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五十四
时流夜做梦了。
她梦到在原来的世界里，她在网游里认识了一个女孩。她们因为进入了同一个帮派而相识，又因为战力相近一起组队杀怪，一起做日常，一起下副本。
没有意外的，随着相处日深，她们交换了企鹅号，交换了微信号，她们上线后会第一时间给对方发消息，周围的人都开始打趣她们，这一切都让时流夜感到又快乐，又害怕。
因为她玩的是一个男号，连带着其他账号的资料都改成了男性。
她们成了情缘，可时流夜要撒的谎也越来越多——麦坏了不能说话，家里没有摄像头不能视频，发短信比较方便别打电话了等等等等。
她将自己伪装成另外一个人，那个他很好，很温柔，很土豪，对女孩百依百顺，对兄弟有情有义，大家都喜欢他，女孩也喜欢他。她觉得这样很好，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可纸是包不住火的，终于有一天，女孩发现了……
时流夜愣愣地望着桔梗近在咫尺的脸，依然无法脱离那个梦境，喘着气一字一顿问得极慢：“……你觉得，我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桔梗一怔，望着时流夜的目光闪了闪，最后叹了一口气：“流夜，你害怕杀戮会让你变得不再是自己吗？”
“不再是自己？”时流夜木然地摇了摇头，语调极轻极冷，“不，不是的……什么才是自己呢，桔梗。我怕我原本，就只是一个懦弱又卑劣的人而已……”
“流夜。”桔梗严肃了表情，打断了时流夜的话，“不要说这样的话，我知道流夜是很好的人，所以不要说那样的话。”
“不是……”
时流夜咬着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可当桔梗将她拥入怀中，泪水还是无可抑制地充盈了眼眶。
“那个时候，我感到很害怕，很悲伤。那个时候我只想，就这样带着犬夜叉一起下地狱就好了，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顾忌。”
“非常痛苦，非常混乱，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怎样是对的，怎样是错的。但是那段时间，流夜能陪着我，我很高兴。”
“所以流夜，我也会陪着你的。”一直到我这残破的身躯，无以为继的时候，在那之前我都会陪着你的，流夜。
不要害怕这未知的世界，不要害怕陌生的自己。
不要害怕了。
感受到如此温柔的心意，时流夜终于忍不住紧紧抱住这唯一的浮木，在她的怀中嚎啕大哭。而桔梗由上而下地抚着她的脊背，一遍又一遍，动作细致又轻柔。
“是猫啊，好多猫！”
“呃，犬夜叉！”
“切！”
四周出现了无数的猫型人，屋顶上，墙壁边，小道里，到处都是，有些还拿着镰刀木棍等武器，真叫人头皮发麻。犬夜叉他们背朝里面互相贴近，隐隐形成了一个对抗的圈子。
“嘻！”
夏岚突然从天而降，这些猫型人看见她就开始躁动起来，看来她便是这无数猫型人的领头了。
“找到你了！”犬夜叉大吼一声，抽出铁碎牙便冲她砍了过去。
夏岚嘴角微挑，灵活地向上一跃躲过了这势大力沉的横劈，落地的瞬间，那些猫型人似乎是得了讯号，全部都冲上来狠命地攻击他们。
弥勒和珊瑚自是不惧，七宝却有些凄惨了，被那些猫型人追得嗷嗷乱叫，犬夜叉当然不可能坐视不理，一个风之伤就朝追着七宝的猫型人们打了过去。
“别犯傻，我们还不知道戈薇小姐在哪！”弥勒刚出言提醒犬夜叉，那些猫型人似乎又得了新的指令，竟一同调转了方向，如潮水一般退去了。
“可恶，给我站住！”犬夜叉半妖的体质发挥了作用，几下就跳到了猫型人们的前面截断了他们的去路，“怎么能让你们逃走！”
“那个人，看来很重要呢。”
耳边传来夏岚懒洋洋的声音，她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几人的身后：“你不但破了结界还不请自来啊。”
听到她的声音犬夜叉就有些不爽，可是想到戈薇还不知所踪，他不得不压抑一下自己的情绪：“喂，你把戈薇藏哪了？”
“那个巫女？现在很安全哦。”
这么皮皮的语气立刻让犬夜叉失了耐心，他威胁一般甩了一下刀，暴躁地大吼道：“回答我！”
夏岚没理他的问题，反而自顾自地道：“当月亮升到最高的时候，我们就会把她作为祭品献给我们的族长大人。”
“你们这些**……”
“当然，接下来你也一样。”
话音刚落，周围的房子突然朝他们喷出了奇怪的黑烟，那些猫型人原来是故意将他们引来此处的！
“这烟是怎么回事？”
“好强的气味！”
“呃，我不能闻这烟！”
七宝首先出现了反应，云母哀哀地叫了一声，也变回了原来的大小，随后陷入了昏迷。
“糟糕，犬夜叉你没事吧！”
犬夜叉虽然很快反应过来了，可他还是免不了吸进了这种黑烟，顿时觉得手脚麻木，四肢酸软，凭着铁碎牙才能勉强支撑自己站立：“可、可恶啊，我的力气……”
“哈哈哈，真是比想象中还容易啊，上！”
猫型人整齐地啸了一声，随后纷纷扑了上去，弥勒和珊瑚背靠着背，紧张地手心里都是汗水。就在这个时候，他们身边不远的地方突然炸裂开来，爆炸产生的气流将场中的黑烟全部卷走，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自爆炸中心走出。
“杀生丸！”

章五十五
等时流夜渐渐恢复过来，她终于想起了一件被她忽略很久的重要的事：“啊！那几个妖怪，好像抓了戈薇小姐！”
那几个妖怪？
桔梗一瞬间反应不太过来，她有时候真的跟不上时流夜跳跃的思维。
“你说他们会不会又是奈落派出来抢四魂之玉的妖怪？”
哦，流夜是说那个豹猫族的妖怪么……流夜她，也这么关心戈薇的吗？
没来由的烦闷充斥胸膛。
桔梗偏开目光顺带着甩掉了那些不合时宜的想法，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以前曾听说过的，有关豹猫一族的传闻。她很快否定了时流夜的疑问：“不是的，我想那只是豹猫族与犬族之间的恩怨。至于四魂之玉的碎片，又有哪个妖怪不想要吗？”
