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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说明,不是盗更!吧主!!!请勿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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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的事说三遍:不是盗更!不是盗更!不是盗更!!
为什么开贴?
最近赤心闹得真心难受,什么剧情崩了,剧毒之类,这是事实,不用反驳,不过也不用纠结,我来解毒!!不慌,赤心还是那个赤心,爱的还是那个赤心,那个姜青羊!!
本帖只更20章,从133章:天生剑气以杀人到153章:我以有情付无情。其实就是从姜青羊应祝唯我之邀来到不赎城后开始的。因为这是姜青羊从楚国山海境归来后,一个非常重要的专场,献给同样热爱《赤心巡天》的你们!希望大家继续支持赤心!!
说明:只是整理情节,删改漏洞,不改任何剧情,再次声明不改任何剧情。跟主线剧情没有冲突,只是调整,谢谢!
第一百三十三章 天生剑器以杀人
晴空流云下的溪水一泓,像是一条不知归处的小路,承载着那些让人心碎的往事,蜿蜒向视野所不能及的远方。
青石之上的白发男子睁开眼睛,藏剑千年已见锋,此方天地都被刺痛。
云开了好几层。
但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前方,剑眸照彻清溪水,无处生得一缕情。
“有事?”他问。
溪面的水波微微荡漾起来,映出来一个以玉冠束发的道袍女子。
她的眉眼鬓角如沐星光,面容端丽合度。既见风姿,亦见岁月。眸中的神光,也似这水纹微漾一般无常。
“诶我说。”道袍女子的声音带着埋怨:“大楚淮国公叫人给你传话,你也不理?真不管你那宝贝徒弟了?”
“他要去杀人,我没管他。他要被杀了,我为什么要管他?”白发男子淡声问道。
水镜漾起了细纹,水镜中的女子面容,也像是有些支离破碎了。
“这……”
这番话竟然很有道理,让人一时无法反驳!
“他毕竟是你的弟子,也是我南斗殿的真传。”女子道。
白发男子看向溪水:“事情是他自己要做,路是他自己要走。那他就该有他的觉悟。倘若这一次就这样死了,那也是他的选择。”
“你这徒弟,杀性之重,不输你当年。只是心魇难消,偏在我执。”道袍女子叹了一口气:“先前还专门来求我,想要我帮忙卦算那个叫姜望的年轻人。”
白发男子的语气依然平淡:“那他还挺会揭你伤疤的。”
道袍女子幽怨的看了他一眼,说道:“你七杀真人陆霜河,是当世真人杀力第一,我这算力,可排不到那么高去,余北斗出手遮掩的人,我哪里算得过来?。”
“我有一计。”
“计将安出?”
陆霜河淡淡地说道:“保护好自己,珍重身体,多活几年。等余北斗死了,你就是当世真人算力第一。”
“嗯?......你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消息?”
“我的意思是……”陆霜河道:“他年纪比你大。”
“……”大名鼎鼎的天机真人任秋离,在水镜中沉默了一会:“谢谢,你还是这么会安慰人。”
当然真正的原因他们都清楚。
现世没有余北斗的道,他早就失去了成就真君的可能。所以他的年龄,是真真切切一步步紧逼的年龄。
只是对于任秋离这样的人物来说,一定要等到另一个人活生生老死,才能够问鼎当世真人算力第一……又何尝不是一种悲哀?
不是她最终能够战胜竞争对手,而是对手已经输给了时代,且终会输给时间。
“不过话又说回来,胜锋他毕竟是咱们南斗殿的自己人,他来找我,也是一种信任。”任秋离道:“你真不打算管他?”
“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最残酷的是什么吗?”陆霜河问。
任秋离道:“……是你的剑。”
“我的剑还不够。”陆霜河轻轻竖起一根手指,指着天空:“是它。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无论你怎么努力,它都是那样的,遵循它自己的秩序。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改变。”
他仿佛完全没有读懂任秋离的话外音,只是陈述着自己的答案,继续说道:“当年选人的时候,我也只是看着。我接受所有结果。我希望他也能接受。”
“现在易胜锋已经是你的弟子,毕竟养了他这么多年……”任秋离说到这里顿住,惊讶地问道:“你想让他磨剑?......独自面对大楚的淮国公……很容易断的!”
陆霜河只道:“天生剑器以杀人,没有不许人折断的道理。”
任秋离道:“左氏千年的世家,积威日久,强者如云。国公一声令下,不知有多少人拔剑。你若不给他支持,他没有活路。”
陆霜河道:“我相信他在出剑之前,就已经想清楚自己需要面对什么。”
“毕竟年轻气盛,未必懂得大楚淮国公府的分量,也未必知道齐国……”
“一个人如果在出剑之前,不清楚自己将要面对什么。”陆霜河淡漠地打断道:“那他有什么活着的必要?”
这样的真人师父,反倒是做师伯的比做师父的更牵挂弟子。
大约这也是易胜锋去求任秋离帮忙卦算,却没有求自己师父的原因。
陆霜河看着水镜,异常平静地说道:“若有神临之上的存在对他出手,我当然要为自己的徒弟护道。”
如他自己所说,一个人在出剑之前,一定要想清楚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陆霜河毫无疑问是想得非常清楚的。
任秋离于是明白,这就是陆霜河划下的底线,也是他对大楚淮国公的回应。
她劝道:“不如还是把胜锋召回。长生君就快要回来,这段时间,咱们没有必要跟楚国……”
“左嚣是左嚣,楚国是楚国。他能为一个齐人,做到哪一步?”陆霜河淡声以应。
又抬眼看向天空,一只血色的鹰状异兽,正好振翅掠过,切碎了游云。
“我也很想知道。”他轻声的像是对自己说。
天穹一抹澄空。
无声,无相……也已经无鹰。
……
……
庄雍洛三国交界之地,有城曰“不赎”。
这里是公认的法外之地,混乱之城。城池的时间来历已不可考,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便叫“不赎”
任何国家的律法都无法延伸至此,俗世的任何道德、戒律都不在此生效。
这里只有一个声音,一种规则。
这里只有一个罪名——
付不起命金只能等着被人杀死的……“穷”。
有人视之为西境的毒瘤,有人视之为现世的净土。
但不管人们怎么说,怎么看待,它都静默地矗立在这里,并且也将长期矗立下去。
洛国且不去说,如今庄国崛起,雍国革新,两雄对峙,这交界之地倒是愈发稳固。大概是谁也不想再启国战,都需要这么一块地方来缓冲。
于是不赎城愈见繁荣。
不能说它是滋生罪恶的土壤,但它的确是容留罪人的牢笼。
只要缴纳了足够的命金,就能在这里生活,能够生活得很好。无论善恶老幼。
没有命金,就没有命。同样无论善恶老幼。
靠坐在城门边的罪卫,已经打了好一阵盹。
虽然这座城市里都是恶徒,但他并不需要担心有谁闹事。不赎城的武力,早已在过往岁月里被一再证明……已经很久没有出现需要证明的时刻。
半睡半醒的昏沉中,有一个人走到面前来,停在了面前。
这人戴着斗篷,身穿麻衣,面容隐藏在斗篷下。
很有礼貌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他醒来。
这种礼貌,跟不赎城的气质格格不入。
罪卫瞥了这人一眼,就不再关心,是男是女、是美是丑、揭不揭面都无所谓。他只是打着哈欠问道:“知道规矩吗?”
斗篷下是一个年轻的声音:“愿闻其详。”
年轻人在这座城市不太好活下来。
因为年轻人往往还有脾气,而本事又还没长成。
不过这也不关他的事。
罪卫虽然不怎么耐烦,但还是把命金的规矩讲了一遍。
“说吧,你打算为自己的小命花多少钱?”罪卫背完了规矩,便懒懒地拿来入城简,提起笔来说道:“友情提醒,惜财的人往往在这里活不久。”
“呃。”来人顿了顿,问道:“最低交多少?”
罪卫捕捉到了一种不太美妙的气质,把入城简和笔一收:“你可以一分钱都不交。”
“那就不交。”斗篷下的年轻人说道。
很自然,很顺滑。
几乎是同一时间,聚集在城门附近,或站或躺或靠的那些人,全都投来了凶恶的眼神,个个如饿狼一般!
在这里盘桓的,都是因为各种原因,在城里已经快待不下去的人。可是他们当初来到不赎城,就是因为在外面活不下去。现在离开,只会死得更快。
他们每天蹲守在这里,等待有可能的“新肉”。
虽然会选择来不赎城生活的人,没有一个是好惹的,但也总会有一些摸不着情况的愣头青出现,在这个残酷世道,给他们一点“甜头”尝尝,比如眼前这个。
一身拙劣的伪装,以及年轻人特有的自负。
大概在什么地方,做下了一些也算轰动的事情,便自以为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自觉可以在任何地方横行。
他是需要教导的。
当然,也许只需要埋葬。
聚集在这里的人如鬣狗,但不赎城的罪卫也不会理会他们。有这么一群鬣狗在这里,进城的新人往往会舍得多交一点命金。
城门边的罪卫,才不管新人会迎来什么样的命运,见这个不肯交钱,也懒得劝什么。只随意地道:“那就进去吧,还愣着干什么?”
“呃,有一个问题。”斗篷下的年轻人,根本没有在意那些凶恶目光,只是看着罪卫,依然保持着礼貌:“我来找一个叫连横的人,请问该往哪里走?”
笼罩在城门附近的凶狠目光,一瞬间全都散去了。
捉虱子的捉虱子,睡觉的睡觉,晒太阳的晒太阳。
一来就找罪卫统领连横的,不管是因为什么事,都不是他们能够得罪得起的。
唯独城门边的罪卫没有任何态度上的变化。
交钱或者不交钱,找连横或者找张三,都只不过是一个影响了他打盹的人。
有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进去问别人。”
“真是的,我就看个门,不能什么事情都找我吧?”
戴斗篷的年轻人倒是脾气很好的样子,完全不像其他初来不赎城的人那样暴躁凶狠。只是点了点头,还说了声:“打扰了。”
便自己往城里走去。
他是一个刀钱都没缴纳,命金为零的新人。
他独自走进了西境三国最恶的城市里。
并没有人来骚扰他,但也没有人搭理他。
“你好,请问……”
凶神恶***们,各走各的,连一个好奇的眼神都欠奉。
这里的居民每天只操心怎么活着,怎么活得更有乐趣,并不在意其它。
姜望站在大街中央,很有礼貌地抬手抬了半天,没有得到半点回应。
终于是放弃了。
他转身回来,看向靠在城墙附近的那些人。
其中有一个人的目光,先前恶意最深。
姜望直接走了过去,挡住了他的阳光。
这人抬起头来,有一只眼睛是瞎的,另一只眼睛也在眉骨那里有一个刀口,整个人散发着从骨子里透出的阴冷凶狠。
“这真是一个冷漠的城市啊。”姜望道。
独眼男人阴阴地看着他,并不说话。
“你应该没有命金了吧?”姜望问。
这人咧嘴笑了:“老爷准备赏多少?”
“带路,不然我就杀了你。”姜望冷声道。
去找连横的人固然是不该惹,但是被找上门来威胁,也实在是不能退让。
靠坐在城墙边的这个人,很清楚这座城市的生存法则。
他的肌肉骤然绷紧,独眼里绽出凶光:“呵……”
锵!
他只听到了剑鸣,但是没有捕捉到剑光。
他没有捕捉到剑光,但是已经感受到了剑锋的冰冷。
剑锋竖过了他的头皮,扎进了厚重的城墙里。
他体会到一种微凉的感觉,那是剑锋在他的头皮上划过了一条线。
他全身骤然一麻,而后几乎陷入瘫痪,整个人有一种软绵绵的感觉。脊背上的冷汗,这时候才冒出来。
姜望微微垂下斗篷,声音异常森冷:“呵?”
“哎哎哎,破坏城墙,这个可是要赔钱的啊!”
始终懒洋洋瘫坐在城门口、好像半身不遂一样的那个罪卫,瞬间就出现在了两人旁边,非常理直气壮地向姜望伸手要钱。
姜望:……
赔过钱后,在心里骂骂咧咧的两个人,就离开了城门附近。
姜望在心里骂的自然是不赎城的贪婪,那个独眼男子心里骂的是什么就不知道了。
不赎城的建筑没有什么规矩,除了普遍不太高之外,什么样稀奇古怪的风格都有。一切看起来都很乱,但在这种混乱中,又偏偏找得到一种独特的秩序。
独眼男人在前面闷头带路,走到一处格调不凡的花楼前,方才停下。
“连横应该就在里面,我兜里没有金子,不能进去。”他说道。
姜望仰头看着这座高楼的牌匾,随手扔了一锭金子给他:“多谢带路。”
独眼男人接住这锭金子,眼神有些古怪,显然没有想到这个杀气惊人的家伙还会给他钱。但也没有什么纠结的,拿了金子转身就走。
有便宜不占是***。
虽然他自觉是个***,但是他也要占便宜。
姜望依然仰看着视线里的牌匾,他不熟悉这座城市,也没有来过这里,只是看着这块牌匾,有些淡淡的疑惑。
真是让人惊讶,三分香气楼居然开到了这里……
“很奇怪吧?”一个突然出现在旁边的人,和姜望一起抬头看着牌匾。
此人身穿血红色劲装,扎了一个单辫,有一种睡眼惺忪的感觉。让姜望下意识地就联想到了向前。
不过他的声音倒是挺有情绪的,而且也很有欲望,不似向前那么厌世。
“为什么这么有名的风月场,会开在不赎城这种混乱的地方呢?”
