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识-下(3)】
“什么人呀?”“什么人——”
“顾...顾大人?!”
随着他的到来,整个喜堂乱成一团,认得他的官宦惊骇欲绝!顾璟恒他们当 然见过,那个只手遮天尊贵无双的男人,常常是跟在天子身边,朝服锦缎,五色佩 环,举手投足之间化不开的幽幽冷意,恍若他人生死只在他一意之间,神祗一般... 可眼前——这人浑身沐血,猩红如魔,直教人想起从十八层地狱爬上的厉鬼!
极度的恐惧,为他劈开了一条大道,畅通无阻,直直通向那两个浑然不知的 美满新人,他攥紧手中沾满血肉的长剑,血红的视野中只有那个纤瘦的背影。
仪式还在毫无知觉地进行...
“一拜天地——”
红菱花翻飞下红色裙裾,暗香浮动起若隐若现的红纱盖头,小小少女偷偷看 他,抿着唇角偷偷在笑,是欢喜他,是多么喜欢那少年郎...
“二拜高堂——”
小新娘进门时磕绊了一跤,轻轻蹭在他冰冷的怀抱,她慌乱中抱了他的腰, 他立稳后冷冷道“站好”,从那后怀抱一直是空的,为什么没人肯回来啊...
“夫妻对——”
“许...筱和...”
他静静立在她的身后:“你...转过来...”手中的长剑掉落下去,他伸出十指, 想要触摸她的绯红衣角,声音轻得像一片叶落:“你转来...看我...一眼...”手 指无力地滑至腹底,托住那处浑圆的证据,他凝望她,血红的眸子渗出同样颜色 的液体,粘稠地从他面上爬下:“你的...相公...你是不是真的...不要了...”
“说话...你是不是...不要了...”
新娘轻轻转身,清亮的杏眸噙满泪水,若隐若现的红纱之下,她轻轻点了点 头。
他抑着喉头翻绞的哽咽,向前踉跄了一步:“别不要...”染血的十指攥着她 鲜红的衣料,此生从未说出的卑微话语:“我求你...”
“我是你的...许筱和...人是你的,心是你的...肚子里东西...也是你的...” 他双腿抖如筛糠,腹中爆发急剧的痛苦,冰砂丹该是撑不住了,他微微分开两腿, 狼狈不堪地撑住膝盖,身下胀痛难忍 ...“我没有让你不要爱他,只求你别嫁给 他...我没有让你不要离开,只求你把我一起带走...我是你的...你带我走...我 不管...你把我带走...”
“顾大人...”那姑娘挣开央随的阻拦,笑出了狼狈的泪花:“你还记得折辱 于我时曾说过什么吗?你说求人便要拿出求人的态度...顾璟恒,你跪下,我便考 虑考虑。”一秒都没有犹豫,众目睽睽之下,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刹那间屈了双 膝,就要跪在她的面前...
“不要——!”突然一个浅粉的身影冲了出来,从身后将他紧紧抱住,阻止 了他屈膝的动作,张皇失措地将他搂在怀里,愤怒得连心尖都在发抖,破口大 骂:“洛安安,你要死啊?你让谁跪?你要让谁跪?!***还想让谁跪你?!!”
“怎么?”洛安安掀掉面前红纱,顺手撕了那精美的人皮面具,没有妆容, 也只不过是一个淡静素雅的小姑娘而已,她玩味一笑:“顾大人挑了我全身经脉, 折损我百次千次,还不许我受他一跪了?”
一枚药丸,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抛入许筱和手中:“承应你的事,我都做到 了,许筱和,该你报答了。”
许筱和揽了揽怀中那人,吐吐舌头:“谁说我没有报答?”
她话音刚落,一缕血丝从央随唇角剥落,他不敢置信地去探自己脉搏,目光 悲伤:“筱和,你给我下了什么?”他的小丫头,再不是她的...
“烟花醉和软筋散啊...”许筱和轻轻替那人揉着后腰,笑得几分无辜:“小 月,你莫要怨我,说来都是洛姑娘的主意,她怕你新婚之夜,不够...
咳咳...热情...”
“是啊...”洛安安拈花一笑:“反正阁主大人厌我至极,我也腻味了俯首称 臣,今夜定要完完整整要他一次,权当给姑娘我这么多年血泪历史做个了结!” 说罢扳过央随苍白悲哀的面容,深深碾上双唇,也不管什么礼毕不礼毕了...
“听令!”许筱和手忙脚乱,摸出从央随那里偷来的雪阁令牌,像模像样地 干咳两声:“那个...如此干柴烈火!直接送入洞房吧!”
令牌在手不得不从,众人一愣,接着反应过来,兴高采烈地一拥而上,把阁主 大人和洛姑娘一同塞入了洞房。那场面真可谓是热热闹闹。
宾客散去,许筱和长舒一口气,掌心下浑圆阵阵发硬,怀中人约莫要忍不住 了,可要让这人在那人声鼎沸的喜堂上产子,还不如要他去死!她服下解药,低头 寻到他殷红的唇瓣吻了下去,胭脂水粉的味道,她的泪落在他脸上:“相公...我 错了...我再也不跑了...”