哦对，连人都想要那玩意来着，在这个世界大概就相当于西游记的唐僧肉了吧。
“毕竟每个人都有想要实现的愿望呢……”
不知不觉，时流夜就那么感叹出了声。听了她的话，桔梗的神情古怪起来，忍不住开口道：“实现愿望？流夜，四魂之玉可不是能用来实现愿望的存在呢。”
“咦？”这难道不是约定俗成的设定么！
桔梗又流露出那种悲伤又寂寞的神情，看得时流夜很想去亲亲她的眼睛。不过她不敢，只能乖巧地听桔梗说话：“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刻，才明白……四魂之玉，并不是能用来实现私欲的东西。”
桔梗似乎是对她说的，似乎又不是，时流夜有些不知该怎么接话，只能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啊哈哈，那、那我们要不要去，去帮个忙什么的？恩，我是说，那些妖怪看上去很厉害的样子……”
“不用，如果他们的目标是犬族的话。”桔梗微不可查地顿了顿，这才接着道，“那犬夜叉的哥哥也会去的。”
时流夜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半天才想起了那个一副贵公子模样，和犬夜叉长得完全不一样的犬大哥。
唔，上一次见到，他好像还和犬夜叉打了一架呢，兄弟之间的感情不太好呢……他会去的话，情况真的不会变得更糟糕么？
不过有了共同敌人的话，应该会暂时放下两人之间的嫌隙，吧？
应该、应该吧……
“好了流夜。”桔梗突然把她按了回去，把一张柔软宽大的棉布往她身上盖，“不要再想别人的事了，你需要好好休养。”
时流夜这才发现她身上盖着的是桔梗小姐的上衣，顿时把什么犬夜叉啊、四魂之玉啊之类的事统统抛到了脑后，注意力全被这件上衣引走了——咿呀啊，可口小姐的衣服啊！闻闻闻上去似乎还有——
等一下等一下我才不是什么便太啊！
可是可是，好暖和呀、好舒服呀、好……
素白的手覆上了时流夜的额头，温柔的话音也在同时响起：“流夜，会觉得冷么？”
时流夜一动不敢动，生怕她稍有动静，桔梗就会收回她的手。有那么一瞬间，时流夜觉得自己有些明白对于鬼蜘蛛这样的恶棍来说，为什么不惜用那么极端又阴毒的方法，也想要得到桔梗小姐——想要独占那份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温柔，想要那目光永远停留在自己身上，想要这美好一直陪伴着自己。如果在得到了那份慈悲与关切之后，还要忍受失去她的痛苦，那一定会叫一个常年行走在黑暗中的人疯狂。
但想归想，鬼蜘蛛这样的行为，时流夜是绝对不会认同的。
时流夜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久久没有回话，这份沉默却叫桔梗误会了，以为流夜仍是想着那豹猫一族的事，虽然不明白流夜为什么对这事那么上心，但她仍是耐心地劝道：“别想太多了，流夜。犬夜叉的哥哥虽然看着冷酷无情，但这么多年来他也没有真的对犬夜叉起什么杀心。如果他和犬夜叉联手，豹猫族的人是很难对他们造成威胁的。”
“哦，哦……”时流夜想想那天暴揍了犬夜叉一顿的犬大哥，深觉桔梗小姐言之有理，可她刚醒不久，实在不想再睡了，于是缠着桔梗问道，“那、我们就不说他们了，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呢？”
“等你养好伤，我们得好好谈谈关于鸣鸿的事了。”
“啊——”
时流夜拖长了声音，老大不愿意的样子，这倒引起了桔梗的好奇心：“流夜，按照你的描述，鸣鸿虽然有些任性妄为的意思，却并不算得上是邪刀啊，你做什么那么抵触他？”
当然不是邪刀了，怎么说也是和轩辕剑一炉生的，只不过攻击性有点强嘛。可是怎么说呢，总觉得——
“很丢脸啦……”
时流夜低声咕哝的这句中文桔梗听不懂，但有别人听得懂呀，于是她的脑海里立刻响起了一阵嘲讽的笑声。
时流夜这才注意到不远处靠在墙壁上的鸣鸿，吓得她又一咕碌爬了起来。
卧槽，这家伙怎么在的！
哎哟妈的痛死我了！
时流夜起身的动作太急，立马尝到了报应。
“愚者也。”
被嘲讽了以后时流夜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鸣鸿肯定是桔梗帮她捡回来的。
想到桔梗，想到她对自己说的话，再想到日益强大的奈落，时流夜被骂也没脾气了，反而好声好气地道：“鸣鸿，我知道你不坏，从我到这里开始，你就一直在帮我，这次、这次你也帮帮我好不好？”
鸣鸿又沉寂下去，似乎普通的刀兵那般毫无灵气，时流夜也紧张地等着鸣鸿的答案，不敢随便开口，而桔梗从时流夜之前的表现就看出她大概在和鸣鸿交流了，也不方便打断她。
于是石洞内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
桔梗瞧着时流夜的脸色，从祈求渐渐到失望，到不耐，到生气，最后变成麻木，她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流夜，怎么样了？”
时流夜咬牙切齿地道：“他不说话，和我装傻呢！”
呃，桔梗头疼地揉了揉额角：怎么就忘了这一点呢，我们想谈，可鸣鸿就未必愿意搭理我们呢。
时流夜赌气般地噘嘴，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就这样吧，就这样吧，反正就这样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恩，流夜你不要直接开口请鸣鸿，呃，帮忙……你不是能学习鸣鸿的招式么，不如问问他能不能再教你几招？”
时流夜用手重重拍了一下头：果然我就是个懒汉，总想着不劳而获依靠别人这种不靠谱的事，难怪鸣鸿都不愿意搭理我！连忙把桔梗的意思传达给了鸣鸿，而鸣鸿也有了回应——在一顿冷嘲热讽后，别扭地答应了她的请求。