他侃侃而谈:“这个问题我也是研究了很久。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呢?我想你也很好奇。不如你花点钱,自己进去看一看。”
即使是有斗篷的遮掩,姜望的眼神还是表现出了强烈的怀疑——你丫在这楼里有份子吧?
这人眼见生意谈不成,便耸了耸肩:“我就是连横。听说你找我?”
姜望看着他,传音道:“我是来找祝唯我的,他说可以通过你来联系他。”
连横惫赖的表情顿时消失了,很认真地打量着姜望:“方便摘下斗篷吗?”
“恐怕会给你们带来麻烦。”姜望同样认真地说道。
“哈哈哈,不赎城最不怕的就是麻烦!”连横嚣张地笑到一半,又好像忽然听到了什么,自己把笑声截断了。
“呃,跟我来吧。”
转身便往另一条街走。
姜望只觉得莫名其妙。但是也并不发表意见,只安静地跟在这人身后。
对方穿的是罪卫的衣服,这里又在不赎城,想来这地方是没谁敢冒充连横的。
祝唯我既然让他来不赎城,让他找连横。那么这个地方的这个人,就必然没有问题。
他当然不是信任连横又或不赎城,他只是信任祝唯我。
所以跟着走就是了。
连横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小声嘀咕道:“怎么我老是给人带路?这样下去,老子快成迎宾了。”
“哦?”姜望顺口问道:“阁下还给谁带过路?”
“没谁,说了你也不认识。”连横看样子不愿意多聊,很是随意地摆了摆手。
姜望也就不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穿街过巷,很快就来到了此城最高的建筑——一座七层高楼前。
大门正中悬着一块黑色的竖匾,匾额上只有一个白色的“囚”字。
两色分明,愈发将这个字凸显出来。
此字如枷如锁,有一种严苛的、令人束手束脚的气息。
人至此楼前,不由得屏气凝神。
“到了。”连横止步道:“你要见的人就在里面。”
里间迎出一位侍女,对着姜望做出了请进的手势。
一切的流程都十分干脆,没有什么复杂的礼节。
姜望也便迈步而入。
侍女在前面引导着,行走在格调古雅的楼梯上,一直上到了四楼。
即使是以姜望如今的眼界,也觉得这里的布置十分不凡,竟然并不比淮国公府差多少。而这并不仅仅是钱财可以办到的。
囚楼中的这位侍女完全不说话,只是指了地方让姜望坐下,而后奉上一杯茶,便顾自离去,连句交代也没有。
进来的时候,姜望就已经仔细地观察过环境,规划了好几条离开的路线。
仙宫力士一共造出了三尊,现在正在云顶仙宫里收拾废墟——据白云童子说,它们有修复仙宫的本能,毕竟云顶仙宫当初建造的时候,基础劳力就是仙宫力士。当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在没有什么材料的情况下,它们修复的进度几乎不必期待。
不过对现在的姜望来说,一尊外楼巅峰层次的仙宫力士,就足够让他的战斗方式多出更多选择。
此时无人理会,他也不急不躁,当然也并不喝茶。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运起功来。
修行世界有无穷的线索,等人的工夫切不可空耗。
约莫两个时辰之后,茶已经凉得彻底了,一个身穿黑色华裳的冷艳女子才走了进来。步履从容,自有一种久居上位的气场。
她的面容是精致美丽的,但一双冷漠的凤眼,无形中便拉远了与世人之间的距离。
看到她的瞬间,姜望竟然想起了……尸凰伽玄。
在那天塌海陷的世界里,羽翼如画的美丽身影,振翅间便带来了夜色……
黑裳女子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端坐在主位上:“你找祝唯我?”
姜望结束修炼,连忙起身。
“失礼了。”姜望先是将斗篷摘下来,放在旁边,以示诚意,然后才道:“是……他请我来此相见。您是?”
“凰今默!”黑裳女子轻轻的说道。
姜望于是拱手为礼:“见过罪君大人。”
凰今默只是抬了抬手指,姜望旁边的窗子就已经拉开,楼外的喧嚣和天光一起透了进来。
而后才听得她慢慢地说道:“不用担心,这里是不赎城。”


IP属地:江苏1楼2022-01-07 08:11回复
    第一百三十四章 见过
    不赎城的人,从魁山到凰今默,都有一种独特的风格,有一脉相承的特性。。
    被这样一位执掌此地生杀权柄的强者,用冷肃的眼神注视着,不可能完全没有压力。
    但姜望依然坐得笔直,神色也依然从容。
    “不错。”凰今默静静地看了他一会,点头道:“庄国三千里山河,祝唯我唯独记得一个姜望,你果然是与旁人不同。”
    庄国现在是四千里山河……姜望心中想着,却没有纠正。
    大约这就是凰今默的赞美了,虽然怎么听怎么都更像是在肯定祝唯我……
    “君上谬赞。”姜望道:“不知祝师兄他现在身在何处?如果今天不方便的话,我改日再来拜访。”
    “他正在赶来,需要一点时间。”凰今默坐在她的华贵大椅上,涂着黑色蔻丹的指甲轻叩扶手,声音里有一种孤冷的威严。
    同样是气质冷艳的女子,她与李凤尧不同。
    凰今默更有威严,也更有孤独感。
    李凤尧却是更冷一些,也更见骄傲。
    凰今默是寒夜一般的冷,冷而幽深。
    李凤尧是如雪如冰的冷,冷而晶莹。
    都是世间绝色,也都绝非仅有一副好颜色。
    “那我等一等。”姜望很老实地道。
    说罢他便想继续用功,就算是不方便当着凰今默的面修炼,好歹也抓紧时间背几篇史刀凿海里的文章。
    但凰今默的声音偏又响起:“趁着有时间,不妨说说看你和祝唯我结缘的经过,本座很感兴趣。”
    姜望很有自知之明,非常清楚凰今默到底是对什么感兴趣。
    略想了想,便道:“其实我和祝师兄真正接触并不多。当初在城道院的时候,他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常年不在道院里,但到处都是他的传说。我记得那会有一个恶名昭彰的家伙,号为吞心人魔,在三山城杀死了好多道院弟子,那时候真叫人胆寒……”
    “就这样他把薪尽枪借给了我……”
    “我所知道的,接触到的就是这样。祝师兄是一个叫人一见就不可能忘记的人,而他的风采,他的锋芒,如孤星长明。我们真正的接触虽然不多,但我心里很信任他。”
    凰今默静静地听完,只道:“有些人的确是值得信任的。”
    气氛又沉默下去,姜望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在所坐的地方,是四楼靠窗的位置。此时窗户已经打开,往下看去,这不赎城里的人,的确跟其它任何一个地方的人都不同。
    他们凶相毕露,骂骂咧咧,不见一丝和气,偏偏又有一种很违和的安宁感。
    街上人来人往。
    辱骂声追赶着辱骂声,这个祝那个早点死,那个问候这个的娘亲。互放狠话,互亮刀子,但没谁真个动手。
    在极度混乱的氛围里,维持着它自有的秩序。
    就像一盆明暗不定的炭,好像随时会燃起明火,但现在又的确是那么冷静地堆积着。
    这是一座与众不同的城市,可能世上不会再出现第二座。
    祝唯我和魁山能够拿着哀郢玉璧参与山海境试炼,且对山海境表现出非同一般的了解。左光殊又明确表示楚国不会收回这块玉璧。再加上凰今默还姓凰……
    如此种种,姜望当然会有顺理成章的猜测,猜想凰今默大概与凰唯真有什么渊源,甚至就是凰唯真一脉的后人也说不定。
    但凰唯真的后人又为何不留在楚国?
    以凰唯真当年的贡献,给子孙留一个累世公卿并不为过。
    凰唯真所创造的演法阁,至今还是楚国那些世家家族实力的体现,可偌大一个楚国,却并没有凰家的人。
    这当中又有什么故事?
    楚国的历史也好,凰家的历史也好,姜望不打算追索那些。毕竟这种层次的隐秘,也必然有与它对应的危险。他关心的只是祝唯我为何会加入不赎城。
    如果情报没错的话,罪君凰今默目前是神临境的修为,虽然实力强大,但怎么也不可能挡得住咫尺天涯的杜如晦,更别说对抗亲手杀死了韩殷的庄高羡。
    不赎城容留祝唯我的风险是可以预见的,哪怕这事情做得再隐蔽,
    所以……为什么呢?
    作为整个不赎城最高的建筑,囚楼里的视野非常好。
    他的目光掠过飞鸟、屋脊,流入形态各异的人群中。
    又忽然顿住。
    停在向城门走来的一个人身上。
    “认识?”凰今默的声音响起。
    姜望想了想,道:“见过。”
    ……
    ……
    城门外,一个年轻的身影慢慢走来。
    一边走,还一边左看看,右看看,目光中带着认真和希望混合的意味。
    不像是来避难,倒像是来研究这座城市的城防问题。
    什么人都见识过了,靠坐着的罪卫见怪不怪,只懒洋洋道:“入城的规矩知道吗?”
    “噢。”这人回过神来,他有一双深邃的眼睛,和过于淡漠的唇。
    但是他说话却很耐听,无论是从声音还是语气上,都是如此。
    “有劳提醒,我知道的。”
    有了前车之鉴,罪卫这回没有先去拿入城简,而是先问道:“所以?”
    “我出……”这人在储物匣里掏了半天,摸出四块元石来:“三块半元石。其中有一块,我已经用了一半。”
    这可是大手笔!
    罪卫一过手,便知成色无误,随手将它们放进旁边的敞口箱子里,拿起入城简和笔,就尽职尽责地开始记录。
    一边随口问道:“买多久?”
    不赎城的命金制度,当然不是缴一次钱就管一辈子,而是根据时效慢慢减少。
    譬如张三用一百颗道元石,购买十天的时间。
    那么平均每天的命金额度,就需消耗十颗道元石。
    李四若要杀张三,第一天所需的赎金,是要对应这一百颗道元石的命金来计算。到了第二天,就只需要对应九十颗。到了第十天,则只需要对应十颗道元石的命金来计算即可。
    所以罪卫有此一问。
    来者很显然是知晓规矩的,并且已经思考过,很平静地说道:“四十天。”
    “三块半元石,买四十天。那么三块半元石,等于三万五千颗道元石,那么一天就是……”罪卫咬着笔头,很费劲地口算起来。
    “等等,我还没说完呢!”来人说着,又从储物匣里摸出一袋道元石来:“这里面有二十七颗道元石,也都算进我的命金里。”
    算了半天的罪卫顿时脸色一垮,但毕竟很守规矩,迅速验过道元石后,继续算道:“那就是三万五千零二十七颗道元石,除以……”
    “还有,还有。”来人赶紧喊停,又摸出几锭足色的金子,很温和地笑道:“二十两赤金,请一并算上。”
    罪卫已经算得头昏脑涨,算得眼冒金星,索性顿下笔来,没好气地问道:“还有吗?”
    果真还有。
    来人又摸出了一把在道属国间流通的环钱。
    又摸出几锭银子。
    最后把空空如也的储物匣也堆在罪卫手上:“都买上!”
    罪卫眉头都拧成了川字,但还是验了环钱,又验了银子,再细细地打量了一阵储物匣,很认真地评估道:“你这个储物匣太旧了,阵纹都已经不太清晰……只能折算六成价格,算六千块道元石。你同意么?”
    “当然没问题。”来人笑了笑:“入乡随俗,入城随规矩。”
    说着,他又开始脱衣服,把外衫直接脱了下来,堆在罪卫手里:“这个也加进去。”
    然后弯腰开始脱靴。
    “等等等等!”这懒散惯了的守门罪卫,几乎是跳将起来:“你给我住手!啊不对,住脚!我这里又不卖衣服,你的衣服和靴子,怎么算钱?”
    “算个一两枚环钱也好啊。”来人只穿着单薄的里衫,独自站在城门外。风吹瘦骨,可是他很认真地说道:“我这都是很好的料子制成的。买的时候挺值钱的!”
    “不算不算不算!”罪卫把手里的外衫又塞了回去,一脸嫌弃:“我这里不收衣服,更不收靴子,穿过的更不行!”
    “哦……好吧。”来人显得有些失望,但还是很有礼貌地说道:“那么,就是这些了,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付了。”
    罪卫将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收进箱子里,认真地记录下来:“四万一千零二十七颗道元石,二十两赤金,十三两雪花银,二十六枚环钱……买四十天的命。”
    他看着面前的这个人,不无感慨地道:“这些年见过的人里,你是最惜命的那一个!”
    尤其是跟今天上午进城的那个人相较,对比实在是鲜明。
    对于这褒贬难明的感慨,来人只是笑了笑:“所以我应该活久一点,对么?”
    在他深邃的眼睛里。
    罪卫只看到了认真。
    这个人是真的很想活久一点。
    很想很想。
    罪卫于是不能再笑。
    “进去吧。”他说。
    “谢谢。”重新穿上外衫的年轻男人,很有礼貌地道了谢,便往城门里走。
    罪卫不知怎么的,在他身后补充了一句:“你的命金很高了,这四十天,你很安全!”
