹,且又如羚羊挂角般的杀棋。
                        此等心机,此等决断,在方寸间落子,这处处血光处处争杀的手段,实在也是天下间一流的棋手。
                        此时的祝唯我想明白了一切。
                        如何误导墨家,如何把那一切做成铁一般的所谓‘事实’……
                        好像已不太重要。
                        现在这个时候。
                        在墨家已经初步认定了的事实下,这个天工真人根本不会听他们的解释。
                        墨家遍布天下的生意,墨家在现世的诸多布局,都是以他们的强大为基础。在他们已经认定凰今默是凶手的情况下,墨家必须拿出强硬的手段来。要让天下人看到墨家的不可撼动。
                        要辩解也不是不行,但如天工真人铁退思所言——束手就擒再说!
                        但以凰今默的性格,以祝唯我的性格。
                        要让他们束手就擒、生死由人,他们如何肯答应?
                        这是,真正的死局。
                        正因为想明白了这些,知道再没有和谈的余地,
                        所以祝唯我也不再废话,悍然刺出一枪!
                        凰今默在空中优雅踱步,她似乎能够清楚地‘看’到这些规则之线,并且能以神临层次的力量与之接触。
                        她的每一步,都踩在规则之线上,妙曼得如在拨动琴弦。
                        那道则颤动的声音或者当然是美妙的,可惜没有多少人有福耳闻。
                        她与铁退思之间的距离不过十余丈,往时动念可至,如今在空中连绕连转,才能慢慢逼近。
                        铁退思身后传来一股连他也觉得有些炙热的高温,铺天盖地涌来。
                        其中寒芒一点,令他的肌肤生出隐痛。
                        祝唯我的太阳真火,祝唯我的薪尽枪!
                        人枪如一,一贯至此。
                        而面对这一切的铁退思,表现得非常平静。
                        相较于装扮古怪的墨门少女戏相宜,他更像一个纯粹的墨者,更符合传统的墨者的形象。
                        堂堂当世真人,身上并无一件饰物。
                        褐衣草鞋,显得十分简朴。
                        所谓念动法移,所谓天地受命,所谓万法本真!
                        他张开的五指只是一抓,断裂的规则之线便又重新接续。
                        或左,或右,或前,或后。
                        一根线是一重天。
                        天堑已是难越,重重天堑更是隔世隔人。
                        他的双手都大张,铺开在此身两侧。
                        此身为真,此世为真,手握其真!
                        这个世界并不是虚无的存在。
                        它是由无数的规则搭建而成,凡是一草一木,一花一石,皆是天地完美的造物。
                        甚至于天地本身,也只是规则的一种具现。
                        见不到它们的人,生活在它们成就的世界里。
                        而看得到它们的人,沉醉在它们的美妙中。
                        他铁退思,拉扯的是天工之线,把握的是“操纵”的规则。
                        此刻他十指连天连地,连人连焰。
                        那跳跃的刀锋、凌厉的枪芒、炙热的神通火焰、两具强大的神临境肉身……
                        天地之间,无物不可操纵。
                        且夫以天地为盘,万物为棋,规则为线,共演这一世一局。
                        他双手往身前一错,十指同颤,开启操演!
                        此局名为“天地演”。
                        恐怖的力量波动,压得整个不赎城都似乎低了一头去!
                        高空中凰今默和祝唯我的身形,几乎同时绷紧!
                        在碎落的刀光长河后,在燃烧的金色火海中。
                        两位神临境的强者,也不过是蛛网上的飞虫。
                        操纵祝唯我显然是更容易一些。
                        所以凰今默暂且被定在半空,而祝唯我全身的肌肉都僵住,手中长枪一转,连人带枪折向凰今默,那锋锐的枪尖,直抵凰今默之天灵!
                        他的太阳真火,已经随着他怒卷。
                        而他的双手如铁铸一般,直似焊在了枪杆上。
                        他不由自主,他不由自主!
                        他体内的血液如狂潮咆哮,可是无用!
                        他的骨骼似爆竹一般节节炸响,可是无用!
                        他的神通灵相嘶鸣不已,近乎无限的膨胀,可是无用!
                        他的灵识结成刀结成枪结成剑,想要割断那无形的束缚,可是无用!
