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宝嘉
江丞从后面圈住她的时候，赵宝嘉的身子僵硬片刻便下意识地嵌进他的怀中，湿热隔着单薄的衣料渗透而来，不真实的温情侵袭着她，赵宝嘉小心翼翼地抓住末端的贴切，最终所有的谨慎都败在细密的耳吻之下。
“怎么突然想到问这个？”
屋内的冷气开得很足，赵宝嘉赤脚窝在他的怀里，头枕着肩窝看窗外淅淅沥沥下起的小雨。这个雨季似乎格外绵长，那些原定外景拍摄的内容因为天气的变化被推到了几周以后，于是赵宝嘉便在家给江丞当起了全职保姆，时不时研究些新的菜品样式让他尝尝鲜。他们就像热恋中的情侣，每天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许多事情，偶尔用新的事物增添情趣，可赵宝嘉知道，隐藏在这之下的横亘他们之间的伦理道德和为人不齿的隐秘关系。
它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将他们炸得粉身碎骨，可赵宝嘉绝对不会让江丞受其波及。
“记事以来的都记得。”
她麻木地回答，幼时的孤独再度包裹席卷，赵宝澜的诞生、父母的忽视，时时刻刻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孤儿，可实际上她有家，只不过早已被遗忘在外，与那些温馨格格不入。人对黑暗天生就有恐惧和畏怕，所以当江丞出现时赵宝嘉丝毫不犹豫地将他当做自己的光和救赎，可最后却亲手被他送进更深的深渊。

江 丞
从幼时亲眼目睹母亲发疯失控开始，江丞对这个世界就是有敌意的，习惯性地把自己放在所有人的对面，憎恨他们，仇视他们，试图毁了他们。他恨自己的父亲，恨那个女人，也恨赵宝嘉，这是一种没有缘由的迁怒，赵宝嘉却是个傻子，明知道他绝非善类，还是自己送了上来。
高悬的明月本该身无尘埃地挂在天上，却被他关在恨意修筑的围城，偶尔漏出的月光映在他身上，无意间安抚他扭曲的灵魂，治愈他旧时的伤疤。江丞的原则天平已被彻底打破平衡，不断朝着赵宝嘉的方向倾斜，心火难灭，无可奈何。他这才明白，本就是覆盖在爱意之上的一层薄恨，被若有似无的柔情掸开了恨，下面的爱就不疾不徐地冒了出来，原来这些年爱恨交织已深入骨髓，要真连根拔起，除非先把自己凌迟一回。
收敛思绪看向她，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柔和一些。
“不是说要出国工作，我也正好打算休假，不介意我一起去吧？”

“我喜欢你是最简单的告白。”

周欢
圣诞的节日气氛洋溢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纵是工作日仍抵不住热恋情侣心中那一丛烈烈情火，而周欢惯常坐在第一排窗边的位置，目光盯着三尺讲桌后温文尔雅的梁声，无视身旁正窃声和男友规划约会的同学。
细碎的初雪爬满老槐树干枯皴皱的枝条，压低常青柏经年蒙尘的刺叶，温和的冬日阳光穿过方窗，不偏不倚的打在周欢若有所思的侧脸上，却在铃声打响的那一瞬，跌碎在桌上。终于，她从心里开始行动，准备攻城掠地，却在脑海里一刀一刀雕刻着胜利的鎏金勋章。
提起红色高跟鞋旁的精致手袋，烫金的圣诞树上缀满彩灯丝带，袋里是相配套的礼盒，装着自己清早起床烤的圣诞饼干：姜饼人、圣诞树，彩灯、麋鹿、寄生榭，每一块都是她整月心血的凝集。随着几声高跟鞋碰地的脆响，她来到梁声的面前，毫不避讳地，带着如夏日炙阳热烈又张扬的笑，将手袋放在讲桌上。
二人挨得很近，近到周欢眼里只有她的星辰与诗歌，本想用女儿最甜美的嗓音倾诉一腔的情感，最后柔柔地落在七个字上：“梁老师，圣诞快乐！”