    “……谢谢。”
    新入城的不赎城居民,再看了一眼这全然陌生的城市,抬步踏入其中。
    或许有人认得他。
    或许没人认得。
    他是道历三九一九年,黄河之会内府场的正赛天骄,止步于秦至臻的面前。
    他是道历三九二零年,楚国山海境十七位参与试炼的天才之一,止步于斗昭面前。
    他的名字叫萧恕。
    但是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
    他现在是不赎城的新居民,他要在这里,多活四十天。


    IP属地:江苏2楼2022-01-07 0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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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30 04:5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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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五章 来人
      囚楼有七层,每层各不同。
      它的建筑风格当然是美丽的,高出此城所有建筑的高度,也足能显得出它的特殊和威仪。
      它也在这座城市的中心矗立了很多年。
      但它给人的感觉,仍然是疏远且令人紧张的。
      立在此间,不似在此间。
      楼上的人看人,楼下的人经历人生。
      在不赎城的这次见面,是姜望和萧恕都不曾想到过的。
      不意相逢却相逢。
      当萧恕察觉到注视,抬起头来,看到的是一双宁定的眸子,一种愈发清晰的轮廓,和风霜刻磨后的坚韧。
      其人不是那种完美无瑕的美男子。
      但自有其与众不同的风姿。
      他坐在那里。
      你可以感受得到他的年轻,他旺盛的生命力,他如烈火般燃烧的勇气。
      你也可以感受到他的笃定,他的从容。
      经历过太多,战胜过太多,所以能够从容。
      他负重前行不曾回头过一次,因而如此笃定。你知道他会一直往前走,除了生死之外,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情,能够将他阻拦。
      萧恕当然不会忘记这个人!
      山海境里虽缘铿一面。
      可但凡是参与过黄河之会的人,谁会忘记这样一个人,这样一张脸呢?
      天骄云集之刻,他摘魁名。
      群星璀璨之时,他最耀眼。
      如今。
      止步于黄河之会十六强的失败者,孑然一身,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仰望在黄河之会摘魁的英雄。
      如今。
      在山海境不自量力无功而返的庸才,仰望山海境最后的胜者。
      此刻他仰头望去,天光刺眼。其人坐在整个不赎城最高的地方,即使是在这种法外之地、这种极度混乱的城市里,也是当地最高权力者的座上宾。
      而他是街中路人。
      人和人,如此不同。
      萧恕下意识地掩面,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想要离开。
      但随即他又停下脚步。
      又把手放了下来。
      然后笑了笑。
      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包括他的不服。
      包括他的不甘。
      包括他的羞耻感。
      ……


      IP属地:江苏3楼2022-01-07 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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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六章 银月当空
        “啊,原来不在楼里啊……”连横有些尴尬地自语道。
        祝唯我既然没有在囚楼里,囚楼里又没有其他的男人。
        那他喊的那一嗓子好兄弟,不是喊这个新来的姜望又是喊谁?
        换谁能不误会?
        人家姜望肯站出来,真是足够厚道了!
        不过连横的尴尬,也没有任何人注意。
        此时此刻,谁还能关注其他的人、其它的事?
        所有的视线,都被一种璀璨所掠夺。
        自那高天之上,那一点好像从太阳之中飞溅出来的火星……
        已经坠落人间!
        穿行过千丈万丈的高空,仿佛在描述每一缕阳光的轨迹。
        天边的云,燃烧起来。
        一路掠过的空气,燃烧起来。
        它带着细长的焰尾。
        它所经过、所穿透的一切,都留下了它独有的痕迹。
        它的光,无限膨胀。它的焰,无限膨胀。
        太阳真火,飞落人间。
        要焚却,这山河万里。
        要烧尽,这八荒六合。
        它是如此的辉煌灿烂,如此的威严光明。
        人、枪、火,已分不清。
        哪里是太阳真火,哪里是薪尽枪,哪里是祝唯我?
        你只知道,他们已经降临,太阳的一部分在坠落!
        那样的一个人,像是从太阳里落下来,沾染了一身的烈焰,摇动了天地。
        展露他如神的威严。
        天边艳染千里的火烧云,像是其人身后一道亮眼的红披。
        自此而展,千里万里。
        而当他不断坠落、极速坠落,这红披霎时一卷!无穷光和焰,尽数敛于其身、其枪,成为枪尖尽处的一点。
        面对如此一人,如此一枪。
        张巡,张开双手。仰面向天,像是在拥抱这个世界,拥抱他所看到的一切。
        却已经毫无保留地……展现他神临层次的力量!
        身上衣袍鼓荡。
        长发飘扬如旗。
        堪称恐怖的力量,无差别地排斥着他附近的每一个人。
        而他张口一吐——
        一枚白灿灿的丹丸就此跃出。
        好似平地生明月。
        呲呲呲,呲呲呲。
        雷电般的刺响接二连三,一声追着一声鸣。
        自这白灿灿的丹丸中,生出了连绵不绝如海潮的剑啸。
        好像有一千柄剑、一万柄剑,在月中长吟。
        而后有一根根实质般的锋利银丝,自这枚灿白丹丸中穿出,那是恐怖的剑气凝聚所成,是代表剑术极高成就的剑气之丝!
        万千剑气已成丝。
        在空中高速疾驰,你追我赶,仿佛逐日而去!
        张巡竟然炼成了这样的一枚剑丸!
        黄河之会上,他并未展露分毫。当时是以水磨工夫,磨了足足六个时辰,才以微弱的优势击败对手,取得三十岁以下无限制场的正赛名额。想来这一颗剑丹,就是他为那一次黄河之会准备的底牌。
        而在今日,祝唯我卷太阳真火而来,他便直接吐出银月剑丹应对。
        天与地,日与月,金黄和灿白……如神的二者!
        此情此景,华丽得难以用言语来描述。
        剑丹腾照,千丝万丝奔天而去。
        就像是一轮圆月腾空,而月光竟自人间反照天穹!
        人间有千万月华,此时要赴那一点火星之约。
        那天边的太阳,人间的月。
        终于撞到了一起。
        无尽的剑丝将那一点枪芒包裹,如蚕丝织茧,聚成银月当空。
        “月亮”吞食了“太阳”。
        所有人都能够感受得到,其间蕴藏的恐怖力量。
        剑丝不断飞出,不断聚集。
        一道道幽幽的光影浮起,将周围的人各自罩起。只余天地间的日和月,互相散发光芒。
        “银月”越来越紧密,越来越膨胀,越来越像是一轮具体的月。
        可那银月之中有金色。
        初时只见一点,而后染了金晕。
        而后照开了金光。
        愈见清晰,愈发分明。
        轰!
        金色的火海铺开来,瞬间撑爆了剑丝之茧!
        像是一朵金银两色的花,在空中绽开了……
        千万银色剑气之丝,是不断绽开不断凋落的“花瓣”。
        中心的那一个骄傲身影,是独对天风的“花蕊”。
        而已经炸开的金色海洋,是它的美丽,是它的颜色,是它的芳香!
        不。
        它分明是一条河。
        一条岩浆般的河。
        如岩浆之河横流,冲过银白剑丝的阻截,浩荡倾落!
        战场还在高空,可不赎城外的很多人,已经感受到了炙热,感受到了焦灼。
        悬在张巡上空的剑丹。
        一坠,再坠,又坠。
        连续下坠三次。
        而后忽然放出灿灿银光。
        不再有剑丝赴高穹,不再有剑丝去修补更高处那已经支离破碎的战场。
        万千剑丝就在原地交织,就在空中,以剑丹本身为剑格,迅速编织成了一柄亮银色的华丽长剑。
        刺啦!
        这柄长剑形成的同时,空中就出现了一条极长的黑线。
        那不是黑线,那只是光在那里被吞噬,那是一整片巨大的空间都已经裂开!
        那似乎无边无际的金色火海也开裂!
        而人们终于看得清楚,在分开的火焰、分开的空间中,两种锋芒仍以惊人的速度穿行,亮银色的剑尖,抵住了金色的枪尖,在空中短暂而又辉煌的静止!
        在最激烈的时候,它们竟然是沉默的。
        这是真正神临层次的对决。
        且绝不是一般神临修士能够拥有的力量!
        一时间声色皆无。
        视线被切断而又被接续。
        一切湮灭而又新生。
        人们看到——
        张巡立在长街正中,那一柄亮银色的剑,悬在他身前。
        墨发垂落的祝唯我,倒提了薪尽枪,落在长街右侧的屋脊上。
        那天空的烈焰、剑气之丝、空间裂隙……全部都已经消失,像是被什么力量给抹去。
        如此恐怖的对决结束了。
        不赎城未碎一砖一瓦,未伤一人一物。
        姜望心里暗道,看来是凰今默出手了。
        张巡今日没有任何胜算。
        他连祝唯我都没有压住,而不赎城还有一位罪君。
        甚至于姜望清楚,这里还有一个脊开二十一重的武夫,说不定也已经晋位神临。
        张巡当然也能够懂得形势。
        他直脊如铁,仰起头,看着屋脊上的祝唯我道:“萧恕盗取六识丹,乱我元始丹会,是我丹国国贼!我不远万里,来此擒贼。你们不赎城,当真要包庇于他?”
        六识丹?元始丹会?姜望瞬间回想起楚煜之说过的那些,终于明白为什么会发生今天这一幕。
        所有人都在等待祝唯我的回答。
        祝唯我下巴微扬,只道:“不赎城有不赎城的规矩。”
        连横在这个时候,终于可以往前走几步,他的腰刀已经归鞘,懒洋洋地说道:“在这里,只要你肯交钱。没人在乎你有什么故事,你从哪里来,你背负着什么责任。看来萧恕比你更明白什么是不赎城的规矩。”
        萧恕就站在姜望身后不远的地方。
        仍然沉默。
        连横又道:“在他用命金购买的时限结束之前,谁都不行,除非给钱。”
        这位不赎城的罪卫统领,真是抓紧一切机会为不赎城“创收”。
        他也是真的不在乎张巡和萧恕之间的是非因果。谁对谁错都无所谓。
        他只在乎不赎城,只在乎这里的规矩。
        但连横说了这么多,张巡根本也不理会。
        神临以下皆蝼蚁,于他张巡而言,不赎城里这个不知所谓的家伙,哪有说话的资格?
        他仍只是盯着祝唯我:“萧恕是我丹国人,也的确给你们不赎城添了麻烦,我愿意出一笔元石,用以表达我的歉意。”
        他取出一个小布袋:“这里有二十颗元石。人我带走,元石我留下。你看如何?”
        二十块元石,不能说没有诚意。
        比起萧恕交出的命金,已经膨胀了很多倍。
        这二十块元石,大约等同于二十个普通的储物匣,也可以购买二十颗甲等开脉丹。在超凡的世界里,也绝对算得上是一笔丰厚的资产。
        当然,不是说张巡拿不出更多来,而是他觉得,这么多应该已经足够了。
        他给了不赎城足够的面子,给了面前这位神临强者足够长的台阶。
        萧恕只是进了一趟不赎城,就能给不赎城创造这么大的利润。难道不赎城还有什么可不满足的吗?
        丹国之于不赎城,是何等庞然。
        他张巡又是何等人物?
        他已经退让至此!
        于情于理,这件事都应该到此为止了。强者之间,各自留有体面。
        但祝唯我却只是看向连横:“你没有跟他说过不赎城的规矩吗?”
        这是一个怎样骄傲和锋利的人!
        张巡视连横如无物,他就一定要让连横体现存在感。
        竟全然不留下半分余地,不给这位丹国三十岁以下第一人一丁点面子。
        连横闻言,笑着摊了摊手:“当然说过喽,但恐怕人家没有认真听。”
        张巡面沉如水。
        他给的价码当然不低,但若是对应于赎金的数目,也实在差得太远。
        他压制着怒意,尽量平静地道:“你我都知道,所谓的规矩,都是给不得不守规矩的人准备的。还是说,阁下还有什么别的诉求?”
        祝唯我立在屋脊上,轻轻摇了摇头,他觉得有些遗憾,一个有着如此实力的人,为何竟也是一个庸俗的人呢?
        祝唯我于是不笑了:“坦白说,我跟你的观点是相近的。所谓的规矩,无法束缚真正有实力的人。但问题是……”
        他横枪于身前:“你是那个人吗?”
        太骄傲,太自我,太不把张巡放在眼里!
        但这时候的张巡,反倒笑了。
        他怒极而笑,声音是严肃的、平缓的:“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你们不赎城已经做好了准备,要与我丹国为敌?”
        “你让费南华来,你张巡还没有资格说这句话!”不赎城四楼的窗口,这时候出现了一个孤冷的女人,金线绣在黑色的华裳上,勾勒出惊人的弧度。而她凤眸含煞,就那么冷漠地看了过来——
        “滚出去!”
        张巡的拳头一下子握紧!
        但又缓缓松开。
        比那杆长枪更可怕的,是那悄无声息抹去所有战斗余波的力量。那也是他之前选择停手谈判的原因。
        而此刻,也成为他忍气吞声的理由。
        手中的长剑又重新化成剑丸,扬手吞了下去,就像吞下一枚自己酿造的苦果。
        深深的看了一眼萧恕,意味格外的深长。
        他真个转身,往城外走去。
        在不赎城居民形色各异的眼神中,他独自往城外走。
        走到城门之外,却停住了。
        今日他颜面扫地,今日他备受屈辱。
        可他没有就此拂袖而去。
        也没有传信丹国,再请高手来援。
        没有再说些什么夷平不赎城之类的狠话。
        因为这里是不赎城。
        因为现在的丹国,不是以前的丹国。
        因为从头到尾,他只需要擒拿萧恕,不需要得罪不赎城,不需要给丹国平白树敌!
