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文妃
《莲花界里的摸鱼时刻》：https://tieba.baidu.com/p/5460779616?pn=15 / 472-482
（ 我万没有想到，一个储秀宫竟比小殊还能出难题！）
（ 自代掌以后，畴昔熟稔的宫苑再不是原来模样。仿若刚换上簇新的鞋，蒙眼也可游刃的旧路登时走出了稀奇的蹩脚！往近处看，贴身的绉、湃果的冰、夜里燃得兰膏子是开销；及远的望，糊窗屉的霞影纱，簪云鬟的宫花，裹梅梁的漆光还是开销，令我再不能做个纯粹欣赏的看客，般般件件俱成了麻烦的名目！设若为此事事紧张，难免要被人埋怨是历任里数一数二的悭吝鬼；倘使大手大脚地全然放开，又会招致糊涂糜费的风评。）
（ 因而时常暗自纳罕，左邻右舍数不尽的巧心能将，怎独拣出一个后进生的我呢？姐姐却说，这是份体面的器重、考验的小试，顶好不要再把这些畏缩挂嘴边，总有她帮我托底。可我想着，若日日跑到德清馆请教，难免也要落人闲话。万幸由允宁与绥山组成的小幕府在大事小情上为我疏通、为我察核，好几次险错，都被他们极快地屏遮了稽相。但我一肚子积蓄的不安，却无法再同谁讲。）
（ 是以只得跑来咸若馆，对着顶天立地的金身十分恳切地饶舌：好菩萨，还请多多庇佑信女，增长智慧、增长本领！）

《魅影》：https://tieba.baidu.com/p/5460724026?pn=61 / 1948-1973
（ 一年之中，我最喜欢由蜜供条、煮饽饽、灶王糖组成的腊月了，盈满灯火的各户都像办着红事，光用眼睛去吃都足可餍饱。我早预备铺一庭的芝麻秸儿，沿袭富察府的小儿传统，拉着绥山凑趣踩岁玩！——记得她比殊更小，故把她当半个女儿来看，而今是绥山在紫|禁|城里过的头个年关，这第一回，总须格外体护些的。）
（ 新年的松枝水仙也不知允宁摆上没有？他最晓得要在哪一面冰片梅格前面彰显它们清逸的春寿，偏偏每一年还皆与去岁不同，以物象做百番心裁，这会子，我敢拿一粒银锞子押猜，他肯定趁我赴宴的空子自以为隐秘地布置着呢！）
（ 姐姐陪着小殊和丹哥儿去了圆明园，不知此刻是在占花令、或是俏点灯？神绪就这么一时西、一时东地飞着，走在回宫的路上，并不觉孤身的闲寂，毕竟怀有玉照馆的闹热在等，眼末前，更兼闻玉与归善的项背待我一逐。）
唉唉，你们怎么走得这样快？（ 这一顿吃得和美——如若不是小霈张罗我们写春对子，我还可再吃两个——揣着茸茸软软的手笼，脸也是暖暖洋洋的。）好容易才追上——
（ 一道突如其来的尖刻的莺嗔，将我一世界的美梦划开犀利的刀口，我蓦地惊怔，为那口子里，涌出的黑汩汩的风。）

《金銮客》：https://tieba.baidu.com/p/6678237935?pn=2 / 46-58
（ 是这柄遗钗以赫然的光色先来咬我的眼睛的，我发誓。）
你看嘛，确然有比我更早的与会者，（ 一壁俯拾起这个招惹，一壁向绥山笑趣。）这便是凭证。
（ 不待绥山再语，遥遥地，目中闯进一抹韶秀的鹿影子，嗅香觅溪一般，在宫山殿林里跑跳穿行。我想让她在我眼前多留一会儿，是以背手，行云流水地将春钗易予包庇的拍档，下一秒，绥山咬唇吃吃笑纳袖底，两人之默契，堪比演练过数百次——天来证！这确是我们二人第一次作|案。）
（ 好正经地朝前一召。）小公主。
（ 目光率自滑过她隆重的二把头上显眼的疏缺——确凿无误——继而沉到她扬起的粉腮上，一路的小奔忙，正赋予她一种宛如林檎的朗润色泽。还是这么小的孩子，动静之间像以矩量过。分明适才还是眉火飞烧，可一遇着生人，竟能脚一定、肩一矮、睫一垂，只供出宁默的颈，好一段贞皎的细雪地，什么格外的神情皆被遮覆，不叫我尽瞧了。）
