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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五

九十六
听刘鹏命令的超能力者们没留情面，朝沈清梦挥拳相向，她左闪右躲，竟翻身爬上了一棵树，细嫩的皮肤摩擦到树干已经红了大片，情急之中，沈清梦却毫无知觉。
可惜超能力者们显然不会被一棵树难住，两个守在树下，两个也顺着树干往上爬，沈清梦扯着树枝往下跳，重心一个不稳，便控制不住身体往后栽倒。
眼前是在月色下散发着冷光，被超能力者当作武器甩过来银色锁链，就在她闭目等死之际，沈清梦感到腰肢被一根强壮有力的臂膀托住，连带着，便撞进了一个带着血腥味的怀抱中。
深秋入冬的黑夜里寒流涌动，沈清梦却觉得自己的心从未像现在这样炽热过。
“你居然真的来了，”沈清梦几乎贪婪地索取着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安全感，鬼迷心窍一般喃喃，“为什么呢，叶星河？”
她这样自私冷漠，为什么他还会来呢？
叶星河一手搂着沈清梦，将她护在怀里，一手准确无误截住锁链，金属制品与腕骨强烈碰撞疼痛感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因为，喜欢你。”
跳动的火苗自叶星河掌心燃起，顺着铁链一路蔓延到紧随而至的超肉体能力者们身上。
这不过是瞬息间发生的事情，却堪称玄幻，仿佛将荧屏内好莱坞大片里的场景搬到了现实，连大小姐都不由惊呼一声。
叶星河护着沈清梦的后脑勺，将她缓缓放下，让她能够靠在树干前休息，然后乘胜追击，将正欲爬起来的几个超肉体能力者再次击倒，并迅速给他们戴上为超能力者特制的手铐。
做完这些，叶星河已经力竭，腿一软，单膝跪下来，勉强抬头笑着问她：“害怕吗？”

微弱的月光下，沈清梦这才看见他脸色苍白，额角不停冒着冷汗，身上的白衬衫有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腹部被他用手掌紧紧捂住，可即便如此，渗出来的血还是染红了一大片衣服。
“叶星河……？”沈清梦吓得一下子弹起来。
他耸拉着眼皮，单膝跪地，呼吸急促地喘息着，恹恹地看沈清梦，宽声道：“别担心，不会再有人过来了。”
“地上，地上小石头很多，”叶星河稍稍有些发抖，动作也变得迟钝，但还是挣扎着走到沈清梦面前，将他的鞋脱下来递给她，“新买的，你……你别嫌弃，先穿上，否则会刮到脚。”
他的声音实在太过气若游丝，沈清梦没理会叶星河递过来的鞋，掏出手机，手抖得几次输入锁屏密码都没成功。
叶星河就垂眸静静等着，手臂颤抖的保持递鞋的动作，等她打过急救电话以后将鞋接过去，就立马脱力，整个人倒在她身上，将她压得一下子砸在树干旁。
此时此刻，沈清梦已经无暇顾及白皙细嫩的皮肤被刮开小口时产生的轻微疼痛了，慌得不知所措，双手环抱住他，怕触碰到伤口让他觉得疼，也不敢太用力：“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叶星河感受着身体流逝的温度，视线模糊，已经不大能看清东西，意识也混乱不堪，其实没听清沈清梦在说什么，只能感受到她很着急，便靠在她怀里，用尽全身力气，说了句：“没事了，别怕。”

九十七
好在叶星河赶来时在车上稍微包扎过伤口，不至于在一番打斗之后让伤口崩裂得更严重，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只是照现在这个出血量，沈清梦怀疑，叶星河能不能撑得到救援的人来。
沈清梦将叶星河搂在怀里，想让他回暖，却发觉无论再怎么抱，他的身体仍是一片冰凉，从小腹刀口渗出来的鲜血很快打湿沈清梦的高定纱裙。
大小姐冷漠无情，麻木不仁地行走了这么些年，头一次感受到这样深刻的无助和绝望。
这跟得知谢含章和沈老爷子身患绝症时的绝望不同，具体如何，沈清梦说不出来，她只知道现在楼抱着身体越来越冷，还发着抖的叶星河，在如此凄清的夜里，几乎让她有种抛下一切，陪他一同离去的冲动。
理智如沈清梦，肯定能完美地压抑住这股冲动，阻止这种蠢事在她身上发生，但能够确定的是，如果叶星河因此而死，她的世界里，一定不会再有温暖的喜爱与耀眼的星光。
“我的生活好不容易才出现色彩，”沈清梦深吸口气，同神志不清地叶星河道，“你不要出事。”
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沈清梦穿上叶星河大一号的鞋，纤细的身体突然爆发出一股巨大的能量，让她足以背起叶星河，迈着沉重的脚步往外。
好在没过多久，一个清隽疏冷的少年迎面走来，见沈清梦眼神警惕，便淡淡道：“沈姐姐，还记得我么，我是叶星河跟……含章的朋友。”