        因为有太多太多的理由……
        丹国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所以他走到不赎城的城门外就停步。
        这样一位放诸天下都可以称得上有名的神临境天骄,转过身来,面对着不赎城,面对着那些各怀心思的眼神,就那么以地为席,盘膝而坐。
        他沉毅的面容上再不见一丝波动,只道——
        “我在这里等你。”


        IP属地:江苏10楼2022-01-07 0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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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七章 因缘
          张巡独坐不赎城外,等的自然是萧恕。
          萧恕盗丹而走,逃亡千里,早已经山穷水尽。这一路逃过来,是如何艰难,如何斗智斗勇,都不必再细述。
          如今他两袖空空,交付命金的那些钱财,已经倾其所有。
          而这四十天,是他唯一为自己争取到的时间。
          “四十天?为什么要四十天?”张巡心中暗自思量,视线仿佛穿过了不赎城,看见了站在那里的萧恕。
          不赎城所展现的强大武力,捍卫了命金的规矩。
          被罪君逐出城外的张巡,忍受着巨大屈辱,独对城门而坐。
          而此时仍然立在长街上的姜望,也不得不开始考虑跑路的事情了……
          在不赎城的大街上被叫破名字,当然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虽然说星月之约后,庄国已经不可能在明面上如何针对姜望。虽然说杜如晦在玉京山裸身受刑,现在伤势都未必好转……
          但对于那对君臣,用怎样的心思去揣测都不为过。
          因为这里离庄国,离那两位君臣太近了。
          本来就是应祝唯我所邀,路过不赎城而已,结果遇上这样的事。
          不过在这之前……
          姜望回过身来看着萧恕:“需要我帮你联系楚煜之吗?”
          他当然跟左光殊有兄弟之谊,他当然在淮国公府感受到了非常珍贵的情谊。他亲身经历了左光烈的战死,非常清楚左氏为楚国付出了什么。也认可左氏这种世代忠烈的世家,应该享有那些荣耀。
          但同时,楚煜之的话,也的确是给了他触动的。
          那些在泥泞中行走,想要为自己,为千千万万平民挣扎出希望的人……他是被触动了的。
          正因为他清楚自己这一路走来有多么不容易,他才能够较为深刻的体会到,这个世界可能需要更多的公平。
          但他不是生而知之的贤者,没有与生俱来的智慧。对于这个世界的太多问题,他也没有自己笃定的答案。他甚至有时候的确不知道,谁更对一些,谁更错一些。
          他只能不断地学习、不断地了解、不断地接纳、不断地修正,但这个过程,注定漫长。
          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年轻人。对于人生,他也在寻找自己的答案。
          那个答案未必是正确的,未必能符合人们的认知,甚至于他也未必找得到。
          他只是在经历他的人生而已,不是一定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赤心是他的神通,歧途也是。
          不周风是他的神通,三昧真火也是。
          他有剑仙人的神通,继承了云顶仙宫,也未必就要复刻仙宫时代。剑仙人的仙,也未必就是九大仙宫的仙。
          他只是往前走而已。
          他并不忠于任何人的期许,他只忠于他自己。
          但是一个从底层一步步爬起来的人,需要付出多少努力,他是知道的。
          如果努力永远没有收获,付出永远没有回报,那将是怎样一个绝望的世界,他是明白的。
          所以他能够理解楚煜之为什么割袍断义,能够理解萧恕为什么铤而走险。
          所以为什么,他今天会帮萧恕说话。
          所以为什么,他此刻会帮萧恕想办法。
          萧恕盗丹而走,原先在丹国的关系自然全部没用了。姜望暂时也只想得到一个楚煜之,还有可能会想办法帮助他。
          萧恕摇了摇头,说出了他在张巡出现之后的第一句话。他笑着道:“还是不要了,他说不定现在比我还惨。”
          他竟然是笑着的。
          他的笑容很有亲和力,与他的面容与他的现状都无关,而几近于一种“术”的表现。
          “那么,还有什么我可以帮到你的么?”姜望又问。
          他当然不是被萧恕的笑容所影响,他是本心就想帮一点忙。
          甚至于,他已经做好了借钱的准备。
          有了贤弟左光殊的资助,他现在囊中不算羞涩。
          借萧恕一些元石,让这位刚刚逃出丹国的年轻人,能够在不赎城多呆一阵子,多活几十天……
          他也只能做到这些了。
          萧恕看着姜望,略有些惊讶地道:“你跟楚煜之是朋友么?”
          他的确不太想得明白,姜望为什么会愿意帮他。他们在此前甚至从未说过一句话。想来想去,或许是能够在楚煜之那里凑一些交集。
          姜望摇了摇头:“数面之缘,不算是。”
          萧恕若有所思,又问道:“你难道不想问问我,为什么会选择盗丹逃亡么?”
          姜望认真地说道:“我想,相较于满足我个人的好奇心。你如何解决你当前的人生困境,才是更为紧要的事情。”
          萧恕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道:“今日方知,去年在观河台,为何是你独耀天下。希望以后我还能有机会,和你坐而论道。”
          然后他就紧紧地闭上了嘴。
          他学的是纵横之术,擅长的是口舌如簧。
          很懂得远交近攻,太擅长借力打力。
          但他没有再接受姜望的帮助,也没有求恳任何一个人。
          此刻他竟然并不打算再说话,而是就在长街上……同那城门外的张巡一样,盘坐下来,闭上了眼睛。
          丹国的两位天骄,一坐城外,一坐城中,隔着数个街区,遥遥对峙。
          有一种奇妙的因缘感。
          这样一座混乱的城市,仿佛分割了两种人生,两种命运。
          人生而有异,命数自然不同。
          有的人习以为常。
          而有的人……不认。
          就在萧恕坐下来的那一瞬间,他体内的道元立即开始汹涌,卷动惊涛。天边骤然亮起了一个光点,璀璨如星辰!
          在场众人,包括还守在城门外的张巡,几乎立刻就明白了,萧恕的打算。
          他打算就在这四十天的时间里,立成星楼圆满,然后借用六识丹之力,当场突破神临,以此来破这必死之局!
          这毫无疑问是非常艰难、甚至可以说是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成就神临不是吃饭喝水,不存在理所当然。在无人护道,积累也不足够,时机根本不具备的情况下,冲击神临是九死一生。哪怕他萧恕也被称名为天才!
          天才往往秀出群伦,人群罕见。可放诸天下,放诸历史,却是多如过江之鲫。可那么多年少成名的天才人物里,能够从容跨过天人之隔的,又能有几人?
          但话又说回来,设身处地,这的确是唯一一条看得到希望的路。
          换做任何人处在萧恕的境地,在各方面条件和萧恕一致的情况下,也拿不出更好的解决办法来。
          哪怕如此仓促地冲击神临,几乎看不到成功的可能。
          但谁也不能否认,一旦成功,他就有了和张巡周旋的资格。
          此刻,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中,萧恕当街盘坐,闭目冲关。一分一毫的时间都不愿意再空耗。
          天边之星光,宣扬着他的壮举。
          整个不赎城,见证着他的勇气。
          他竟然有如此信心,他竟然敢走出这样一步棋……
          实在令人惊叹。
          山穷水尽已无路,劈山凿河又一天。
          非大智大勇之辈,何能为也?
          姜望最后看了正在建立星楼的萧恕一眼,一句话也没有再说,重新戴上斗篷,转过身去,独自往城外走。
          他走得很快,很急,没有跟任何人告别,不想给庄国君臣留下任何针对不赎城的话柄——也许凰今默并不需要,但他总是要做好自己的本分。
          立在屋脊上的祝唯我,默默地注视了这一切的发生。
          直到此刻,才开口道:“连横,做事。”
          “封锁消息,在一个时辰之内,我不希望有任何人以任何渠道,传出姜望出现在这里的情报。抓到一个,处死一个。”
          连横呼哨一声,大街小巷,立刻出现了许多身穿血色劲装的罪卫身影。个个提刀按剑,以冷漠的眼神,注视着每一个街区的人,宣示着他们在这座城市里的力量。
          “小事一桩。”连横很是轻松地看向祝唯我:“然后呢?”
          “然后……”祝唯我笑了笑:“我和我姜师弟浪迹天涯去也!”
          话音落下,人便飞身而远。
          “啊?”
          连横有些发愣,但已经连对方的背影都瞧不见了。
          而他扭过头去看囚楼,先前立在四楼窗口处的罪君凰今默,也不知在何时,已经消失了身影。
          ……


          IP属地:江苏11楼2022-01-07 0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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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档】第一百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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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江苏15楼2022-01-07 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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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九章 星路
              “罪君大人不是针对你。那个,现在跟庄国这个局面,不赎城总要意思一下。”天光大亮的时候,祝唯我坐到了姜望面前,解释道:“也通缉我了呢。”
              姜望假装压根看不到他脖颈上的红印子,非常大度地道:“当然,我完全理解。”
              祝唯我扭头看向窗外:“哈,萧恕怎么样了?”
              “没有新的变化。”姜望道。
              “真是一个很稳得住的人。”祝唯我感慨道。
              姜望本想说,师兄你也很稳得住。但是想了想,终是没有这样说。
              四十天说长也长,相对于人的一生来说,又实在太短。
              每过去一天,萧恕就距离那名为死亡的结局更近一点。
              这种压力常人难以想象。
              而丹国年轻一辈第一人,神临境的张巡亲自堵在不赎城外……此等决意,此等杀气,如铡刀已悬颈。
              更是身负高山,高山之上又垒巨石。
              足以压垮任何不够坚韧的意志。
              此外还有叛国之恶名,盗丹之罪孽……
              世皆非之,世皆恶之,人人欲见其死。
              可以说,此时的不赎城,九成九的人处在萧恕的境地,都无法站稳。
              而萧恕仍然在按部就班,进行着自己每一步的修行。
              这些压力,他全都默默承受。
              他就用这种触及极限的压力来逼迫自己。
              甚至于让观者恍惚觉得,张巡坐在城门外,四十天的死亡倒计时……本就是这场神临之旅的一部分。
              最后姜望说道:“若是稳不住的人,也不可能和楚煜之在山海境里,一直守到天倾的时刻。他至少是一个很会把握时机的人。”
              “你觉得他会成功吗?”祝唯我问。
              姜望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我知道曾有人一步神临。”
              “内府一步神临和内府境用四十天冲击神临,这可完全不是一个概念。虽然后者如果能够成功也很了不起……那个人是谁?”祝唯我语带惊讶。
              “齐国十一皇子姜无弃。”姜望轻声说道:“他已经死了。”
              祝唯我嘴巴微张,终是只叹了一口气:“太可惜了。”
              姜望看着不远处的那个街区里,盘膝独坐长街的萧恕,慢慢说道:“我希望他能成功。”
              这世上有太多精彩的人物陨落了。
              有太多灿烂的故事不能继续。
              有太多的遗憾,永远无法填补。
              所以奇迹发生的时候,才如此动人。
              ……
              ……
              丹国天才人物萧恕,在不赎城坐到第五天的时候。
              围观他的人,已经不仅仅局限于不赎城的居民。
              丹国仅次于张巡的天才,在不赎城枯坐,要用四十天的时间,冲击神临。
              这消息有巨大的、爆炸般的效果,瞬间在附近三国传开。
              许多人都赶赴不赎城,要亲眼见证这挑战奇迹般的壮举。
              压力已经不仅仅在萧恕一个人身上。
              张巡所承载的目光,也已经重如山岳。
              往大了说,萧恕盗丹逃国,已经是丹国巨大的丑闻。丹国是否会彻底沦为天下笑柄,全看四十天之后,张巡能否将萧恕明正典刑。
              而无论有多少人赶来,无论人们怎样评论。
              张巡对城而坐,也同样没有睁眼过一次。
              旁的且不说,来自丹国的两位年轻一辈代表人物,一个坐在城内,一个坐在城外,全都表现出了自我的坚持,和超乎寻常的定力。
              从这个层面上来讲,他们大概的确称得上是对手。
              ……
              ……
              萧恕来到不赎城的第十二天。
              天边仍然是只有那一个光点,那团紫气仍然是笼罩着他的面部。
              他盘膝坐在那里,仍然没有别的动作。
              昨天如此,前天如此,这十二天来,每天都如此。
              “搞什么?说是要用四十天冲击神临,这都十多天了,第一座星楼都没建成?”
              “他是不是放弃了啊?”
              “散了散了,看他娘的什么!老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也没个鸟变化!”
              “这个****到底行不行?声势浩大的搞到现在,好歹冲锋一下吧!?别整得到时候四十天时间过了,外楼四境都没有圆满!”
              “他是不是想笑死张巡,然后趁机跑路?”
              等着看戏的人都已经烦躁起来。
              真正直面死亡步步逼近的那个当事人,却依然如泥雕木塑,没有半点动作。他仿佛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感受不到。
              若不是面部紫气还在升腾,直如已经坐化了一般。
              ……
              ……
              第二十一天。
              他冲击神临的进度……还在第一座星楼。
              这二十一天,也是姜望认真修行、认真背书的二十一天。
              与已经成就神临的祝唯我交流,对他自己的神临之路,也有很大程度的裨益。
              只是师兄弟两人偶尔看向楼外的萧恕,也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谁也不知道,萧恕这走的是什么路子。
              他可能有他自己的设想,但二十一天没有进度,本身即是一种残酷的宣告。
              他冲击神临的可能,随着时间的流逝无限缩小。
              他呆坐在那里,越来越像是一个笑话。
              等在附近围观萧恕的人,已经换了好几拨。
              若不是不赎城的罪卫还在附近维持秩序,只怕早有不耐烦的人上去给他几脚了。
              人来人往,有时也如日升日落。
              ……
              ……
              盗丹叛逃的萧姓修行者,傻坐在大街上的第三十天。
              他建立第一座星楼,已经建立了整整一个月。
              这简直是一种奇观!