（ 若非通晓这一钗的前情，可觑不出她有任何匮失的短处。依我这位四载后廷观察家的经验看，小公主们若丢了钟情的珠簪宝珥，总沉不住要嗔啼啼、娇灼灼，倚在奚女的胳臂上，使八百里外的人们都可谛听同一支春怨——她倒殊异。）
（ 我得再逗一逗她。）

《荣宝斋旧事》：https://tieba.baidu.com/p/5460666124?pn=45 / 1512-1527
（ 听她这口北京话讲得振振铿锵，简直能合上戏里的板眼呢！可北京的名胜，摒去紫|禁|城，竟没被什刹海的柳风吹过、被陶然亭的月湖照过——这像什么样？）
（ 瞧着新沏的茶出了色，这方端起，不疾不徐地偏颊抿一口，使唇齿皆具温香，才肯笑问。）咱们宣诚公主当真随我驱役，文娘娘想要什么，都能寻来？
（ 见她起誓似的，赤忱的小脸儿喧腾腾，堪比槽子糕软，过瘾地捏上一捏。）取灯胡同的祥聚铺你必得为我跑一趟，先去买枣泥饼、蜜三刀还有应季的绿豆糕；东琉璃厂信远斋的糖球儿——须得是白海棠的，还有沾霜的红果墩儿、芝麻酥糖、梨脯、桃脯伍的一样抓一点，小殊和隋占准保喜欢。哦对，东安市场里裹着糖蜜的良乡栗子，总要捎带上——（ 眉眼愈说愈飞，不刹闸，近乎要跑出十里地。）可都记得住？
（ 我仿佛亲瞧见了在街闾里晕头转向的小朝阳，打祥聚铺就得开始丢三落四，辗转到琉璃厂，我瞧她还没望实信远斋的匾额，就得被企图一攫千金的骨董贩们或直譬、或隐喻的浩浩市声拿捕了精神，保不齐一错肩，还撞上位斯文鸿生呢！）
东琉璃厂里的好玩意多着呢，光说没劲，须去了才晓得。若路遇了荣宝斋，记得代我进去跟老掌柜的请声安，便道富察家的十二格格直惦记着他的病。（ 在那位忘年知交的眼里，我并非遥遥的娘娘，而仿佛仍是文山砚田里迷津的小格格，他于我呢，也永远是勤谨的芸香吏，总能有条不紊地奉来旁处求索不得的戏本剧章。听更甘图吉说，刻下的老掌柜业已须鬓皤然不大记得新事，多半有赖他的长子操持经营——然先生的言语间，从未淡忘我这位暌违年久的旧友。）

《真花痴》：https://tieba.baidu.com/p/6667117287?pn=2 / 43-57
（ 天青的钧窑之上，正冲我伸挺着一面班香宋艳里的闲浓闺情，我便是在这一瞬，倏与美人怀中这盆香雪兰通了气，有她对仗，任谁都要低头绿浓，而羞昂一靥的。）
（ 她同我，不过德清馆里的颔首之交，罕是独两人一处谈话，故眉目仍滞在允宁躬身一句“丽妃”的惑里——缘何来寻我呢？）
（ 可自她从帘栊后转出纤身来，我就全明白了：瞧罢，她对花的钟情，堪像抱着位小阿哥呢。不必再多客套，珍重地接来她投医的急切。）原以为阖宫只我一个“真花痴”，（ 之于琼葩慧草，女儿们大多充一充表面的附会新潮、顺应风流，借几句象征与隐喻已足够，不必做实在的奉行伺候。垂颈问顾时，未忍笑睇一眼。）不想丽妃亦是同道人。
（ 姐姐曾借我一本《瓶花谱》来读，里面对群芳编制了详尽的官秩，制定了阶|级分明的待遇差别。丽妃的兰——按明人的意思——位列一品九命，要正经以雕文台座为供养、以美醑新诗为惠润——但照我看，蓄养得是花间养尊处优的大畹之辈也好，自顾奋斗不息的寒士之流也罢，皆令我们暂逃平凡生存的困窘，触摸到一点丰丽的、远意的寄望，寄望能分什么高低呢？）花木不比哺鞠一个孩子容易，有快活的光景，亦有愁得人直掉泪的时候——连小殊都没让我这么犯难，可谁叫咱们乐意，这便千金难换了，是不是？

《鸟人》：https://tieba.baidu.com/p/6667117287?pn=2 / 63-71
（ 观霁后春云的浓淡变幻，是很有趣的，惯要我摆上一支竹椅，花一午后慢看。）