                        怎可……
                        祝唯我只能在心里挣扎。
                        因为他甚至连声音都已经被操纵。
                        他是已经跨过天人之隔的神临境强者。
                        可他说不出话来。
                        他是能够与杜如晦正面交锋的神临境强者。
                        可他说不出话来!
                        近了,他的枪锋愈近了。
                        他已经清晰地看到凰今默的脸,那样冷艳且高贵的、那样孤独而寂冷的。他们曾经共度多少时光,他们之间有多少独属于彼此的了解!
                        那些无人知晓的故事,是两个孤独的人相遇了。
                        寒夜之中有另外一颗星辰闪烁,寂寞也就不那么寂寞。
                        这世上还有谁,如她一般……如她一般?
                        怎可……
                        怎可……
                        他的双眼他的鼻孔他的耳朵他的嘴角,七窍全部溢出鲜血来。
                        可他毕竟喊出了声音!
                        “怎可!”
                        仿佛是山呼海啸的声音。
                        仿佛是雷霆炸裂的声音。
                        轰轰烈烈,震耳欲聋。
                        他身燃金焰,以搅动天地威严的力量,僵硬地在空中将身一折。
                        嗡嗡嗡,嗡嗡嗡。
                        那颤动而沸腾着,执拗而骄傲着的……
                        啪!
                        一声脆响。
                        那杆三十年来薪未尽的薪尽枪……
                        断了。
                        半截枪身坠落,祝唯我握着另外半截枪杆,吐血而飞。
                        宁折此枪,不刺所爱。


                        IP属地:江苏41楼2022-01-08 1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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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二章 涅槃,明鬼
                          自祝唯我出道以来,薪尽枪就伴着他声名鹊起、一同闪耀。
                          所谓此枪如此人,世人无不知晓。
                          枪至则人至。
                          枪鸣则人鸣。
                          这一杆外观并不惊艳的长枪,他爱之如命。
                          行则倒提,战则紧握,立则抱怀,坐则横膝。
                          枪身的每一道痕迹,都在时光里叫他细数。
                          所历生死之战无数,每战必以此枪破敌。
                          每战之后,他必亲手擦拭长枪,从不假手于人。
                          所谓——
                          此枪薪尽,三十年来薪未尽。
                          此人祝唯我,平生不输人!
                          而如今他自折之。
                          强者可死不可制,此枪也从来笔直。
                          神与枪养,意与枪合。
                          祝唯我长枪崩断,整个身体顿时失控,金躯玉髓也不能安稳!
                          这一幕让人意外,但也没有太意外。
                          以洞真对神临,铁退思有充足的余裕去调整,有足够的空间来解决所谓“意外”。
                          不过是一个有冲劲的孩子,拼命之下,跳到了他原本跳不到的地方。
                          天工真人的右手再次一抬,一甩!
                          祝唯我整个人都被无形的天工之线吊了起来,像一条被钓出了水面的鱼儿,一荡之后,悬在空中!
                          这一幕看得凰今默眼皮一跳,一双美丽凤眸里,杀气如海浮沉。
                          她被密密匝匝的规则之线所操纵,在天工真人的“天地演”里,沦为无数棋子中的一颗,不能进,不能退,不能动。
                          于她而言这是莫大的侮辱。
                          而眼睁睁看到祝唯我折枪的这一幕,更仿佛在她的心口上割了一刀!