              历来不曾有谁,需要花这么长的时间来建立星楼。
              那些天资不足、积累不够的修行者们,要么就是连第一个星点都无法锚定,早早地迷失了这部分神魂,更严重的,直接全部的神魂力量都被牵扯进宇宙深处,就此身死道消。
              而但凡是已经锚定了第一个星点,接下来就都是水磨工夫——可也没谁需要磨这么久。
              从第一个星点的锚定,到星楼骨架的建立,耗个三五天时间就已经很少见了。
              如萧恕这般耗时足一个月,好像仍然没有任何变化的,简直闻所未闻。
              “其实之前我一直不觉得他有冲击神临的积累……”立在窗边的祝唯我如是说:“但我现在倒是觉得,他有可能成功了。”
              姜望放下手里的书:“为什么这么说?”
              祝唯我只问:“你的神魂能够支持你连续不断地雕琢星楼多久?”
              姜望认真地想了想:“大概三四十天吧。”
              “……我是说,你内府境圆满,刚刚开始建立星穹圣楼的时候。”
              姜望眨了眨眼睛:“我说的就是那个时候。”
              祝唯我叹了一口气,伸手搭住了姜望的肩膀:“师弟,对不起。师兄忘了你在内府层次是青史第一。我应该找个普普通通的人来做例子的。比如说连横,他最多也就连续雕琢个十来天,神魂力量就跟不上了……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吧?”
              姜望也立即反应了过来。
              先前他以己度人,并没有觉得萧恕持续一个月日夜不息地雕琢星楼,是一件多么稀奇的事情。他忘了这世上九成九的修行者,都没有他这样的神魂强度!
              项北能够做到这一点也就罢了,萧恕也能够做到这一点,而且是在山海境失利后,以被削弱了三成的神魂强度来做到这一点……实在是值得惊叹的!
              “的确是我忽视了。”姜望道。
              祝唯我继续道:“他先前吃的那颗丹药,应该就是用于补充神魂消耗的。他面部的紫气,应该就是药力的体现。”
              姜望道:“他本身对神魂之力的细微掌控,也堪称杰出了。所以他一直到现在还没完全建成第一座星楼,绝不是因为办不到……他究竟想干什么?”
              “即便有了丹药的支持,以内府登神临,这么多天也是油尽灯枯,如若神临失败,必立死当场,绝无幸免。”祝唯我低沉的说道。
              姜望看着那道盘坐的身影,心中不由一声叹息:“求仁而已,深陷死地,也唯有一搏。”


              IP属地:江苏16楼2022-01-07 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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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恕到底在干什么?
                他的路在哪里?
                所有的旁观者,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唯独是当事人自己,像是已经睡过去了一般,一直没有别的反应。
                “有动静了!”祝唯我的声音也稍稍激动了一些,毕竟有一种等待许久终于等到花开的喜悦。
                姜望也立即扭头看向窗外,他看到——
                就在那远处的大街之上,闭目独坐一整月的萧恕,面上紫气忽然散去。
                他仍然没有睁开眼睛,但天边持续亮了一个月的那个星点,在遥远星穹呼应他的那处星楼印记,忽然间垂落一束星光。
                这束星光并不飘渺,反而坚实得似有实体,像是直接贯穿了天和地,贯穿了遥远星穹和现世的距离,贯穿空间和时间。
                分割了视野。
                这星光如索,如虹,如桥梁!
                人间不曾有星光如此。
                史书不曾记载星光如此。
                修为不足看不懂这一步的人,也都为此情此景惊叹。
                而所有境界足够的人,到这一刻都已经明白,萧恕在这三十天里,到底干了些什么。
                他用三十天的时间,建立了一条足够稳固的通道——独属于他和他的星穹圣楼之间的通道。
                可以称之为“星路”。
                任何一个外楼修士,都有这样的“通道”。任何一个外楼修士,都跟自己的星穹圣楼有着独有的联系。但从来没有人,会把精雕细琢的力气,放在这条“通道”上。
                因为这条“通道”本就与星楼一体伴生,介于虚实之间,乃是星辰规则的一种体现。
                更因为这种星辰规则的体现,几乎没有捕捉的可能,更谈何雕琢?这件事情本身就难以做到,本身就已经体现了能力。
                而更重要的是……
                几乎所有的修行者,都把雕琢的力气放在星穹圣楼上,恰恰因为星穹圣楼才是修行的根本。星楼越强,修行者与星楼之间的联系就越稳固,这是水到渠成、自然而然的事情——在修行世界的正确认知里,本是如此。
                萧恕把大量的时间和精力用在建立“星路”上,在正统的认知里,毫无疑问是舍本逐末的行为。尤其是在他时间如此紧迫的时候!
                可他还是坚定地这样选择了……
                沉默地用掉了四十天安全时间里的三十天,如此沉默、如此坚定地,搭建这样一条独属于他自己的“星路”。
                他不是一个幼童,没有那么多的闲暇时间。
                他不是在一个安全的环境里,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虚度。
                要知道,这四十天……也许已经是他生命中最后的时光。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勇气?
                到底是需要何等的自我相信、自我坚持,才能够在这样一条狭隘偏僻、闻所未闻的道路上,坦然以生死为注?
                人们只看到,历时三十天,萧恕的第一座星楼终于建成。
                他和他的第一座星楼之间,建立起了一条如此清晰的“星路”。
                亘古未有的路。
                而后
                就在此时
                就在此刻,在那遥远高穹中,第二个星点、第三个星点、第四个星点!
                一个接着一个,在几个呼吸的时间,全部亮堂了起来。
                当四个星点齐现,那条星路更加清晰,更加真实,更加厚重。一时间,星光如瀑般顺着星路流淌,一时间,星光如雨洒下。
                前三十天的时间里,萧恕都在搭建第一座星楼,而在第三十天,竟然同时开始搭建剩下的三座星楼。本来已经看不到希望的神临之路,竟然一下子就清晰可见!
                不赎城沸腾了!
                围观者议论纷纷,惊叹不已。
                姜望直接亮起乾阳赤瞳,看向那遥远高空。
                喃声道:“我隐约感觉到,在星穹的深处,应该也有一条‘星路’,连接着这些星楼。虽然我现在看不到。”
                祝唯我道:“如果真是这样,他星楼与星楼之间的联系,远比同境修士紧密,他的几个星楼,也远比其他人稳固。”
                “他所建立的这个‘星路’,应该就是他迅速巩固外楼,冲击神临的倚仗了。再加上那枚六识丹……”
                姜望说到这里,与祝唯我对视一眼。
                萧恕成功的希望,已经很大了……
                ……
                ……
                原丹国内府境第一天才,萧恕萧天骄,以八风不动的强者姿态,端坐于不赎城中修炼的第三十五天。
                第一座星楼与他之间,以独有的星路贯之。
                剩下的三座星楼,同时开始搭建,同时开始雕琢。
                这一幕异常的稳定,异常的灿烂。
                围观的群众里面,已经多了很多给萧姓天骄鼓劲喝彩的存在。
                而在这第三十五天。
                远处天边,无声无息移来了一片阴影。
                似是云翳飘来的不赎城。
                可细看来,却不是阴影,而是一只黑色巨鹰!
                此鹰利爪如钩、羽似钢刀,明明是机关傀儡,修者的造物,却灵性自见,气势凌厉至极。冷眸梭巡之处,仿佛随时要扑击下来,时时刻刻做好了搏杀的准备。
                而巨鹰背上,立着一个脸覆玄铁面具、背悬赤铜方箱的赤足男子。
                姜望在不赎城的六楼,几乎是立刻收回了视线……
                不意又见墨惊羽!


                IP属地:江苏17楼2022-01-07 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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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30 04:5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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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章 且行
                  祝唯我往窗外淡淡地瞥了一眼:“认识?”
                  “墨门的墨惊羽。”姜望平静地说道:“第三次见了。”
                  准确地说,第一次只是“听见”。那时候他还在破旧道观的供桌下等死,在那场改变他人生的大战里,听到了鹰唳,听到了墨惊羽之名,
                  第二次在雍国威宁候府,才算是“看见”。那时候他扮成祝寿的宾客,身具两府两神通修为,而墨惊羽是雍国威宁候的座上宾。
                  今天是第三次。他已经是天府外楼修士,神临可期,端坐囚楼中。墨惊羽再次乘鹰而来,仍然飞得很高,却不再那么遥不可及。
                  祝唯我很随意地问道:“有仇?有怨?”
                  “仇算不上,怨也算不上。有些事情,因果纠缠在一起,对错也论不清楚了。”姜望道:“不过神临之后,我与他当有一战。”
                  “这样啊……”祝唯我又往窗外看去,那位墨门的神临境天骄,自有一种强大的姿态。
                  他轻声道:“我已经开始期待那一天了。”
                  姜望不怀疑自己能够神临,祝唯我也不怀疑他能够神临。
                  因为对姜望来说,那一步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而萧恕与他这种层次的天骄区别在于……在真正实现之前,萧恕都不是确切的能够神临。
                  哪怕他前所未有地搭建起了星路,又有六识丹的准备,也只是机会变得很大了。
                  “有机会”和“必然能”,就是非顶级和顶级的差距。
                  当然,真正的强者,总是能够抓住机会的。
                  这些时日以来,来不赎城围观萧恕冲击神临的人,与日俱增。
                  萧恕能否成功神临,和张巡堵门截杀是否能够成功,这两个盘口,下注者不计其数。
                  自萧恕连通星路,同时开始搭建剩下的三座星楼之后,赶来不赎城的人更是络绎不绝。
                  短短五天时间。不赎城的命金收入就已经暴涨许多倍。
                  那个守门的罪卫,一人已是忙不过来,现在是两队足足二十名罪卫守在门口收钱。
                  不交钱只看戏的人也有。但在不赎城这样到处是凶徒的地方,没有绝对的实力,那是相当的危险,为了安全起见,又或者只是单纯的避免麻烦,绝大多数人还是愿意花一些钱的。
                  但纵观整个不赎城,这么多天来的这么多人里,墨惊羽毫无疑问是最有分量的那一个。
                  名门背景,神临修为,在天底下任何一个地方,都理所应当得到注视。
                  此刻他乘巨鹰而来,在心思各异的目光里,飞越了城墙,悬停在萧恕上空的位置。
                  他立在这外形凶厉的傀儡巨鹰之背,双手微垂。
                  玄铁面具遮盖了他的表情,但是他的声音却叫全城遍闻:“墨门墨惊羽,代表雍皇而来。所来无他事,不忍明珠蒙尘、贤才遗野耳!萧恕,你若愿意加入雍国,效忠吾皇。你给丹国造成的损失,雍国来弥补。你和丹国之间的矛盾,雍国来解决。”
                  墨惊羽是来招揽萧恕的!
                  围观群众一下愕然,随即又恍然。
                  在墨惊羽乘鹰而来的这一刻,萧恕的布局好像已经非常清晰了。
                  他为什么千辛万苦逃到不赎城这样一个地方?为什么以四十天为界限,吸引了这么多人的注视,来这样一场万众瞩目的神临之旅?
                  必须要实事求是地说,他今天即便创造奇迹,真个成就了神临,也不可能是张巡的对手。最多就是有了挣扎的余地,可以试着逃脱而已。
                  而且背负着丹国的通缉,他即便神临了,也不可能自在。
                  但如果说他本就是在展现天赋,以期待价而沽,那么一切都似乎有了很合理的解释……
                  这才是完美的破局思路。
                  他在不赎城这样一个地理位置特殊的地方,用四十天冲击神临的噱头,吸引诸多目光的注视。
                  他展现了他非同一般的价值,自然会有人掂量他所背负的麻烦。他展现的价值越高,愿意出价的人就越多。
                  在他表现出在四十天内冲击神临的可能性之前,没有哪个势力会冒着得罪丹国的风险保他。而在他展现出这种可能性、这种价值之后,似乎面对丹国,也不是什么绝对不可触碰的选项了……
                  若能得一神临境天骄,尤其他还如此年轻,那么得罪丹国,又有什么了不起?