（ 然今日的晴媚却做不成玉照馆的主角，全因怎样的消遣都不比我正等待的幽会。为着来客，我重拾了做格格时的旧习，好整以暇地挑开蓝罩子，露出雕若鬼工的圆笼，及里头一只文秀的小百灵。一壁悠悠喂食，一壁陷入对往昔的回溯，从前——甭说往茶楼里望，就论眼末前儿的胡同口，便有的是提笼架鸟的能人！我永记着柿子树下，时常有位疤瘌眼先生，把七八个鸟笼灯似得挂满枝头，他总穿一身旧，却半分不舍亏待鸟儿的食住——我曾幸运地窥见过他麾下的小将，各个神清气朗，任谁也想不到它们的主子会是位钉马掌的贫庶。我压鸟的经验，全有赖他的不吝赐教。）
（ 疤瘌眼先生的鸟比我养的这只本领还神通，善唱善舞，能在雪天万物凋敝、围炉吃羊肉锅子的时候，为你唱上一段动听的伏天叫——令两个水火不容的季节在一间屋里融和汇生，实在妙不能言！却也由于这份声名在外，在某个春夜招了贼，一宿竟被盗走两只！自打事发，算来近小半年，他的脸上老有层铅翳罩着，仿佛丧了考妣，到了秋天饶不散，连树上结的蜜柿子都不够使他甜乐，只一门心思与鸟厮守。“十二格格，我总觉得梦里，它们回来过似的。” 他曾这么囔囔相告，我晓得，这是视我为朋友的意思，与旁的人，他从不屑开口。）

《两色豆兵》：https://tieba.baidu.com/p/5460722041?pn=55 / 1721-1731
（ 今日来角楼，不是杏官儿陪我遣闷，活脱是我伴她发抒！）
（ 前时玉照馆内，任我如何逗引，杏官儿都一副眉眼淡默、闲语不赘的侍奉，大喇喇如我也得瞧出，这实在很不像她的秉性。允宁趁女孩儿们不在，才敢予我窃告：杏姐姐那是因绥山吃心呢。迩来确常召绥山随行，意领她认一认紫禁的分野与蓝花藤下、澄水帛间的娘娘，以后往复酬答，总好说话些。——哪想杏官儿因此暗暗拈酸，若不是今日怀着解惑的目的单带她出门，竟不知她能有这一路倒箧倾囊的委屈！）
（ 未忍住，先扶她瘦肩笑了半刻。）晚半晌非得包一顿饺子，才够就你的好醋呢！（ 杏官儿的脸被夏阳步步烧烫，红得犹如冰酪上的樱桃，终肯放出些娇声焰色来——这才对嘛。不由又笑。）倘说我因绥山而偏冷了你，可当真冤我——昨儿独赏你的嫩青纱衫，不若还我罢。
（ 泼俏的杏官儿与纤敏内秀的绥山截然两样，最晓得怎样呶声呶气地一仰脸讨人钟怜，这会儿听她赖账，也知此篇终算揭过。两人晏晏登阶，瞥见角隅有位宫侍，依稀是静等的样子，待上高台，果有位捷足的小主。近来宫内新秀丰裕，亏有杏官儿为我附耳提醒，垂头执箸的那位是新抬的悫嫔，鹤尔苏氏。）
（ 悄悄立定、举扇为荫，向她身前阵仗去察：这会子，两色豆不在釜中细细熬煮成祛暑消夏的汤饮，却在她的玉筷之下被集合点将，这眉竖眼凝的气势我只在《十样锦》里见过——按戏文走，下一刻，莫不要撒豆成兵、呼风唤雨了？）
（ 按住杏官儿的臂，噤声，噤声，谁也别惊动她的笃志。）

【七】端文妃
《北巡 - 前夕》：https://tieba.baidu.com/p/6709505518 / 17-25
（ 自正观四年起，北巡的话题即成了内廷里一则不会旧的新闻，在口口相传中根深蒂固，渐长成一种谈资的标准。倘不懂几句包含羊丘狼谷的蒙谣，没被万岁赐过一口朝贡的奶酒，不曾具备一个或巴特尔、或其其格式的小名，那你简直要在宫廷的交际里说不上话！若见私下游廊之间，宫娥如包围篝火般手舞足蹈，那么她们合围的中心——我敢肯定，准是个与草原带故沾亲的主儿。我有时隔着藕窗，即会收听到一段有关蒙古的喁喁闲谈，再没了午歇的困精神，只两眼佯作阖拢，耳朵全数交付纱外，无问虚实，宛获一则睡前的传说那样新鲜。）
（ 多伦诺尔，由此被我寄寓了一种皎白悠绿的远方概念，它大约是一则不通语言仍可参意的奇丽圣诗，一程不可期的风旅自由，一场禁|||城人们共生的白日的梦。）
保不齐骑射比试完，还有弦琴之竞——常闻蒙人酒后能作遏云歌，逢意，（ 不由自主地，甘为美人当上事无巨细、打点行装的内臣。）——你的琵琶！我瞧准有以乐会友的用武之处呢。就算无赛，在那么廓然弥广的地方搊弹一曲，该可真至物我两忘、平生难遇的新境地，你得记着带去！