看清楚他的脸庞，沈清梦黯淡下去的眸光亮了起来：“我记得，你是岑念。”
这是谢含章在做电竞职业选手时最好的队友，谢含章时常跟沈清梦提起他，说他是亦兄亦友般的存在。
少年看着瘦瘦弱弱，弱不禁风，但力气居然真不小，一下子将叶星河背起来：“这里位置太偏僻，很难停车，叫急救车应该困难。我车上有简单的急救用品，待会儿你来开车，我帮他包扎，好么？”
“好，好极了，”沈清梦不住点头，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我载他过来的，”岑念背着叶星河这么高大的一个男人，步履却依旧稳而迅速，“但开到一半他等不及，先跳窗走了。”
沈老爷子这地方环境好是真的好，但偏也是真的偏，环山靠海，的确难停车。怎么也没想到会听到这个答案的沈清梦：“……”
怪不得他明明也没做什么剧烈的动作，却一身血痕，原来是跳车窗过来的。
沈清梦突然沉默，岑念知她现在心绪翻涌，便说：“他对你很好。”
岂止是很好，简直是好得快没边儿了，能豁出性命的那种好。
“……是，”沈清梦看向被岑念背在后背，呼吸微弱，昏迷不醒的叶星河，只觉得心口仿佛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又感动，又不知何以为报，“我配不上他。”

九十八
城郊的山路颠簸，即便沈清梦已经尽己所能将车开得平稳，但因失血过多而头晕目眩的叶星河还是被晃得不住干呕。
到医院时叶星河已处于半休克状态，直接被抬进了急救室，大小姐则站在走廊中间，望着门口亮起的“抢救中”的红灯，衣衫褴褛，神色复杂，颇有些失魂落魄的感觉。
气氛沉重而压抑，坐在椅子上的岑念安静地看着她，沈清梦身上血迹斑斑，又不肯回去休息，夜里风凉，岑念只好将外衣脱下，披到她身上。
“岑念……你也是超管局的人么？”沈清梦披上他的衣服，突然道。
“……暂时不算，”岑念顿了顿，“我是家属。”
沈清梦没留意他吐出“家属”这两个字时，嘴角不自觉翘起，连带着面色都微微泛起红晕，只问：“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你知道多少？”
“全部。”岑念答。
“叶星河是你朋友，含章也是你朋友，”沈清梦用一手手掌捂着脸，“二者选其一，如果置身其中的是你，你会如何抉择呢？”
“因果轮回皆有定数，含章的绝症是他早年作践自己种出的果，可星河的妹妹苏秋祺却是无辜的，”被僧人养大的岑念淡淡道，“没有让小丫头替含章品尝恶果的道理，一人做事一人当，相信含章也是这样想的。”
“这是于理，那于情呢？”沈清梦气得手都在抖，“难道你们……就没有人会为私情，而想让他活下来么？”
都说沈清梦自私冷漠，无情无义，可生死攸关之际，只有她想着要不惜代价地救谢含章，只有她，无论如何都想要谢含章活下来。
她做事的确不择手段，可待这被她当成儿子养的弟弟，却也是掏心掏肺的好。
“其实我从没想过要伤害谁，”沈清梦对着这个清冷却面善的陌生少年喃喃，“我只是……不想失去含章。”
“叶星河一定也不想失去苏秋祺，”岑念说，眼神竟隐隐透出一股慈悲之意，“因为感同身受，所以，对于你打算要做的一切，在你真正动手之前，他都不曾苛责过你。”
或许看起来温温柔柔，斯文随和的叶星河也有意气风发的一面，他想方设法阻止刘鹏，对沈清梦的小动作却视若无睹，照常体贴地跟她道早午晚安，分享日常，约会吃饭，在她身旁陪伴她，一如既往，没给沈清梦看过任何脸色……
——这一切的一切，都说明叶星河在赌。
他在跟沈清梦暗自较劲，赌能不能撼动插在沈清梦心底那根代表薄情寡义的如意金箍棒；赌他在沈清梦心中的分量；赌沈清梦会不会为他，而放弃将要做的一切。
结局很明显，他赌赢了，就在抢救室厚重的大门从里打开，叶星河昏迷着躺在便携救护床上被推出来，沈清梦匆忙凑上去时，岑念就已经知道。
到病房后大小姐坐下来注视叶星河，愧疚，心痛与悔恨交织着，在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一颗眼泪自沸腾的眼眶滑落，正好打在叶星河左眼的泪痣上。

