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呵…什么办公室？不过就是个衣冠冢罢了…”
“啊？！”
就在我捧着照片努力端详老板眼睛颜色的时候，冷不丁地忽然有人向我搭话，吓了我一大跳，差点把相框摔了。
“突然叫什么？别一惊一乍的！”
正在房间内一个挂着圣诞装饰的漂亮壁炉前忙活的周敦回头瞪了我一眼，自打进来以后他就一直蹲在那挑拣木头，左手拿着一根黑色的火棍，不知道在那炉子里头划拉什么。
“你没和我说话？”
“当然没有了。” 周敦拍了拍沾了炉灰的裤子，从那个开放式壁炉前站了起来：“好了，差不多了，可以开始生火了。”
“喏，” 说着，他把手里的火棍递给了我，然后又从壁炉旁边的架子上取了一根新的：“把那箱子放进去，然后我来点火，咱俩一起守着炉子，等箱子烧没了这回就真的结束了。”
我懵懂地点了点头，依旧猜不透他的用意，这箱子里是不是还有个活物啊…烧掉箱子，里面那玩意不就死了吗？那玩意大概是个坏玩意，死了也无所谓，但为何呢？一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我心中会便惴惴不安…
“放心，咱们不是要杀了他，只是把他送回他该去的地方而已。”周敦好像看穿了我的想法，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这也是经理工作的一部分，怎么样，喜欢吗？跃跃欲试吗？有没有满足你的好奇心啊？”
这人怎么老是话里有话…真讨厌，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话，一言不发地把之前他交给我的办公箱递了过去，就在周敦的手搭上箱子把手的一刹那，那个办公箱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周敦，你不能这样对我。”
闷闷的声音从箱子里传了出来。

第194章天涯两相隔
“卧槽！就是他，刚才和我说话的声音就是这个！”
我一蹦三尺高，如触电一般嗷的一嗓子松开了手里的箱子，但周敦却没有松手，他轻蔑地看了我一眼，仿佛是我在小题大做。
“周敦？周敦！你在听吗？” 比之刚才的急迫与歇斯底里，箱子里的声音似乎冷静了不少：“我从前对你小子不薄吧，你就这样回报我？我费劲千辛万苦把你要的东西送来，你就这样着急的要把我送回那个见不得人的地方去，一点旧情都不念吗？”
“外面的世界…外面究竟过去多少年了？这些年我妈怎么样了？她身体还好吗？我儿子呢？他今年多大了，有没有考上大学？”
“求求你了，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让我顺便见见他们，让我再看他们一眼不好么？!”
“你放心，我…我不会和他们说什么不该说的话的！哪怕让我打个电话也好啊！求求你了，周敦！只要你答应，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给你当牛做马！”
果然如此啊…我心情复杂地看着那个箱子，刚才在周敦办公室里没看见那个年轻人的时候我就隐约意识到了…季经理被收进去了吧?
哈！那扭蛋莫非是精灵球么，居然能把那么大的一个人装进去，够邪门的…就是不知道邪门的究竟是季经理这人还是扭蛋本身了。
“呜…呜呜呜呜…我的孩子…我的母亲…还有…还有我老婆，我好想他们啊…只要能让我再看上他们一眼，我就是再死一次…不，再死千万次也心甘情愿！”
箱子内的季经理动情地哭了起来，字字泣血，说句实话，就连我这个第一天认识他的人都不免起了恻隐之心，但周敦是何许人物呢？想必大家都知道吧，这家伙就是个无血无泪的魔鬼。
“哼。”周敦看着手里的箱子，打从心底冷笑了起来：“你这死人说什么糊涂话呢？红尘路都行到尽处了，古往今来那么多英雄好汉，你见着谁能回头了？就你特殊？”
“还什么想给你家里人打电话？都这么多年了，你早就不是原来那个季柳青了，现在联系他们，我看你就是想把他们吓死！”
“别把自己想的太重要了，人啊，坚强着呢，没了谁都能继续活下去，你家里人早就把你抛到脑后，开始新生活了，好着呢，别惦记了！”
“周敦…你！”
箱子里的季经理被周敦噎的讲不出来话，我心里正叹呢，没成想季经理突然变换了目标。
“小兄弟…我记得你是叫李明锐吧？”

“上个月假冒我进入鬼屋的人就是你吧？对不对，我知道是你！”
他这话一出，我心里咯噔一下，他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么，我巴不得周敦忘记的事，最终还是当着他的面被提起来了。
“没关系，我不在意，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应该说我要谢谢你！假如不是你的话，我就没法得到今天这个回到现实的机会了！”