万岁倘连你的琵琶都不喜欢，何谈去听我那些不入流的怪戏呢？（ 这是时代为辖缚女人所设的可哀的戒律，任多少才情天资，仿佛都只为了谁的饱餐、谁的怡情、谁稍纵即逝的赏玩——漩涡似的，我拉住她，不在旁人的视点里下坠。）可我埋头写戏时，是真感动的——就像撇下了这具俗胎的躯壳，飞走了一会儿，轻盈地叛离了臃肿的平凡，感到一味隐秘的过瘾。（ 说着不传六耳的胡话。）还记得有一年中秋你吃醉么，半只蟹未拆完，即于庭月下无端吟奏起一首自名的《秋声》。我想，你将行的原上会更壮美，该有一处比此地更无拘你尽情鼓瑟的所在。
是以我还要劝，带上罢，将我的那一份同乐也带去。（ 与她又捏捏手，仍笑着。）你放心，我把今日的谈话都锁进心匣中，而开匣之钥便交由你来收管。

《北巡 - 奇遇》：https://tieba.baidu.com/p/6707239421?pn=4 / 115-123
（ 我不怪惊马，不怪争丽爱俏的姑娘，不怪刺客似的宝石光色，甚至以为它们统统地幽默起来——全只因一个她。她的笑——我不知蒙人会怎样地道的比喻——反正我以为，是拂花的云影子，带着露珠与蜜香；更是一湖电蓝的粼光，传说中怎样凶悍的野兽，都在她温柔的水边自甘低头，永做被疼舐的小温犊，依赖她的一脉清甜活着。）
（ 甚至连信女的姓氏名谁还未奉告，小菩萨已飒爽地明白并应允了座下的祈祷。）
（ 我们共乘着一匹骏马，倏尔离得好近。待环住她康健的腰身，被涌香的发梢触过腮际后，又觉她该是介乎于神与人之间的第三种存在。我连大气也不敢喘，只知一味细致地感受远雁扇引的风、绿袖子般的原陆、尖塔似的敖包是如何相继在她的发脚前闪烁经过，于是，她也自然地融进多伦诺尔的颜色之中了，与此地浑无斧凿之工的景致相同，不必向谁去讨涵咏的诗文雕饰、竖立任何标志性的入云碑铭，自成一种公认于心的美，显得那么灵性、逾常、缠绵。）
（ 受之鼓舞，我也放胆地补缀一句。）原上的花是很好看的，有许多我之前都未曾见过。仿若天公的口袋装不下，随意倾漏而出，落在天涯海角也要开。花生花地繁衍壮大，比流水更盛呢。（ 这样的烂漫花事，已是节日的本身、诸神无形的庙宇。）
（ 待重归人群前，我于马下踮着脚很郑重地把名字留在她的掌心，去完成一场单方面的缔约。）我叫英箁，好多人也喊我小富察，无论唤哪一个，都能在行营里找到我。
（ 不知她能记得几句，直重复至她汇入接踵摩肩的人群。）——您要来，一定来。（ 消失前的她的袍角如鱼入水的微漪。 ）
（ 甚至不晓得她是喀尔喀哪一部的格格，若她将今日淡淡地忘记，再遇将难于登天。因而她的离开使漠北草原无拘无束的远广与宏博——这些被人们世代传颂的好处——哗变为一种前所未有的缺憾。）

《北巡 - 饭饱驯马》：https://tieba.baidu.com/p/6707239421?pn=6 / 195-204
（ 我不该吃那么多的手把肉的，我真不该呀。）
（ 可蒙人的热情足把穹庐掀翻在地，耳根遭不住这样亲切的风，一劝拂就小草似的低下去，等我反应过来，业已捧腹怔过多时，以饭饱的眼复去凝望世界：流翠的草毯顶在头上，而足下悬踩着清鲜的晴昊，云在远丘结群食绿，羊于近天快意浪奔——羊，漫眼的羊！莫哈一的！这是我来多伦诺尔记准的第一句蒙语，意思是要吃肉。北京人若论起羊肉之美，怕是蒙人的头号知己，我们自出生即达成了遥远且默契的共识：日月的精华都叫羊这一种生灵占了去。无关面对的是精削细卷，还是大块山堆，皆怀着教徒式的崇敬与感恩——浪费它们是最大的罪过。）
（ 而原上的羊肉更该仅供神祇，人吃是不能够的——为什么？太好吃了呵！）
