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清冷,潭边之人已静坐入定。可风声潇潇,水声汨汨,耳中心底始终不曾清净。月下泉间,本是流水潺潺,却愈发清脆如铃,有人吐息渐重,水汽氤氲里,隐涌着幽香暗袭。
他猛然睁眼,月光重新回到眼底,而水声哗然,潭内钻出一道人影。
那女子破水而出,月光下身姿绰约,青丝如瀑,冰肌胜雪,隐约见得杏眸含春,面容却被水雾朦胧笼罩。往下,是玉颈修长,流淌的水珠越过琵琶骨,再聚集,是酥胸半露。
他收回目光,再度闭上眼时,也不知翻出了哪门心经开始默念。
“你在躲我吗?”
沁着凉意的双臂攀上他的肩膀,本是清脆干净的嗓音,却娇得沾上几分勾人的妖气。
冷香满怀,他几乎无法动弹。有柔软的手置于胸口,微用了力,似乎在汲取着他心口的温热。
“你的心,跳得太快了。”
他紧攥了手心,仿佛就能控制住胸膛下愈烈的心跳一般。
风止于秋水。万物静默,空气中散漫着交缠的呼吸。她轻轻凑了近前,洒落的气息带着潭水的清冽。
“为何紧闭双眼?”冰凉的指尖轻拂过他的眼睫,耳畔轻笑着的似是喃语,又似是诱引,“你不看我,怎会知道哪门心经管用呢?”
剑眉紧蹙,却有柔软的手松开了他紧攥着的手掌,轻覆上他的掌心,纤纤手指穿过他的指间紧紧相扣。
他缓缓睁眼,目光恰落入了那双洒落了半倾月辉的眼眸。皎皎月华临,眼前的面容愈加清晰明朗,与张在脑中勾画而出的笑靥相重合,比想象中却更为娇艳动人。
平静的水面掀起层层波澜。
他心有惘惑。
林静风止,他未动,她未动,水面却为何而动。
颈边藕臂紧缠,她笑意吟吟仰面而来,满挟着朗月清辉,像在某个月色同样清明的夜里一般,轻轻柔柔地吻住他的唇。
答案落在了幽香里。
“是先生心动。”
他忽而睁眼,眼前是一片沉蒙的光亮。
潭和月色一并消失在眼前,周围仍旧是普通的客栈陈设。盖聂抬起右手,掌心还余有微凉柔软的触感,空气中似乎也还残留着半抹幽香,可再回想那张面容,却蒙了层迷雾一般模糊不清。
虚实幻影,转瞬成空。
一梦华胥,他少有地感觉到脑中混沌不明。
盖聂理了理思绪,昨夜一时被遗落的记忆翻涌而至,这才猛然发现身边太过安静了些。
这是蓉姑娘的房间,此刻却全然不见她的踪影。
盖聂瞧了眼天色,已是辰时,天边虚浮地笼罩着层云,不似昨日那般晴朗。
他拿剑出了房门,临下楼时却蓦地放缓了脚步。
此时尚算早,客栈只开了半扇门,堂内客人稀少,歪歪斜斜坐在大堂间的某个身影便显得格外突出。
盖聂停了脚步,看着她的身影,抱剑静立在了楼梯间。
她懒懒散散地趴在桌面上,手中虽执了只箸,却完全没有要动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汤饼的意思。周围有三两同伴坐在一起谈笑的食客,衬得这单薄的背影更为伶仃。
堂外风声忽起,她慢慢支起身子,一手托着腮望向门口,一只手立在桌上,指尖执的箸在半空中轻轻地晃动,袖口随之落至手肘处,露出一截皓腕。
“邪门,这个天怎么还刮风了。”
店家匆匆忙忙走进了门,嘴里嘀咕着,拿出了面方巾擦面。许是手滑,话音刚落,不知从何处涌入的风一下便卷走了他手中的方巾,以一个奇异的角度吹向堂内。
店家忙快步去捡,那风却像是戏耍他一般,每当方巾将要落地被捡起时,却又倏地被吹走,闹得他满大堂内的跑。几回下来,堂内闲散人一片哄笑,店家又急又气,早已是面红耳赤。
乱哄之间,风忽地停了,方巾飘飘转转落在一双青纹白靴前,被只骨节分明的手捡起。
方巾重新被交还给主人,店家略带感激地朝眼前面容冷峻的年轻人笑了笑。他颔首回应,目光却越过他望向不远处,正与那双笑意吟吟的眸子相对。
除了盖聂,没人注意到她手里的小动作。
那股吹起方巾的风,看似毫无规律,实际每次吹动,都对应着她手中那根箸的晃动。他不相信巧合,这风,却的的确确在受她的操控。
鲛人只是笑眯眯地看着盖聂向自己走来,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盖聂在她身边坐下,看了她手中的箸一眼。
“在做什么?”
“温习。”竹棍制成的箸从她指间转了一圈,在空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圆弧。
她下巴微扬,眼睛盯住门外,像在等待。顺着她的眼神望去,可以看到低矮的屋舍后成片堆聚的云层。
他有些出神。今早看天色时,有那么厚重的云聚集吗?
恍惚之间,他仍在一片嘈杂中,听见那粉唇下虚虚吐出的一个字。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