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上简单的行李,他来到师部。师部管理科长派了个运输员来给他挑行李,他们都感到奇怪,怎么只调你一个人,又这么突然,是不是有什么事?这时左权又来电话催,你怎么还没有来?刘少卿说我走时没有找到陈光师长刘亚楼政委(原师政委胡阿林在大雄关战斗牺牲后刘亚楼接任了师政委)。
也是说到曹操曹操到,刘亚楼一脸严肃出现在了刘少卿面前:
“你为什么走?”
“我也不知道,是左参谋长打电话说军团部调我!”刘少卿心想你真的不知道?
“你不忙走,等开完会再走!”
还要开会?
第二天早上,管理科长悄悄地告诉刘少卿:
“小老弟,你要小心,这位刘政委不好缠哟!”
那时的刘亚楼精明能干但也锋芒毕露,的的确确伤人不少。
开会前,刘少卿发现红六团政委宋清泉也来了,便问他开什么会。
宋清泉说开会时你就知道了。
一开会,刘亚楼宣布:撤销刘少卿红六团团长职务,因为他“谎报军情”,宋清泉的报告是刘少卿划的圈,根据三军团的报告,那天没那么多的敌人。
宋清泉这人后来在三年游击战争期间当了叛徒,抗战开始又混进新四军,被发现后由项英批准处决了。但他这个时候表现还是挺爷们儿,实话实说了一把:“当时究竟是四五个团还是六七个团,我们是从望远镜里看的,也只是估计,又不可能一个一个地去数!报告是我写的少卿同志画的图,责任应该我们共同担负。”
刘少卿也说我认为我们及时把情况上报军团是正确的,数字也是估计,谈不上谎报。
事隔多年我们来客观一把:这敌人当时是四五个团还是六七个团真得很重要么?敌人四五个团凤翔峰就守住了?红军就不用撤退了?仗也就打赢了?团是建制单位不是人数,确确实实只能估计,你红军当时不是还有小团大团之分么?你那小团,该估成团还是估成营?
而1992年版的《中国工农红军第一方面军史》的记载是:“……由于伤亡过大,并发现敌人约6个团分3路向侧后迂回,遂主动撤出战斗,转移至沙州、丹阳、康都地区。”这个记载是多年以后根据双方资料核对后确认下来的,虽然是否绝对准确不好妄断,但似乎也说明刘少卿宋清泉的估计大致还是准确的,不存在什么“谎报”。
而当时刘亚楼脾气也大:“刘少卿你还狡辩?你了不得了是吧?”
会场一下沉默了,刘少卿干脆扭过头再不吭气。
这时红六团的特派员出言助了刘亚楼一阵:
“刘少卿贪小便宜拿了十二团团长谢嵩一件阴丹士林布军装,那是人家流血牺牲换来的。”
我的天,这保卫局真不是白给,这也上纲了?
那时的特派员就是保卫局派驻的代表,直属保卫局系统,负责“肃反”同时负有对同级指挥员的监督之责,同级指挥员不能指挥同级特派员,而特派员“肃反”同级指挥员不能干预。所以特派员在部队里名声不太好——“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特派员找谈话!”二师夜间行动,有个叫韩宗炳的炊事员弯腰走路走累了刚想伸一下腰,就被特派员抓了起来说是“故意暴露目标”,刘亚楼也是嚷嚷着“枪毙”,幸好林彪干预了一把,才没有被摘掉脑袋。
军装的事情是这样的:红三军团在沙县打了胜仗缴了敌人不少阴丹士林布,全都换了新军装。刘少卿的老战友姚喆在白刃战中脸上挨了一大刀,由于是夜战,也搞不清是敌人砍的还是自己人误伤。刘少卿去看望老战友,说起红六团在凤翔峰也算小有缴获,大家一起互相祝贺。谢嵩团长看上了刘少卿的意大利造驳壳枪,刘少卿大方地送给了他。谢嵩过意不去,说“我也不白要你的”,一定要回送件阴丹士林布新军装,刘少卿推托不掉,就收下了。回到团里,刘少卿也告诉过宋清泉。
现在这也成了罪过,刘少卿憋了一肚子气,梗着脖子坚决不肯解释,还是宋清泉向大家说明了缘由。
这时陈光师长说了话:“老战友之间互相交换东西,常有的事嘛!算了,让刘少卿走吧!”