“耶！”
桔梗揉了揉时流夜那被自己拍红的脑门，眼神流出一丝嗔怪，但瞧着对方那兴高采烈的样子，她又不自觉地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章五十六
“呜哇啊，这招真是太难了啊！”身体养好了点，时流夜又偷摸着开始练流星赶月了。其实她已经被桔梗小姐抓住好几次并严肃批评了这一行为，虽然当面她总是乖乖认错，可是一转身就又故态萌发，桔梗小姐也不可能一天到晚看着她，总能被她钻到空子。
时流夜就想赶快先把这招练好了，她就好意思再找鸣鸿学两招了，可她练来练去总不得要领，看似简单地将刀丢出去，可她的力气首先就不达标，刀没飞一会就往下掉了，更别说什么雷霆之势啊，力破千钧之类的妄想了。
“哎。”
时流夜被吓了一跳，鸣鸿他要嘛不开口，开口必嘲讽她的智商，像今天这么叹气还是破天荒头一遭，让时流夜不禁怀疑他是不是哪根筋搭错了。
呃，如果他有筋的话。
“此术于汝言难矣。”
时流夜听他这么说，脖子一梗就要反驳，但一想她还指着鸣鸿教自己呢，立马又换了一副狗腿的嘴脸：“那你告诉我几招简单的呗！”
鸣鸿不吭声了，时流夜却突然领会了他的意思，放松精神道：“你演示演示，我个人也比较喜欢身体力行的。”
鸣鸿自然不会和她客气，当下便借用流夜的身体耍了一套刀法。
感受着身体行云流水一般的动作，时流夜舒畅地吐了口气，琢磨着自己啥时候也能这么厉害的时候，口上就不由问道：“鸣鸿，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呢？我的意思就是、就是、之前你不还一副要诱惑我做交易的邪恶样子嘛，现在好像就变成良师益友了。唔，其实相处以来就是我一直在麻烦你，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如果可以的话嘛……不过我又想了想啊，你看你都那么厉害了，估计也没啥需要我来帮的——”
“有一事。”
“嘎？”还真有啊？
“汝速得助于我矣。”
啥，啥意思啊？说什么我很快就能帮到他了，这鸣鸿还能掐会算不成？
时流夜还待再问，耳边却传来桔梗小姐比平日冷上许多的声音：“流夜，你怎么又出来了。”
“啊，那个，就是……出、出来走走，走走。”
时流夜浑身是汗地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眼神乱飘，不敢正眼看桔梗。桔梗自然也能看穿她这明显的谎言，却无意揭穿，只无奈地道：“哎，流夜，你这么闲不住的话，那我们休整一晚，明日便上路吧。”
哈？上路，去哪？
桔梗像是看穿了时流夜的疑问，很快就为她解了惑：“我们要去寻找奈落的踪迹。”
顺带一提，上次奈落像个小火箭一样飞走以后，他就开始玩失踪了。
时流夜眨巴眨巴眼，桔梗小姐的意思就是四处闲逛咯？嘻嘻，和桔梗小姐一起的话，想想还挺浪漫的说。
时流夜深吸了口气，一鼓作气地站了起来，但很快又撑不住地弯下了腰，桔梗连忙上前扶住了她，终于还是忍不住道：“流夜，欲速则不达，这不是你们那边的话么？”
“嘿嘿，嘿。”时流夜尴尬地笑了笑，岔开了话题，“那个，咱们有什么线索么？”
“犬夜叉和杀生丸将奈落重伤之后，他的气息就彻底消失了。”
呜哇啊！居然发生了这么重要的剧情吗，感觉自己错过了一个亿！
“就算是之前，无论他藏在哪，我也一直能察觉到奈落的位置，更何况重伤的奈落无法再造出之前那样严密的结界了。但现在奈落却好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完全感觉不到他的气息了。我也放出死魂虫到处去寻找奈落，却没有发现他张开结界的迹象，所以我现在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
时流夜练刀的地方离山洞本就不远，而桔梗与时流夜说话的时候总会放慢语速，说了那么长一段以后，她们也回到了原本休息的地方。
“走一步算一步吧。”
桔梗扶着时流夜慢慢坐下，贴心地为她盛了一碗萝卜汤。
“抱歉，只能找到这些了。”
“没事没事，我很喜欢的！”仿佛为了证明自己的话，时流夜鼓起腮帮子狠狠吹了两口热气，然后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
噫，烫烫烫烫烫！
时流夜真是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桔梗也没想到她喝得这么狂野，哭笑不得地道：“流夜，太烫了就吐掉吧，还有很多呢。”
时流夜泪眼汪汪地摇了摇头，烫死也不肯吐掉，一点点把汤给咽下去了。桔梗拿这个爱逞强又固执的家伙没什么办法，不知道她为什么老是做些傻傻的事，颇有些埋怨地开口道：“流夜你啊，怎么还是这样，一点都不爱惜自己呢？”
时流夜“嘶嘶”地吸着气，假装没听见桔梗小姐的话，身子还软绵绵地靠了过去，试图借病号之名行撒娇之实。
所以说，桔梗小姐拿时流夜没有办法嘛。
“等会我帮你的伤口再换一次药，然后就休息吧。”
“好好好，一切行动听指挥！”
嘻嘻嘻。

章五十七
得益于桔梗小姐高超的医术，不管时流夜怎么作，还是把她的身体给养好了，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但再次上路之后，她们也发现，妖怪的数量明显比过去增多了。
“是不是很多隐藏起来的妖怪都出来活动了呢？”
“流夜也感觉到了吗？其实有不少本身都是组成奈落的妖怪，他们的活跃也更加混淆了奈落的行踪。”
“奈落这个妖怪真是恶心又狡猾啊。”
桔梗轻声地笑了笑，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倒是望见了林间袅袅升起的炊烟，于是道：“看样子前面似乎有村落，我们过去看看吧。”
流夜三连之桔梗小姐说的都对，桔梗小姐永远正确，桔梗小姐说啥就是啥：“恩！”
“邪恶的妖怪？”妖怪果然是活跃过头了，她们才刚走到这个村子，又一次被告知有妖怪出没了。