（ 歇息到太阳半落，才晕头转向地掀了毡幕，蓦想起上午的赛马来——可恶，我的两腮仍在发烧——幸有札萨克图公主解围，否则我险成了马背上的滑稽之雄！谁也不管地往外走着，势要找到那位令我洋相毕露的小伙计，一抬眼，正见着它，好像直等我来，显著地长立在坡上百无聊赖。有了前时的教训，我并不急上鞍，自槽里捉把麸子，拉开了与马交心的阵仗，灵感起源于午膳时自公主变朋友的昭游的箴言：马是大鸟跟鱼的儿子，既有风的凌厉，也有水的耐性，不要小瞧，它是属灵的。）好孩子阿木尔，我听他们都这么叫你。我并不贪图降服与战胜，只想让你带我去会一会你的天地。有朋自远方来，咱们一起乐乎，阿木尔，成不成呢？
（ 喂的这一时，它当真温驯起来，拿眼毛耍俏地睐我，做梦般的，还来舔舔我的掌心——这是认可的意思？被这道目光轻易地哄高兴了，鼓起勇气，踩好马镫，谁成想甫一坐上，竟一个箭发地开拔，我揣着满肚子的手把羊肉，在颠沛中知悔：傻阿箁，官话是行不通的，得跟它讲蒙语！——说什么，莫哈一的？想来茹素的它不能共情。我和马在此时，简直是秀才与兵的联盟。）

《北巡 - 与昭游的草原迪》：https://tieba.baidu.com/p/6707230844?pn=13 / 392-398
（ 夕阳被热情焙到了最浓的时候。）
（ 它从苍穹熔下来，烧进丰厚的原野，于是天也被挪到地上，万物趁此汲取养分、野蛮生长。我成了其中的一部分，它也成了我的。脚心肇发了酥麻的痒——真想跳舞！虽很不专长，仍想尽兴地跳一场，不是或遒媚、或清逸的巧思堆叠与殿中技艺，而是一枚原始的、超验的、开宗立派的深红倒影。我身上的每一滴血，都属于正被仰望的夕阳。）
（ 在我重新立足后，脚下也开始火烫，昭游以悠长的蒙歌来呼应我这番拙劣稚幼的摆踏——我该是醉的，可为什么五识比酒前还纤敏清醒？ 我拉起她——难道你还坐得住！——句不成句地诶嘿呀啦着，唇舌退化了，我们只剩下失序且混乱的肢体。咯咯笑展双臂，仿若在领受先民的慧旨，旨上无字，一切语言的定义都显得格外臃笨。）
（ 应是梦，不然何来如此的自由，高筑于荒诞之上的自由。）
（ 犹如穿衣蔽体的礼教文明被霞的焰心焚毁，使我不端不文地挣开了金枷玉锁的苦囚——让它烬燃！帝王与氏族业已渺远，我不再服从统|治，甚至不认自己是殊与晋的生母，摒却了一切他者欲望的投射，体验着本能。风声！十岁那年曾听过一样的满怀期待的风声！——说不清里面究竟含隐过什么希望，彼时，我连自己有什么心愿也无能辨清。——现下再度拂来，其中的内容依旧是空空的期待。）
（ 它终会同晚霞般的消失掉。）
（ 思想至此，忽地不动，像被谁离弃地驻于原地。昭游同滞下来，睐问道：你哭什么？——说完她也哭了。）唔，你低一点头呀。（ 我又想起自己是个额涅了。）
（ 特特站到比她高一点的小丘上，待其向我奉来骄首，继而纳进心怀、徐徐拍哄。）
（ 至于在泪中昏睡的我们最终是怎样被小昙发现、架回营帐，俱被化名地记述于她的《闻见录》中，至今羞于一看。）

《末世手牵》：https://tieba.baidu.com/p/5682275334?pn=22 / 738-748
（ 仿佛是她的感召潜入云底，积蓄多日不晴的翳浓，只为引来而今这一场意外的灵雨，比眼泪更滂流。）
诚娘娘一动念，人就巴巴儿地送到眼前来。（ 两人之上，高赤的枫树主理起一桩红事，起哄架秧地弥天烧着，一团彤影盖头似的往她肩上落，约只待一挑，即刻礼成。起初格挡我的，她那位忠实的奚女，现也弯眉鹊笑地当起唯一的傧相。我因此情形，亦松动出一点宠谑地、男子样地口吻。）——你说你神不神气？
（ 再一次伸手，却不复讪讪，很坦荡地去捉握她袖底的掌。归善，你看我呀。）