                          在凰唯真去世后的这九百多年里,她无时无刻不生活在一种孤独中。
                          起初她藏在一个很幽深的地方,不吃,不喝,不动,几百年不跟人说话。
                          她想她也许会永远那么躺下去。
                          永恒的孤寂,永远的悔恨,是她对自己的惩罚。
                          后来有一次地龙翻身,她待的地方裸露了出来,引来了很多人……很吵,很麻烦。
                          她就从那里离开了。
                          她不喜与人相处,可这世上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人的痕迹。
                          她一个人游荡在这个世界,有时候看看风,有时候看看雨,无风无雨的夜晚看星星,躺在山坡上看一整天的云,不与任何人交流。
                          也不记得是在什么时候,来到了这个混乱的地方。
                          她是有罪的……
                          她始终告诉自己,她是有罪的。
                          她停了下来,为自己搭建一座监狱,把自己囚禁在这里。但因为天性爱美,又不愿再回到地底,所以建在了地上,建成了一座楼的样子。
                          故名,囚楼。
                          楼是那个框,她是那个人。
                          在这种混乱之地,一座规整的建筑,一个美丽的女人,总是会有很多麻烦找上来。
                          当然对她来说,那些所谓的麻烦,不过是蚂蚁爬过靴子的那种打扰。
                          她有时候会杀一些人,有时候会阻止人杀人。
                          后来嫌麻烦,就立了几条规矩。违背的就杀,其它不管。
                          “规矩”本身就是一种秩序。
                          再癫狂再邪恶再不要命的狂徒,也渴望一种生活中的有序。
                          混乱之地里的秩序,吸引了很多人聚集。
                          后来越来越多的人聚拢在这里,维护规矩也是一件很累的事情。她便随手提拔了几个人,组建了罪卫。
                          罪卫是规矩的延伸。
                          后来就有了不赎城。
                          她为罪君。
                          罪在不赎也。
                          这个世界没有什么让她留恋。
                          她还活着只是因为无法死去。
                          第一次看到祝唯我的时候,只是有些欣赏。
                          但仅止于欣赏。
                          魁山若将其杀了,也便杀了。
                          祝唯我在战斗中突破,摘下三昧真火,力敌魁山,天资的确不凡……
                          但放了也便放了。
                          第二次看到祝唯我的时候,是不赎城提供场地,给庄雍洛三国谈判。祝唯我技惊四座,力压另外两国天才。那时候她想,庄国运道还真是很好。
                          不过小鱼塘终究只是小鱼塘。
                          池鱼难有褪鳞日。
                          第三次再见,便是那场轰轰烈烈的伐城叛国。战至力竭,连下十城,在战场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竟然转身就宣布叛国!
                          她忽然对这个人有了很浓重的兴趣。
                          也许是因为祝唯我的名字里也有一个“唯”字。
                          也许是因为几百年来哀郢玉璧终于开始复苏,叫她看到了一点希望,对这个世界稍微有了一点希冀……
                          也许是在那骄傲的眉眼中,她依稀看到了已经九百年不见的那种风姿。
                          总之她罕见的出了手。
                          她是一个骄傲的性子,他更是眼高于顶。
                          就算托庇于不赎城,也坚持只是合作,不是从属……
                          一笔一笔都算得很清楚,说所借必有偿还。
                          她也就故意给他一点事情做,让他穿上罪卫的衣服,在人前叫自己一声君上……
                          从不赎城到虞渊,有太多太多的片段。
                          那些时间在她的生命中是很短暂的。
                          可是想起来,竟有那么多的可以回想。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觉得不那么孤独了呢?
                          九百多年来她高高在上,孤冷自矜。
                          等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其实很辛苦。
                          她是囚楼中的那个人啊,她是罪在不赎的囚徒。
                          不赎城里全都是恶人,她是最恶的那一个,她是罪人的君主。
                          但还是有人对她,伸出了手。
                          有人站在灿烂的金焰里,告诉她,会有光的。
                          我即是光。
                          “我”即是光。
                          以前她看风看雨看云看星星。
                          现在她看祝唯我。
                          她最喜欢看祝唯我的眼睛。
                          眸如寒星。
                          但比星星更好看。
                          光就在那里。
                          此时此刻祝唯我为她折枪。
                          那是祝唯我珍若生命的薪尽枪。
                          此刻她感受到一种清晰的痛苦,听闻了灵魂深处的裂响,好像她的心脏和那杆长枪一样,裂开了。
                          于是她的指骨也裂了。
                          她的腕骨,她的小臂……
                          她全身上下所有的骨骼,都出现了裂纹。那是金躯玉髓的神临之身,也根本不足以承受汹涌力量的表现!
                          世间岂有寿过五百一十八年之神临?
                          唯她凰今默!
                          此一时令天地都颤栗的力量澎湃在她体内。
                          亘古未有的神临之力咆哮在金躯玉髓中。
                          手中凤翅刀一颤,清越作凤鸣。
                          她以远超神临层次的力量,以她无比强横的神临之躯都无法容纳的力量。
                          先裂自身,再破天地演!