梁声
所谓节日，不过是压抑的人群为自己释放人性寻找借口。校园里到处都是轻松快意，象牙塔里的花朵在冬日肆意燃烧，微微垂下眼帘遮住眼中晦暗的情绪。在梁声的记忆里，节日是比平时更为难熬的日子，母亲总会满目猩红的看着他，撕碎他平日里拼命努力才换来的平和假象，一声一声的嘶吼谩骂，是父亲的名字和罪行。一次一次的挥手抽打，承受者却是梁声。他从一开始的哭泣不解，到后来咬牙捱过。每一幕，都伴随着浓稠的血腥味，硬生生逼退在牙关，等待母亲安睡，再倾泻在腐烂的土地上。
呵，所谓节日。
压下纷飞的思绪，嘴角是惯有的弧度，金属袖扣反射暖阳的光，架一副眼镜从容的走进教室。就算周欢坐在角落，梁声的目光都会下意识的落在她的身上，更何况张扬的小姑娘还毫不顾忌的坐在正对着讲台的中央，她的目光让梁声避无可避。索性转移开目光，唇齿张合间是一桩桩讲人性恶毒体现得淋漓尽致的案例，一份份解密过后让人不敢直视的卷宗详情。
讲完最后一字分秒不差的听见铃声，收好书本正欲离开，眼角的余光看见了她像自己走来，鬼使神差般的，顿下了脚步。高跟鞋碰撞地面的声音像是她踩在自己心上跳起舞曲，阳光柔和明媚，她比太阳耀眼。圣诞快乐几个字入耳，有些失望又有些欢喜，明知这不应该是自己的情绪。抬眼近乎贪婪的用目光描摹她的轮廓，又将目光收回，生怕她发现了什么。
“有心了，圣诞快乐。”
“不过礼物我不能收，毕竟你是学生。”
“宝嘉应该会喜欢，不如你送给她。”
刻意提起宝嘉的名字，像提醒自己，也像在提醒周欢。

周欢
纵使课堂上充斥着人性深渊处的阴暗不明，因为梁声的举止言谈，周欢眼里的明月温柔都不曾熄灭。可偏偏那人的婉拒，生生将火光掐息，余一缕不曾收敛的妒忌袅烟。
周欢心里想过千万种梁声的反应，偏偏漏了他同赵宝嘉痴情热恋，反问关切，瘦削的肩头只微微一颤，笑容僵持在脸上。二人静默间，那些急于交欢的雀鸟早已飞离，偌大的教室里空空余下二人，而周欢再也抑不住情感宣泄的欲望，惯于命令的口吻说不出世上最美的情话。
“梁老师不必想着宝嘉，她的礼物我早就让人送过去了。”
“这一份，是我为你准备的。”
周欢前半生的索取，有宋林和整个周家为之满足，为博之一笑纵是豪掷千金也不曾怜惜。而此刻她不懂梁声的拒绝，不懂赵宝嘉身上的魔力，她也更不懂梁声与赵宝嘉之间对彼此的意义，她只知道，她想得到梁声，占有梁声，梁声的所有情爱温柔，都是周欢急切得到的至尊宝物，伴着一声释负吐息，周欢郑重地将自己三个月来的炙热欲望，赤裸裸地摆在梁声眼前。
“梁老师，我想问你今晚有没有时间，我想和我喜欢的人过这个圣诞。”
“梁声，我喜欢你。”

梁声
周欢的情意，梁声并不是傻子，能够察觉出来，他也在深夜难眠里辗转，他呼吸很轻，是从小养成的习惯，他害怕自己的一点声响触动母亲敏感的心弦，恨不得把心跳都掩埋在绝望里。是已偌大的空间里，静的如同没有生命一般。黑夜是梁声的朋友，也是梁声的敌人。他在黑夜的拥抱里想要拒绝黎明，却又在黑暗的孤寂里几乎窒息。濒死的鱼可以跳出水面呼吸，疯掉的母亲却让自己根本无法逃离。
他期待着，期待着有一个人点亮他的生命，小时候是期待着哥哥和父亲，后来…
后来便也死了心。
他遇见赵宝嘉，又遇见眼前的小姑娘。他又一次如此恍然失措，如同第一次被母亲抽打一般，不知道自己错了吗，错在哪，他一向憎恨父亲的三心二意，自己好像又无可避免的重蹈覆辙。大概如母亲所说，自己身上的血脉，总归是贱的。
可是周欢不同，她不自觉的一举一动都好像太阳在燃烧，烧得自己压抑了二十九年的内心蠢蠢欲动，叫嚣着，嘶吼着，甚至一个好字已经在唇齿欲出。
可惜自己终归是个懦夫，不配英雄谈吐。
堪堪遮住眼中的震惊和渐渐产生的狂喜，狼狈的握紧手中的书本微微后退几步，胸腔里传来跳动的声音，欲盖弥彰的伸手拉扯领带，开口艰难，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依旧听着淡漠
“周欢，今天是圣诞节”
“玩笑不好笑。”
抬眼时已恢复寻常模样，只有不自觉弯曲颤动的指节透露心里的惊涛骇浪
“我先走了。”
“你，早点回家吧。”

