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信据的《大唐创业起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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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信据的《大唐创业起居注》
讲了齐、周、杨隋的几个重大政治问题,本就该顺利地进入唐代政治史的研究,探讨高祖李渊创业以来统治集团的内部矛盾和斗争。可又遇到了麻烦的事情:即理论上有所谓关陇山东之争和士族庶族之争,其说能否成立?而史料上又得考虑哪些能信据、哪些不能信据,因为其中颇有隐讳改篡之处。
所谓关陇山东之争曾被用来解释李唐早期的矛盾斗争,士族庶族之争在一些人心目中更认为是贯串了整个唐代的历史,且认为遵信了这点才是遵循了马克思主义。其实真正马克思主义的论著中从来没有这么说过,更何况历史的真实也并非如此。因此这可以留待结合了史实来澄清。倒是史料的信否首先需要解决,因为历来的封建统治者为了个人及其小集团的利益,常常会在史料上做点手脚。而这位被《旧唐书》本纪所称"聪明神武",《新唐书》所称"自古功德兼隆,由汉以来未之有也"的太宗皇帝,更公然地指使臣下这么干。《唐会要》卷六三"史馆杂录"记载了事情的经过,说:
〔贞观〕十六年四月二十八日,太宗谓谏议大夫诸遂良曰:"卿知起居,记录何事,大抵人君得观之否?"对曰:"今之起居,古之左右史,以记人君言行,善恶必书,庶几人君不为非法,不闻帝王躬自观史。"太宗曰:"朕有不善,卿必记之耶?"遂良田:"守道不如守官,臣职当载笔,君举必书。"黄门侍郎刘泊曰:"设令遂良不记,天下之人皆记之矣。"太宗谓房玄龄曰:"国史何因不令帝王观见?"对曰:"国史善恶必书,恐有忤旨,故不得见也。"太宗曰:"朕意不同。今欲看国史,若善事固不须论,若有恶事,亦欲以为鉴诚。卿可撰录进来。"房玄龄道删略国史表上。太宗见六月四日事,语多微文,乃谓玄龄曰:"昔周公诛管、蔡而周室安,季友鸩叔牙而鲁国宁,朕之所以安社稷利万人耳[1]。史官执笔,何烦过隐,宜即改写,直书其事。"至七月八日,又谓遂良曰:"尔知起居,记何事善恶。朕今勤行三事,望尔史官不书吾恶:一则远鉴前代败事,以为元龟;二则进用善人,共成政道;三则斥弃群小,不听谗言。吾能守之,总不转也。鹰犬平生所好,今亦罢之,虽有顺时冬狩,不逾旬而返。亦不曾绝域访奇异,远方求珍羞,比日以来,馔无兼味,自非膏雨有年,师行克捷,未尝与公等举杯酒,奏管弦。朕虽每日兢惧,终藉公等匡翊,各宜勉之。"
这里除了给太宗自己说好话、装出﹣﹣副每日兢惧的模样外,暴露出他之所以要看《起居注》,看国史,是生怕对武德九年六月四日玄武门之变袭杀太子建成、齐王元吉的记载有问题。看了果然认为不合适,就定了个调子,把事情说成是和西周时周公诛戮管叔、蔡叔,春秋时鲁国季友鸩杀叔牙一般,都是为了"安社稷利万民"而不得已除掉作恶的兄弟。《唐会要》同卷"修国史"所说"贞观十七年七月十六日司空房玄龄、给事中许敬宗、著作郎敬播等上所撰《高祖》、《太宗实录》各二十卷,……仍遗编之秘阁,并赐皇太子及诸王各一部,京官三品以上欲写者亦听"[1],即是房玄龄等秉承李世民旨意改定之本。建成、元吉既成了反面人物,《实录》定本里自然会尽量抹杀其劳绩;而为了突出太宗世民的功德,加以高祖李渊在世民与建成、元吉斗争时站在后者一边,也就被写成为庸庸碌碌因人成事的人物。根据《实录》撰修的纪传体国史,根据国史撰修的《I旧唐书》、《新唐书》,也都一仍旧贯无所匡正,幸好有部温大雅的《大唐创业起居注》保存下来,能让人们知道一些当时的真相。对此《四库提要》已有所论述,罗香林还写过题为《大唐创业起居注考证》的文章,发表在民国25年(1936)出版的北平研究院《史学集刊》第二期上。可惜都未引起撰写教科书以至撰写所谓专著者的注意。除真正的唐史专著吕诚之师《隋唐五代史》外,几尤不对李世民这位太宗皇帝根尽歌颂之能事。因此在这里得重新对《大唐创业起居注》这本第一手文献作介绍。
《大唐创业起居注》共三卷,是记大业十三年(617)五月癸亥高祖李渊太原起兵至第二年五月甲子正式称帝三百五十七日的历史,在开头并追叙到李渊任太原道安抚大使这一段。据《旧唐书》卷六一《温大雅传》,他在太原起兵时被"引为大将军府记室参军,专掌文翰",但此《起居注》的成书当在李渊称帝后的武德年间,因而除以"帝"称李渊外,称建成、世民、元吉仍按习惯为大郎、二郎和四郎。书前衔名作"唐陕东道大行台工部尚书上柱国乐平郡开国公臣温大雅撰",这陕东道大行台了部尚书据《温传》也正是他在武德朝的官职。《温传》又说还在武德朝,秦王世民就"以隐太子(建成)、巢刺王(元吉)之故,令大雅镇洛阳以俟变,大雅数陈秘策,甚蒙嘉赏",似其时温大雅已是秦府的私党,不知是否真实。但其中并无偏私二郎世民的言词,仍是站在称帝的李渊的立场上撰写的《起居注》。用来和《旧唐书》的纪传相对看,便发现若干事实之为后来所窜改,使我们提高警惕,不再被太宗皇帝及其御用作史者所欺瞒。
先看《旧唐书》,卷五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