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依依到底还是做了秦如立的翻译。
但就秦如立的权势,就容不得白依依拒绝。
只是秦如立好像是真的需要一个翻译,经常带着白依依去参加一些酒会和谈判场,感谢这些正规场合,扭转了一下秦如立在白依依心里的色胚形象。
整个上海都知道秦如立身边除了桃姐,又多了一个姑娘。
白白净净,洋文水平高。
白依依也因为秦如立,接触到了许多以前没接触过的人,见到了许多以前没见过的场景。
奢靡的社会,两极分化的生活,有人穷困潦倒,朝不保夕,有人饮酒谈笑,不知烦忧,有人为了国家的未来奔走努力,有人得过且过,只求暂时的安稳。
人生百态,不外如是。
秦如立自那天的强吻后便没做什么过界的事情,这让白依依的心有些提心吊胆。
桃姐不愧是秦如立的相好,隔三差五的就能在秦府看到桃姐。
一来二去的,白依依和桃姐也熟悉了许多。
熟悉后才知道桃姐也不是什么相好,她只是被秦如立包了长期,用来撑场面的罢了。
不过有时候也需要随秦如立的意思,去陪其他的客人。
但是桃姐不介意,有钱拿,还有人护着,简直是她们这些身份的天堂了。
秦华也不是秦如立的孩子,是秦郑元发妻的儿子,也是秦家最后的独苗。
白依依有些好奇秦华和秦如立的关系,按理说,秦如立若是杀了秦华的父亲,秦华怎么还能叫她母亲呢……
但这些秦如立都没告诉她。
她像一个巨大的谜团,只能让白依依自己去探索。
秦如立知道白依依会弹钢琴,就在家里摆了一台钢琴,时不时的让白依依弹一弹。
每次白依依弹琴的时候,秦如立就坐在她旁边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的看着她弹琴。
白依依最喜欢的是一些舒缓的曲子,在安静的午后弹出来,像流水一样缓缓淌进秦如立的心里。
白依依哪里知道,她快乐的弹琴的模样,有多美好。
清纯干净的少女坐在白色的钢琴前,烫着卷儿的黑发散落在背后,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俏皮可爱。
小鹿一样的眼睛中满是欢快和对生活的希望,阳光倾洒在白依依身上,是秦如立心里最美好的画面。
只是秦如立不说,白依依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与秦如立待的时间越久,自己就越看不透她,心神都被秦如立牵着走,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这个女人就像白依依最讨厌的ya片,上瘾。
前两天还信誓旦旦喜欢男人的白依依,就这么栽到了秦如立的身上。
如白依依一般的人还有很多,有男有女,都奢求秦如立的一个眼神,渴望得到这个女军阀的一分宠爱。
但她身边始终只有桃姐,现在多了一个白依依。
也仅有一个白依依。
秦如立喜欢抱着白依依读书,也喜欢看白依依弹琴,但她始终没有说过喜欢,最多就是夸夸她漂亮。
白依依心里羞恼,大小姐的脾气让她也不肯主动说爱。
两个人就这么耗着。
庭前秋来秋又去,如白驹过隙,门前花开柳又绿,度过漫漫长冬后,白依依回国已经三个月,她在国外读得医学,回国也是想为祖国的医学发展尽一份力,只是她没有经验,只好在医院先从实习做起。
因为秦如立的关系,她虽然在医院工作,但秦如立若是有需要,医院会先给秦如立让步。
这大概就是军阀的能力吧。
想起秦如立,白依依就生气,总是对她搂搂抱抱,却从不说感情,活像个乱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渣女。
早晚……早晚她要……哼!
本以为日子可以这么过下去,直到两个人都坦白自己的心,可在这个混乱的年代,哪容得两个人慢悠悠的谈恋爱呢。
当白依依从医院下班后,还在思索是给秦如立买什么糕点的时候,头顶突然飞过几排飞机,还不等路上的行人反应过来。
便有炮弹落下,‘嘭’得一声,炸开花火,瞬间夺走行人的生命。
战争,开始的时候总是没有预告。
飞机扔下炸弹后,便往新华路开去。
白依依疯了似的往白宅跑,她的父母……她的父母还在家里!
