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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17§原创】可以 不可以[中篇]BY:噬夜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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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 成长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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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担心再次见面时我们会尴尬,金在中的世界里并没有那么多复杂的情绪,从他趾高气昂地从我身边走过去就足以让我明白了——他和我断交了。
怎么办呢?
小小的郑允浩有些苦恼地笑起来,望着前面不远处也是独行的那个小小身影,不大确定地思考着,自己算不算又被遗弃了一次。
大概是上五年级的时候,有个夏末的傍晚,夕阳的光沉重地打在我身上,影子在身侧亦步亦趋,我把右手伸开,看地面上五个拉长的手影,长针一般,刺在青幽的草叶上。
这条路走了五年,熟悉到闭上眼睛也可以分辨出哪里是不平整的小坡、哪里是挪不动的巨石,熟悉到渐渐忘了,很久以前,有个叫金在中的男孩儿跟我并肩走过,甚至忘记了同撑一把伞的那次细雨中,雨滴打湿的是我的左肩还是右肩。
我忘记了很多,金在中大概记住得更少,或许他都忘了回家要走这一条路。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在这路上,我已经有两个月没见过他了。
可是在这个夏末的傍晚,在我的白色袖口上落下一只红尾巴蜻蜓的时候,我看到了他。
他走在前面,把书包提在手上,留了好长一截书包带在地上拖曳,在他展现在无数人面前的我行我素、不可一世中,显得孤单而疲惫。
不期然地,他转过了头,不耐烦地喊了声,“郑允浩!”
我怔住,半张开口。
他把书包扔在原地,接着一步一步向我走过来。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微微眯起眼睛,热风吹动他发梢上缀着的一滴汗,汗珠傻呆呆地掉到他的眼睛下面,像滴安静的眼泪。
他在我身前站住,稍稍扬起脸,“去我家怎么样?”
原谅我对着这个五年间没有讲过一句话的人发出的邀请呆滞了片刻,而后我的视线绕过金在中的头顶,看着那个躺在地上的书包,打蔫的花一样。
“可以啊。”
那天晚上,我看着金在中的眼泪大颗大颗落在廉价的便当盒里,我看着他终于从默默忍耐到失声痛哭。
空荡荡的房子里,我们两个人靠墙坐在地上,一个哭着,一个对着满屋子的回声不知所措。
“他们离丨婚了。”他操着浓重的鼻音轻声说。
“……这样啊。”
他的身体向我斜靠下来,我看到筷子在我手上震动了一下,然后失力落到地上。
金在中不停地哭啊哭啊,声音一会儿大一会儿小,有一阵子沉默了,就听到他断断续续地说,“郑允浩你真讨厌。”
“嗯?”
“你长得比我高了。”然后愈发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被争吵声惊醒的一瞬,我猛地打了个激灵,揉了揉眼睛,肩膀上的重量已然不知所踪。
金在中站在一男一女之间,垂着脑袋。
“就知道不能让在中跟着你,你只会喝酒应酬,根本不会照顾孩子!”
“我哪知道他会跑到这儿来!再说这不是找到了吗?!”
“万一他路上遇到什么危险怎么办?!”
“少废话,这不是好好的吗?!”
“你不要找借口了,你根本就是不负责任!”
“好,你负责任!你负责任的话把他带到你们家啊!”
听到这句话后,一大颗眼泪摔到了地上,小水珠泛着光,反射出承受不住的童年。
“我们不是一家人吗?”一直默不作声的金在中突然开口说话了。他们家你们家,我们才是一家人不是吗?
吵得不可开交的大人们同时噤声,他们冥思苦想,想着如何扭转孩子心目中“家”的定义。
“在中啊,妈妈和爸爸离丨婚了,妈妈要跟蔡叔叔结婚了,你知道的啊。”在中妈妈摸着金在中的头发,她长得好漂亮,看起来也很年轻。
“你和谁结婚,谁就是你的家人是吗?”金在中脸上的泪痕纵横交错,我第一次见到哭得这么好看的人。比他妈妈要好看。
在中妈妈一时语塞。
金在中拉起爸爸妈妈的手,左右不停地看他们两个,“你们离丨婚了,所以我们不是一家人了,是吗?”



2026-01-10 06:4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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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啊,爸爸妈妈离丨婚了,但我们还是爱你的,和以前一样的。”
如果爱已经到了无法表现出来,只能靠说出来麻痹自己、抚慰别人的时候,大概就不一样了吧。
那时候的金在中当然不懂这个道理,只不过他已经渐渐长大了,可以清楚地意识到,在成年人复杂的感情世界里,他成了多余的,需要被遗弃的。
金在中放开了手,直直地看向我,“郑允浩,我们走吧。”
我把身体撑起来,向他走了过去。
“在中啊,这是谁啊?”在中妈妈拉着我的手问。
“阿姨好,我叫郑允浩,是金在中的同学。”我有礼貌地点着头,却笑不出来。
“允浩好乖啊。”在中妈妈也摸了摸我的头发,手掌心微热的温度恰到好处,蛮舒服的。
“允浩家住在哪里?叔叔送你回去。”在中爸爸也蔼声俯下身来。
我的回答却被金在中抢去了,“他不会回家的,他晚上跟我一起睡!对吧?”金在中充满期待地看着我,用力抓着我的胳膊。我不清楚他想抓住的是什么。
“呵呵……”我温和地笑出声,“可以啊。”
就在那一个夏末闷燥的夜晚,我知道了金在中的全部秘密。
他喜欢隔壁班的语文老师,喜欢同桌新买的绿色书包,喜欢装潢时的木屑味道;他讨厌吃辛辣呛人的白萝卜,讨厌体育课后班级里弥漫的重汗味,讨厌生日时妈妈的蔡叔叔送他的金色轮滑鞋;他害怕一切空中飞鸟,害怕每天数学课前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害怕游乐场里忽高忽低的云霄飞车。
同时,他也害怕放学后回家的新路线,那条车如流水人声嘈杂的马路令他不安,放眼望去,每个孩子的手都紧紧攥着大人的食指,那样的场景会刺痛年幼的眼睛。
他害怕这栋爸爸买来的新房子,太多的房间让他辨不清方向,卧室的床大得仿佛没有边缘,独自陷在被褥间孤立无援。
他害怕漂亮妈妈的那双细长的手,那双手亲昵地攀附在陌生男人的手臂上,手的主人依靠在男人肩头微笑,和风细雨一般,承诺给其他人一个不应存在的“家”。
“我讨厌这张床。”
黑暗中的金在中迟迟不能入睡。
“哦。”
“我讨厌这个房子。”
“哦。”
“早晚有一天我会回家。”
我知道他说的家是哪个。
“什么时候呢?”