                  墨惊羽只不过是第一个来出价的人。
                  或许并不是最后一个。
                  此时此刻,萧恕还在用心雕琢自己的星穹圣楼,并没有对墨惊羽的招揽做出什么反应。
                  城门外的张巡,却是睁开了眼睛。
                  他看向巨鹰背上的墨家门徒,冷声道:“恐怕有些损失你们弥补不了,有些矛盾,你们也化解不能。”
                  张巡这话并不客气。
                  任谁站在他的角度,也客气不起来。
                  墨惊羽只扭头看向他,声音无喜亦无悲:“张兄不必动怒。若是萧恕真个同意入籍雍国,我自会向贵国展现雍国的诚意,再与你好好沟通。”
                  姜望当初在雍国威宁候府看到墨惊羽时,就在疑惑墨惊羽的身份归属。毕竟这人早先曾受秦国方的命令,参与围杀左光烈。后来却又在雍国如鱼得水。
                  今次倒是确定了,其人现今的确已经是雍国人。
                  只不知他是跟着墨门整体的大方略在走,还是已经彻底归附雍国新君韩煦……
                  在姜望看来,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毕竟是“神而明之”的人物,意志坚定,很难被外物影响。
                  而墨门在扶持雍国之前,是与三刑宫类似,走的“学我者不必归我”的路子,只求传扬道统,并不拘泥国别。
                  在扶持雍国,被确立为雍国唯一正学之后,就有些类似于道门的路子了。
                  墨惊羽作为墨家门徒,在墨家有需求时,放弃在其它国家的发展,建设属于墨门事业格局的国家,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没有什么好沟通的。”
                  张巡站起身来,直接跃上高空,与墨惊羽遥遥相对。
                  萧恕修炼了三十五天,他也静等了三十五天,炼了三十五天的心。多少暗嘲的声音,多少讥讽的眼神,他全部视如不见。
                  但是今天,却是不能再坐下去了。
                  “杀一个人也是杀,杀两个人也是杀。”他如是说道:“敢保萧恕,就是我张巡的敌人。”
                  墨惊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道:“我劝你最好不要如此。”
                  他们在高空中彼此对望,谁也没有退缩的意思。
                  气氛一时凝肃。


                  IP属地:江苏18楼2022-01-07 1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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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一章 奢求
                    萧恕来到不赎城的第四十天……
                    张巡已经等了四十天。
                    墨惊羽也等了五天。
                    他们都没有再等到萧恕言语上的回应。
                    而今天,这场万众瞩目的神临之旅,已经来到了最后的时刻。
                    若不成神临,回应无用。
                    若身成神临,何须回应?
                    此时此刻,身前身后,天上地下,到处都是人。
                    数不清的目光交织在一起。有形无形的压力,如山似岳。
                    萧恕静心凝神。
                    修行了二十年,今日冲击天人之隔。
                    今生今世他一切的努力,都要在今天得证一个结果。
                    在万众瞩目之下,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深邃而亮堂,贯彻着独属于他萧恕的意志。
                    他站了起来,衣衫单薄,两袖空空,可他直立如松。
                    他的双足扎根于大地,他的双肩承担万钧。
                    他平静地目视前方,眼神却似乎看到了更远、更古老的时光。
                    恍恍惚矣。
                    他双手一张,五指微开。
                    以他为中心,周边的天地元力顿时翻江倒海。
                    但见天边层云流散,四座星楼一齐闪耀!
                    轰轰!
                    他体内的血液在奔腾!
                    如大江大河,似洪流涌动。
                    他的气势开始拔升。
                    如海潮咆哮,一潮高过一潮去。
                    他的力量不断发散,叫人所察知,叫人心生敬畏。那力量仿佛永无止歇,好像在永远地膨胀,
                    而他微微一垂眸,目光停在身前半尺,一粒龙眼大小的无色半透明丹药就此显现,在空中滴溜溜地旋转。
                    它明明无色,内里虚幻,可每个人注视它,都看到了一种色彩。每个人看到的都不相同。
                    这就是丹国著名的六识丹!这就是这一届元始丹会上的压轴宝药!
                    原来竟是藏在萧恕的目光中的……
                    它美丽而神秘,具体却又恍惚。
                    人们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视线。
                    视线却又被拉着走,慢慢移到了萧恕的唇边,被他一口吞下!
                    六识丹入腹,视线被截断。
                    看到这一幕的人,禁不住心中生出一种遗憾来。好像本应属于自己的珍物,就这样消失了。天生宝物有其憾。
                    而萧恕的神魂……一瞬间好像壮大了无数倍!
                    那当然是一种错觉,但是坐在囚楼六楼窗边的姜望,还是感知到了那骤然腾升的压迫感——就好像萧恕的神魂深处,有一头恐怖的凶兽正在苏醒。
                    萧恕的感知在扩大,萧恕的掌控在拔升。
                    他不断地加深对此方天地的了解,不断地加强对此方天地的掌控,塑造他的“域”,成就他如神的威严……当然就给人一瞬间神魂壮大了无数倍的错觉。
                    在六识丹的作用之下,他轻松地驾驭了膨胀的力量,并且还往更强大的方向推动。
                    无尽险峰,岂有绝路?
                    天梯穷途,仍可上行!
                    天高有多高?此世辽阔何极?
                    南行北赴,春去秋来,问世间几多英豪!
                    在这种掌控一切的强大感觉中,萧恕情不自禁地浮空而起,越过围观众人的头顶,越过屋檐,与张巡、墨惊羽平行……又越过这两位神临。
                    高处还有更高处。
                    他漂浮向那无垠的高空,整个人沐浴着神一样的光芒。
                    他体内的力量,就此沸腾了!
                    一身道元如在燃烧!
                    一身血液如在咆哮!
                    他的肌肉在颤动,他的骨骼在炸响。
                    一种关乎于生命本质的改变,正在发生!
                    在场的所有人都能感知到,天地之间不曾掩饰的共颤,元力的臣服,规则的响应,此方天地正要迎来一位新的神临!
                    但萧恕的脸色忽然一变,在这极尽辉煌的时刻!
                    那一瞬间他脸上尽是不敢置信的表情,猛地望向城外的张巡。继而是痛苦!怨恨!不甘!恐惧!挣扎!但很快就平静了。
                    极端的情绪来得太快又散得太快。
                    他的脸像是一块皱巴巴的抹布被抹平。
                    天地之间的共颤终止了。
                    血液的奔流停歇了。
                    燃烧的道元寂静无声。
                    烈火烧到一半,抽走了柴薪会如何?
                    飞鸟掠空至半途,翅膀断掉了会如何?
                    他眼中的神光黯淡了。
                    他的气势如泄洪!
                    他像是一只折翼的鸟儿,坠落高穹!
                    遥远星穹的四座星光圣楼,一座接连一座的熄灭。像是冥冥中某个伟大的存在,吹灭了属于他萧恕的希望之灯!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骨骼发出清晰的断裂声响。
                    “噗!”
                    他的脑门砸在地砖,弹起又落回,最后无力地贴着地面,嘴里的鲜血,还在喷个不停。
                    很快就在脑袋下方积出了血泊……
                    从神而明之的耀眼存在,到躺在血泊里蜷成一团的败犬。
                    他只用了一息的时间。
                    天堂地狱一瞬间。
                    竟如此结果,谁都没想到。
                    连那一步都还没踏出,便戛然而止。
                    “啊……”
                    人们发出不知是恍然还是惋惜的声响……但什么都不能影响结局。
                    姜望坐在窗边,惊愕地看着这一幕,有一些没能反应过来。
                    他在已经公开暴露行踪的情况下,冒险和祝唯我潜回不赎城,藏在囚楼里,等了足足四十天,就是为了见证一场奇迹的发生。
                    从摸不着头脑到既赞且叹。
                    就在他以为一切都顺理成章,又一颗星辰要闪耀苍穹时……萧恕坠落了。
                    这一路看过来,姜无弃神临,王长吉神临,斗昭神临,钟离炎神临,祝唯我神临……
                    说起来神临似乎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但是他所接触的这些人,本都是天底下最顶尖的那些天才。
                    世间本有参差。
                    奇迹毕竟没有发生。
                    姜望不免,感到了遗憾。
                    长空倏忽传来一声鹰唳,惊醒了愣怔中的众人。
                    像是一颗石子搅乱了水面。
                    整个不赎城,一下子陷入了巨大的嘈杂中,所有人都情绪激动地讨论这件事,讨论这个结果。
                    而在那万里澄澈的高空,利羽划破了游云,那巨大的刀羽飞鹰,已经振翅而远。
                    飞鹰背上的墨惊羽,没有多看地上躺着的萧恕一眼。
                    地面上的人们争论着,吵嚷着,说这个找死的萧恕浪费了六识丹这样的宝药,又或者说四十天是个太狂妄的选择,讨论如果答应雍国的条件有多好……
                    人们消解着自己激动的情绪,有的离城回府,有的准备去赌场玩两把……终究各自散去。
                    这不是他们的故事,他们只是见证了这场“事故”。


                    IP属地:江苏21楼2022-01-07 10: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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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人再理会血泊中的这个人。
                      他还奄奄一息着,但跟死了已经没有区别。
                      星楼俱灭,五脏破碎,神魂将熄……本就是只剩等死了。
                      他蜷在血泊之中,像一条巨大的蠕虫,可毕竟还在呼吸着。
                      已经一败涂地,已经输掉了一生。
                      又为什么还在挣扎?
                      一个将死者的痛苦。
                      没有人在乎。
                      不。
                      或许是有人在乎的。
                      一个头戴斗篷,身穿麻衣的人,不知何时出现了。
                      步履行空,踏过数个街区,落在倒地的萧恕旁边,半蹲了下来。
                      伸手按在萧恕的心口位置,徒劳地渡送着道元——这当然救不了萧恕的命。
                      不管怎么说,萧恕喷血的动作止住了,他死前的痛苦,至少消解了一些。
                      他看着眼前这个伪装拙劣的家伙,咧嘴笑了。
                      他眼睛生得很深邃。
                      他唇生得很薄情。
                      他生就一张疏冷的脸。
                      但是他好像很喜欢笑。
                      他吐着血沫笑道:“坐而论道是不行了,看来只可躺而论道。”
                      姜望看着眼前的这个人,有一种很难描述的心情。
                      哀伤并不至于,他和萧恕此前不存在交情,也很难说得上为之有多么痛苦。
                      可兔死狐悲的悲凉,是有的。
                      可感同身受的无力,是有的。
                      他此刻现身并不理智。
                      可是当他在高楼的玉镂窗台往下看,看着这个人在血泊中最后的挣扎,看着曾经聚集在这个人身上的目光,一转眼如烟散去……
                      他情不自禁地飞身下来。
                      他知道自己并不能够做些什么。
                      但想来一个人那么辛苦的不肯离去,一定有他那么辛苦的理由吧?
                      一路挣扎到这里,一直挣扎到此时。
                      最少最少,也该有个人听一听,他最后想要说些什么。
                      应该有那样一个人存在。
                      姜望愿意成为那个人。
                      “可惜论不了几句。”姜望轻声说。
                      “够了。我还奢求什么呢?”萧恕的声音已经很虚弱,但他撑着劲问道:“道友,你觉得我是个愚蠢的人吗?”
                      姜望诚恳地道:“任何人只要见过这四十天的你,都说不出愚蠢两个字来。”
                      “嗬嗬……”萧恕艰难地笑了两声,又问:“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拒绝墨惊羽吗?”
                      不等姜望说话,他已经自己回答道:“我不喜欢别人站在那么高的地方看我……”
                      “……哪怕我是错的!”
                      “……他和丹国那些人,其实一样。”
                      他又看着姜望:“你不一样。”
                      他在这个时候,也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抬起手来,右手食指,轻轻点在了姜望的眉心上。
                      姜望没有阻止。
                      一缕复杂的信息流,涌进他的脑海里。
                      那是……星路之法。
                      姜望有些复杂地看着他:“我能帮你做些什么?”
                      萧恕很轻微的,摇了摇头:“不用了……”
                      “为什么?”姜望忍不住问。
                      为什么把这么珍贵的东西,交给自己这样一个才见过几次的人。
                      为什么不请求任何回报,也没有任何遗愿。
                      人生至此,难道真的没有遗憾吗?
                      萧恕慢慢说道:“愿意冒险给予我同情的人,我相信他有改变世界的勇气……如果他愿意的话。”
                      他说着,他的手垂落下来,被姜望轻轻接住,慢慢放下来。
                      他已经虚弱得眼睛都不能再睁开了。
                      他闭着眼睛,用游丝一般的声音问道:“张巡还没有走吧?”
                      姜望抬头看了一眼还悬立在不赎城外的张巡,回答道:“没有。”
                      萧恕的眼神开始涣散,呢喃道:“他要看着我死,他才会放心的……”
                      他在最后的时刻,轻轻勾起了嘴角,似笑似讽。
                      他的气息,终于消散了。
                      而姜望半跪在这样的一具尸体前,却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
                      改变世界的勇气……吗?
                      ……
                      ……
                      张巡沉默等在不赎城外的空中,至少在此时此刻,相较于墨惊羽,他的确展现出了对萧恕的更多的执着。
                      虽然这种执着……并不那么温情。
                      张巡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一口气,像是萧恕最后散尽的那一口。
                      此出彼落。
                      然后他转身往丹国的方向飞去,没有再回头。
                      他的表情是平静的,他强大的力量在身体里静藏。
                      他疾飞在高空,依然是如神的强者高高在上。
                      然而转身离开不赎城的这一刻,他终于脊背生汗。有一种难以描述的巨大虚弱,和一瞬间无法摆脱的彷徨。
                      他深藏于心的恐惧,只在四下无人时,才有稍微显露的片刻。
                      没有人知道……
                      没有人知道他在恐惧什么!