白依依脱掉了碍事的鞋子,躲避着路上的碎石,拼命往家跑,拼命跑……跑到脚底血肉模糊,气喘吁吁。
最终只看到了一片荒芜的新华路。
熟悉的建筑只剩灰黑色的残渣,有婴儿的啼哭声在她的耳边,她分不清是哪个孩子,这里有太多失去了父母的孩子,又或者,不是婴儿的啼哭,是灵魂的哀鸣。
断壁残垣,妻离子散,白依依看着这一片光景,仿佛置身地狱,她痛苦的蹲下,她嚎啕大哭,心中的愤怒想要冲破桎梏。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白依依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她冲进废墟,想要找到父母的身影,却只看到一块块血肉模糊的尸体。
最后,在她的卧室的方向,找到了两句已经被砸得看不到面容的尸体。
一男一女,相伴在一起,好像正在往卧室爬。
这是她的父母,是生她养她的父母,如今却变成了两具尸体。
白依依像失了魂儿,呆呆的坐在地上。
初春的风还有些凉,白依依什么都感受不到,周围的一切仿佛都被按了暂停键。
“杀光他们!哈哈哈哈哈!”
周围似乎有连绵的炮火声,白依依恍惚惊醒,她看到一个拿着刺刀的人正残忍的杀害一个孩子。
这群恶魔!
她手脚冰凉,心里的怒火再也忍耐不住,她捡起手边的石头就要冲过去,却被人拉住了胳膊。
清亮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白依依。过来。”
白依依咬着下唇,扭头看去。
秦如立穿着一身军装,身上脏污不堪,半边身子还有血迹,以往精致优雅的脸也模糊不清,她手里握着枪。
她身后是众多拿着枪的军人,井然有序的排兵布阵,正努力拯救这场灾难中无辜的人民。
秦华也脱掉了长衫,换上了干练的军装,有条不紊的指挥着。
每一个人都变得与往常不一样。
在接连的炮火中,敌人逐渐被击退,人们互相搀扶着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只有白依依还呆坐在地上。
年少慕艾,干燥的风吹在白依依的脸上,秦如立淡漠的沾满血污脸,让她暂时遗忘了远方的炮火声。
或许是有了依靠,白依依眼中的泪水再也憋不住,她哭得撕心裂肺。
秦如立把她抱起来,擦掉她的眼泪,“别哭。”
“我……我没有家了,我的父母……没有了。”白依依怎么擦也擦不干净泪水,她身子抖得像风中孱弱的落叶,仿佛一碰就碎,“他们……他们明明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会……怎么会……!!”
“这就是战争。”秦如立沉声道,“依依,别哭,你还有我。”
“我以后就是你的家。”
“依依,看着我。”秦如立对她伸出手,目光凝视着白依依哭花的脸,“我这双手握过枪,杀过人,现在她想牵住你,可以吗?”
“……”
白依依泪眼朦胧,却能看清秦如立此刻认真的表情,没有玩笑,没有强硬,只有血迹也掩盖不住的深情。
她哭着把手放进去,然后被秦如立抱了个满怀。
第一次,白依依主动吻上秦如立。
在血腥与战火中,她们像一对无依无靠的幼兽,汲取着彼此的温暖。
“如立……”白依依的泪染湿了秦如立的衣服,“我的父母……”
“我会好好安葬他们。”
秦如立垂下眼睑,军靴狠狠碾碎地上的残渣。
秦如立说到做到,白父白母被很好的安葬,白依依自从参加了葬礼后,回来就病了,脸色苍白,唇色如纸。
什么也不做,只是躺在床上呆呆的看着窗外。
事后她才知道那天是一小队rb在进行战斗演习,面对众人的痛骂,他们只是不痛不痒的道了个歉,处罚了几个小兵,便揭过了这件事。
小小的插曲过后,上海又恢复了荣华,似乎死了几百个人都不过一个笑话一样。
这样的上海让她觉得寒冷而绝望。
这不是她想象中的国家。
桃姐被秦如立请来陪白依依说话,只是看着这样的白依依,她也不知道说什么。
“桃姐,你知道上海以外的地方吗?”白依依突然问道。
“我就是乡下过来的呀。”桃姐闲散的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其实她是被父母卖到上海的,为了家里的弟弟。
她没法怨恨父母,因为家家户户都是这样做的,丫头片子不值钱,还不如卖了赚点口粮。
“上海是最繁荣的了,这里的人不愁吃不愁穿,也不愁战争。上海以外的地方……”桃姐冷嗤一声,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
“你就不要多想了,跟着她好好过日子,最起码吃穿不愁。”
也不会被卖到窑子里,去做那种肮脏事儿。
桃姐知道白家覆灭的消息,像白依依这种失去父母的大家小姐,最容易沦落风尘,现在的男人就喜欢逼良从娼,劝妓从良。
白依依看到桃姐穿着绣工整齐,金丝镶边儿的新旗袍,手上也带着翠珠的首饰,突然说道:“商女不知亡国恨……”
“隔江犹唱后庭花。”桃姐笑了笑,“这都是不知道哪辈子骂我们的话了。”
“桃姐,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桃姐挽了挽发,语气清淡,“谁让我们是小姐呢。”
但是谁想做小姐呢……
“桃姐,我想从军。”白依依咬了一口苹果,“我在国外学的是医学,我能跟着部队做军医。”
“你个小丫头片子,是不是想起一出是一出啊。”桃姐艳红的指甲戳上白依依的脑门,恨铁不成钢,“好日子不过,你去当兵蛮子做什么。你当秦如立护不住你吗?”