本来就激烈不起来的会就这么不了了之完了。
会后陈光把刘少卿拉到一边:“你这人会打仗也会练兵,上次比赛你们四团把人家五团的奖都拿走了,刘亚楼有气哩!我看他是抓不住肖桃明这个烧窑的,就抓你这个卖瓦罐的……”
“陈师长,这件事我是不服的!军团部调我的命令,刘政委他先压着,现在又……”
“算了,别说了,去军团部吧,你不要马么?”
“挨了斗争,要什么马,算了!”
算不了,这“斗争”会还有第二回哩!
军团参谋长左权见到刘少卿非常高兴:
“这么多天你怎么老不来?现在战斗那么紧张,十分需要一个作战参谋……”
“左参谋长你是老上级了,我来得迟是有原因的,一肚子话现在也没法跟你说,还是先干工作吧!”刘少卿怀里揣着一大堆委屈。
作战科长聂鹤亭一边接了句:“他这个人有点犟脾气!”
左权带刘少卿去见林彪,林彪看见小同乡也很高兴:“没想到你跟左参谋长还熟悉,他可是一再推荐你来当作战参谋的哩……”
“报告军团长,我没什么文化,怕……怕干不好……”
“共产党的干部嘛,哪个不是边干边学的,只要肯学,没有翻不过的泰山!”
林彪鼓励这位小老乡。
刘少卿在军团部当了作战参谋的消息传到二师,没几天刘亚楼又提出让军团政治部党务委员会开会斗争刘少卿。这会的场面就比二师那个没结论的会大多了:军团长林彪、政治委员聂荣臻、政治部主任李卓然、政治保卫分局局长罗瑞卿、军团组织部长黄中、军团宣传部长徐梦秋,一师师长李聚奎政治委员黄甦、二师政治委员刘亚楼等都到了会。
会议还是刘亚楼开头,把刘少卿“谎报军情”的“错误”重复了一遍。
刘少卿横下一条心,拍着桌子喊了起来:“这是诬陷,杀了我也要把这事弄清楚!”
林彪拉住刘少卿的手:“少卿同志,冷静,冷静!”
红一师师长李聚奎是个快人快语的直肠子,当下讲了句公道话:“敌人在田垅上,只能用望远镜观察估计,谁向上级汇报也只能这么汇报!这不能说明友军的汇报就是正确的,刘少卿的观察就是不正确的嘛!”
罗瑞卿又重提了“十字隘战斗”即“坪寮战斗”的“擅自撤退”。
刘少卿又顶了上去:“撤退是军团部的命令,军团长知道!宋清泉同志也可以作证。”
林彪说明了原委,宋清泉也作了证。
然而还是不行,刘亚楼提出,要给予刘少卿同志“党内最后严重警告”处分,问题定性颇为严重而现在看起来有些滑稽:“萧劲光式的右倾机会主义”。
可能这几位也是事前就商量好了,李卓然念了一遍“处分决定”。
聂荣臻问刘少卿:“你同意吗?”
“我不能同意!二师开会,六团宋政委说清了这个问题,刘政委并没有反对!现在怎么又成了问题?”
会议不欢而散,刘亚楼很不高兴。而刘少卿档案中的这个“党内最后严重警告处分”,则一直到六十年代才由聂荣榛批示撤销。
这疙瘩两人算是结下了,而且结了一辈子,直到他们相继故去也没有解开。
一年后在长征路上,陈光、耿飙、杨成武和刘少卿走在一起,耿飙和杨成武问起刘少卿你犯过什么错误,我们在二师师部看到过一个通报,说是你被撤职查办了?刘少卿大笑说怎么没见人来办我呀,旁边陈光师长摇摇头说“那都是乱弹琴”。
长征到了甘肃,有一天陈光和刘亚楼叫住了在教导营当连长的刘少卿,问他“在哪里发财”,刘少卿说我这样的人还发什么财呀,不过没有倒霉便是。刘亚楼听了自然尴尬脸色也很不好看。
后来在抗大训练部时两人是上下级,但却只有工作关系绝无其它交道,办起事来总有点儿别扭。
建国后在北京三座门军委办公厅开会时,刘亚楼刘少卿再次重逢了,那时刘亚楼大概是想和解一把,对刘少卿说了句那个年代多年不见的老战友们们见面时常说的戏言:
“你这人还没有死呀?”
“我不能死,因为我没有‘谎报军情’!”刘少卿这边一点台阶儿都不给,冷冷地顶了回去。
后来杨成武想当一把和事佬,对刘少卿说刘亚楼从苏联回来以后现在脾气好多了,你要有机会还可以跟他联系。而刘少卿却冷笑一声:“他变得再好,我也不会去找他,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