“再长大一点,我需要再长大一点,现在的我太小了,什么都无法决定。”
可是等到你长大了,你还会觉得那里是你的家吗?成长这件事有多可怕,习惯这件事有多可怕,顺从这件事有多可怕,那么多可怕的东西,却偏偏来得悄无声息,而悄无声息本身,又有多可怕。
金在中等不到我的回答,偷偷握住了我的手,“郑允浩,你知道了我太多的秘密,所以从今天起,我们在一起吧。”
孩子口中的“在一起”没有多复杂,只是老师考背课文时帮着翻书、体育课上穿着同款队服踢球、午饭时候夹对方餐盘里的菜,仅此而已。
于是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可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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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毕业的时候,我和金在中的关系是称对方为“在中”、“允浩”。
照毕业照那天,我站在在中的左手边。那时我的个子已经很突出了,而在中却无论在个头还是长相上都正是男女莫辨的年纪。
“咔嚓”一声响,截断我人生中真正无忧无虑的几个年头。
过后我指着照片搂住在中的肩膀,“你看你看!你好像我的女朋友!”
他脸上迅速蔓延上一层薄红,这种玩笑话在那样的年纪里仍是禁忌,就算是目空一切的金在中也免不了遭受面红耳赤的尴尬。
他推开我,满脸认真,“你会去二中的吧?”
“当然。”小学升初中本来就没有什么选择性,本区只有一个二中,所以我理所当然会报到那里。
“那就好……”在中喃喃地,走开了。
那时候我已经可以意识到在中的变化,他变得敏感而小心,性子里孤傲的东西还在,却不再张扬,他不爱说话,更不爱笑。我知道那是害怕失去的表现。
二中很小,就坐落在繁华的街上,起初我们放学很早,见识不到那条街是怎样的灯红酒绿,只是白天透过教室的窗,偶尔能看到一个两个打扮得很夸张的女孩子在对面的歌厅舞厅里进进出出。
除了窗外的风景变了以外,生活基本上没有变化。
我和在中仍在一个班级,我个子高,被排在最后一排,而他虽然也不矮,却轻度近视,安排在前排。
夏天很热,班级的人又多,长手长脚的碰到一起,满身湿腻的汗。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聒噪不停,底下无数只手把薄纸片扇的哗哗作响,大家一边记笔记一边问候校长的八辈祖宗,这么热的天还不让开风扇,学校是要穷死啊?!
不知是不是我念叨的声音大了点儿,总之在中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回头“啪”地按开风扇开关,霎时间一股凉风自上而下灌进了衬衣领口。
数学老师握着三角板皱了皱眉,最终只是凭借着生理本能默许了,推推滑落到鼻头的眼睛接着说,“在同一平面内,不相交的两条直线叫平行线,平行关系是相互的。”
对感情概念模糊的我终究还是想不深透,以至于很多年后他拿“平行关系”来质问我的时候我哑口无言。
初中二年级的时候,跟我住一间房间的小A升到了高中,孤儿院规定说上了高中就必须住校,所以我只能抱着他的篮球送他到大门口。
在中常来孤儿院找我,所以跟小A也算熟悉,送他的那天也过来帮忙。
小A笑笑地拍我肩膀,“以后我会常回来看你。”
我回击他胸口一拳,没怎么多话,潇洒地看着他从我身边第一个离去。
“不知道你会不会有一天也这么潇洒地送我离开。”在中在一旁幽幽地说。
我半低下头看他,“说什么呢。”
他却忽然站不稳,整个人靠到了我的身上。
“在中?在中!”我焦急地叫他的名字,“怎么了?”
“好恶心,想吐……”他的声音细若蚊蚋,脸色惨白没有血色。
我想他是中暑了,就背着他回了寝室,放倒在下铺,敞开窗子和大门。
打来一盆凉水,浸湿毛巾,然后解开他衬衣上的纽扣,从脖子到手臂到胸口,一遍一遍地擦拭。
清瘦的身体,数得清的肋骨,看得人心酸。
蘸上清凉油轻揉他的太阳穴,一边揉一边数他的睫毛有几根。
他不动声将右手放到我手上,“允浩啊,我们可不可以不分开?”
清凉油略微刺激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看着他不肯睁开的眼睛,我轻声回答,“可以啊。”
没过多久,大概是初雪那天吧,在中那个生意越做越大的老爸终于带回去了一个女人。
平安夜的晚上在中把我拉到他曾经的家,那个他说早晚要回去的地方。
打开三年不曾开启的房门,涌入视线的是大片尘埃和带不走的旧照片。
“允浩,你陪我住在这里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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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路上在中一直很紧张,甚至因为紧张而显得笨拙,我觉得好笑,在他面前我可从来没有掩饰过情感,那他这异常的反应到底从何而来呢?