“恩，已经有很多村民被它杀了！”
“巫女大人，请帮我们消灭那个怪物吧！”
“拜托了。”
村民们吵吵嚷嚷的，最后全部都变成了“拜托了”这样的话，时流夜看着被人群包围的桔梗小姐，深深觉得桔梗小姐现在这种状态其实挺好的，毕竟不用担心过劳死了。
“恩？”有个老头从人群外走过，瞥了一眼被围住的年轻巫女，时流夜本能地觉得那眼神有些让人不舒服，但对方很快就走过去了，她觉得自己可能是太疑神疑鬼了。
再怎么样，不过是位白发苍苍老爷子嘛。
“流夜，我们去他们所说的湖那边看看。”
“好嘞。”
时流夜很快将老爷子的事丢在一边，屁颠颠地跟上了桔梗。
“流夜，这次你就不用出手了。”这种躲在水里的妖怪，被拖进它的主场可是很麻烦的，像桔梗这样能远程解决就再好不过了，何况时流夜对桔梗的判断不会有任何异议。
妖怪自然是毫无争议的除掉了，桔梗也没打算再回村接受什么村民的报酬和感谢，两个人便直接上路了。
“刚才第一箭没效果的时候，我还真有点担心呢。”
桔梗对她笑了笑，时流夜仿佛受了鼓励，又叽叽喳喳地说开了：“不过你先回身骗它从壳里出来，再杀个回马枪，超帅的说。”
哈，你个蛇皮怪，没想到还有这种操作吧！
桔梗没接时流夜的茬，倒是若有所思地道：“那不是普通的妖气，应该是奈落放出来的妖怪之一。”
“说到这个，我还是不太明白啊。虽然说是为了掩盖奈落的行踪，可是这个家伙他本身本来就是由许许多多妖怪组成的吧，全都放出来他的力量不会减弱么？”
“那些只是被奈落舍弃的部分——什么人？”
因为没有感觉到什么妖气，桔梗这话说的还是比较平和的，不过这个从树后钻出来的老头显然就不那么平和了。他握着刀的双手还有些发抖，看上去就是副命不久矣的样子，却依然拿着刀逼近着两人，试图威胁她们：“帮那些村民除妖大概收了很多酬劳吧？”
咦，这不是那个时候，村里的老头么？原来不是我疑心病重啊……不过他都这副样子了还要起坏心，真是黑到骨头里打劫成瘾了吧。
老头佝偻着身子，比桔梗都矮上一些，那手抖得连刀都拿不稳了，站老远都能听到他艰难的喘气声。时流夜看着他的眼神就像看着一个智障：谁给他的勇气打劫咱们的，梁X茹么？
“酬劳？哼，没那回事。”桔梗面不改色，语气平淡，但这个样子似乎有点惹急那老头了，他又踏前了一步作出凶狠的样子沉声道，“无所谓，只要把你们身上所有的钱都交出来好了！”
“喂，你这个家伙。”时流夜不喜欢他拿着刀对着桔梗，拿自己的刀鞘拍了一下那老头的手，没想到那老头一下子拿不住刀，就让那刀掉在了地上，而他也似乎再也撑不住了，捂着胸口露出痛苦的表情，靠着树一下子就坐在了地上，但他这个时候还不忘**，摸索着将地上的刀收回刀鞘，他似乎觉得自己很仁慈的样子对她们说，“算、算了，你们走吧”。
时流夜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笑。
“流夜，不要这么粗暴。”
我粗暴？我粗暴？我真是比窦娥还冤呐！
“你还在看什么？还不快离开这里。”
听他那么说，时流夜翻了个白眼真想当场走人，可惜桔梗小姐并没有要走的意思，甚至还走到那老头身边蹲了下去：“桔梗小姐，哎……”
做什么要管这样的坏家伙啊。
“因为有了这片四魂碎片，才让你苟延残喘到现在吧？”
听到桔梗小姐清冷的声音，时流夜深深的震惊了：这年头，随便蹦出个老头身上都能带着四魂碎片了？咋我就见不着呢！
那老头立刻捂住了自己的胸口，神情先是变得戒备，但渐渐的，他又低垂下头，仿佛一个普通的垂暮老人：“来年我就七十岁了，咳咳咳咳。”
他伸手在怀中摸索了一会，摊开手时，一小片闪耀着紫色光芒的碎片静静躺在他手中：“孤单地过了五十年，我已经活得够长了。”
又听到五十年这个词，时流夜敏感地望向他，心里隐隐有了些许预感。
“但是，我此刻还不能死。”他的手抖得厉害，话中却透露出无比的坚定，“只要我拥有这四魂碎片，我——咳咳咳咳，咳咳咳。”
咳嗽声剧烈得让时流夜怀疑这老头随时会背过气去。明明身体都那么虚弱了，但只要靠着四魂之玉便能吊住命，有时候她真是不理解这些奇奇怪怪设定。
“拖着这样虚弱的身体，你还想要干什么？”
桔梗这话也是时流夜的心声，她个人是觉得与其落到这么难受的境地，不如死了的好。不过每个人的想法都是不同的，这种拼命想活下去的人，她也不是不能理解。
老头剧烈地咳嗽着，却还是挣扎着说道：“最终、安息之地……”
说出这句话仿佛耗光了他所有的精气神，他突然有一下喘不上气，昏了过去。
“……流夜，可以帮我一下吗？”
“这种家伙，桔梗——”
“流夜，好吗？”
“好啦，好啦……”

章五十八
再一次醒过来的时候，他尝试了好久才撑开眼皮：明知道这副身体已经不行了，却依靠着外物强留在这世间。人老了，想法也真是和以前不一样了啊。
“……为什么……要救我呢？”
望着跪坐在自己身边的巫女，他浑浊的眼中已倒映不出清晰的影像。明明连这个人都看不清了，却突然有一种难言的，就该是这个人的宿命感。
他心里涌起了强烈的预感，说不上是好还是坏，只是觉得自己大概真的要不行了，可又有一种心愿即将达成的，如释重负的感觉。
桔梗没有回答他的话，将手中的药粉倒入装着清水的碗中，淡淡道：“喝了它，这个可以让你感觉舒服点。”
跑了个来回才取来水的时流夜对此很是不爽，又不愿说什么惹桔梗不快，干脆把头偏向一边看着窗外的风景，眼不见心不烦。
“为什么你要救像我这样的人……”
老人执着地问着同一个问题，桔梗将药水更加递了过去，声音与平日别无二致，仿佛这个曾拿刀意图劫持她们的老人只不过是她无数病人中普通的一员：“我们的谈话毕竟才进行到一半。”
“嘿。”老头勉强用手臂撑起自己的半个身子，腾出一只手接过那碗药水，小口小口地吞咽入腹，喝完顿时觉得舒服了不少，说话也流利起来，“我啊，我在寻找一个和我自己相称的安息之地。”
“相称的安息之地？”
顺着桔梗的疑问，往事一一浮现在脑海中。
大概人老了就会变得多嘴多舌吧？
在心里嫌弃自己现在这副唠叨可悲的模样，老头半闭着眼轻轻哼了一声，将一切告诉了眼前这个萍水相逢的女子：“嗯，在我年轻的时候，就一直不停的为非作歹……堪助盗贼团是出了名的魔鬼呢。杀人，抢劫，放火……干尽了世间所有的坏事，我们简直就是死亡的指向。”
