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下)]
许筱和眨了两下眼睛,恍若未闻般,径直走到他身后,扶正他的身体,双手轻 轻滑至他浸在水中的肚腹,温声道:“多久痛一次?”她轻轻替他揉着,叮嘱:“不 要用力,我们慢慢来。”
顾璟恒颤了颤眼睫,却没有推开她的双手,他腹中的难堪,经她揉按真有疏 解一两丝痛苦,好像有她陪着,这般折磨很快就会达到尽处,他撑不住这妇人之 苦。许筱和从未想过,他顾璟恒的身体只有她一人能碰,他给了她特权,才教她这 般放肆张狂,有力的手指一下掐住她腕骨,湿淋淋的扯出水面,她白皙的指尖夹 着揉烂的花朵,顾璟恒盯着她指尖的罪证,勾了唇角:“药浴、岑花,还有什么下 三滥的手段,你尽管使出来。”他摸索到浴桶边缘,自水中立起,身上的水痕一层 一层剥落下去,雪白的浴衣经水湿透,贴在他消瘦的身形上,犹如一层半透明的 皮肤,也勾勒出他腰间浑圆欲坠的那处,修长的手指托着腹底,顾璟恒轻轻吸了 口气,苍白的眉宇间是十二分冷意,对着那人淡淡道:“根本不必大费周章,你不 盼它出来,我不生便是。”早有准备似的,跨出浴桶,两步走至桌前,抄起一旁漆 黑腥臭的药汁, 一碗一碗灌了下去, 他取披风将自己裹紧,笑着拍了拍腰间圆 球:“每日八碗汤药延着,待它死在这里,我找法子将它引下来便是,可合你心意?” 他停顿了一下,旋即更加残忍的微笑:“倘若你真想要这团骨肉,待它出来,我命 人寻个器皿盛了,给你送过去可好?”
许筱和闻言面色雪白,咬紧牙关抖了半天,也没逼出一句气话。幽蓝的信号 越升越急,将漆黑的夜空耀得一片明亮,顾璟恒望着她眼中的焦急,冷冷开口:“滚 吧,去给你的小月捡个全尸。”她没有后退,反倒向前走了两步,秀气的一张脸, 触目惊心的惨白,她低低哀求:“顾大人,求你生下它罢!晚点没关系...”“求 我?”顾璟恒低低笑着,墨色的眼眸深不见底:“我是菩萨还是什么?你求一求我, 我就得圆了你心愿?求人就拿出求人的态度...”眸色一凛:“跪下!”许筱和怔 怔地望着他,失血的唇瓣动了动,她缓缓跪了下去,低垂眼眸:“求你。”“不够。” 许筱和当即明白了他意思,俯下身子,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顾大人,我求 你...”顾璟恒缓缓俯身,优美的薄唇凑近她耳廓,忍着腹痛轻轻吐气:“你做梦。”
许筱和给他沐了延产的药剂,宫缩减弱了一些,只是一个劲儿干疼着。待他 自己再灌下重剂,足月的胎儿硬生生憋在腹中,只余下一片木然的钝痛。本来就 在难产,如此一番火上浇油,教他怎么独自一人产下肚子里的东西 ...她得陪着 他...
清灵的笛声从不远处传来,一声一声平静舒缓,许筱和眼看着门扉被风吹开, 央随伏在马背上,安静地吹着竹笛,深色的血液染透了雪驹的毛皮,见她走了出 来,立马坐直了身体,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容,责怪道:“不回来,也不知道说一 声,当我不会担心么 ...”许筱和向前走了一步,四面八方的埋伏都显露出身形, 无数把弓箭上了劲弦,箭尖指向他们的身体,原来,顾大人早就安排好一切,用她 作饵,来取央随项上人头,事到如今,她早已不知,这两个男人,到底谁更卑鄙一 些...重重包围中,央随依然云淡风轻地微笑着,暖洋洋地向她伸出右手,摊开掌 心细长的竹笛:“走,筱和,我们回家...”
她这才发现他已没有左臂,从肩膀尽处教人生生砍断,露出整齐的断骨,已 有时辰,深色的血迹细细流淌下来,如同鲜红的泉眼,把整个夜色都滋养上血腥 的味道。她犹如梦游般,向他靠近,无视四面八方的杀机,她的眼神是空的:“小 月...”她喊了他一声。
“嗯。”他答得乖巧,答完还抿嘴笑笑。“疼么?”“不疼的。”“你骗人...” 央随弯了弯唇角:“跟我回家,我就不骗你了,多疼都跟你讲。”“家在哪儿?” 许筱和笑了:“小月,你忘记了,我早就没有家了。”“梨落。”央随单手牵着缰 绳,朝她走了一步:“我们回梨落,回到从前,我给你家。”他山明水净的眼眸里 有泪水浸出:“我带你吃桂花糕,给你吹曲子,我们天晴去踏水,夜半去听戏,养 一个孩子,教他在红尘乱世也做君子,没有顾大人,没有洛安安,就只有我们俩 ... 丫头,你说好不好...”