“我知道!可是,可是我不想……”白依依说不下去了,她不想什么呢?不想就这么浑浑噩噩的跟着秦如立,不想就这么看着自己的国家一步一步走向崩塌。
或许,她什么都不想,只是不想做一个旁观者,做一个高高在上的看客。
桃姐盯着她看了半晌,抿了抿嘴,“你是铁了心的吗?”
“可能吧。”白依依娇憨的笑笑,缩进被窝里。
“那你去参秦如立的军么,自家军多好。”桃姐说。
“那不一样。”白依依只露出一对眼睛,“我觉得他们的理念和我的不一样。”
先前跟着秦如立做翻译的时候,她见过了这些军阀手下的部队,蛮横无理,骄奢淫逸,根本不像个军人,也就秦如立手下的还好一点,但也只是好一点点。
桃姐顺着白依依的话问:“你的想法还挺多。那你想要什么样的。”
“我想要……扎根于人民的,一心一意为人民着想,不贬低别人,也不嘲笑小姐的那种。”
“桃姐,我知道你们的辛苦。”白依依对她眨眼,“谢谢你。”
桃姐面色一顿,笑着骂她:“小圣母。”
声音却有些浅浅的哽咽。
她苦啊,她怎么不苦,她每天夜里都能被生活苦起来,可是谁知道她苦呢……
桃姐捻了捻手指,最后还是拿过床头柜上的本子,扯下一张纸,然后写了一个地址。
小心翼翼的叠好,塞给白依依,语气是一贯的轻慢,“给你,拿好了。这可是你姐的身家性命,现在交给你了。如果你做了决定,就去这里找一个姓李的汉子。”
“这是?”白依依打开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地址,开头是浙江。
“这呀,是姐姐为数不多的良心。”桃姐娇笑着拍拍白依依的头,“行了,你休息吧,要是打扰你时间长了,秦大将军说不准要骂我了。”
桃姐走后,白依依握着手里的纸条,似乎下定了决心。
另一边,秦华跪在秦如立的面前,“母亲,我知道你是为了父亲才留在这里,现在战争又开始了,我也能独当一面了。母亲,做你想做的去吧。”
“你还小。”秦如立正眼也没瞧他,只是给胳膊上的弹孔裹纱布。
鲜血淋漓的伤口,秦如立却习以为常。
“我答应过你父亲,要替你掌管好秦家。”秦如立说。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也知道父亲去世后,是你一手把我拉扯大,也是你替我护住了秦家。”秦华看着眼前的女人,旁人都说秦如立是狼子野心,杀夫夺权。
只有秦华知道,秦郑元是被人暗杀,秦府一度分崩离析,是秦如立站出来,扫清了内奸,并养育他长大。
只是因为当年,是父亲把她从土匪窝里救出来。
秦华说:“母亲,我已经长大了,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现在你已经有了自己想要的人,就去吧。”
“秦华。”秦如立第一次沉下声,秦华却倔强的看着她。
父子俩相似的面孔,让秦如立恍惚间似乎见到了曾经的秦郑元。
她不爱秦郑元,秦郑元也不爱她。
秦郑元当初只是一句“小姑娘,像个狼崽,不像女人,倒像我秦家的种!”便把她带回了家。
虽然对外是姨太太的身份,但是秦郑元是把她当继承人来培养,甚至连亲信都介绍给她。
因为秦华那个时候太小了,秦华需要一个能帮他的人。
只是还没教导完,秦郑元便死于暗杀。
因着那句话,秦如立以一个女人的身份,扛起了秦家,扛起了整个部队。
她杀过人,吃过枪子儿,满身血污,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却遇到了一个干净的白依依。
“母亲,你可以自私点为自己多想想了。”秦华温柔的看着她,“儿子长大了。你对父亲的承诺,足够了。”
秦如立沉默的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
她执拗了这么多年,错过了很多,不想再错过白依依。

穿堂风



陌凉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