听到这，时流夜终于忍不住阴阳怪气地接口道：“你做了那么多坏事还想要安息之地，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我们盗贼头子不需要良心！
不小心脑补了一下老头做这个动作的样子，时流夜差点要笑出声，察觉到桔梗无奈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她，她赶紧抿直了唇线又看向窗外，装作自己没有说过话的样子。
“是啊，你说的没错。但是我——”老头的声音戛然而止，看着桔梗的脸突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
桔梗的注意力又被引了回来，见他这样便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嘿，虽然不想承认自己的衰老，但是最近老是忘记一些事情。不过现在我又忽然想起一些无聊的事。”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以前好像见过你。”
“见过我？”
“很久以前，我见过一个相同的巫女，她名叫……”
原本不甚上心的时流夜被他这段话吸引，不知不觉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子，心里隐隐有个答案呼之欲出。
“她好像，自称桔梗什么的。”
桔梗？桔梗！难道，这个恶老头，认识以前的桔梗吗？
感觉自己可能又碰到了主线剧情，时流夜再也不敢怠慢，蹲在那屏息凝神等着老头接下去的话，而桔梗似乎对此毫无感觉，开口的语气也是波澜不惊：“哼，长的相似的人而已。”
不同于她话语中的冷淡，桔梗看了还蹲着的时流夜一眼，拉着她坐到自己身边。任由流夜维持着原来的样子，等会腿都要蹲麻了。
并没有注意到两人小小的互动，老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也同意了桔梗的观点：“没错，那已经是五十年前的事了，现在如果她还活着，也应该是个老太婆了。”
你才是老太婆，你全团都是老太婆！时流夜对那老头怒目而视，可惜人家根本没注意到她。
“要是她还活着呢？”
桔梗的声音清冷无比，却比平常低了几个调，更在结尾处微微停顿，引得时流夜偷偷观察她的表情，但一无所获，只能悄悄握住桔梗的手，在她望过来的时候又避过那眼神假装四处看风景。
桔梗收回了目光，可到底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我听传闻说她已经死了，而且把四魂之玉一起封印了。我不知道这个是如何来到这个世界的，不过至少我得到了它。”看着手中的四魂之玉的碎片，老头又沉默下去，而时流夜也盯着那冒着紫光的碎片，心里却不是对那神奇碎片的渴望，反而很是怀疑：到底是谁传出四魂之玉能满足心愿的说法的？
自从上一次桔梗对她说，四魂之玉不是能满足心愿的存在她就开始在想了，心愿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除了那个凑齐七个召唤神龙的漫画，在其他作品里大多数是无法完成的——至少也会有许多限制，不是你想干嘛就能干嘛的。
所以，四魂之玉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存在呢？
至今为止，她只知道四魂之玉在桔梗小姐或者好人小姐手上，它会受到净化，而在妖怪手上，则会被污染。但不管在谁的手里，它都能加持力量，还能修复持有者的身体。
一般人或妖怪的心愿就是变得更强，或者长生不老永生不死之类的，所以误传了四魂之玉能完成心愿的谣言？而犬夜叉当初好单纯好不做作地想要变成人类的心愿四魂之玉完成不了，所以他就被……
时流夜脑洞大开，前头还挺正经，可惜越想越偏，颇有拉不回来了的迹象。

章五十九
“你在五十年前就知道了四魂之玉的事了？”
桔梗的疑问及时拉回了时流夜不知道跑偏到哪的心思，而听到她的疑问，那个老头子也露出不知道是怀念还是憎恨的表情，好一会才道：“哼哼，从一个叫，鬼蜘蛛的家伙那里听说的。”
鬼蜘蛛！又是这个可恶的家伙！
这次连桔梗都不能保持镇定了，时流夜明显感觉手里的柔荑微微一颤，显示出她的主人此刻难以平静的内心。下意识的，她也更紧地握住了桔梗的手，哪怕一点点也好，她想成为支撑桔梗的力量。
“是啊，他的背上有一个蜘蛛形状的烧伤。那个家伙，是个可怕的魔鬼，所作所为是我根本不能相比的。就是他，告诉了我四魂之玉的事，他对我说那是能满足任何愿望的存在，而守护它的人仅仅是一个巫女罢了。”
老头仿佛想起了什么痛苦的事，语气也随之激烈起来：“他怂恿我单独去，只要凭我的箭术，远远的一下就能解决了，可是，可恶啊！他可没有告诉我，那个女人身边，居然还有一只妖怪在帮助她！”
原来还有这样一段事。两人的心底同时出现了这句话，但时流夜心中的滋味，可比桔梗复杂得多了——换成是自己，能在这个年轻时据说是魔鬼的盗贼手中护下桔梗吗？
“这个**，早就计划要夺取我的人马，但他没想到，我为自己的轻信只不过付出了一只眼睛的代价。当我找到喝酒快活的他的时候，他那张惊慌失措的脸，还问我‘你竟然没有被那半妖杀了’，哈哈哈，那个表情，真是永远都忘不掉啊！”
说着这些往事，他的脸上也露出快意又残酷的笑容，桔梗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并没有要打断的意思，时流夜却没耐心听他讲这些狗咬狗的故事细节了，忍不住追问道：“后来你把他怎么了？”
她本来想问是不是把他杀了，但想想那个**至今都活得好好的，便放弃了这个愚蠢的问题。
老人的眼中闪着凶光，隐约可见当年暴虐残酷的模样：“竟然敢算计我，我当然要全部、全部都还给他！嘿嘿嘿，我用的炸药足足能炸掉一栋楼了。啊啊，不过那个家伙啊，那样的爆炸和大火，按理说是没有任何人能活下来的，但我在废墟里找到他的时候，那个**居然还没有死，我都被吓了一跳呢。”