答案在那天晚上揭晓。
我的睡眠向来很浅,所以在在中起身的一瞬间我就醒了。
他手脚并用爬到我面前,可惜我不能睁开眼睛,见识不到他难得施展的可爱。
他在离我很近的地方躺下了,钻进我的被窝,枕在我的枕头上,我可以清晰地闻到他嘴巴里呼出的带有淡淡薄荷味的气体。
他用接近于呢喃的音量对我说了句话,“爱我,照顾我,永远不要离开我。”然后凑过来吻了我的嘴唇,只那么一下便分开了。
他的嘴唇很干,我的也很干,吻在一起没什么特别的触觉,就像手背不小心蹭到了一样,可我几乎马上就确定了——那是一个吻——在他挣扎了很久,终于甘愿交付与我的吻。
我依然闭着眼睛,却牵起嘴角,“可以啊。”接着睁开眼睛,对上在中并不意外的眼神。
他还是坦荡荡的,虽然我依旧能从他的眼神中分辨出一丝迷茫,但却找不到半点慌乱失措。
我想他懂他在做什么,他会负责,尽管他对未来还不大确定、对爱情还懵懂。
我们彼此拥抱着,抚摸对方细瘦的骨骼,两个人都没有睡,也没有交谈。
在中类似表白的言语在我心中百转千回,想一次心里痒一次,总觉得他那句“爱我照顾我不要离开我”说得那么好听又那么郑重,好像把一辈子都托付给我了似的。
猛地把他的头按到我胸口,咬住他的头发笑话他,“金在中,你真矫情。”
在中吃吃闷笑,“是加菲矫情。”
十七中主招艺术生,我跟在中想都没想就报了,高考是座独木桥,我们可不希望成为千军万马的踏脚石,因此只能另辟蹊径,争取得以全尸。
艺术艺术,说起来华丽非常,却像是灰姑娘遗落的水晶鞋,不是谁穿都合适的。
可在中似乎对未来没什么担心的,也是,起码跟一无所长的我比起来,他还会画加菲。
漫长假期结束的时候,那场可怕的疾病也渐渐消退了。
开学前一天的傍晚,我把头探到窗外。
新上任的市长大搞城市建设,修筑绿色通道,拓宽马路,施工队正趁着天没黑透加紧赶工,过不了多久大概就能竣工了吧。对面的高层住宅区也建起了,有的窗户上已经贴上“出租”的字样,想来去年的这个时候,那还是个小公园呢,春风一起漫天飘起风筝雨,如今倒是可惜了那样的好景致。
花飞花落的,这个城市就繁华了。
在中啊,就如当年我说的那样,我陪着你、长大了。
我跟在中被分到不同班级,宿舍也不在同层,相识以来第一次知道“距离”为何物,不过还是笑着宽慰自己,期待每周末的小别胜新婚。
但我似乎是盲目乐观了,完全忘了军训这回事,更忘了人在苦累中会怎样绵延思念。
设想中不过是走走形式的军训竟是出乎意料的严格,早操无一例外每日都在一片连天叫苦声中进行着,一整个上午听着单调的乐声踏正步,午后最毒辣的太阳光下站军姿,累了一整天到了晚上还是不得休,扯着干哑的嗓子高唱爱国主义歌曲,也甭管好听难听在不在调上,就是一通乱喊,如果你喊慢了,对面不知哪个方队立马齐声挑衅,“一二三四五,我们等得好辛苦!”
这是实话,大家确实都很辛苦,辛苦地做着样子,等着回家那天把父母亲的心疼一次性听个够。
我跟在中是注定得不到那项殊荣了,因此只能祈祷着每天多相见一次,用亲情友情爱情交融着的小区域温暖来加热彼此的心伤。
只是没想到区区军训竟弄得如此煞有介事,原本就是很死板的东西,在校长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虚势之下更加死板。按班分方队,方队内部必须统一行动,方队之间不得交往过密,纪律严明行动高效。当然这些都是官方说法,简而言之就是围上兽皮回归原始社会,吃喝拉撒睡均已集体为单位,集体让你饿,你就必须肚子咕咕叫,集体说你干净,你就必须身上馊着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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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眼睁睁地看着在中端着餐盘打我身前走过,瞄一眼他的菜里太多辣椒,拉住他念叨吃多了是要上火的,可他却一本正经地背诵了一段不久后即将习得的小诗,“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到了晚上苦哈哈地跑到在中寝室,难为情地掏出一包东西给他。
“这什么啊?”在中大概也猜到是什么了,不然不会脸色发绿。
“……卫生巾。”
“……我没那种功能。”
“……垫脚底的,学长教的,吸汗而且还……软乎。”我也有点儿说不下去,虽然是为了他好,但还是觉得冒冒失失来送卫生巾的自己像个白丨痴。
“你也垫了么?”
“……没,这玩意就一个。”
“从哪儿来的?”
“室友给的。”
“哪儿来的还哪儿去。”在中咬着牙说完最后一句话,转身回屋。
直到现在我都没好意思问那学长当年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玩儿我们的。
这可真是件火大的事情。
天知道我是如何期盼拉练那天的到来,作为军训的收尾,它就像被拍了一掌后垂死挣扎的蚊子一样惹人怜爱。
而它总算没有让我失望,彻彻底底又美美满满地走了一次形式,逛大街似的走了一个上午,然后校长就笑眯眯地开了总结大会散场了。
我找到在中的班级,扯扯他的迷彩,“回家啊?”
他重重点头,终于有了笑模样。
从十七中回家中间要倒一次车,这城市人多,公交车的设计就是座少站着的地方多,对此早已习惯的我们面对满满当当的公车也没抱怨,见缝插针,逮着空隙就钻了进去。
可我们的衣着和身上的气味显然不大招人待见,也确实,民工标志的迷彩服和烈日下暴走四小时后的重汗味是没法让人心情大好。
熟悉的轻蔑目光向我和在中甩来,更有人像踩到大便一样露出极度厌恶的神情不遗余力地向别处开疆拓土。
我神态自若,可在中显然吃不消了,要知道金在中的骄傲指数是和周围人数成正比的,能偶尔让他卸下伪装的,除了我之外还能有谁呢?