周欢
周欢紧紧盯着书本后那张无数个夜晚阖眼时浮现的脸庞，想从其中看出一点只一点的动容，可偏偏淡漠的嗓音平常的神情未溢出一点波澜，又缓缓冰冻她的一腔冲动。
笑容落幕，转身时裙摆绽成一朵妖冶的玫瑰，可他若一只翩蝶匆匆逃去，不曾流连一刻。
下一瞬，巨响划破死寂的教室，在骄傲被撕扯殆尽的最后关头，周欢抬起纤弱的臂膀用尽全力狠狠地将纸袋摔到地上，鞋跟毫不留情地踩向几分钟前还视如珍宝的圣诞饼干。
碎屑与鞋跟碰撞出一曲难听刺耳的乐曲，玩弄着周欢的胜负心和占有欲，可周欢仍顽固地急切地想赢得梁声，付出心意不够，阴谋诡计便搬上舞台。只要梁声是周欢的，周欢不在乎亲手给梁声留下丑陋的疤痕，只要梁声成为周欢的，周欢就会用世上财富名利、爱情温柔，世人所追逐的一切，去填平自己留在梁声心头的那道沟壑。
周欢愿做一只填海的精卫鸟，但是周欢想要独占自己不慎溺亡的东海，一眼沦陷的柔情汪洋。

“好久不见是久别重逢的问候。”

傅瑶
雾霭缭绕，小雪缠绵。
她像往常一样早起出操，隆冬的清晨，傅瑶倒不觉得冷，她看着被白色覆盖的树桠泛出一小抹绿色，裸露着张扬的湿润生意。
模糊，缄默，是她一向喜欢的舒缓。
傅瑶站在这一片偏颇的沉肃中，突然又隐隐能听见某处传来的交谈声，像是深夜突然而起的雨声，细微却不真切。她回望寻找，视线落于声源处，面容上带了几分讶异。
她没想过还能在这见到陈野。
时间又倒流回三年前的几内亚，硝烟满天，黄土纷飞，还有与现在形成强烈对比的红。当然，必不可少的还有那句“绣花枕头”。傅瑶诚然不算是一个大度的姑娘，陈野的一句嘲讽，她硬生生是记到了现在。
她半敛着眸走过一棵棵烟冷的树，而后在陈野面前站立，挑起眉峰，表面礼貌。
“长官早上好。”
傅瑶挑唇微笑，毫不遮掩地看着他深褐色的、冷峻的眼，笑意漾得越大，她眨了眨眼，故作正经地又开口，一字一句极为清晰，藏了几分狡黠。
“我就是三年前的那个，绣花枕头。”

陈野
今年雪大，扬扬洒洒落下来，像小姑娘的羽绒裙摆覆在他肩头，将军章一并遮掩。这雪和这座城市一样干净，漂亮，与战火纷飞的几内亚截然不同。可他总是忍不住在脑海里播放过去那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日子。在枪与火中，这条命才有最大的价值。
算了，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回想的。陈野肩上的担子注定了他不会在一个特种兵的命运里挣扎。为了家族和自己，总得回来做点事情往上爬。在成为足以动摇局势的大人物前，陈野甚至可以暂时伪装出听话的模样，将所有的叛逆封存在严实扣好的军装的风纪扣下面。
结束在前线站区的生活回归S市，对他的意味远不止从几内亚战区回到市里。问候声打断了思绪，收回视线淡淡扫她一眼，眼睫沾染的细雪掩盖住瞳孔里子弹般幽微的光。
过了好一会才回应。
“你好，绣花枕头。”
陈野戏谑般的抬手做两指点眉挑回去的动作，接着便把手插进兜里。
“很高兴再次在训练营见到你，不知道那个连基本包扎都手忙脚乱的医生，这次是怎么进来的？”
陈野没等她回话的意思，转身就慢步往办公室走。