祸害遗千年，古人诚不欺我也。
“然后我啊，就想到了一个绝顶好的主意。我把他带到了，带到了那个有着四魂之玉的村庄附近的悬崖上，哈哈哈，轮到他去拿那四魂之玉了，哈哈哈哈，但愿他能和桔梗那个巫女相处、咳咳咳咳咳、愉快，咳咳咳。”
时流夜又皱起了眉，虽然明白这种**的剧情都是不可抗拒力，无论如何作者都会把他安到桔梗身边害死她的，但还是忍不住对眼前这个说话稍微久一点就会咳嗽不止的将死之人生出埋怨——你好好地把人打死不好么，干什么非要作妖丢到桔梗所在的村子里！
“把他扔下去了吗？”
桔梗说这话的表情非常平淡，平淡得好像真的只是在听别人的故事一样，可握着桔梗的手的时流夜知道，桔梗并不像表现的那般平静。
可恶的奈落！
“嗯，扔进了的地狱的深渊……”
“哼，地狱的深渊吗？”
奈落，正是地狱的深渊的意思呢。
桔梗的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看的时流夜又是揪心又是无奈，可桔梗却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冷静地追问：“那么，后来怎么样了？”
时流夜满肚子的心灵鸡汤全被堵回去了，感觉很憋闷。
“我从一个快死的妖怪那里偷了这个四魂碎片，但这东西无法满足我的任何愿望。这东西只是让我不死，还会吸引想要得到它的妖怪……”
时流夜扯了扯嘴角，这就是一个妖力增幅器，可能这地方就是宝贝太少了才传的那么玄乎吧，或许也有剧情大过天的原因？
“此物确有不同寻常之处，吾能觉二种不同之力于其中……所谓缠乎？”
“什么？”
听到鸣鸿的声音，时流夜不自觉地追问出声，这才发现另外两人齐齐看着自己，顿时有些尴尬：“我……那个……”
“流夜。”桔梗突然打断了她的话，站了起来。
“啊……啊？我我我在，怎么——”时流夜看着桔梗面色变得凝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桔梗，外面好像有妖怪来了？”
“恩，他们应该也是为了这碎片。”
老人从她们的对话中也听出了自己的处境，不由紧张地咽了口口水，身子下意识地朝巫女打扮的桔梗挪了些。
时流夜抽出了鸣鸿，深吸了一口气。虽然她很想知道四魂之玉到底有什么样的秘密，可是此刻显然不是个刨根问底的好机会。
随着一声低沉的吼叫，一个酷似眼珠子，周身长满了毛发的诡异怪物撞碎了破旧小屋的屋顶，对着三人咆哮着：“交给我，把四魂之玉交给我！”
这眼珠子中间一颗眼睛特别大，旁边还有一圈小眼睛，光看它这副尊荣就能逼死强迫症和密恐症。时流夜真是被它这样子恶心得不行，正想动手，脚下一阵摇晃差点站立不稳，幸好桔梗及时拉了她一把才没让她摔到地上。
“怎么——”时流夜的话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地面长出了无数毛发，下一秒，她们站立的地方就碎裂开来，“桔梗！”
桔梗刚才为了抓住她，本来重心就有点不稳，这一下直接被那些乱舞的毛发绊倒，被缠住了脖颈，连弓箭都被打落到一旁。
“*****！”时流夜一刀斩断了那些毛发，将桔梗扶了起来。桔梗不停地喘着气，看上去似乎不太好，时流夜立马记起来桔梗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补充死魂了。但她还来不及关心一句，就有无数的断木和碎瓦从天而降，差点淹没了她们，幸好桔梗及时撑开了结界护下了两人。时流夜从结界中偷空往上望了一眼，却原来是那被斩断毛发的妖怪似乎被激怒了，用身体将屋顶的裂缝撕得更开，导致整个屋顶都摇摇欲坠。
“你这家伙，到底是奈落的什么？”
奈落？听到桔梗这句话，时流夜更仔细地分辨了一下感应到的气，果然发现眼前这妖怪身上带着一丝属于奈落的邪气。这会不会就是——
“你说奈落？奈落把我丢弃，留下我现在的这个样子，你说奈落！”
果然，这就是他所说的，丢弃弱小的部分吗？居然利用这些被抛弃的身体来掩藏自己的行踪，奈落这个家伙！
“四魂之玉呢！有了那个的话，我就可以恢复本来的面目了，交出来！”
随着那妖怪的咆哮，它所有眼睛的视线都落到那个窝在角落里的老头身上。

章六十
时流夜飞身过去斩断了三束袭向那老头的毛发，可地上也伸出了无数的毛发，一下子缠住了她的脚踝和手腕，更有一簇毛发将窝在角落里的老人拍了出去。
“**妖怪……”魔鬼老了也是老魔鬼，即便是这样行将就木的身体，堪助也并没有认输。在那妖怪无数眼睛的注视下，老头反而用颤巍巍的手举起了桔梗刚才脱手落在他手边的弓箭，“吃我一箭！”
这一箭虽然准头不错，直奔那最中间的巨大眼睛而去，却在半路就被那些毛发打落，无法对那妖怪造成分毫伤害，反而愈发激起了对方的凶性：“区区人类，你竟然敢攻击我！”
妖怪狂怒着用毛发将老头卷上半空举到那眼睛面前，桔梗正因为死魂的短缺再难以施术，时流夜又被缠住了手脚，情况顿时万分危急！
“快点把四魂之玉交给我！”
“把弓箭扔给我！”
老头对桔梗的喊话充耳不闻，看着眼前的巨大眼球冷笑道：“就那么想要那没用的东西吗？”
接下来他的动作让时流夜和桔梗都微微睁大了眼睛——他将怀中四魂之玉的碎片掏了出来，附在了锋锐的箭头上，然后狠狠地扎进了近在咫尺的巨大眼球中！
“啊嗷嗷嗷啊！”
眼球怪痛苦地嘶吼着，缠住时流夜和老头的毛发也因此而松开。好巧不巧，那支箭正掉在了桔梗的身边，桔梗连忙捡起老头手边的弓和镶着四魂碎片的箭，拼着最后一点灵力，将箭准确无误地送入那眼球内。
“破魔之箭？”老头看见那支箭的威势，惊讶地喃喃自语。
那妖怪先是眼睛冷不丁被老头偷袭，后又受了这破魔之箭，疼得用全身的毛发裹住了自己，漂浮在空中痛苦地来回翻滚。然而它的挣扎并没有什么用，不多时，那圣洁的紫芒就一丝丝从那裹得密不透风的毛发中透出，最后那妖怪的身体整个炸裂开来，化为了灰烬随风消散。