在中的脸上红了白、白了红,鼻子里发出轻声轻气的哼声,脖子挺得老高,头也顽强地一动不动。
我笑着拍拍他的肩,小声对他说,“何必在意陌生人呢?”
但却没有缓解他的紧张,他还是梗着脖子目视前方,像要冲锋陷阵的大好青年。
不动声色地挪了位置,将前胸整个贴到他的后背上,盖住那片被汗浸湿的衣衫,附在他耳边,“你画加菲猫的洒脱劲儿哪去了?”
在中一僵,紧接着软化下来,表情也跟着放松了。
心里先没了那份自卑,就容易接受来自其他人的任何目光了,那人仰视也好俯视也好大看也好小看也好,反正都当是电压不稳的灯,晃来晃去晃眼睛了,却影响不了内心的明暗度。
目不斜视,才是最适合我们这种人的生存方式。
可成长不会容许任何人对它的忽视,爱情也不是纯粹的二人世界。
是谁说了?初恋不懂爱情。多残忍的结论,否定了所有纯真的莫名情动。可又是多实在的结论,批判了一切荒唐的年少无知。
个子迅猛抽高的同时我也意识到,爱情真的不是在甜言蜜语或相安无事中懂得的,而是在嫉妒和猜疑中枝繁叶茂。
高中时代的我和在中依旧我行我素,我们不与他人交往,面对偶然而来的主动攀谈也都是一笑置之,或是连一笑都吝于施舍。
对我们来说,班级或宿舍都不过是临时旅馆,彼此才是对方寄生的壳。
D姐的出现令我们措手不及。
D姐是美术生,我看过她的画,乍看以为是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浓墨重彩不知所云。但强大的家庭背景和出众的外貌弥补了她在艺术上的天分缺失,她照旧呼风唤雨撒豆成兵,随手的涂鸦也可以当做珍宝被追求者们炒到天价。
因此她派人找到我的时候让我在莫名其妙之余也有点儿受宠若惊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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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近琴房,打开虚掩着的门,看清坐在钢琴前的人——女孩子确实会因为打扮而变得精致,可精致过头就假了,像我这样穷酸的人,并不奢求太美的,那会令我不堪重负,我需要的,是稀缺的真实。 
D姐转过头冲我甜甜地笑,食指伸到嘴唇前示意我不要吱声,然后又用下巴点了点自己的膝盖。 
我这才注意到她的膝盖上卧着一只短毛的白猫,闭着眼睛满脸安逸。 
凭什么连富贵人家的猫都这么高高在上?! 
我没兴趣把面子分给宠物,直截了当走到D姐身旁,“什么事?” 
贵族猫醒了,橙色的眼睛看着吓人,D姐嗔怪我一句,“让你不要大声嘛……” 
我略微表现出不耐烦,“到底怎么了?” 
D姐大概是心情不错,对我的疏远冷淡竟还能笑语嫣然,“郑允浩,我决定了。” 
按照惯例,这种人的决定往往都以自以为是为大前提。 
果然,她把橙眼猫举到我胸前,“这个要给你照顾了,还有它的主人,请一起照顾。” 
我不得不说女孩子托付终身的样子很动人,而男人是天生的保护者,他们都觉得自己的羽翼足够丰满,能够收容庇护全天下的弱者。 
不过还好,我有自知之明,我跟其他男人不一样,我折翼了,只有单只翅膀,寻寻觅觅终于找到了另一个拥有单只翅膀的人,于是满怀欣喜地贴在一起,可这拼凑而来的完整,却再容不得多一个人赘附。 
我很坦白地拒绝了她的心意,我看到她眼睛里有一闪一闪的东西,那一刻我突然有点儿同情她,我想在她的内心深处,或许也是寂寞吧。 
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正要退出去,却被五六个人挡住了去路。 
我直觉地回过头看D姐,可她也是一脸茫然,她紧张地问打头的男生,“你们要干什么?” 
那男生愤愤不平的样子,“D姐,我们是为你出口气啊!郑允浩算个什么东西,居然敢这么对你!” 
D姐愤怒地护到我面前,“你们又算什么东西?!我的事轮得到你们说三道四?!” 
其中一个稍胖一点儿的男生“啪”地在D姐脸上甩了个耳光,说出的话不堪入耳,“小婊子你少蹬鼻子上脸!老子今儿不光办了他,我连你一起办!” 