好...不好啊...
他没能说完那个美梦,独手中的竹笛跌落下去,接着,他也陷入冰冷的雪地, 雪驹受惊,引蹄嘶鸣,一弓手大惊失色,手中的利箭离弦而出,正向央随陷在雪地 上的头部,许筱和下意识去挡,眼看毒箭就要射穿她的后心,另一支羽箭破风而 来,将那支毒箭劈了个粉碎,顾璟恒手持弯弓倚靠在门口,身上的披风滑落下去, 露出修长而消瘦的身形,唯有腰腹之间突兀的挺着,灼伤了她的眼睛。他们何德 何能,拥有这样一个生命,拥有后又教它吃尽苦头,她开始悔恨那个苦短春宵,他 们没有资格为人父母,既然不能负责到底...
她动手搬动央随血肉模糊的身体,试图攀上面前红白交错的雪驹,无数人手 冲了过来,撕扯着她妄想逃跑的身体,她被下人扭压在地面上,白净的面容紧贴 着肮脏的雪地,仰视着顾大人愈来愈近的衣角,他赤着双脚,仅穿着方才沐浴的 丝衣,冰花从衣角慢慢绽放...他居高临下地看她,以他从未变过的姿态,仿佛回 到了很久以前,他用鞋尖勾起她面容,冷冷问她知错了没,他缓缓开口,声音散入 漫天飞雪,轻得像片打转儿的雪花:“你...还要不要...爱我...”他冻僵的手指 护在脐间,反复摩擦:“许筱和,你考虑清楚...现在回头,我既往不咎。”
“顾大人...”她笑出了狼狈的眼泪:“我已经过得很痛苦了,你就不能可怜 可怜我,赏我一世清宁么?我承认我以前喜欢你,可现在我真的不喜欢了,我已 经付出代价了,被你折磨得生不如死,你难道一点也看不出来么?!”她大口大 口喘息:“我讨厌你,害怕你,躲你躲得远远的,每每许愿都祈祷你娶妻纳妾,早 日过上自己的生活。”她哭得梨花带雨:“顾大人,你就不能好好的,然后把我的 自由还给我么...”
“好...”他双眸被风雪吹得通红,将她从地上拎了起来:“还给你...我全都 还给你...”他抓起缰绳塞进她手里:“恶心自己的事,我也只能做到这里了。” 他面无表情:“许筱和,你走,再也别出现在我面前。再往我眼前凑一次,我杀了 你。”
一瞬间是雪骑红蹄飞马香,那姑娘带着不知是死是活的雪阁阁主飞奔而去, 踏过几曲回廊,指尖抛出一抹明晃,落入顾璟恒怀里,躺在屋顶上看戏的刘祁再 也看不下去了,连忙飞身落在跟个雪人似的孕夫身边,替他裹上披风,追问道:“顾 大人,那丫头扔给了您什么?”
顾璟恒慢慢摊开手心,一枚玉佩,一支发钗,静静躺在夜色里,她再也没有他 的东西,两...清...“叮——”的一声,玉佩跌在地上,摔得粉碎,发钗上的琉璃 美如月光,他用尽毕生的力气握紧那支发钗,跪了下去:“啊————!”他抱着 额头叫得撕心裂肺:“啊——啊————”“啊——啊——啊————”
少年寻支发钗,翻遍了整个京城,那人偏爱小摊小贩,他就没令巧匠打制,生 平第一次送人礼物,却嫌钗上一颗东珠,左看右看都觉失格,夜深人静时起来,亲 手摘了东珠,换上晶莹剔透的琉璃坠子,才稍稍平复了心悸。
谁曾想到,隔了年华,这钗子竟又回到他手,来与他一别两宽...
“刘祁...”他累到了极点:“敲晕我...我想睡会儿...”他这一睡便是数日, 直到被送回京城也没醒来。刘祁手握折扇,目送那辆华丽的马车在夕阳的余晖中, 驶进璟序山庄富丽堂皇的大门,他想,那个人怕是埋葬掉了他此生唯一的爱情, 世上再也没有顾璟恒,有的只是他所熟悉的顾大人。
回不去的地方...是家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