那个傻子,万念俱灰,还不忘上了胭脂水粉见她...谁敢想象,璟和初年那个 不染纤尘的白衣少年,那个时时要她仰望不可一世的冷傲权臣,有朝一日,会为 她怀胎十月,拖着临产之身,屈膝下跪...她藏在人群里,忍无可忍,毫无一丝感 动,只剩下心脏如锥剧痛!倘若顾璟恒真的跪了,她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那是 她的...相公啊...
她双唇颤抖,不断吻去他涌出的泪水:“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害你受 苦了...”
唇瓣咬出血珠,那双深墨色的眸子疯狂地涌出泪水,相...公...他失落的那 个称呼,还以为她再不这般唤他...“顾璟恒”“顾大人”怎么伤他,她怎么来... 他喉中溢出一缕呜咽,一下咬在她肩头,哭到全身脱力,瘫软在她怀中:“许... 筱和...你尽管...尽管去嫁人...我砒霜都备好了,你尽管去!你个——啊——”
他疼得一个激灵,温热的液体从身下淋漓而落,濡湿了她的裙摆,许筱和把 他抱得更紧,贴着他耳边轻轻说:“相公...别动...”紧紧把他裹在披风里面,揉 着后腰紧张道:“这是...破水了...要出来了...”
顾璟恒斜睨她一眼:“我还知道。”旋即攥了她的手,合了还残着泪水的眸 子:“回家,我给你生。”
许筱和强压下心中不好的感受,真的还等得到回家么...
腹间难耐的阵痛中,顾璟恒竟扯着她衣袖昏昏睡去,他苍白着面孔贴在她颈 间,呼吸均匀而绵长,竟叫人不忍打搅。许筱和微微抱起他的身子,见软垫之上濡 湿渐消,即执起他腕仔细探寻一番,方知他胎衣尚未全破...怕他受不住马车颠簸, 又忙多垫了几床薄被至他身下,将人搂在怀里一下一下揉腹,试图减轻一点那人 的痛苦。
一方湿帕绞了,轻轻覆在他眉眼,一点点蹭去那狼狈骇人的脂粉痕迹,熟悉 的眉,紧闭的眸,如纸的唇,他下颔清冷的弧度锋利得几乎割人...几月光景,他 竟消瘦到这步田地,浑身上下除了肚子,怕是只剩下骨骼...一切无不控诉着她的 罪行,她知道他衣袍下面全是伤痕,那姑娘眼酸鼻塞,一个声音在心里不断叫嚣: 许筱和,你怎么能舍得...你...你...你浑帐,你不过欺负他什么都不说,他不说 你就装作不知道,可以扔了他放心去探寻你的过往...梨落也好,小月也好,都美 好得明珠一样,然后你就可以不要顾璟恒了...你明知道他伤给你看的,病给你看 的,一次又一次折腾身体,要逼你回来...你怕看他病,怕看他伤,于是干脆掩耳 盗铃躲藏得越远越好,“顾大人最近不知干嘛,闲着没事便把整个京城,底朝天, 翻几遍”这种传言她也听了好些,于是连京城也不敢回了,明知道顾璟恒这人事 情都往心里闷,什么都往心里闷,不闷到撑不住是一个字也不吐露,她不敢想象 他哪里都找不到她时候的内心感受...
尊严好重要,自由好重要,过往好重要...
可是...她站在人来人往的集市上,对着卖冰糖葫芦的老爷爷哭得稀里哗啦, 他有了身子会不会想吃酸的,有没有人买给他吃啊...她抱着脸绝望地想,要是没 人买给他吃,该怎么办啊...要是有人买给他吃,又会不会买得不够干净,吃坏肚 子啊...
后来她舍了记忆,他作顾兄时在她身边,常常盯她出神,之后眸色便赤转三 分,每想寻问便被冷冷淡淡迎面堵上,方才起风你不知道么你可闭上嘴吧烦不烦 人...
眼睁睁看着她走向她的小月,该有多么绝望...她不敢想...马车“术——” 地停了,顾璟恒不适地往她怀里倦了倦身子, “许姑娘——”镜风的声音微微有 些哽咽:“我们到家了...”指尖轻轻拨开窗帘,夕阳的第一缕光辉,璟序山庄正 清理门楣,那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御笔被暂且撤下,光秃秃的上空仅剩一字悬 着——“和”,那冷寂凌厉的走笔无声藏在“序”字背后——“璟和山庄”—她脑袋轰然一响怔然去看怀中那人,同那双清冷绝美的深墨色眼眸正正对上:“还 要装作不知么...”他捂着腹底良久,终于痛声道:“我爱你这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