“小兄弟！你好人做到底，帮我和周敦求求情吧！我只是想见见我家里人而已！求求你了！”
“这…”我为难了起来，同时又觉得好笑，一是这人病急乱投医，和他的多年同事情谊都不顾，周敦怎么可能会听我的，二是我忽然想起了之前周浩在咖啡店对我说过的话，如果周浩没有撒谎的话，季经理和周敦不过是一丘之貉，落得现在这般田地倒有点现世报的意思了，说句实话，一想起他是怎么对周大爷女儿的，我心里刚对他产生的那点同情便在瞬间蒸发到荡然无存。
显然，周敦也是这样认为的。
“别废话拖延时间了，你该不会真觉得求他有用吧？我劝你省省，你原来可是个体面人，季经理，一路走好啊，见到老板了，别忘了替我向他问好。”
周敦蹲在火炉前，一脸不耐烦地将箱子摆在木头上面，调整了下位置，然后搓了搓手，开始在兜里找起了打火机。
“周敦！周敦！”
那箱子在木头上抖了起来，季经理的声音带着哭腔，听的人背后发凉。
“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无论是你还是老板，你们交代我做的每一件事我都做了，还做的极为妥帖！是不是？”
“是是是。” 周敦敷衍地答应着，终于从西服裤里掏出了一个绿色的小方块。
“周敦！你…你别忘了，当年不是我的话，你和老板都得死!你们全都得死！是我救了鹅城！”
“是是是，您是拯救世界的大英雄，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原来的季经理可不会拿自己的功劳到处要挟人的性格啊。”
“你也别忘了，当年没人逼你牺牲，是你自愿的！你自愿这么做的！现在又要后悔了吗？”
“你…你！”季经理暂停了片刻，听起来快要被周敦的无耻程度气晕了：“是…我是自愿的，但是老板从没告诉我，我会变成现在这个鬼样子！我怎么会…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马特罗嘉…他不是说好了吗？只要我遵守所有的规则，他就会给我救赎…为什么我还活着，为什么我还没有解脱，为什么我非得和它们呆在同一个地方啊！是你们没有信守承诺在先！”
周敦试打火机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他的话语中第一次带上了些许的不确定性。
“唉…这点确实是我和老板对不起你，是我们没能及时把你从它们手中夺回来…但是你也是知道的，当时的情况有多混乱，等老板有余力抽出手寻找你的时候，它们对你的影响已经深刻到无法消除，就连老板也没办法帮你…”
“对不起…”周敦表情凝重地道歉了，手下可丝毫没手软，手起刀落将点燃的打火机扔进了壁炉之中。

火着的很快，小火苗蹭地一下就变成了一团大火，烧的木头噼里啪啦响，木头堆中央的放着的箱子更是瞬间便被火舌给吞噬了。
但炉内，季经理那凄厉的声音却没有就此消失。
“周敦！你以为你对马特罗嘉来说很特别吗？！”
“你以为那个自以为是的疯子就不会像牺牲我那样牺牲你吗？！”
“不论是你还是我，还是你旁边的那个一无所知的小朋友，不过都是供奉在他梦想神龛下的祭品罢了！你不会真以为你们能等到苦尽甘来的那一天吧？”
“哈哈哈哈…蠢货祭品…！周敦，你我殊途同归！殊途同归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渗人的狂笑声回荡在办公室内，就在这个时候，壁炉里突然发生了异变。
第195章曾经的英雄
嘭！
熊熊燃烧的火堆之中，有什么东西突然爆炸了，卷起滚滚热浪，火舌钻了出来，直扑我和周敦！
是打火机？
不…不对…我腾腾腾后退几步，就看见那正在壁炉内熊熊燃烧的箱子表面竟隐约凸出了一张人脸！
大概是高温把材料给烤软了吧，那脸从箱子上一个模糊的图案开始越变越立体，就好像箱子的表皮不是金属制品，而是一块柔软的布，而布的底下有个人正想钻出来，所以才会在那人五官的位置上勒出了相应的痕迹。
“我就知道。”
周敦跟着我后退，嘴里嘟囔了一声。
“做好准备，要来了！”
什么要来了？还没等我开口问，又是一波令人窒息的热风迎面吹来，我眯起眼睛好，好不容易挨过去，就看见有什么东西从炉子里飞了出来。
“艹！”
没想到那竟然是一颗冒着黑烟的脑袋！明明都飞出炉子，飞到我和周敦跟前了，但那脑袋却依旧没能突破箱子的表皮，像穿着怪异的橡胶人头套，脑袋后面则连着一根长到不可思议的脖子，上面同样覆盖着一层属于箱子表皮的浅灰色，另一头直插到火焰里。
“打它啊！愣着干嘛呢！”
周敦面露凶色，抡圆了火棍，重重地砸在那脑袋的面门上。
我被这超现实的一幕震慑住了，被他一吼才反应过来，也抄起火棍向那脑袋攻去。
“啊！！！！啊啊啊啊！”
呯！咚！哐！殴打的声音不绝于耳，在我和周经理轮番进攻下，那脑袋终于惨叫一声缩回了火焰之中。
“啊啊啊啊！救我啊周敦！啊啊啊啊啊！”
令人于心不忍的惨叫声又持续了大约两三分钟左右，随着火焰渐渐熄灭低了下去，等到壁炉内重归于平静，那个箱子也彻底化为了灰烬。

…
……
“结…结束了吗?”
