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
信号基站不算高,50来米,矮得掉下去根本没有时间喊遗言。条条钢筋交织着在悬崖边上架起这座楼空的铁塔,一点点汇聚,最终织成一个不到一平方米的顶台。顶台四角连接着电缆,站在上面远眺,刚巧可以望见辉城最豪华的顶层宴会厅。落地窗在夕阳下反射暖黄,摩天大楼仿佛水晶制作的权杖,昭示着地位至上。
那就是诺菲思他们今天的目标。
往上攀爬的时候诺菲思殿后,一直叮嘱着前头的新兵蛋子,让他看天,看手,别看下头。新兵恐高,才爬了一半,醋似的恐惧就把骨头泡得发软泛酸,关节被高处的山风冻得发疼,腿软得像拌蒜。爬着爬着,速度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恨不得猴子似的抱在铁架上。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诺菲思的声音听上去不喘不抖,给新兵面条似的四肢打了点气。喔,想起来了,脚踏实地,仰望星空。
“上头那个台子就是咱们今晚的星空,仰望它,走着。”
新兵又开始哆哆嗦嗦地动。
反抗军首领掂了掂背上沉重的长匣,试图用聊天转移这个半大小伙的注意力:“恐高怎么还到这里来了,有人整你?”
“不,我,我是自己申请……领队也举荐了我,没人比我合适了。”小伙子抖着嗓子回答,“为了反抗军,肝……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诺菲思嗯了声:“今年多大?”
小伙子下意识地就想回头:“报告首领,17!”
“够大了。”诺菲思沉默片刻,“诶,别回头,仰望星空。不然等下真的该肝脑涂地了。”
塔顶冷的要命,冻得人眼珠子都要脱出眼眶。风吹过去像一个尖叫着疯狂甩你耳光的女人,不仅伤害脸颊刺痛耳膜,还格外消磨精神。小伙子刚爬到顶就想瘫下来,可惜根本没那么大的地方。两个男人并肩站着都困难,更别提诺菲思的匣子里还装着把改造过的重型狙击枪。他只能战战兢兢得靠边站着,抓住电缆维持自己的平衡。诺菲思余光瞟见,递过去一双绝缘手套和一个单筒望远镜,后者被退了回来,小伙子说他不需要,看得清。
太阳彻底沉入地底,温度更低,能把人的热血吹凉。辉城上层却在此时才真正活起来,辉煌亮丽,灯红酒绿。宴会厅的落地窗反射着纸醉金迷的光,距离的遥远让那里看上去只是一个眼镜片大小的万花镜,却掩盖不了其中天堂般的奢华。诺菲思几乎可以听到香槟气泡的沸腾,看到碰杯时飞溅的酒液与唾沫。他看向小伙,小伙子也看得很认真,面具上的那双眼睛里夹杂着羡滟——夹杂着危险的信号。诺菲思没有出声提醒,只是一直盯着他看,直到小伙子回过神,眼睛里的羡滟变成夜色一样化不开的哀伤。
“看到什么了?”诺菲思问。
“……服务员都带着面具。”小伙子低声道,“有个人身形很像我妹妹。”
诺菲思点点头:“今天是面具主题的宴会。”说完又陷入沉默。他今天的话格外少,如果换个熟人,大概会觉得有人顶替了他的面具。他倒是很想聊天,可惜找不到话题。小伙子对他毕恭毕敬的,回话前总想下意识地敬礼,两个人都不太适应。
于是诺菲思没在平台上多待。那是留给观测员的地方,不适合狙击手架枪。远距离狙击的影响因素太多,风速、风向、温度,都需要实时报告更新。辉城夜晚的光线太纷乱,很容易造成射程偏折,以前常常是由观测员带着机器测算,简单得多,气氛也没有这么沉重——今天的情况还是太特殊了。小伙子试着打开了测算机器,果不其然,信号塔上的电波把那台小玩意折腾得够呛。指针左摇右摆,屏幕雪花闪烁,就是给不出有用的东西。
“……没关系,我可以的。”诺菲思翻身下去时还能听到小伙子抖着嗓子自言自语地打气。他两腿卡着铁架,大半个身子悬在塔外,双手腾空,从背后的匣子里拎出一把看起来像机枪的玩意儿。枪架被他“啪”地甩出,卡进钢筋间的缝隙,固定,用来抵挡狙击枪大得惊人的后坐力。他右肩抵住枪托,深吸一口气,将眼睛抵上瞄准镜。那扇小窗被一下子拉近,诺菲思看到了很多带着面具的女孩,年龄各异。
不知道那个新兵说的是谁。他想着,静静地等待目标进场,目光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却有了意外的发现。他想他知道新兵说的是谁了。下层的女孩身上都有些共同的特征。真正的下层女孩——并非在反抗军的影响下有了自主意识,活泼明丽,生命力蓬勃的像一团火焰的那些,而是被面具压抑着灵魂,麻木而温顺地,僵硬又服从的那些。被束缚的温婉从她无措的动作中透露出来,把她从那些临时戴上面具,习惯于为人服务的演员中区分开。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孩子——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
这种孩子怎么会被带到这里?诺菲思心中升腾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顶台突然传来一声惊慌的叫声,小伙子似乎滑了一下,好在没有掉下来。诺菲思没有责备他,因为目标进场了。任何一个不知道任务目标的人在这时都会有相同的反应。诺菲思同样心头一紧,搭在扳机上的手指有些发抖——他也不习惯接受这个事实。
“怎,怎么会是……”小伙子的声音几乎带上哭腔,“我一直很尊敬……”
“因为他不恐高。”
诺菲思调整了一下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