我猜D姐一定没被人打过,不然不会震得久久回不了神,就连那只拥有贵族血统的猫从她怀中跳到地上她都浑然不知。 
我把她拉到身后,她还是讷讷的,心里嘲笑她大小姐的少见多怪,伸出五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别发呆了,一会儿机灵点儿,趁乱跑出去报警。” 
说完我又回过头,冷冷扫视面前这几个敌意满满的人,要是单枪匹马地打过他们那是天方夜谭,但兴许还能挨到D姐搬来救兵……在中还在校门口呢,他在等我,等不到我的话他又会胡思乱想了吧…… 
心里乱糟糟的,颧骨上忽然就挨了一拳,也不知是谁的拳头这么有力,简直要把我的骨头打碎了。巨大的疼痛过后是一片麻,不知是不是连眼部的神经都跟着麻木了,眼前的景象微微摇晃。 
那帮人一阵哄笑,嘴里骂着“孬种”,抄起手中的球棒。 
我苦笑着后退,原谅我真的不懂打架的套路,我的世界里哪有这么多复杂的东西?一个金在中已经让我焦头烂额了。 
脚后跟贴上了钢琴腿,身后没有路了,球握着球棒的手蓦地挥了下来,我本能地躲向一旁,球棒重重砸向琴键,“铛”一阵浑厚的低音,余音震得人头昏目眩。 
之前打D姐的胖子一把推开办事不利的废物,自己冲了上来,可还没等近我的身,就被木椅子砸破了头,捂着脑袋跪在我脚下。 
我觉察到自己的身体微微颤抖,目光循着下方看过去,一把不知何时握住的椅子倏然从自己手中掉了下去。 
“啊啊!”耳边爆发出刺耳的尖叫声,D姐惊恐地从我身旁跑走,慌不择路竟然撞到了门框上。 



2026-01-10 06:3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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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着了凉,不到天亮我就发起低烧,在中忙进忙出,又是买药又是煮粥,忙得一团乱。 
学校那边我们自然是不敢去的,可奇怪的是竟也没有人找上我们。 
认认真真地在家躲了大半个月,烧早就退了,人也活蹦乱跳了,潜意识里等的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直到某一天夜里,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我打着激灵醒过来,电话那端却是个意料之外的人。 
“郑允浩,是我……” 
D姐。 
“我……我要去加拿大了,想跟你告别。” 
“嗯?哦。”以我们俩的交情,大概也不到道别的程度。 
大概听出了我的冷漠,D姐很尴尬,沉默到我打算挂断电话的时候她才再开口,“那件事……很抱歉,那个人的医药费全由我们家支付了,他家也没有再追究,你可以安心地回来上学……” 
看来人是没死,又用钱喂饱了,难怪这么消停。 
“那个人怎么样了?” 
“基本恢复了,不过还有轻微的意识障碍。” 
“哦。”一颗心放了下来,转头看向被窝,在中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正紧张地看着我。 
我给他掖了掖被角,象征性地对着电话讲了句,“一路顺风。” 
“郑允浩!”D姐突然叫我,“你跟那个金在中……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我一愣,随即笑了笑说,“是,我很喜欢他。” 
“啊……”D姐像是恍然大悟了,“真的是很喜欢吧……” 
当然很喜欢,我跟在中的感情厚得像堵墙,容不得任何人横插进来。只是对她,有什么解释的必要呢? 
我收了线,钻回被窝里,刚刚上身在冷空气中赤裸太久,带进了一阵寒气。在中有些畏寒,不自觉地缩缩脖子,但马上他又主动凑上前抱住我,双手在我身上搓来搓去。 
这个家伙,也是真的很喜欢我呢。 
又在家耗了两天后,我跟在中回学校了,所幸我们俩在老师眼中都是老鼠一般的存在,生活在自己的角落里无人问津,所以倒也没有受到过于严重的苛责。 
琴房事件没有残余下任何后遗症,真的就被人忘了,一同被遗忘的是D姐。我想这个世界最不缺的,大概就是漂亮女孩子。 
寒假里的某一天,在中心血来潮地把画板支到我面前,“坐好坐好,当我的模特。” 
我指着自己的鼻子,“画我啊?” 
他嫌弃地撇撇嘴角,“受宠若惊是不是?” 
没有受宠若,只有惊,我承认他画加菲真的很有天分,但凭借那点儿三脚猫的功夫就敢画真人,他是不是有点儿盲目自信了?还是说他在嘲笑我长得像动物…… 
“不画行不行啊?” 
在中绝不妥协地摇了摇头,给我摆好姿势,“敢动就攻了你!” 
得,看来他盲目自信的事儿,还真不止一件。 
“在中,画完没啊?”大半个小时过后,我哭丧着脸问道。 
“没。”大画家金在中从各个角度欣赏着自己的大作,拿橡皮擦了画画了擦。 
“胳膊酸了……”我持续哀求,要知道这种猛男秀肌肉的经典姿势真的很痛苦,我都怕下一秒钟胳膊自己掉到地上。 
“忍着。”大画家单手支着下巴,做冥思状。 
“可是我饿啊……” 
这次大画家连脸都懒得抬了,冷冷吐出一个字,“忍。” 
虽然对他的水平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实际看到成品的那一刻我还是小小咋了个舌,“这谁啊?” 
画纸上的小人儿看着确实跟我有几分神似,但短胳膊短腿儿,压根不是人的比例,肌肉块子大得吓人,像胳膊上突兀地长出两块大石头一样,而脚丫子却小得可以忽略不计。 
“怎么样?可爱不?”在中抱臂洋洋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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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浩,我是不是很不招人喜欢?” 
“不啊,你很好。” 
趁着月光我看到他皱了眉,他说,“你也问我刚才的问题。” 
 
“什么?” 
“你问我你是不是不招人喜欢。” 
我不明所以,但还是按他说的问了,“我是不是不招人喜欢?”这真是奇怪的对话。 
“我才不要你招人喜欢,你是我的,只是我的。” 
“……” 
“可以吗?只是我的,可以吗?”他用力抱住我的脖子,大声在我耳边问,那音量依旧是大得没必要,一如他当年喊我的那声“郑允浩”。 
那时的我是怎么回答他的来着?我似乎是说了可以啊,小孩子不是都讲究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吗?这还没到百年,我还不能变。 
“可以啊。” 
“允浩啊……”在中低下声来,“你的‘可以’是毒啊,我戒不掉的……” 
“那怎么办呢?我的‘可以’很贵的,产量又很少。” 
“贵也不要紧,我有钱,我全买下来,我‘一点’都不要分给别人。”他着重强调了“一点”。 
“在中啊……”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你相信‘被我爱着’和‘爱着我’,是两件很安全的事呢? 