男人往常红润的脸庞衰败地毫无血色，静静地躺在那里，死气沉沉，眉心微蹙，双眸紧闭，唯有两侧匀称的泪痣还引人注目，被眼泪打湿以后更显悲怆，如泣如诉，好像真在哭一样。
沈清梦被这脆弱不堪的一幕打动，最终俯下身去，轻轻吻了吻叶星河灰紫干裂的嘴唇。

九十九
陷入昏迷以后，叶星河的意识被一片冰冷裹挟着，下落至一片漆黑的无光之境。
唯一能看清的是身上散发着微光的小少年，普通清秀的长相，在见到叶星河以后，眉开眼笑道：“又见面了,叶星星，我好想你。”
“我也一样，阿阳，”叶星河眼睛笑弯成月牙，“我也很想你。”
他们就像是忘了上次相见是以如何一种势同水火的结局收场的一般，彼此走近，拥抱了一下。
“以后，你还要走吗？”阿阳闷闷不乐道。
他娇气得像黏腻的小女孩子，叶星河松开他，用大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我不会为任何事情而停下脚步，阿阳，你明白的。”
“你对我的执念与愧疚在减少，”阿阳不舍地紧盯着他，近乎贪恋，“我能感觉得到我在逐渐淡出你的世界。”
“这样不好吗？”叶星河问他，“既是我的释然，也是你的解脱，这么多年过去，我们两个人，一生一死，阴阳两隔，彼此纠缠了这么久，终于能跟对方道别。”
“叶星星，我始终觉得你是披着羊皮的大尾巴狼，平日里温文尔雅多情善感，但其实跟许庭辉那疯子没什么区别，从骨子里就带着狠劲儿，”阿阳撇撇嘴，“你难道，就没有喜欢过我？”
“我只是想帮你，”叶星河叹了口气，“从始至终，仅此而已。”
“那对那个沈家大小姐呢，”阿阳不依不饶地说，“你对她的感情，究竟是爱，还是出于正义感的救赎？”
“是爱。”叶星河理所当然道。
“为什么，”阿阳不甘心道，“她跟我，有什么区别么？”

“自然是有区别的，”想到沈清梦，叶星河情不自禁地勾了勾嘴角，“没有为什么，我的心告诉我我爱她，跟你是不一样的感觉……话说回来，爱一个人，需要理由么？”
当然是不需要的。
但不可否认的是，其实从第一眼起，叶星河就被沈清梦所吸引——大小姐妙曼丰满的身姿，妩媚明艳的面容，高贵矜傲的气质，足以成为让叶星河一见钟情的理由。
晕轮效应说，爱能让人从主观上屏蔽对方的缺点，就像加了滤镜，无论她做什么都是好的，以至于之后发生的种种，让叶星河对沈清梦的爱只增不减。
“好吧，”阿阳见他眼底不自觉流露出繁星般闪烁的明光，便死心道，“你的心里防御机制很强，如果想彻底将我放下，可以去找你的沈大小姐，将当年的来龙去脉全部告诉她。”
“对不起，阿阳，”叶星河深深地看着这一直陪在他身边，容颜数年未变的小少年，“也……非常感谢你。”
“说这些做什么，弄得我有多稀罕你似的，”阿阳不耐烦地摆摆手，“反正我爸也要来陪我了，不留下来就快滚蛋吧，别搁这儿碍眼。”
“你爸……？”知道阿阳是沈老爷子的孩子以后再听见这句话的叶星河愣了愣，有点儿迷茫，“哪个爸，刘叔叔么？”
“他是小爸，”沈阳摇摇头，“要陪我的是大爸爸……说起来，其实我还没见过他几面呢。”