桔梗看着这一幕，终于撑不住向后倒去，不过在她以为自己要摔在冷硬的地面上之时，先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桔梗，没事吧？不召唤死魂虫过来吗？”
扶着桔梗，时流夜压低了声音说道。她知道桔梗一向不愿被人知道自己的异常，但现在情况特殊，她觉得桔梗要补充一些死魂，至少要保证行动无碍。桔梗也知道她的意思，可她即便只能靠着时流夜才能保持站立，却依然坚定地摇了摇头，目光望向那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的老头：“你没事吧？”
“真可怜……竟然让女人保护真糟糕啊……”
时流夜对他翻了个大白眼：都什么时候了还大男子主义啊。
“但是，你真了不起啊。”老头看着桔梗的脸庞，有什么似乎要记起来，但他根本没有精力去想了，只能看着那张脸，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你真了不起啊。”
桔梗也默默地看着他，脸上看不出表情。
扶着桔梗和老头出了那随时都会倒塌的房子，经过一番激斗，外面的天不知何时已经黑了，淅淅沥沥的下着雨，淋得他们好不狼狈。时流夜稍微在心里抱怨了一下这烂天气，然后便乖乖地按着桔梗的指示将四魂碎片找了回来。
“喏，我帮你找回来了，拿着吧。”虽然很想留下这片碎片再给鸣鸿研究研究，听一下那个老古董的意见，但在共同战斗之后还要抢人家吊命的宝贝，时流夜做不出这种事。
“我已经不需要那东西了。”老头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缝，说话也十分缓慢含混，“把它交给、那个巫女吧。”
“作为回报，请答应我一个请求！”
时流夜挠了挠头，又回头瞅了瞅桔梗，桔梗对她招了招手，让她扶自己到老头身边去。
“什么请求呢？”
“我曾经为非作歹，但现在，只是个重病在身的老头罢了，对死后要下的地狱，也开始害怕起来……”
“你希望得到救赎吗？”
明明是清冷如水的声音，可无论何时，都能让人感到温暖和安定。时流夜想，这个曾经的盗贼头子也一定是感受到了那种可以安定人心的力量，所以他才敢把这样重要的事托付给桔梗。
“我听说有一个地方，即使是像我这样的恶人也能得到救赎，所以我一路跋涉，寻找它作为我最终的安息之地……现在看来已经无法做到了。”
“所以，要我……”
老头用几乎要握不住刀子的手割下了自己的一束头发，颤抖着递到了桔梗的面前，这件事仿佛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他在这个瞬间更加苍老起来：“这个……至少……请帮我，埋葬在那个地方……”
桔梗看着他浑浊目光中的希冀，安静地接过了那束白发。
似乎心愿已了，老头如释重负地呼出了一口浊气，闭上了眼睛，但仿佛又想起来什么，撑开眼挣扎地问了一句：“女人……你的名字叫什么？”
并没有等太久，老头就听到了似乎完全不可能，但又令他莫名信服的答案：“桔梗……”
桔梗？桔梗，桔梗啊……
“呵，真是个差劲的玩笑……”
说完这句话，他终于彻底地合上了眼睛。
桔梗依然一动不动地看着那老头，时流夜便也一动不动地陪着她。雨势渐渐大了起来，窸窸窣窣连成一片，一时间，雨滴落地的动静成为了这方天地唯一的声音。
良久，桔梗突然抬起头，似在问时流夜，又不似：“在村子里的人知道吗？”没等流夜问答，她又轻轻地笑了一声，“也许吧……”
“流夜，我已经问到了。”
“太好——阿嚏！”
“流夜？都是我不好，累你也淋了雨。”
桔梗伸手去探时流夜的额头，两人的距离因此拉近，时流夜看着桔梗脸都红了，口上连忙道：“我没事……阿嚏，没、阿嚏！”
她赶紧偏开头用手捂住嘴，又打了好几个喷嚏。
见状，桔梗不容置疑地开口道：“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把你的身体养好。”
“哎，可是……”时流夜揉着鼻子，有些不甘心，还想说什么，却被桔梗打断了。
“流夜，你比较重要。”
啊咧，好像，病情真的有点严重啊，脑子都迷糊了，只能呆呆地看着桔梗，不知该说什么，不知该做什么。
“所以，听我的好吗？”
好，听你的，都听你的。

章六十一
“怎么样，要吃点东西吗？”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都想让时流夜安心养病，外头连着几日都下着绵绵不绝的小雨，空气里充满了湿冷的味道。不过大概也是这个原因，时流夜的病一直都不见好，所以她们不得不将前往白灵山的行程押后。桔梗带着时流夜找到了一处废弃的小屋暂时住下，因为年久失修，屋子里面的东西大多都不能用了，角落里层层叠叠地七八张蜘蛛网结在一起，所有的一切都蒙上了厚厚的灰。桔梗收拾了一下午，才让时流夜可以有一块干净的地方休息。
“不、咳咳、不用了。”
病来如山倒说的大概就是时流夜的情况。她现在头疼得快要爆炸，感觉这病情好像越来越重了，脑子里也混沌得很，浑身都不得劲。
啊，这个时候好羡慕桔梗小姐啊，不用吃饭睡觉也不会生病，简直完美！唔，不过这种话可不能告诉桔梗小姐，她一定会难过的。
迷迷糊糊地想着，时流夜露出了傻兮兮的笑容：“桔梗……”
“恩？”
啊、啊咧，我说出来了吗？时流夜皱着眉回忆了一下自己说过的话，确定自己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才松了一口气：“唔，咳咳，对不起啊，咳咳咳，这个时候生病了。”
“流夜，别想那么多。我再去给你找点草药和水吧，你乖乖睡一会好吗？”
“……恩，恩，你要快点回来哦……”
桔梗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笑意，摸了摸又像要睡着的时流夜的脑袋。
“好。”
好、好吵啊……
一阵又一阵的嘶吼声传来，虽然不久之后又归于平静，但时流夜还是被吵醒了。
外面怎么、桔梗小姐呢……
“哼，她把那些东西干掉了。”
听到鸣鸿的话，时流夜还是反应不过来，头好疼，完全不知道鸣鸿说了什么。