那天晚上在中对我说了好多好久,我目光发直地盯着天花板,一言不发。 
他说他长大了,看透了二人世界不过是个理想主义,生活要想前进只能变化,而变化就意味着要接纳更多人和事。 
他说他的同桌小E是个圆脸胖嘟嘟的女生,眼睛像葡萄一样又黑又亮,小E的男朋友F是校篮球队的,每次F打比赛小E翘课都要去看,还要穿跟F一样的球衣高调应援。那种张扬的爱情让他好羡慕,连着他们一起分吃的冰激凌都让人羡慕。 
他说他前天看到我接了一个女生的情书,那女生长了一对小小的梨窝,笑起来很甜。他已经渐渐接受了这样的画面,也明白人是种高端的生命体,跟小猫小狗不同,就算再喜欢也不能真真正正地据为己有。 
他说他想起了初中的时候,那时他对我不完全是爱,更多的是“迷恋”,那种痴迷并依恋着的状态不像是男人该有的,而更接近一种羞于出口的少女情怀。最早发现的时候他很怕,因为听说同性恋都有些娘娘腔,所以他怕自己在别人眼中也是那种形象。他想抑制住自己病态的心理倾向,但一天一天过去,那种迷恋却有增无减。 
他说他曾不止一次躲在厕所里偷偷吸烟,自虐般吸下一口烟气拜托自己淡化一些对我的感情,可最后在烟雾缭绕中只呛出了眼泪,呛不出一句“不爱”。后来他懂了,他懂了为什么控制不住地将感情倾向于我,因为我的深情是一口井,他顺着井绳下滑,滑不到底,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困惑着的时候,我温柔的声音就从井底传来,问他是不是冷了,或是累了,或是井绳太粗糙、磨到手了。由此爱情终于萌生,壮大于我的拉扯、他的沦陷。 
他说他恨啊郑允浩,为什么要让一个明明一无所有的人有了关于幸福的假象和希望,海市蜃楼再美,毕竟还是远在天边,他够不到啊!他自私多疑善妒,可偏偏爱上了包容宽容纵容的我,他爱我爱到想绑在床头每分每秒地对望对笑,受不得片刻的冷漠和疏远,但他同时又那么怕,怕我发现了他的疯狂之后离他而去,那样彻骨的痛他不能再忍受,也无力再承担。因此他只能冷却自己的情感,避免与我过密接触,并被自己的偏激矛盾反复无常折磨得苦不堪言。 
“允浩……”在中痛苦地笑,“我想这就是真爱吧,对方的喜怒哀乐深入骨髓,去谅解并接受一切不愿妥协的,不断刷新自己的底线,即便对方做了难以容忍的事也要想尽办法为他开脱,煽情小说里主人公不总是凄凉地诉说‘爱到迷失自我’吗?我想现在的我大概已经被那个可笑的家伙附了体”,他转过头来凝望我的侧颜,“你很怕吧?被这样的我爱着……” 
我也转过头,蜻蜓点水般吻了他的嘴唇,坚定地回答他,“不怕。” 
“这样畸形的爱,真的可以吗?” 
“可以啊。”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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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第二个寒假的某一天中午,我接到了一通电话,是孤儿院那边打来的。这个电话让我很意外,我已经好久没回过孤儿院了。 
院长奶奶简单给我讲明,我已经年满18岁,孤儿院不再承担对我的监护权,因此每个月发放的保障金也必须终止了。另外我父母过世时给我留下了一笔遗产,一直是由孤儿院代为保管的,现在也可以转交给我自己了。 
我听懂院长奶奶的话后,表示尽快回去办理手续,然后客气地挂断了电话。 
“怎么了?”在中看我表情讷讷的,走过来询问。 
“今天2月6号?” 
“嗯,怎么?” 
“我生日。” 
这反倒把在中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说,“你不是孤儿么?” 
我白他一眼,“孤儿也是人生的啊。” 
在中有点儿窘迫,大概是觉得伤到我的心了,慌忙解释道,“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是说……” 
“笨!”我用手指弹了他的大脑袋,“记住了啊!今天是我生日,而且是18岁的生日,赶紧下厨做上两道好菜,庆祝我长大成人!”不过稍作思考后我犹豫了,“算了,你还是不要做菜了,我还不想生日变忌日。” 
后来我俩图省事就订了几个平时爱吃的菜,又去楼下便利店买了酒,在中还想买个蛋糕意思意思,但我俩实在不爱吃甜食,就把这个步骤省下了。 
一顿饭吃得很轻松,也没有特别庆祝生日的感觉,可能就是因为从小没有养成过生日的习惯,所以也不会期待,久而久之连生日是哪天都忘了。 
喝了酒,还是平时的量,没有刻意灌自己,醉酒往往是因为心里藏了事儿,酒不醉人人自醉,我心里坦荡荡,又没什么不满足的,喝点儿酒权当怡情。 
有一点小小的缺憾,就是在中席间一直心不在焉,菜没动几筷子,酒也没喝两口,跟他讲话他嗯啊嗯啊地答,说不上敷衍,但至少不专心。 
我忍不住拿筷子敲了他的头,“想什么呢你?” 
在中被我敲得回了神,看了我两眼才说,“我发现我真的不了解你。” 
“哈?”我笑着抿了口酒。 
“我连你生日是哪天都不知道。” 
“这算个什么事儿啊,有必要特意记住么?”我抬眼瞅他,用手指揩掉嘴边的啤酒沫。 
在中放下了筷子,捧着几罐啤酒放到客厅的地上,然后招呼我,“来来!咱俩彻夜长谈。” 
我好笑地望着他,也走过去一屁股坐到地上。 
我猜到在中想问我的事一定跟我身世有关,关于这一点我确实没跟在中提过,倒不是什么避讳的事,只是觉得没必要,再说事情发生在我那么小的时候,根本没有印象,还是后来院长奶奶告诉我的。 
我父母是在我两岁的时候过世的,原因不复杂,车祸而已,只不过那辆车的身份有点儿特殊,是运送我爷爷骨灰盒的灵车,车上除了我们全家人还有个司机,行驶的方向是市郊的墓地。据说那一年的冬天冷得吓人,大雪一茬接一茬地下,地面上结了挺厚的冰层,车子本来开得就快,路面还打滑,结果控制不住撞断了立交桥防护栏,从桥上冲了下去,重重撞上了斜坡上的一根电线杆,车上所有人当场死亡。 
这起车祸当年算得上是满城轰动呢,不少人说是老人有怨念,拉着一家子人陪葬,不过想想,送老人的灵车最后成了送全家人的灵车,是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怖。 
我很平静地讲完,喝了一大口啤酒,然后低头笑笑,“后事是我爸的朋友帮着操办的,在我爷爷的墓碑旁边又买了个墓碑,上面刻的是‘郑氏家族墓’。” 
在中握住我的手,跪到我旁边单手搂住我的脖子,“那你呢?你那天没去墓地?” 