一百
阿阳是刘鹏偷偷取老爷子的种子做试管生出来的，那时候沈老爷子还没答应要跟刘鹏在一起，刘鹏就在大院儿隔壁买了套房，独自养育阿阳。
所以在那期间，阿阳的确没见过沈老爷子几面。
至于那句“他要来陪我了”是什么意思，还没等叶星河深究，意识就蓦地从梦境中抽离苏醒，又于朦朦胧胧中，再次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他的烧反反复复，身体的温度忽冷忽热，时而如坠冰窟，时而如沐烈火，胸前的伤口灼烫刺痛。
突然，他觉得嗓子一紧，窒息感随之传来，求生的欲望迫使他睁开双目。
便对上一双阴鸷凶狠，充满仇恨的眼睛——拥有这双眼睛的人很瘦，颧骨高而深陷，面色深沉得像浑身笼罩着黑云。
垂死挣扎的叶星河用力握住他枯瘦的手，企图阻止他继续使劲，却只是无用功，男人的手沉重得仿佛不可撼动的巨石，稳稳当当地往叶星河气管碾压。
叶星河喘息声愈发粗重浓厚，汗出了满身，生理性的泪水不住下流，汹涌非常，头晕胸闷，眼冒金星。
“刘……”认清楚来人以后，叶星河艰难道，“叔……叔……”
“我的儿子与爱人都因你而死，”刘鹏双目泛红，恶狠狠道，“现在我活着也没有意义了，一起下地狱去吧！”
沈老爷子的身影在脑中浮现，读懂这话其中含义的叶星河眼睛一红，松开了握住刘鹏双腕，企图抵抗的手，缓缓闭上双眸。
就在他因窒息而面色青紫，呼吸逐渐变慢，到微弱得几不可查的时候，病房门被粗暴地推开，发出很大的撞击响声。
冰冷的枪口对准刘鹏太阳穴，他还没反应过来，双手就已经被强扭至身后，拷上了冰凉坚硬的手铐。
得救以后叶星河大口大口喘息着，咳嗽着，难受得不停拍着胸口。
“刘鹏，你涉嫌绑架与故意伤人案，现在需要你回去配合我们的调查。”为首穿警察制服的男人冷冷道。
“沈清梦……”刘鹏置若罔闻，只对斜靠在门旁，双手环胸，一脸揶揄嘲讽地笑着看他的沈清梦仇恨道，“你对不起他们。”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一个超级基因只能救一个人，”沈清梦略一挑眉，讥诮道，“你想利用我，放弃含章救老爷子？呵，想得美，既然他们只能活一个，那干脆两个一起死好了，这黄泉路上，也算有个伴儿。”
“你……你真是好无情啊，”刘鹏被气得险些一口血喷出来，“沈阳给过你的，谢含章给过你的，你难道都忘了么？！”
“给过我什么？”沈清梦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也不知是在对刘鹏说，还是在对她自己说，“不过稍纵即逝的陪伴与安慰罢了，加起来还没叶星河一个认识才不过半年的的多，这些年里黑不见底的苦日子明明是我一个人熬过来的，怎么还成了他们的功劳？”

我在

101
大小姐脾气不好，也懒得再同他多说，直接将病房内的闲杂人等全都轰了出去。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叶星河失血过多身体还没恢复，虚虚弱弱的，精神却不错，脸色苍白地笑着同沈清梦说，“师姐，不如我以身相许吧？”
这话似曾相识，分明是拿他们初见时的事情当梗调侃，沈清梦却只爱答不理地轻轻一掀眼帘：“这是我还你的，以后，我们不拖不欠。”
或许是感受到了沈清梦心底里的沉重与认真，叶星河的表情茫然了一瞬，有些失措道：“这是……为什么呢？”
“老爷子死了，含章命不久矣，”沈清梦实话实说，“我得缓缓。”
以沈清梦的权势与财力，完全可以雇一批有能力的超能力者去强掳苏小七，但在这次行动中，沈清梦却只参与了前期计划，后期临阵倒戈，既没有帮助刘鹏，也没有私自动手。
几分是自己拨云见雾地想开，几分是对叶星河的爱，他们两个都清楚。
“对不起。”叶星河叹了口气，愧疚道。
这些天叶星河刘海长长了不少，蓬松地顺着额头铺到眉毛，露出一双泾渭分明，桃花瓣似的眼睛，很是乖巧，他脸唇都没什么血色，阳光从窗外撒进来，印在瞳孔前，衬得双眸亮得惊人。
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沈清梦脑子里突然出现一句话——星河滚烫，你是人间理想。
“对不起什么？”沈清梦浑不在意道，“含章和老爷子的结局是他们的理所应当，我和刘鹏的失败是我们的咎由自取。我早说过了，叶星河，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不需要向谁道歉。”
“可你伤心了，”叶星河认真的柔声道，“无论是对是错，让女朋友伤心，都是要说对不起的。”
怪不得阿阳要责骂他是“披着羊皮的狼”，叶星河的确是个扮猪吃老虎的混账东西，道歉的话语说得认真恳切，却一步也不肯放弃他的原则，终究是做不到像偶像剧里演的一样，为沈清梦颠倒黑白，六亲不认的做任何事。
明明是很令人不爽的一点，沈清梦反而认为他比以前更添光彩。
真好啊，她的叶星河，拥有即便深陷爱河，也不会迷失自己，独立理智而公平正义的人格。
“原本的确是要的，但现在不用了，”沈清梦按耐住心中汹涌的欢喜，冷淡道，“我们分手吧，叶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