                      ……
                      ……
                      墨惊羽走了,张巡走了,萧恕最后一口气也散掉。
                      长街四望无行人。
                      扎着小辫的连横走了过来。
                      “兄弟。”他的声音客气了许多,看着姜望,小心翼翼地道:“对于收尸,其实我还算擅长。”
                      姜望松开了萧恕的尸体,站起身来。
                      愣了一会,才想起来对连横点了一下头:“有劳。”
                      “不客气。”连横耸耸肩,自嘲道:“对自己打杂的身份,我已经开始习惯。”
                      “行了,我们的副统领大人。”祝唯我不知何时踏落长街,伸手按在连横的后脑勺上,把他轻轻一推:“忙你的事情去。”
                      连横利落地取出一个裹尸袋,将萧恕包裹住,反手提起来,扛在了自己的肩上。
                      再怎么令人惊艳的天才,死后也可以只用一个袋子就裹住。
                      连横扛着这个包裹,一边走一边还对姜望道:“兄弟,看到了没?要好好努力啊,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酷的,打架打不过,就只能打杂。”
                      姜望上次从囚楼跳下来帮忙调停的事情,显然赢得了他的好感,这时候话密了很多。
                      可惜赶上了姜望不想说话的时候。
                      “走吧。”祝唯我摆了摆头:“这次师兄真的陪你去浪迹天涯。”
                      姜望没有说话,跟在祝唯我身后往外走。
                      师兄弟两人沉默着,在有心或无心的注视里,再一次离开了这座城市。
                      城外的野地,有山,有林,有荒野,当然也有乱葬的坟堆……
                      满目荒凉。
                      “想什么呢?”祝唯我走在前面,忽然没头没尾地问道。
                      姜望闷闷地说道:“他们说我不一样,但老实说,我不觉得我有什么不一样。”
                      “他们?”
                      “嗯,除了萧恕之外,以前也有人这么说过。是一个叫平等国的组织里的人。但其实我根本不认识他们,也不认同他们的理念。甚至只把他们当做敌人。”
                      姜望的声音里,有一些迷惘:“但他们看到我,好像把我当做同类。”


                      IP属地:江苏22楼2022-01-07 10: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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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二章 “苦”心
                        “平等国?”忽然有个孤冷的女声问道。
                        姜望抬眼看去,只看到在前方不远处,那兼具威严和美丽的身影。
                        不知是何时出现,也不知是怎么出现的。
                        她当然只能是不赎城城主,罪君凰今默。
                        迎着姜望的眼神,她解释般地说了一句:“来者是客,你在不赎城里的安全,本座还是要管一管的。”
                        凰今默是何等人物,她为人为事,又几时需要与人解释?
                        余光扫过眉眼骄傲的祝师兄,姜望有充足的理由怀疑……罪君是听到祝唯我那句浪迹天涯,才特意追了出来。
                        不然以这女人的性子,得吃得有多撑,才会特意出城来护送他姜某人?
                        当然,已经成长了很多的姜爵爷,并不会把这种怀疑表现在脸上。
                        他反而是恍然大悟般“噢”了一声,又诚恳道歉:“实在是给罪君大人添麻烦了。”
                        凰今默摆了摆手,示意些许小事,不必多言,只又问道:“你刚才说……平等国?”
                        姜望心想,这女人可真喜欢偷听别人讲话。
                        嘴里只道:“我与平等国有过几次接触,对他们的行事风格有一些了解。”
                        “你觉得萧恕也是平等国里的人吗?”凰今默很直接地问。
                        姜望认真地想了想,摇头道:“我觉得不是。他们可能对这个世界,有近似的困惑。但平等国的那些人,已经有了严密的组织架构,一致的行动纲领,以及他们称之为理想的坚定信念……他们确立了自己的道路,虽然在很多人看来,他们已经走在了邪路上。”
                        “而萧恕的理想与平等国不同,并且,萧恕他们,还并没有找到抵达理想的道路。”
                        姜望听过楚煜之的慷慨陈词,也听过萧恕的临终遗言。
                        他明白萧恕的理想,就是楚煜之的理想。
                        这两个人志同道合,向着同一个目标前进。
                        所以一个丹国出身的平民天才,和一个楚国军伍出身的天才人物,这样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才会那么地信任彼此,互相给予毫无保留的支持。
                        “此外。”姜望补充道:“如果萧恕是平等国的人的话,以他目前表现出来的价值,平等国应该会派人来接应他才是。我所了解的平等国,实力强大。若只是一个张巡,威慑并不足够。”
                        凰今默听了几耳朵,忽然瞥向祝唯我,声音依然是冷冷的,但又没有太冷:“你这是什么眼神?”
                        祝唯我耸了耸肩:“听到你们在聊一些我听不懂的事情,我一时不知道该欣慰,还是该失落。”
                        “那要看你觉得什么比较重要了。”凰今默道。
                        一旁的姜望:……
                        还以为你们真的对平等国很感兴趣。
                        “那什么……”姜望很自觉地开口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要不然,就送到这儿吧?”
                        凰今默和祝唯我的脚步,几乎同一时间停下。
                        姜望看着祝唯我,心中有些不忿,但脸上依然带着微笑:“祝师兄不是说要跟我浪迹天涯吗?”
                        祝唯我左右看了看这荒野,淡声道:“对,我已经浪迹过了。”
                        想了想,他好歹补了一句:“师弟慢走。”
                        出了一趟城,就已经浪迹了天涯。
                        他的天涯,真的很近。
                        ……
                        ……
                        从不赎城到丹国之间的距离,对于一个全速飞行的神临境强者来说,并不是多么难以抵达的遥途。
                        但此时此刻在疾飞之中的张巡,却是觉得……实在太远!
                        他忍不住地会想,萧恕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天才,才能够以内府境的修为,在那种强度的追杀之下,逃了这么远的距离,逃到不赎城来?
                        而自己,又是何等的愚蠢啊。
                        恐怕没有人会相信,此时此刻他心中难言的悲痛,都是因为萧恕之死!
                        而他又如何能够让人知道呢?
                        所有人都以为,萧恕的失败,是因为他自己的狂妄。是因为他定下的四十天时间,相对于神临境界,实在微渺。是他的积累太不足够,是他把自己逼迫得太紧……
                        但在场的那些人里,唯独张巡自己明白,最根本的原因,其实在于那一颗六识丹……
                        萧恕在冲击神临最后一步所服下的,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六识丹。
                        丹国已经没有能力炼制真正的六识丹!
                        这才是让丹国高层惶惶难安,让张巡感到恐惧的事情。
                        他们绝对不能够让这件事情暴露出去。
                        在强秦的压迫下,在满目疮痍的河谷平原前。
                        丹国之所以还能够苦苦支撑,还能够勉强维持着声势,凭借的是什么?不就是他们恃之为国本、独步天下的炼丹之术吗?
                        一旦这最后的一层遮羞布被扯掉,丹国之于秦国,就是一块完全不设防的肥肉!
                        所以为什么他们苦心遮掩?
                        所以为什么他们为什么不给萧恕天元大丹,不给萧恕六识丹?
                        因为丹国根本就已经没有!
                        所谓的元始丹会,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只是一个徒有虚名的空壳了。
                        所谓的张氏无能世家子,张巡的那个弟弟张靖,其实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幌子。
                        用他的嚣张跋扈,无能自骄,来掩饰这个国家最大的隐秘。
                        就连张靖自己,也以为他当初真个吞下了天元大丹,只是天赋所限、运气不好,未能完全发挥出丹药的效果。
                        这是一场绵延了太多年的戏剧。
                        作为丹国第一世家,从一开始,张氏就放弃了张靖,故意把他培养成一个骄横无能的二世祖。
                        令他跋扈,令他无礼,令他贪婪,令他不自知。
                        家族的强势、长辈的百依百顺,狐朋狗友的吹嘘逢迎,令他十分满足。他真以为自己其实是不输于大兄张巡的天才人物,现阶段只是明珠蒙尘,还未能照耀光彩。
                        他真觉得自己现在只是懒得用功,等他真个用功了,必然一日千里,追上大兄,不在话下。
                        他还眼巴巴地等着六识丹,等着他神临的指望。却不知就算真的等到了,他仍然是不会有大的突破,而那个废物的骂名,却要叫他一生背负!
                        更甚至于在必要的时候……用来让张巡“大义灭亲”,重塑国人对国家的信心。
                        能够产出诸如天元大丹、六识丹这样的宝药,一直以来都是丹国最大的底牌,最重要的倚仗,是他们与强秦抗衡的根本底气。他们不能,也不敢失去。
                        他们宁可制造一个极度不公平的氛围,让那些遭受‘不公’的天才,生出打破这个不公环境、带国家重回正路的决心和勇气。
                        也不想让国人对这个国家完全失去希望。
                        更不敢让它国看到丹国奄奄一息的虚弱!
                        黄牛坦腹,群狼必然噬之。
                        秦国固然虎视西境,诸如庄高羡之辈,又何尝不是野望无极?
                        丹国怎么敢赌?
                        对于萧恕这样的天才,丹国高层里还准备了要唱红脸的另外一派,在萧恕绝望愤懑的时候,重新给予他希望,继续给予他支持。让他能自烈火中获得新生。
                        就如十年前一样。
                        等萧恕自己也成长为了丹国的高层,届时再告知他真相,他自然能够明白高层们的苦心。
                        但是没想到的是……十年之后的这一场戏,唱砸了。
                        萧恕直接盗丹而走。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萧恕竟真个靠自己,一路逃离丹国,逃到了不赎城,为自己争取到了四十天的时间。而用这四十天冲击神临的壮举,使得天下瞩目!
                        在萧恕最后的时刻,张巡其实是已经做好了彻底与不赎城撕破脸的准备的。他已经决意要强冲不赎城,湮灭萧恕的所谓遗言。
                        但萧恕……什么都没有说。
                        他好像压根就没有发现他吞下的六识丹货不对板,在最本源的地方有所缺乏。
                        可如萧恕那样的天才人物,在那一刻真正触及了神临的他……怎么可能没有发现!?
                        他只是在那时候明白了一切的真相,而选择了沉默!
                        所以他才会说……
                        不看着他死,张巡不会放心。
                        所以张巡现在才会感到悲哀,感到伤痛。
                        他和他的国家,是真的失去了一个对国家满怀热爱的天才人物,本不该如此,可是这一切……又能够怪谁呢?
                        ……


                        IP属地:江苏23楼2022-01-07 1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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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恭迎张府君!”
                          一排排的下人迎在府外,如秸秆被风吹折,一排排地倾倒。
                          张巡飞身而落,脸上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坚毅与沉肃。
                          他往前看去。
                          张靖那张格外跋扈的脸,果然就立在人群之前。
                          “大兄!”张靖满脸堆笑地迎上前来,将手一扬,展现自己的杰作:“你看你是多么地受拥戴!你看咱们张家是什么样的声势!”
                          张巡并不理会他,从他身边走过,对着那些伏地的下人道:“诸位都去忙自己的事情吧。张巡没什么可看的,也并不值得迎接。”
                          “啧,你总是这个样子,无趣得紧。”
                          看着很快散去的人群,张靖撇了撇嘴:“大兄你万里逐杀,戮叛贼萧恕而后返,难道还不值当这些贱婢迎接一下吗?要我说,就是那满朝文武,也该在国境迎你呢!****,连个丹都看不住!酒囊饭袋,国朝养他们何用!”
                          这话实在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一般人听都不敢听,他却说得很是自然,可见平时也没少说。
                          张巡不说话,继续往府里走。
                          张靖紧随身后,谄笑着道:“诶诶,大兄,六识丹弄回来了吗?”
                          “没有。”张巡道:“已经被萧恕吃了。”
                          “啊?”张靖一脸的失望:“那你出国这么久,白跑啦?”
                          张巡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张靖缩了缩脖子,很是委屈地道:“好吧好吧,那我再等下一颗六识丹吧。唉,他娘的,我运气也太差了,大好的日子里,遇上这档子狗屁倒灶的事。这么下去,我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神临啊?”
                          旋即他又咬牙切齿:“这个该死的萧恕,贱奴之子!给了他那么多还不知足。竟贪得无厌,妄窥宝药,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什么身份!就这么死了真是便宜他了!”
                          “事情已经结束了,就不必再说了。”张巡淡声说道。
                          他在张氏古老的宅邸里行走,却并没有寻到回家的安宁。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可蒙在心上的阴影,根本无法甩脱。
                          张靖急追几步:“欸,大兄,你走慢一点,我还有个事情没跟你说呢!”
                          不待张巡追问——当然他也知道张巡不会追问——他便乐呵呵地道:“你把你的郡守印借我使使呗?前几天我在春香楼,跟姓高的干上了!这口气我咽不下去,非得抽冷子整一顿这孙子不可!”
                          张巡猛然转身,险些与停步不及的张靖撞上。
                          而在张靖愕然的眼神里,张巡狠狠地盯着他,心中已是暴怒如狂!
                          自己为了维护丹国的秘密,在不赎城忍受屈辱,城外一坐就是四十天。
                          萧恕挣扎一生,奋斗二十年,最后只落得个丹毁人亡,身殒不赎城。
                          而张靖还只是想着窑子里的那点事情,只想着争风吃醋!
                          可他能够骂张靖没有自知之明,此生根本不可能神临吗?他能够骂张靖是个废物,完全不能跟萧恕比吗?他能说萧恕死得不值,死得不好吗?他能说丹国根本就炼不出新的六识丹了吗?!
                          他不能。
                          所以他如此愤怒地看着张靖,最后却只是怒斥道:“谁让你把下人都赶到门前去迎接的?我张氏需要这样的排场吗?你整日里花天酒地,无所事事,你的时间无所谓,但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计!他们去门前迎我,寒风里一等数个时辰,可他们该浇的花还是要浇,该喂的马还是要喂,该洗的衣裳还是要洗!他们是会敬畏我,还是在心里暗怨我!?”