傅瑶
因为太过安静，陈野的每一个动作乃至每一句话就像是从虬枝掉落的尘粒坠入静谧的湖，打碎灰蓝的光影，颤颤地回旋着无声的涟漪。
他还是和从前一样。
带着几分轻佻的匪气，总是用极为普通的字语就能漫不经心地招惹到她，连眉梢都是让她感到膈应的扬意，极尽描摹刻画出陈野的名字。
傅瑶不是内敛温和的松木，三年前的那次口角上的退让着实是因为她自身素养不够专业，因此才让陈野占了上风。可现在不一样，她自认为经历了这三年的风雨洗礼，在无菌服和军装的交替间，在战火纷飞和血肉模糊的心悸间，已然能够从容地担当起她的责任。
她没有追上去同他辩论，而是坦荡地站在原地，双手插兜，用细而柔的嗓音开口，声音不算太大，却足以让他听见。
“这就不用长官操心了。我倒是很好奇——”
“您怎么会来这？我以为，您应该在前线的。”
陈野不像是贪生怕死的**，他的四肢百骸里流淌的是真真切切的热血——不需要她猜测，这是显而易见的，只是傅瑶确实很好奇，他为什么会回来。
是因为自身原因，还是某些不可抗因素？

陈野
清晨雾里些许朦胧，遮盖不住陈野嘴边的笑意，这是稚**医生不知道的事。黑色作战靴稳稳踏压下地上一层鹅毛，本该留下脚印连串。
她问为什么？是，陈野也在想为什么。是家族的利益政治一切关系，还是上级命令。迈起来的步伐停止，转头过来。
隔着四五米的距离，陈野一抬下颚，又回落回去。笑意散的一干二净。所有人都疑惑，所有人都不解，胆大的来问陈野，而陈野——亦是茫然。
舌头抵上腮帮，无语般的又笑了，只是这次的笑，是礼貌的微笑。很几乎立马又严肃神情，沉声发问，
“没背过纪规？基本内容有哪些？”
“执行军队的条令、条例和规章制度。执行上级的命令和指示分别是第几条？”
“这是军队，是需要遵守规章制度的辖区。”
稳身而立，任由眉宇染雪。陈野目光锐利，直直盯着女医生。
“我希望你遵守纪律。”
一呼一吸间热气化作白雾，陈野最后说了一句，
“三年过去，你还是毫无长进。”

傅瑶
陈野停顿了十几秒，他转头看她，眼神里沉静又隐晦，眉峰利落，明明是正立着，浑身却又透着慵懒和散漫的意味。
傅瑶一时语塞，脑里组织了许多用于回击的措辞，却最终干瘪地被她咽回肚里。她一向是被捧着长大，从来不喜欢落下风，所以牙尖嘴利的事干的并不少，但似乎总是在陈野这里遭到挫败，从三年前到三年后。傅瑶暂且安慰自己这只不过是因为陈野比她年长几岁，大不了忍了这份怼，权当尊敬前辈。
于是她欣然点头，语气陈恳地回答他。
“ 中国人民解放军的纪律，是建立在政治自觉基础上的严格的纪律，是军队战斗力的重要因素，是保持人民军队性质、宗旨、本色，团结自己、战胜敌人和完成一切任务的保证。”
“分别是第三条的第三点和第四点。”
傅瑶规规矩矩地将烂熟于心的内容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她当然知道陈野回来是上级的命令，只不过上级的命令，往往都不是那么容易就下来的。她不是傻子，不是不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但陈野不想说，她也不方便继续问。
“原来是上级的命令啊。”
她又停顿了片刻，而后笑了一下，轻微地眨了眨眼
“现在做的还不够好，所以以后，要麻烦陈长官了。”

陈野
陈野看着她精致的脸颊，秀气鼻子下的那唇瓣一张一合，井井有条说着长篇大论，以及她不容反驳的态度，让陈野转变了以为对她的看法，曾经那个初生牛犊涉世不深的小姑娘，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大姑娘了，只不过这盛气凌人的性子还是没多大变化。
“看来还真用了不少功。”
“果真不能小瞧你。”
陈野不着痕迹的夸赞几份，且又不失威严，搭配上陈野凌厉的五官以及面容严肃的表情，总给人带有一种正言厉色的感觉，让人不敢轻易挑衅。然而此刻下，陈野心里却是欣慰的，至少现在的她能够胜任她应付的职责。
“这倒是麻烦不到我这边来。”
“要事在身，先走了。”
上不了前线的陈野，如同被折翼的鹰，无法展翅飞翔，失了反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