（ 面对她的质询，强扮的小生又在一睐一眨里显了闺门旦的本行，下巴栽在领中，咕哝嗔一声。）你不也——你不也许久未来玉照馆了？（ 把连月的委屈都呶到唇心上。）还说想我，我看是诓骗我哩。
（ 伴着她的关切，我们把威肃的坤宁宫也走成了新年的银淀桥，年少的、昏头昏脑的热情全蔚然地回来了。）我最近呀，在读宝昙留下的《多伦诺尔闻见录》呢。一趟北巡容她载录了许多喀尔喀的当地传说：松黛桦橙里的苍狼白鹿，诞于金壶之中的始祖，猎户与神女所生的半仙体，是不是听着就与咱们的志怪很不同样——设若依此排戏，想来应是起伏跌宕，独超寻常的众类了！

《雪地伥鬼》：https://tieba.baidu.com/p/6704594136?pn=2 / 70-88
（ 猫把眼眯成嘲弄的笑，刻意漫步到脚前，招我从无可自拔的怔然里抽离，去直视它活似连环犯的神气。它因每一次轻松的脱罪而在暴戾的凶杀里徒感乏味倦惫，只好循环往复地故技重施，企盼终有一日茫昧感官的人们可以从重复的悲剧中萃取一点无济于事的警惕，这种警惕在它眼里愚得可爱、正供把玩，不啻又一轮崭新的刺激。）
（ 灾难的失语后，我看向猫，它正洋洋得意地皈依主人。连一刻的惊怪也没有，又是小嘉瞻、又一个腊月，于识海瞬间拼出鬼门占卦的符号。）只有你——
（ 眼瞳沉在地心，嘶嗌地讯断。）只有你，才孳养得出这种畸异的阿物儿！
（ 捧尸站起身，两手为百灵围成灵棺，以断续的太息送殡，在皑洁的地面印上趋伐罪魁的疾步——天可怜见，它的血还在烫！冤艳从指缝掉进履痕里，梅花因而生根，每一朵都是一张泣诉的猩猩脣！）瑞妃，（ 磋磨着她的名号，仿佛这本身已是一种诅咒。死别的疼痛使我覆灭了理智，现在才晓得，疤瘌眼先生当年面对爱鸟失窃是多么的克制、文明，他认下了自顾自的悲哀——而我不能够，我知道谁是被放任的祸首，她同她的爪牙正在怀抱里合体，抖擞共同伪善的胡须。）我自认与你并无深仇积怨，你为什么总不能放过我。
那些筮法蛊道当真令你无知至此，（ 恨到极处，比泪先倾的，是一声犀长且氐惆的笑，嗓音不再属于我，它来自六尺之下。）分毫不惧畏现世的恶报么？（ ——你何必苦算什么玄虚的来日征兆，走近些，我来告诉你答案。）
（ 抬眸去诘，忽发起徘徊在事件之外的惑疑：太阳去哪儿了？）
（ “——站在这片雪地里的伥鬼，用不着太阳。” 后知后觉地，那个声音再次轻响。）
（ 我第一次为自己的凝念冷得打抖。）

《地球最后的夜晚》：https://tieba.baidu.com/p/6733728162（贵妃剧本）
第一幕：https://tieba.baidu.com/p/6049287243?pn=17 / 563-570
（ “ 恐要叫你失望了，这枚表和朕没有什么故事，不过是时日长了用得称心，便不想再换了。” ）
（ 鹤引我们专注地抬头，沉浸于一段无声的目送。自然与宫阙真是很两样的可爱，无须髹漆、金箔及巧夺天工的绘彩，无须镂冰裁玉的能匠百般的构设，无须尽善尽美的婢侍忠实的撋拭，甚至无须任何专擅恢弘的诗人对这一派古野天真的任何一截做出节选和凝练——那皆是对遗珠的不公。它的美，需要身临其境而绝不著一书。 回眼之际，收获一席帝王对失望的徐谈——这是他们男子的自尊，把人们的预期同寄望想得好重、过重了。我却以为顶没什么地摇摇头。饰耳的小坠白雨入船式的跃闪，登时衬得漫上颊鬓的笑不啻天云的飘，极生动的两团明薄的红绡。）
——那么您现下便有了。
第二幕：https://tieba.baidu.com/p/6747463943 / 17-25
（ 蓦然，无可避免地，是我又一次想及被掩冻在雪下的旧悒。而今沙暖泥融，一切都化成一汪难收的血水，时时从心口流过。手上的这钱榆叶正从盎然的年轻堕入一面媪妪的腮鬓，被揉得发皱、稠、烂，浑然不觉。自围场带回的活泼水光，正于眼内一点点地消弭。）我那只百灵，也会学海东青的威鸣，还能仿靛颏、苇柞子，仿佛昨儿还在我耳边唱着十三套，怎么只转身拿食儿的工夫，就白白地枉死了呢？姐姐，我仍不明白。
