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世事如此,情何以堪
面对街上的熙熙攘攘,人们奔忙碌碌,虽世俗,却有着俗世红尘自得的快乐。姑姑的死去,哥哥的机心,终于令我对宫廷彻底厌倦,而老头儿的出现正是一个契机,我决定随入世老人在这红尘中游离,体会最简单的生活,暂时,至少是暂时,我不想再去理会魔道之争,正邪之分,百姓之苦,宫廷诡谲。三派与朝廷的联手,最终破灭。在宫门前,众人分道扬镳,各自回归,另做打算。
想起在宫门前,哥哥黎且容面对离别时,温雅的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微笑,仿若最和煦的春风,漫漫的云淡风轻,却令我如坠冰窟;想起那一袭白衣欲言又止的难得的彷徨,心中又是难掩的火热。这般的差异,令我困惑,进退两难,也许,暂时避开一切,方是最好的选择吧!
“丫头,发什么呆?还不赶路?”老头儿冲着我吹胡子瞪眼。
我舒心一笑,甩开那些困惑,反唇相讥:“师父,为何要赶路?你我二人在这世间原是匆匆过客,既是过客,那便是处处非家处处家,走到哪便是哪,又何来赶路一说?枉您老人家自称高人,怎么反连这点浅显的道理都不明白了?”
原先只是故意激怒老头儿,以图与他斗嘴之乐,没料到,他不怒反乐,大笑道:“好好好!你这丫头,到底是悟到了!看来老人家我还是眼光独到,没看错人,不错,有悟性。好,咱们这便是处处为家…”老头儿双目一转,忽的露出好奇之色,“咦,那是何人?”
我不禁失笑,这老头儿,难怪厉帝要说他疯疯癫癫了,确实有些不着边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知何时,我们已走到了城郊,前方土坡之上 ,赫然躺着一人。
“哎呀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赶紧看看去。”
看着老头儿一脸的好奇,奔着那人而去,我有些无奈:那人是死是活尚且不知,明明是好奇心作祟,却偏要假装悲悯。
慢慢走上前去,脸上笑容却陡然一僵:那地上躺着之人,一袭素净僧袍上沾染了斑斑血痕,赫然便是昨日刚分别的天音寺的法能。
老头儿早已检查了他的情况,此时一跃而起道:“可惜可惜,原来是个死人。老人家我难得想到救人,没想到是个死人,真真无趣。”
我微微皱眉,死了么?法能的法宝-一串佛门檀珠,此时正静静的躺在他的手边,周围也没有打斗的痕迹,难道来人修为如此高深,法能未能来得及抵抗,便已命丧黄泉么?
我蹲下身,伸手一探,却是疑窦更甚,这鲜血,分明温热,杀人者,离开未久。隐隐觉得哪里不对,有些陷入谜团的不安。
“师父,我们走吧。”我起身,拉起老头儿。心中不安的直觉越来越近,本能的想要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一直走了一刻钟,法能的尸体,早已看不见,这才微微舒了口气,可为何,不安的感觉,并未退去?深深的吐了口气,试图将这不安感压下。
“怎么?原来你也会紧张?”冷冷的声音,却熟悉的令我惊惧,终于明白,不安感来自何处了。我苦笑,转身,映入眼帘的,果然是那一袭素白的衣衫。
“你,不是返回青云了么?怎会在此出现?”看着对面冷若冰霜的脸,我那满心的惊喜,却化作了最勉强的笑容,甚至,比不上平日里做惯了的虚假微笑。
“枉你机关算尽,却漏算了我会独自返回么?若非如此,又怎么有机会识破你的机心?”林惊羽双眉皱起,神情冷漠。
我的心,慢慢坠入黑暗,果然如此,他,竟果然如此认定。
“嗬,你这小子这般阴阳怪气,是什么意思?”
我定定的看着面前男子,摆手阻止了老头儿:“师父,这是我的事,请您不要插手。”也许是我这难得的尊敬的作用,老头儿没有异议,快速走开,似乎,有微微的叹息声传来,微弱的几乎令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而已。
此时的我,只是看着眼前的白衣男子,那双如星的眸子中,射出的疑虑、痛悔、嫌恶的光芒,彻底浇灭了我仅存的温热。
“我的机心?你又何尝没有机心?若非对我有所怀疑,你又怎会独自返回?是来跟踪我的吧?原来,自始至终,我黎惜夕在你眼中,便是不可信任的存在。”心中的冰冷,皆化作嘴角的冷笑。早该料到的,法能死的蹊跷,血迹未干,而我恰在附近,没有挣扎的痕迹,也可理解为熟人暗下杀手,而始终对我心存疑虑的他,自然认定是我欲擒故纵,与厉帝合演的好戏。只是,为何,心中会如此空茫?
“原来,真是你所为。”林惊羽微微闭上双目,神情痛苦,“枉我林惊羽一片赤诚,瞒着众人独自返回,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你。原来,我竟是傻子。”
“既然你已认定了我的罪名。我也不想多说什么。你想怎样,黎惜夕任君所为。”冷笑依然,心中却已麻木,原来,最伤人的,并非刀剑,而只是,你所在意的人,残忍的误会与中伤。
“你是认定我不会对你下手?”林惊羽右手翻转之间,碧芒绚烂,那近在咫尺的剑芒,刮得我脸颊生疼,这疼痛,竟似乎是平时的百倍。眼中泛起迷离的雾气,就连眼前的他,也看不分明。
师父的声音似乎是从天外传来。
只是一瞬间,碧芒黯淡下去,透过迷离的水雾,我看到近在咫尺的他,讽刺的笑容:“竟真下不了手,直到现在,我竟还相信你的眼泪,明知你的眼泪,完全可以随心所欲。林惊羽,你果然是傻子。”
狂风大作,白衫飞扬漫天,那张扬的发丝,狂傲的眸子,恍然间,竟似回到从前,竹林中的少年,那警告的话语,仿如利剑,刺入人心。
“长乐公主黎惜夕,你记住,若将来,你敢对青云不利,我,林惊羽,定不饶你!”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深深刻入心中,一切,仿如回到最初。同样的人,同样的话,可,不再平静的心,却告诉着我这个讽刺的事实:一切,不再是最初,我失落的,何止是时光?
碧芒一闪,那白色的身影张扬飞上蓝天,“叮——”,那个声音,有怪异的熟悉感觉。我低头,看到那一截白色,半截没入石中。我弯身,触到那隐隐有血色的白色木簪,触手瞬间,簪子寸寸断裂,过往的一切,亦碎裂在这个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