                          她那张冷艳至极的脸,也生出了裂纹来。
                          那是一种规则层面的破裂,因为碎掉了光,所以显现为幽黑色。
                          那些裂纹非但没有让她变得丑陋,反而让她多了一种脆弱的美感。
                          她像是一支琉璃所制的黑色蔷薇。
                          极冷,极艳。
                          极脆弱,极美丽。
                          她的刀光好冷,好孤独。
                          好像永远也不会有人懂,永远也没有人明白她。
                          她在等待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结果,在眺望或许永远不会再出现的流星。
                          这样的刀光!
                          像是纵横交错的明月之线,遍布了整个不赎城的上空,将铁退思笼罩。
                          她在自身的崩溃中,斩碎了天地演之局。
                          令天工真人铁退思也为之动容!
                          一时间,整个城市的上空,都被纵横交错的刀光所笼罩。
                          立在这混乱之地的不赎城,第一次有这样的刀光照耀。
                          它们渺小时像凰今默脸上的裂纹,似是绝世美人某种不经意的妆花。
                          它们膨胀时像是一个巨大的网格罩子,像是一个线条锋利的铸铁棋盘。
                          砸了下来,好像把这个世界都切割了!
                          空气是碎块的,空间是碎块的。
                          刀光和目标之间的所有,全都成了碎块状。
                          强如天工真人铁退思,在这样的刀光面前,也不由得脸色一变,后退了半步。
                          这是一位当世真人,面对神临修士的退避!
                          这是足以被记录下来、被人们传唱的战果。
                          凰今默却在进。
                          她面无表情地在前进。
                          她进步斩刀压着一位当世真人来斩击!
                          天地演瞬间的崩溃,让铁退思一时也有些迟滞,他掌控的规则之线,竟然被生生撑爆、而后被斩碎在刀光中。
                          就算这是一位顶级神临修士自毁式的攻击,这种杀伤力,也未免太惊人了一些!
                          无边的、碎灭的刀光坠落了。
                          好像要将一切都毁灭。
                          ......
                          铁退思单手往下一按,空气瞬间以一种玄妙的方式编织到一起,顷刻凝成了实质,结成一只半透明的、无比坚韧的气罩,将古怪的墨门少女戏相宜覆盖在其中。
                          相较于早就一个个往城外逃奔的不赎城居民。
                          戏相宜却也本就毫无惧色。
                          无边刀光碎落之前,她正双手撑地仰头望天的欣赏这一场战斗。
                          她简直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凰今默,欣赏着这位冷艳绝伦的大姐姐,欣赏那孤寂又凋零的美感。
                          钜子急令两人前来,铁退思怒而出手,虽说有些蛮横。但令出如山,自己也无从阻止。
                          而且如此严厉的严令,实所罕见,或许事情的背后还有着更加复杂的原因。
                          不过这场战斗,到了此刻,又出现了新的变化。戏相宜好像感受到了铁退思的坚决。
                          而铁退思随手护住戏相宜后,返身又一步,恰与凰今默迎面!
                          这般凋零碎灭的自毁姿态,显然没有生擒的可能。
                          他身为当世真人,也不可能依靠等待赢得胜利。
                          钜子有言,若不能擒,即杀之。
                          那便杀之!
                          在她彻底自毁之前,杀了她。
                          凰今默可以死,但必须是死在墨家的惩罚里。


                          IP属地:江苏42楼2022-01-08 2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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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堂天工真人铁退思,有着无法掩饰的震动。
                            洞真之境,洞见真实。
                            他刚才是真正杀死了凰今默。
                            此刻的凰今默……
                            也是真真切切的已复生,自死而生。
                            传说中的绝巅神通——凤凰涅槃!
                            不死之神通!
                            凰今默跟庄高羡对峙时,说她可能是唯一一个可以搏杀真人的神临修士。
                            凰今默的身影已迫近。
                            “放开你的脏手!”
                            此时她的凤翅刀已经跌落地面,所以她是两手空空。
                            她两手空空但她凤眸中的杀意如此清晰,她的脚步如此坚决。
                            她冲向铁退思,仿佛根本不知何为当世真人!