                          张靖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道:“不就是这么点小事嘛,干嘛发这么大的火……大不了以后我不这么干了。”
                          张巡看着他,深深地呼吸了几次,让自己平静了下来:“就这样吧。”
                          张靖小心翼翼地瞟着他:“那……郡守印的事?”
                          张巡面无表情地转身,摆了摆手:“自己去拿吧。”
                          “大兄!你太好了!”张靖喜笑颜开,冲着张巡的背影大声欢呼:“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
                          这一刻满心快活的他,并不知道。
                          兄长彼刻无法抑制的那一缕怒火,才是对他的情感。
                          可是已经抑制了。


                          IP属地:江苏24楼2022-01-07 10: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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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三章 送丧
                            姜望来不赎城的时候,经过了成国,又绕到陌国,穿行大片野地,再至洛国,最后从洛国赶赴不赎城……如此在庄国的势力范围外,绕了一大圈。
                            现在离开,则是简单得多。他打算直接入境雍国,从彼处转道云国。
                            在这片三不管的混乱地界里,不赎城是唯一的一座城市,也是唯一一个有秩序的地方。此外便是大片的野地。
                            在这样的野地里,其实也生活着一些形形色色的人,有一些寨子之类的地方。他们依附于不赎城而存在,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无法进入不赎城生活。
                            如果说整日徘徊在不赎城城门附近的那些人,是不赎城的底层。那么游荡在不赎城外野地中的,就是底层里的最底层。
                            除了残忍的底色,他们已经什么都没有。所以他们的残忍程度,可能也会超乎人们的想象。
                            当然,今时今日的姜望,自是不必担心这些人的威胁。
                            还在庄国的时候,这一片三国夹缝里的不法之地,可能就是认知范围内最危险的地方。而修行至此时,天底下也只有诸如边荒、虞渊、迷界之类的地方,可以真正称得上险地了。
                            修行如登高,一层是一层的风景。
                            与祝唯我凰今默道别之后,姜望一边揣摩着萧恕留下的星路之法,一边慢悠悠地赶路——不能当空直行,不可横飞无忌,还要尽可能地保持低调……想快也快不起来。
                            荒草放肆的地界,荆棘丛生,蛇的遗蜕像枯枝一样。
                            没有来过这里的人,很难想象这里是西境腹地,且竟然在好几个国家的包裹中。
                            它是如此荒凉。
                            如果没有不赎城,这里或许就完全被孤立于人类世界之外,但也或许早已经被开荒,被附近的几个国家切分。
                            这个混乱的地方支撑起了不赎城,不赎城也让这个地方有了自己强大的生命力。
                            很难说谁更离不开谁了。
                            山坟处处,小路蜿蜒,时不时还有几声孤零零的老鸦叫。
                            这种阴森森的地方,惯来容易催生恶鬼,
                            但无论什么怨魂恶鬼,也都只有避让姜望,没有叫姜望避让的道理。
                            他独自行走着,虽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但他强大的生命力,本身即在驱散阴翳。
                            若是像钟离炎那样的神临境武夫,已将气血练出神性,生命力澎湃如海,只要不收敛气息,走到哪里,鬼魂就要崩溃到哪里。
                            乌鸦叫得让人心烦,姜望皱了皱眉,不由得生出一缕杀意来,想要一剑斩之,但随即便生出警觉!
                            何以会对一只乌鸦生出杀意?
                            不朽之赤金光芒瞬间照耀五府海,姜望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与此同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在视野范围内,一座座无主的山坟接连开裂。一只只朽白的骨手,破土而出!
                            喀嚓!
                            白骨道?无生教?张临川?还是谁?
                            姜望此时才醒觉,他对危险的感知,被某种力量压制了太久!
                            惯来勇决的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出手。而是立足在大地,脚下如生根,双耳上玉光流过,已是开启了声闻仙态,使万声来朝。
                            骨架摩擦声,骨头破土声,乌鸦的叫声,风吹荒草声……
                            周边环境以声音的形态,在姜望的感知中重构。
                            耳闻一世界,目察一世界。
                            而后他便看到,先于那些骷髅架子钻出坟墓的,是飘来荡去的幽魂。
                            一只,两只,三只……
                            视野所及,足以千百计。
                            如燕聚,似云流。
                            它们摇摇晃晃地,钻出那些无主的山坟外,又好像在一瞬间同时得到了某种指示,如一道道黑色流光,有了统一的、高速的行动。
                            半数幽魂在空中极速穿梭,如一根根黑色的线条,在勾勒着某种怪异的纹路。恐怖而阴郁的气氛,随之降临。
                            而另外半数幽魂,则是以恐怖的高速,带起一道道晦暗的尾痕,向姜望疾冲而来!
                            天地之间,有一种细微的变化在发生。
                            姜望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一件斗篷、一身麻衣,一种风姿。他独立在荒野间,动也不动。但一圈炙热的火线,已经以他为中心,极速地扩开。
                            热浪如潮。
                            热焰似花。
                            轰!
                            火线所膨胀到的地方,那些幽魂流光根本连停滞片刻都做不到,顷刻就被焚化了。
                            那迅速膨胀开的火线,在焚化了迫近的幽魂之后,又当场散开,扑棱棱,化作一只只飞腾的焰雀。
                            啾啾啾啾……
                            散为千百,啄向空中剩下的那一半幽魂。
                            这一手火行道术的随心所欲,正是姜望前段时间在淮国公府的修行成果。
                            目前的形势非常明显,直接袭击过来的这一半幽魂,明显是在为另一半幽魂的动作创造时间。
                            那潜在暗中不知多久的敌人,定然还有诸多的后手等待掀开。
                            姜望不管那些,直接以烈焰横推,既要烧此,也要焚彼。
                            只要将所有的幽魂都焚尽,敌人有可能的后续,也自然就随之湮灭了。
                            此为堂堂之师,以正伐奇。


                            IP属地:江苏25楼2022-01-07 1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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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30 04:4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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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仿佛是感受到了某种危险,那些自山坟里钻出来的骨头架子,已经加快了动作,有的已经探出了上半身,有的将骷髅脑袋高举,有的从别的骷髅架子身上,抓过一只骨手,给自己接上……
                              而所有的骷髅架子上空,都有一个白色的光点跃出身外。
                              光点和光点之间遥相呼应。
                              因为这些惨白色的光点,散落在不同山坟里的骨头架子之间,仿佛有了某种阴冷的联系。
                              它们像是一个又一个的节点,又像是亡魂世界里的星辰。
                              而在高穹飞速运动勾勒着某种轨迹的的那些幽魂,也由此蒙上了惨白色的光华……它们因此并不惧怕火焰。
                              如此一环接着一环,一层递进一层的攻势……
                              暗中的敌人必然做了大量的准备。
                              此时骤然相逢的这一战,背地里是难以估量的决心和计算。
                              姜望必须要尊重对手的这一份心血。
                              他立足不动,但是他的一双眼睛,游过了赤光。
                              他的驭火之能远胜以往。
                              他随念转换的这一手火线腾为焰雀,却也不这么简单!
                              今日之焰雀,非是昨日之焰雀。
                              每一只焰雀的眼眸,都有深赤的一点,那是三昧真火烙下的火种。
                              它们是由天地之间的火元所凝成,却也沾染了神通之火的力量,甚至于姜望的三昧真火,随时可以通过这些焰雀降临,如此运用由心,多出无穷变化来。大大提高了神通火焰战斗的灵活性。
                              而体现在此刻的是……
                              空中疾飞的所有焰雀,焰火温度骤然腾升数倍有余,轻而易举地啄破了那些惨白光华,扑在幽魂之上!
                              只是一眨眼,就已经将空中飞驰的所有幽魂,全部一焚而空。
                              此时那些骷髅架子甚至还未能完全爬出坟墓来。
                              姜望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应对不可谓不精准,道术不可谓不玄妙。
                              但是在焰雀消散的同时,四周的气温骤然下降,阴冷的感觉如附骨之疽。
                              姜望有些意外地抬眼,看到在那天穹的阴翳里,外状奇诡的阵纹已经绘成……
                              那些幽魂真正起作用的地方,是那些晦暗的尾痕!
                              姜望心中彻底敲响了警钟。
                              他意识到,隐藏在暗中的对手,非常非常地了解自己!
                              这种了解,这种准备,这种杀机。
                              是易胜锋吗?
                              两个人从小就认识,的确算得上是相互了解。
                              而且根据淮国公府的情报,山海境之后,易胜锋还专门去找了太寅来着。想来其他跟自己交过手的人那里,他也没有错过。
                              如果是他的话……对自己有这种程度的了解和针对,的确不足为奇。
                              心念急转之间,姜望的一双眼睛,彻底转换为赤红。
                              乾阳赤瞳已然开启,无边的火焰绕身而出。
                              天地之间,有赤色耀眼。
                              有焰雀飞,有焰花开,有焰流星落……一个生机勃勃的火焰世界,就此燃烧在这荒芜的野地中。
                              灿烂辉煌,喧嚣明朗。
                              他以自己为中心,瞬间释放了火界之术,仍然是寓攻于守。在不知敌人底细的情况下,先拔高敌人进攻自己的难度,为自己留出更多的反应余地。
                              此时此刻,天地之间那邪诡的阵纹已经绘成,阴森邪异的阵法已经落定,开始展现它的影响。
                              火元在此地被驱逐离散。
                              天地间的元力在疯狂的消退。
                              对姜望温顺的一切,都开始与他为难。
                              但姜望的火界有三昧真火主持,有炙火骨莲支撑,失去天地元力的补充,一时半会倒也没有太大的影响。
                              不过要想再跟平时一样,目光所及之处,火焰随性腾升,却是难以做到了。
                              针对性太强……
                              这座阵法的本貌是什么?
                              敌人又到底会暗潜在哪个地方?
                              姜望神目如电,梭巡着四周。
                              他的乾阳赤瞳,在斗篷遮掩下仍然显眼,但这本身亦是他对自己的掩护——让对手以为他是在靠这双眼睛捕捉线索。
                              在山海境里才修成的乾阳赤瞳,应该还不至于被对手了解太多信息。
                              乾阳赤瞳的能力,不在察微,所以他捕捉对手的重点手段,其实还是放在声闻仙态上。
                              在这种全神贯注的戒备之中,突然间他的耳朵跳动了一下,捕捉到了一种与众不同的声响——在几乎所有的山坟里,都有骷髅架子爬动的声响,但这处格外不同,骨骼格外强健有力。
                              它太细微,但是在声音的世界,响如惊雷。
                              而姜望已经动了!
                              那邪异的阵法传来一阵阵的压制之力,空气有水一般的稠感……可根本无法压制姜望的行动。
                              他不动则已,动起来则只见寒光一道。
                              落足潇洒从容,只留下那燃烧中的火界,还在与阵法的力量对抗。可身如长虹,已经人随剑撞,横贯至一座巨大的山坟上空——
                              这是一座格外大的山坟,大约当初埋尸的人偷懒,一次性埋下了不少人。
                              尸气鬼气混杂在一起,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恶臭味道。
                              山坟本身倒还未被彻底扒开,有五六只骨手正艰难地穿过泥土,在外间透气……指骨僵硬的一弯一弯。
                              姜望电闪而至,手指轻轻一动,已经反握长剑,像把玩匕首般如意,自上而下,极其干脆地一剑扎落!
                              人落下,剑亦落下。
                              人与剑彼此无分,连发丝都锐利。
                              咆哮的剑气直接将这座山坟绞碎,将其间的骨手、骨架,全部绞为碎末!
                              泥土斩开了。
                              被某种力量操纵着的尸骨斩开了。
                              恶臭且毒性极重的味道也斩开了。
                              一根黑色的铁锏,自坟堆里探将出来,
                              一股极凶、极恶、极疯狂的煞气,缠绕在这根铁锏之上,把锐利的剑气都吞没了。
                              铁锏握在一只粗糙的大手中。
                              一个满脸络腮大胡、红着眼珠子的汉子,就仰躺在这荒野无名的山坟里,隔着纷飞的泥土、碎骨、乱飙的剑气和煞气……。
                              他瞪视着姜望藏在斗篷后的赤眸。
                              其间是无限疯狂的杀意。
                              此锏名送丧……
                              此人,名杜野虎!
                              姜望自出道以来,厮杀未歇,历战无数,从来没有在战斗中迟疑过。
                              从来没有!
                              可此时此刻,看到这张脸,看到这个人。
                              他不由得愣住了一刹!
                              他猜测过这一次埋伏在暗处的对手是谁,他计算过无数种可能,可就算他有重玄胜的智慧,就算他有赵汝成的聪敏,他也决计无法想到,他会在这样的情况下,遇到这样一个人。
                              他握剑的手,几乎是本能般地往旁边一移,剑气绕杜野虎而走,咆哮着贯入地底。
                              可杜野虎的送丧锏却没有丝毫犹豫,继续着它凶猛的轨迹,当头便已经砸了过来!
                              锏还未至。
                              姜望的斗篷便直接碎灭了!
                              如意仙衣麻衣的伪装已经褪去,回复了一直以来保持的青衫外状。
                              护体的道元当场崩碎。
                              五神通之光绕身而起,姜望完全是出自求生本能地往后一仰——
                              疯狂的煞气却已经砸在他的身上,将他整个人砸得仰首而飞。
                              在空中喷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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