“我太小了,爸妈就托付给保姆照顾了,没去。” 
“是哪天呢?” 
“呵呵……”喝了那么多终于觉得喉咙有点儿苦了,“2月6号。” 
是呢,那天是我的生日,虽然两岁的孩子不大记事儿,但我还是有个很模糊的印象,天还没亮爸爸妈妈就红着眼睛要出门了,我哭着闹着也要去,妈妈说小浩乖等回来给你买蛋糕,这才哄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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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打工的念头是在情理之中,以前孤儿院发放的保障金少是少,但起码还能保住质量一般的三餐,现在冷不丁撤去了,还真就连基本保障都没了。爹妈留下的遗产其实也没多少,我两岁的时候他们就死了,攒不了多少钱,要是指着那些钱过活,跟慢性自杀也没多大区别了。在中老爸给的钱倒是只多不少,可毕竟与我无关。 
后来在炸鸡店找了份送外卖的工作,每周就周六周日两天工作日,工资按周结算。 
在中知道后,就去问问看能不能再多招一个人,但人家说已经招满了。 
我看他垂头丧气的,忍不住逗他说他是长相不合格,满脸的错误。 
他听了倒笑了,心情缓和不少,但还是有点儿不满,嘀咕着说以后周末就他自己在家了无聊啊什么的,念着念着突然就慷慨激昂,说不行我不能坐吃山空,我也要用勤劳的双手去创造财富。 
第一周的工资发下来后我乐颠颠跑回家,路上买了点儿熟食,其实我跟在中这小日子过得挺好,唯一的缺陷就是俩人都不太会做饭,饿急眼的时候是抓着啥往锅里扔啥,熟了就往嘴里塞,但只要没饿到那份儿上、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是绝对不会那么糟蹋自己的,再不济也得买份儿盒饭对付啊。 
打开家门,屋内没什么人气儿,我挺意外的,按理来说在中应该在家啊,就算是去画室他也没有这么晚不回来的时候。 
我把吃的东西放厨房里,又洗了个手,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听到有门锁转动的声音。 
探出头来一看,是在中回来了,还背着他的画板,“干嘛去了啊?” 
“嘿嘿……”在中神秘兮兮地笑,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给我看。 
呦!花花绿绿的一堆票子,其实数吧数吧也没多少,但被他大咧咧地团在一起看着还真挺像那么回事的。 
我拍了拍他的脸蛋,“怎么了亲爱的?独守深闺耐不住寂寞了啊?” 
他也不理会我的调侃,还沉浸在人生第一桶金的喜悦之中,兴奋个不停,“我今天去时代广场给人画画去了,画了六个人呢!他们都说我画的好!” 
我挺为他高兴的,其实在中一直就是很优秀的人,小学的时候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只可惜后来生出的那些事让他分了心。现在能有样东西让他重拾自信,我真的由衷地高兴,也放心不少。 
心里虽是那么想的,但嘴上还是逗了他两句,“等你画画我可有经验啊,往半年说都说少了,看来你碰上的人屁股都够结实啊!” 
他也不反驳,还是嘿嘿傻乐,我看着喜欢得不得了,抓过来就是一顿啃,这小嘴大眼的家伙怎么就这么可爱! 
过了俩礼拜,有一天我下班下得早,就顺道去时代广场看他,老远就看着一个大展板,上面都是些明星的漫画像,在中坐在展板旁边,支着下巴不知在琢磨什么。 
我悄无声息地绕到他身后,轻轻在他耳朵旁边吹了口气,他猛打个激灵直起身子,大脑袋直撞向我挺拔的鼻梁。 
我“哎呦”一声捂住鼻子,“你这身手够敏捷的啊!” 
他一看是我就乐了,嘴里恶狠狠地念叨,“该啊!让你光天化日之下调戏纯情美男!” 
我撇嘴嘲笑他给自己定位的属性,一把扯起他,“回家吧,这么晚也没什么活儿了!” 
没成想刚提起的他突然矮下去半截,一边嘶嘶地抽气一边捶屁股揉腿。 
我纳闷地问他怎么了,却一眼瞥到他刚刚坐的东西——一块凹凸不平的大石头,这玩意坐一整天屁股不碎算他前辈子积德! 
我忍不住眼冒火星子,咬牙切齿地质问他,“你在这玩儿臀底按摩是怎么着?我不给你买了个折叠椅么?” 
他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挺自然地回答,“那不是给顾客坐的嘛。” 
我必须承认我喜欢的这个家伙除了在感情上细腻得过分以外在别的方面真的有点儿愣头青,此外他还有一项特异功能就是在神不知鬼不觉地情况下把我气到吐血。 
“现在不是没顾客么?”我语速比以往要慢很多,因为我怕稍快一点儿把嗓子眼里的火给带出来。 
“啊,下午有个吨位大点儿的大哥把螺丝坐松了,我寻思回去修修,就收起来了。” 
我二话不说拉着他直奔最近的商场,到了卖折叠椅的地方一口气要了五个,在中一个劲儿拽我,“干嘛啊你?” 
我语气不善,“搞批发!” 