                            不。
                            她知晓何为当世真人。
                            可这个当世真人,不知道何为凰今默,不知道谁是凰唯真!
                            这个墨家出身的所谓真人,怎么敢那么牵着祝唯我?
                            怎么敢如此撩拨她的愤怒!
                            凰今默那染着黑色蔻丹的美丽双手,就在铁退思的面前如花绽开。
                            花开一世界!
                            风霜雨雪,落叶飞花,碧空雷霆,怒海孤舟……
                            几乎无穷无尽的意象此起彼伏,此生彼灭,融为一炉,合成一个世界,尽在一印中!
                            此乃凰唯真所传无上印法,山海典神印!
                            姜望所学之毕方印祸斗印,也只是其中两种。
                            大楚三千年来最风流,昔年凰唯真,仗之以纵横天下!
                            凰今默虽然远未到当年凰唯真一推八百七十一印的境界,这九百多年的时光里,却也断断续续累积了三百六十五印。
                            这是一种简直无法形容的力量。
                            是此方空间,此方时间都难以容纳。
                            她金躯玉髓的身体也根本无法支撑,在印出的同时已经开始毁灭。
                            但是在毁灭之前,她的印法已经临身!
                            这如何只是一双手?这是泱泱大楚的无尽风流!
                            铁退思五指一握,可规则之线根本无法凝聚。
                            他后步而撤,可当世真人,竟也一下撤不开!
                            那幻生幻灭的辉煌世界,在那双美丽至极的手中,不断演化,不断推进。
                            而终于撞至他的面门。
                            在此千钧一发之际,铁退思反覆五指,盖住了自己的脸。这一瞬间无法再保留!元神立在元神海,叫天地受命,见万法本真。
                            天工巧为,在万分之一的刹那里,将空气编织成了盾,将元力编织成了墙,将空间编织成了锁!
                            印法落下。
                            空气编织的天工之盾,一瞬间被打穿。
                            元力编织的天工之墙,顷刻已崩解。
                            空间编织的天工之锁,一触即溃!
                            印法压在了铁退思的五指上,按住了他的面门!!
                            劲力消失了……
                            那难以形容的恐怖力量,只辉煌了极其短暂的刹那,便已经消散。
                            凰今默连人带印法,已经消失得干净。却是自己无法承受这等极限的印法力量,在印死铁退思之前,先一步身死。
                            铁退思缓慢挪开覆面的五指,竟然觉得脊背有些寒凉。
                            五指的指骨,还留着凹进去的痕迹。
                            对于任何一位当世真人而言,神临都不够强大。
                            哪怕是一个身具不死神通的神临。
                            也无法跨越规则的鸿沟。
                            可凰唯真传下来的力量,尤其是在凰今默能够倚仗不死之身无限拔催的情况下……的确有杀伤真人的可能!
                            实在是挑战常识,实在是超乎想象。
                            这样的神临强者,古今难再寻。
                            铁退思也不知这是自己的幸运还是不幸。
                            就在他的这种警觉之中。
                            那赤色的火焰再一次燃烧在空中。
                            赤焰之中见黑焰,自此死地而见新生。
                            凰唯真那美丽的轮廓再一次清晰起来,凤眸冷芒,长身孤寒。
                            这样的一位修士,虽然只是神临境界,可要如何应对?
                            如何擒杀?
                            铁退思虽然还不至于畏惧,但也终于感觉到了棘手!
                            他忍不住低头看了地面街道上的那个少女一眼。
                            此时偌大的不赎城,几乎已是空了。
                            在这里生活的形形色色的恶人,根本不会在乎谁。那些罪卫就算想做点什么,又能做点什么?