第三幕：https://tieba.baidu.com/p/6704594136?pn=3 / 90-99
（ 贪墨、狱灾、抄府、枉死——桩桩件件惊心动魄，早出了浪漫、宽闲的内廷夏日的格，拼组成一块极为遥远的重要禁地，我唯有从晋深凝的眉峰去窥得一二历史的艰棘，在思想中补充它流血的具象。 我忽而意识，历来被我自诩丰饶的思想域土，在面对生死的因果时是何等的贫瘠。我只看得到一面深渊的红色。晋意图翻案的一念使登云在世代的氏族记忆中不再蒙羞，亦于我的识碑上铭刻了这位未曾谋面的远戚兄长，建立了某一种无关肉身陨灭的精神维系。）
第五幕：https://tieba.baidu.com/p/6769705332 / 26-31
（ 今日的玉女仿佛吃得很醉，否则如何投壶久不中，引来照夜的漫天笑电。 按理说，于这蓝森森的意象里登场，总要搭配或剖陈情肠、或攘臂嗔目的幽恻艳貌，演一出蝴蝶梦与后窗案的。于是卸了高髻与珠簪的赘，低低地绾个闺门里的小松鬟，以最散漫的一张素脸、最自在的一身绡衣轻车熟路地溜进了小霈的殿——反正也没第三个人瞧见。）
（ 甫一探身，便用昭明的笑解构了精心铺陈的戏说氛围。 呶呶临出门为会她而新抿的小春红。）外头响着春雷呢，海市欲倾，当真忍心推我出去？（ 历来为女儿所怖的雷声，到了眼前，也只够一惊一乍地卖力诙谐。）——我偏不要走！
第七幕：https://tieba.baidu.com/p/6704594136?pn=3 / 100-109
（ 自从与小霈合拟了献钟的巧意，我把回玉照馆后的每一日都过成了循环。世间再动人的花木、再动听的虫鸟皆无法阻挠我伏案的恪守，无法撼动恒心一颗。昼同夜的巨大悬殊也在这份认真前被混淆为雷同。代英是殿中的新手，于最初几日曾对我展开眉焦地规劝，而如绥山、允宁这些玉照馆颇有经验的侍臣，早见识过这位小文妃为钻研能做到怎样不遑暇食的地步，故按住了徒劳的小谏官，不疾不徐地传授她：兹要确保娘娘的手旁总有随时可撷、储备充盈的零嘴匣子，其余的，就只能交给时间。是以最近的代英不好讲话了，仅凭源源不断的枣花糕与豆蓉酥来悄静地表意。至此，玉照上下一心地明白：破局的唯一方法，便是小富察笔下的钟图早成。）
第九幕：https://tieba.baidu.com/p/6769705332?pn=2 / 32-39
（ 我业已从燕新等到莺老。案上所贡的重心由青枣桑葚移至卢橘荔红，仍不闻靠枕钟的新消息，焦心比仲夏的火日更鼎盛久长，入夜也不肯放我一马，偏来辗转地烧神。代英、绥山与允宁对自鸣钟处先是次第催促，尔后发展至每日例行的点卯，依然未得明确覆答。不得已地，我又须往正殿取智囊。我诚然是个很挂相的人。什么样的心事都能在脸色中被读认，故当我现身于小霈的槛外，无须一声累赘的通传，即有宫婢抬帘作引，以交互的眼风相告文主儿今日的殊异。）

第十二幕：https://tieba.baidu.com/p/6555502834?pn=13 / 441-456
（ 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听着很像戏文才有的话，我在一片厉色怒喝里，渐渐、渐渐地体悟出受施的角色：一个被押解在地的、媚上可憎的谀妃。我没有一句可以打动观者的唱词，只有低头伏诛这一项任务，此间不需听到被判决者的是非曲直，而只要你臣服成最知错、最卑弱的姿态。我后知着自己适才的剖白显得多么滑稽，是以倏尔温驯起来，例如夏日的澍雨之前总会有这么一阵温驯的时刻。好似有所开悟，将头埋下去。 殿的阴影以一种骇悚的攀爬渍进我叠叩的四体，它在这个状似无奇的夏日，终于厌倦了这出猫鼠游戏，无暇咀嚼地吞没、轻易消化了在逃的猎物。）