动静消失了半晌，可我仍不敢轻举妄动，还是周敦率先走到了壁炉前，将火棍伸了进去，扒了扒剩下那摊黑乎乎的东西，然后他长吁一口气，将火棍放回了旁边的架子上。
“呼…”
见状，我手中的火棍几乎是立即就脱手了，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刚才的那颗怪脑袋坚硬异常，敲了它那么多下，早就震的我虎口发麻，总算不用继续硬撑了。
不止是我，周敦也累的够呛，他直接席地而坐在壁炉前，胸前一起一伏，缓了好一会。
唉，今天可真是邪门的一天啊，刚回到乐园就遇到这种惊喜也太刺激了吧…我眼前发黑，知道自己好日子到头了。
“…周经理，我说，就是那个…季经理他不会回来了吧…？”
壁炉内安静下来后，难受的沉默一度弥漫在我和周敦之间，我不知道周敦还想在这地下办公室呆多久，反正我是一分钟也不想多呆了，于是试探着和他搭话，他不发话我也不能走啊。
“不会了，他回不来的，这个办公室只是入口，却不是出口，整个游乐园，既是入口也是出口的地方，只有那一个…你明白了吗？”
我点了点头，心说管它出口入口呢，赶紧撤吧，经历了这么一遭，总觉得继续留在这个诡异的地方还会有其他幺蛾子等着我。
“周经理，既然事情已经完了，那咱们可以回地面上去了吗？”
我终究还是忍不住了，决定和他直说。
“啊啊，是的，可以回去了。”
周敦嘴上那么说，撑着地板站起来后脚底板却跟黏在地上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壁炉前，眼神发怔，似乎是陷入了某种远久的回忆。
“周经理？你不是说要走吗？” 见周敦不动，我只好走到他身边提醒他。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他突然开口说到。
“啊？” 我愣了一下，周敦这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和我说话？
“他曾是乐园的英雄…能为了我们毫不犹豫地奉献牺牲自己的一切。”
“真的假的，看着不太像呢…” 我就当他在跟我说话了，反正这里也没有别人。
“不太像吗？” 周敦露出了一丝苦笑。
那可不是么，我心说你看看他那憋屈样，牺牲分明就是“被自愿”的吧，你是当年的亲历者，你不该比我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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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周敦用疲倦的眼神侧头看了我一眼，重重地叹了口气：“人要挺身而出做英雄，往往只在一念之间，到了危机关头，真正留给人思考要如何抉择的时间也就不到一秒钟…”
“可是假如把那用来抉择是否牺牲自己的一秒钟时间放慢到无限长呢？”
“然后，在那无限的一秒钟内，让那位英雄看到自己的未来，葬礼上悲痛欲绝的家人，分崩离析的家庭，一夜白头的父母，还有不知所措的孩子…你说，这世界上的英雄要是在临死前都能完全预见自我牺牲的后果，并有充分的时间去考虑，他们还会毫不犹豫地为了那一刻的上头牺牲自己吗？”
“你刚刚那个“被自愿”说的很有意思，没有了解到事情全貌就做出的决定，真的能叫做自愿吗？”
“哈…”
周敦苦笑了一声：“不过这些都是马后炮了，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啊，有时候人得到什么结果也由不得自己。”
“没有雷霆手段，莫行菩萨心肠…！不然这就是下场…!你多学着点…”
周敦低头看着脚面，语气很像是自言自语，似乎根本没指望我能和他对上暗号。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说完，他撇下我，径直走向了门口。
呃，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好，看来季柳青的到来多少还是刺激到了他，不然我还以为他心中毫无波澜哩。
所以他说的这番话是个什么意思？很多人自我牺牲的行为并不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只是一时冲动，事后一定会后悔？他这种理论要是传出去了，怕不是很多英雄的家属都会觉得受了侮辱吧。
玛德，我望着周敦的背影，心中莫名不爽，明明就是歪理邪说，他是怎么凹出这种“终究还是一个人背负了所有”的奇怪感觉的啊…真虚伪，季经理在的时候咋没见他可怜对方。当时嚷嚷着说人家自愿，这会功夫又知道人家不是“完全自愿”的了，简直反复横跳啊这人。
我摇了摇头，但转念又一想，周敦的触动也未必就全是虚伪的，季经理是上一任经理，临走前又说了那样的话，他会物伤己类，兔死狐悲也很正常。
…
“对了，你知道这回季经理为什么会来找我吗？”
在上楼梯回去的过程中，周敦冷不丁地突然回头问了我一句。
咕噜，我喉头一颤，话题终于还是回到我身上了。
“…”
我的嘴唇发干，一时语塞了，玛德，该不会还真的是为了我冒充他的事回来的吧？我是不是捅出来个比想象中还要大的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