                            正在冲击武道二十一重天的魁山不在,不赎城剩下来最强的副统领连横,连个拔刀的姿势都没有摆出来,现在还晕厥在那里——也没有谁逃走的时候想着带上他。
                            所有人都清楚,墨门是何等样庞然大物。
                            留下来只有陪葬。
                            此时此刻的不赎城中,唯有面涂油彩的短发少女独坐地面。
                            在天工所织的气罩中,悠闲地欣赏战斗。
                            微妙的是……
                            前些天萧恕用四十天时间冲击神临,也是在这里。
                            也是在这条长街。
                            当时的凰今默和祝唯我,都只是高楼上的看客。与祝唯我坐在一起的,是齐国的青羊子。
                            当时的萧恕最后失败身死。
                            现在的祝唯我被囚在茧中。
                            现在的凰今默刚刚又复生。
                            而现在的姜望……
                            整个不赎城的范围里。
                            所有的人,都逃奔往城外。
                            而在城外的荒野中,有一个斗笠蓑衣的身影,正逆着人潮的方向,往不赎城的方向疾驰!
                            趋利避害,人之本性。
                            人皆向生。
                            何以独他向死而行?
                            与千万人相反的方向,写满了孤独,也写满了勇气!
                            然而有一件残酷的事实是……
                            扑火的飞蛾,从来并不重要。
                            没有谁会在意它们的生死,没有谁会在意它们来不来。
                            灯亮着,从来就不是为了等飞蛾。
                            灯燃灯灭,从来与飞蛾无关!
                            在许多个长夜里,扑火飞蛾皆死尽,人们吹熄了灯。
                            还有很多飞蛾在窗外,没头没脑的打着转……
                            就在此时这空空荡荡的不赎城中。
                            混乱世界里唯一的秩序所在。
                            千家闭户,街巷空空。
                            短发齐耳的少女仰头望天,高空之中悬立着孤独的木茧。
                            天工真人铁退思表情凝重,站在木茧旁。
                            而那赤色火焰里的黑焰,终于再一次摹绘了凰今默的美丽。
                            她自这火焰中重获新生,再一次掀起澎湃如海的力量,脚步往前一踏,却是在铁退思的认真戒备下将身一转,疾冲地面——
                            “放开祝唯我,不然就杀你门人!”
                            叱言有怒,胜人有力。
                            纤纤玉指张开,再一次按下山海典神印。
                            一印一世。
                            一百零八种印法合成这一印,乃是山海典神印中的一个大循环,在神临层次也足够横推,对这样一个小女孩,更没有失手的道理。
                            战斗到此刻,凰今默已经触摸到了铁退思的力量。她的力量也正在被这位当世真人所熟悉。
                            一位“洞真”的强者,对力量的洞察和适应,是极其恐怖的!
                            她乍然复生的那全力一击山海典神印,未能击杀铁退思,此后再想成功,已是千难万难。
                            神临与洞真之间,终究是有一个大境界的鸿沟。
                            转变思路,以人质相胁,非是她的性子,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不过决心既然已下,她也绝不会留手。
                            这个世上没有太多人值得她考量。
                            凰今默丝毫不理会自身的防御,甚至于本就是以身为墙,在阻隔铁退思有可能的救援方向,如此一印落下来,快绝,强绝,狠绝。
                            逼得铁退思必须第一时间做出决定!
                            是放了祝唯我?还是眼睁睁看着这个门人死去?
                            然而……
                            对戏相宜明显十分紧张的铁退思,此时却根本连脚步都未移动一下,他也完全没有放开祝唯我的意思。
                            那站在天工所织气罩下的短发少女,一直从容的站在,整场战斗下来,也好像在看戏一般。
                            她脸上的油彩有红黄绿三色。
                            两边是各三道斜纹。
                            像是虎须一样。
                            忽然面对如此局面,她只是微微一愣,看着那美丽且威势无双的身影,飞到近前。
                            也不见任何慌乱,还冲着那道身影给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她看着凰今默,像是在跟这位美丽的大姐姐分享她的心头之好:“我墨家曾以‘启神计划’,创造出了三尊真人级傀儡,名为‘天志’、‘明鬼’、‘非命’。”
                            她仰面正对姿容冷艳的凰今默,手上灵巧地结出一个道决。
                            很认真地说道:“这一尊明鬼……”
                            她抬手往上举。
                            “由我,负责维护!”
                            就在天工气罩崩溃的同时。
                            一道恐怖的虚影,从她背后的铜箱里电射而出。
                            一瞬间就腾升在半空,结出了具体的模样!


                            IP属地:江苏46楼2022-01-08 22: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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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9 20:3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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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山东来自Android客户端47楼2022-01-14 2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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