再愣的人这个时候也反应过来了,在中一边抱歉地对售货员说不好意思不用了,一边拉着我往外走。 
我甩开他,对略显为难的售货员点头示意她继续。 
在中还是不死心,“那买一个就够了,你买这么多干嘛啊!” 
这个时候显出他会勤俭持家了!当年也不是谁死乞白赖拿着钞票要跟我去大街上玩儿天女散花! 
我提鼻吊眼,“乐意!” 
银行卡递过去的时候在中还是一脸痛惜,特感慨地在那说,“郑允浩你个败家子儿啊!败家子儿啊败家子儿……” 
我都快被他气乐了,跟唱歌似的。 
回家路上他自觉地抱着那几个椅子,我拿着一个赠送的塑料花盆,他还在阴森森地碎碎念,“作孽啊作孽,作孽啊作孽啊……” 
其实我也知道这钱来之不易,都是我俩挣出来的,跟以前的不劳而获意义大有不同。我也承认冷静下来的确意识到自己是冲动了,但作为一个大老爷们儿,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心疼我真的控制不住。我的温柔仅局限于对待在中在感情上的小心翼翼,而对待他这种亏待屁股即变相自虐的行为,必须强制干预。 
不知好赖的家伙还在旁边絮叨,“作孽啊作孽啊作孽啊……” 
我一抬手把花盆扣到他脑袋上,从他手里接过椅子走了。 
后来想想,那段时间真的很珍贵,彼此之间没了心结,也更懂得对方的所想所思,努力避开对方的禁忌区域,做最贴心的情人。当然打打闹闹还是常有,但却都是以甜蜜之名进行的。 
可惜那之后,总是聚少离多。


2026-01-10 06:29: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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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高三以后,在中就很少去广场画画了,问他怎么不去了,他就说是累了。我就是傻子也多少能咂摸出点儿味来,肯定是跟他老爸有关。 
也就是半个月前吧,他爸不知怎么良心发现了,总是隔三差五到学校找在中,我碰到过一次,他爸没怎么变样,保养得挺好的,身上也没有老男人的赘肉,看不出是近五十岁的人。 
他爸打开车门向我俩走过来,在中赶紧转身。 
“在中!”他爸快跑了两步。 
在中不耐烦地转回来,“你不用废话了,我不会去的!” 
他爸赶紧笑呵呵地说,“不去就不去,今天咱不说那些,就吃饭好不?陪爸爸吃顿饭好不好?” 
在中厌恶地皱了眉,“你恶心不恶心啊?你就是你,可别说是我爸爸。” 
他爸挺尴尬地看了我一眼,这一眼彻底把我也看尴尬了,毕竟这是人家的家事,我这么不识趣地杵着是不好,但我又实在不觉得这俩人是一家人。 
我走到在中旁边,低声说,“要不我先过去,你跟你爸谈谈。” 
在中挺大声地回了句,“你也恶心我是不是?!”吼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回他爸也没再追,而是拉住我,“孩子,你叫什么?你跟在中关系很好是不是?” 
说实话我是打心眼里对他爸没好感,所以答话的时候也刻意带上几分冷淡,“郑允浩。” 
我猜他爸一定不记得我了,果然,“呵呵,允浩啊,你看第一次见面,叔叔也没准备礼物,要不叔叔请你吃顿饭吧?” 
我摆摆手,“不用了,家里有人等我呢。” 
刚打开门,家里等我的那个人便满脸乌云密布地看向我,“唠得挺欢?” 
我没讲话,把一整箱啤酒放在地上,然后自觉地去厨房开始忙活。 
把菜端上来以后,在中还是保持之前的姿势不变,不过表情有点儿松动了,看起来坚持得很辛苦。 
我咬咬嘴唇,到底还是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走上去摸他的两道眉,“这俩毛毛虫的形状也太扭曲了,直过来!” 
在中推开我,“别闹!” 
我看他的脾气也快没了,就搂住他的脖子,“走走,吃饭去!” 
他还是老大不乐意,“你跟他废话那么多干嘛啊!” 
我开他玩笑,“怎么?你吃醋啊?” 
收到的回应是一记狠拳。 
饭后我跟在中自发坐到了地上,中间摆上十几罐啤酒,知心大哥郑允浩开始了工作时间。 
“来,说吧!你爸想干嘛?”我打开一罐啤酒,递给在中。 
在中不讲话,闷头喝酒,我也不着急,慢悠悠地等,这家伙性子太慢,只有趁着酒劲才能把心里话掏出来。 
过了好一阵子,那家伙一脚踢飞六个易拉罐,脸蛋红扑扑的,张嘴就是一串唧唧歪歪的国骂。 
我捏了捏他的脸,有点儿发烫,等他切入正题。 
“他那个倒霉儿子得了脑膜炎,病是治好了,但成了聋哑人,所以想让我回去,以后继承他的公司。”在中没好气地说道。 
我摸不透在中的心思,也不好搭话,谨慎地问他道,“那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哼……”在中笑得挺冷,听着瘆人,“报应。” 
跟我的想法不谋而合。对于万事万物间的因果循环报应规律,我是深信不疑的。 
“他不要我,自然就有人不要他。”在中恨恨地说。 
我是不屑帮他老爸说话的,只是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家庭生活是一样很奢侈的东西,因此难免要去斥责不珍惜机会的人。 
“在中啊……”思考了半天,最后叹气似的吐出一句话,“那是你爸爸。” 
在中飞快地接话,“他不是。” 
我语塞,但内心的天平还是倾向于希望他们父子和睦,便劝他说,“他现在老了,人生开始走下坡路,不再有精力去追求新的东西,所以容易悔恨过去。其实他要你做的并不多,只是一个原谅,甚至是一个可能原谅的机会,你只要你张张嘴就能满足他,用你的一句话换你爸爸后半辈子的心安理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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