第十四幕：https://tieba.baidu.com/p/6704594136?pn=3 / 110-121
（ 回神，有谁入场了。我觑获一双猫眼睛，依旧是两丸发霉的铜绿。你也在看吗，请上座，随他们升在高高的坐席间，自封神祇地俯瞰一片黑漫漫的花园坟场。正观元年的小豆蔻在迅速的催熟后哀老，万维莎晄白如罹患肺痨，厌世的昆虫钻进发锈的颦紫丁，靡吮着狂艳的毒蜜，晚香玉披着白色的丧袍致悼，蕉心桂脂零落一地——这些花都断送在了自己的香气里。他们要求我接着唱下去，唱华枝春满的盼望，唱五侯馆与四娘蹊的风情，真抱歉，都被我唱成了愁惨的喜剧，对昨日的挽歌。我在虚伪地赔礼里，抬头见旧友朝我走来，嘴上却呼喊着那个亡人的姓名，你来迟了，我要她噤声地同坐下，浮露一些独白的笑意，摊开手地向她告解刚刚结束的谋杀，这时，月亮已满了一身，是谁打翻了这一杯祭酹？）
第十五幕：https://tieba.baidu.com/p/6704594136?pn=4 / 123
（ 过去的小富察，也并非毫无可取之处。 于热衷改良这一方面，便值我细心的保留与因袭。对待生活的一腔情衷是立节沽名的最好原料，那些渺渺的、形而上的东西将不再漫游——让它们降落，在此刻降落，成全我构筑声望的基底。不通世情、膺无城府的后廷形象俨是韬光的最佳伪饰，而适时的禁足更为我省去了太多人际的麻烦，能够专心去铺垫这场立功的发生。 自德清馆借出《秘殿珠林》之后，依籍中载录画出了海月、意树、莲生钵、虎受戒及石座苔花之上观音与罗汉的药模，革去它斑斓的施彩，意将兰掖之间蔚然的靡影改弦易辙为一个个立体的释典，代我布道。 只无人能见，我画得愈多，背佛愈远。）
第十六幕：https://tieba.baidu.com/p/6764809791?pn=2 / 33-44
（ 一只眼是小富察不散的阴魂，一只眼是清醒的凶手，我徘徊在景宁馆外。机敏的女官乔松自抱厦探身，十分不确定地支颈辨认这位平素再熟稔不过的常客：文娘娘——？我没有应，身形却被她这一声网在了燎房沸海里。可恨，今年的夏缘何格外长。 不多时，由远及近地传来她的跫音，我该拿哪一只眼看她呢？抬头相见，被她的目光蛰得很痛，与她之间相隔一层软烂的泪水，等它掉下才迟作知觉，这是为自己流的。 于这一副神庭云宅的形貌前，再寡情的笔者都成了亟请收容的流浪汉。我倏明了南尔之于后半生的作用，我要将她摆入龛中去取代宝饰珠装的佛像，哪怕信徒面目全非，哪怕此后再做出什么样违背善美的事，只她一个宽恕的低眉，我此身便重新清白。）
第十七幕：https://tieba.baidu.com/p/6555482630?pn=8 / 267
（ 我虽是她记忆的后继者，却背弃了她对真心的莽直信奉。情浓与多感，俱不过是任人辜负、割宰、辖制的弱点。 顶好只徒留情的表相，即如此刻由我奉至御前的这一盏杏仁酪上点睛而微末的雪花洋糖，中看足以。视线尚未与他膺前的团龙相碰，身已温文地谨拜下去。小妇人一段夏日光影里的沈默垂睫，将比少女们慽慽泫泫、委委屈屈的拙劣煽惑更具使人买账的效力。清瘦的两颐与寄意的眼波业已独有它的叙事，令所有语言都成为附庸。）
第十八幕：https://tieba.baidu.com/p/6541812043?pn=2 / 46
正观九年七月十七日，端文妃富察氏养心殿伴驾，进鹤纹紫金锭素吊挂一件，上悦，嘉其肃清锭药竞奢漓俗，兼醇王查哈密盗玉案立功，赞曰蕙性秉德，有辅翼中闺之质，颁锡贵妃册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