“本尊是说，妄图攻击你的妖怪都被那个女人干掉了。”
鸣鸿居然难得的有耐心，不仅没用文绉绉的字眼嘲讽时流夜，还非常体贴地给她解释了一番。但配上那种饶有兴味的语气，怎么都无法让人开心起来。
“桔梗、桔梗去哪了？”
可惜鸣鸿没有回答她了，他总是这样，好像什么都知道的样子，总是冷不防就跳出一句吓时流夜一跳，然后在时流夜想问些什么的时候又开始装傻不说话了。
这性格可真是讨人嫌！
没办法，指不上鸣鸿这家伙，只能靠自己。想一想，想一想，我在睡着之前她还在的，她好像和我说了些什么……
说了些什么呢？
想不清楚啊，还是，去找一找吧。
就在她挣扎着坐起来的时候，一只手轻柔地按住了她的肩：“流夜，怎么起来了，不是答应我要乖乖的吗？”
听到这个声音，刚才那股想站起来的劲就松了，时流夜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落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还附带了一声轻笑。
真是做梦都想不到的最高待遇啊！
喘着气，时流夜也跟着露出了笑脸：“遇到了，咳咳，开心的事吗？”
“不是的，只是——”桔梗看着时流夜又快要闭上的眼，轻轻地叹了口气，“觉得流夜和平常很不一样罢了。”
小心地扶着时流夜躺好，桔梗便去捣鼓那些新采摘来的药材了。
时流夜虽然还是感觉很疲倦，但她之前睡了太久，躺回去后也是睁着眼睛睡不着，只能瞪着天花板放空思绪。屋子角落里原本惹人讨厌的蜘蛛网，现在却成了唯一的消遣，时流夜百无聊赖地数着那些被困在蛛网上的小虫子，觉得脑袋越来越沉，连思考都变得困难。
我这病来的真的有点凶啊……感觉都有些不正常了……
头痛欲裂之际，桔梗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走过来，将她扶起：“来流夜，喝了这个就会好起来了。”
时流夜看着那碗乌漆嘛黑的药，只是闻着气味就有一种强烈的想要反胃的感觉，推了推桔梗的手无力地道：“不想喝……”
“不喝就不会好起来了哦？流夜，乖哦。”桔梗好脾气地哄着，将药碗朝时流夜的方向又递过来了些。
那药的气味让时流夜只觉得烦躁，感觉自己力气都渐渐流失了，连睁开眼睛都开始变得困难。
明明只是感冒吧，怎么觉得快死了呢……
桔梗的声音环绕在耳边，仿佛一首轻柔的催眠曲：“我来喂你吧，流夜。”
“流夜。”
“流夜……”
不、有点不对……可，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无用！”
一道尖利的鸟鸣声在脑海深处炸响，同一时间，时流夜的眼睛突然就睁大了，抬手打翻了桔梗手里的那碗药。那些药水泼在地上，变成了一地恶心的小虫，个个都大张着嘴吱哇乱叫着，时流夜看得心惊胆战，再看向那原本笑得温柔的“桔梗”，此刻亦变了面容。
“原本想让你高高兴兴地上路的，嘻嘻嘻，现在就没办法了。”
假扮了桔梗的妖怪此刻头发都竖了起来，慢慢显出了树枝的样子，她的皮肤也开始起皱硬化，看上去应该是一棵老树精。
“你竟然敢说我老！”
听到树妖愤怒的尖叫，时流夜眨了眨眼：这家伙还能知道我想什么的？
“当然了。”一边变化着样子，树妖不忘洋洋自得地解释道，“我控制了你的梦境，你的一言一行，内心最深处的想法，在我的面前都无所遁形。”
说到这，树妖顿了顿，略有些疑惑地自言自语：“明明都是按照你心里的想法生成的梦境，为什么你……”
趁着树妖松懈的一瞬间，时流夜飞快地起身抓起鸣鸿，却发现鸣鸿在手中慢慢变成了一段枯木，时流夜吃了一惊，一下子便将手里的木头丢到地上。那树妖见此情景，发出了桀桀怪笑。
“哼，不是说过了吗？在这个梦境里，一切都由我控制，成为我的养料吧！”

章六十二
粗壮的藤蔓紧紧缠住时流夜的脖子，窒息的沉闷感让时流夜痛苦地挣扎着，但她不知道感觉到了什么，突然停下了挣扎。
“哦，这就放弃了吗？来啊，再多一点，再多给我看看那绝望的表情啊！”树妖显然不满意了，稍稍放松了藤蔓，拼命晃动时流夜的身体，“哭喊啊，求饶啊，然后再让我看看，那张可爱的，绝望的脸！”
因为藤蔓的放松，空气流入时流夜几近干涸的肺中，也让她有了开口的力气：“呼，咳咳……在这个梦境里，没有能打败你的人是吗？”
“那是自然，这里的一切都由我控制，没有人能在我控制的梦境中打败我！”
听着树妖自信满满的话，时流夜竟然低低地笑出了声：“哈，哈哈哈……你不是、不是想知道我，怎么认出你的吗？”
“恩？那你说说，你是怎么——”树妖的话还没说完，一道紫光透体而出，淹没了它整个身子。
“因为桔梗回来了啊，你这个**冒牌货！”
梦中那种一直缠绕着她的无力感终于消失了，身体渐渐取回了应有的控制权，那原本感觉快要了她老命病痛感也在同一时刻消散。缓缓睁开眼睛，时流夜的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终于看到了独属于桔梗小姐的温柔眼神。
“对不起，我来晚了。”
是了，桔梗小姐虽然看着像是性子清冷的人，但其实是非常温柔的。声音和动作都可以伪装，但眼神却骗不了人。
梦境中的“桔梗”，眼里没有令人眷恋的温度。
“流夜，你没事吧？”
时流夜突然想起，她在梦境中始终不愿说出那个名字，也许她的心在思考之前就已有所察觉了吧。
“桔梗……”
扑入对方柔软的怀抱中，时流夜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心里安定了下来。
“桔梗。”
抚了抚时流夜长了不少的头发，桔梗叹了口气把人抱紧。两个人没有再开口说话，屋内的气氛一瞬间变得安静又温馨。
直到一条死魂虫飞到了桔梗的身边。
“怎么了吗？”
那死魂虫并没有带着死魂回来，反而在桔梗身边环绕了一圈。而桔梗随后就开始愣怔出神，所以时流夜才有此一问。
“遇到了有些在意的事……不说这个了，流夜，你看这个。”
时流夜稍微离开了那令人眷恋的怀抱，但当她看清桔梗手里的东西时，她就因为惊讶不由挺直了身子：“四魂之玉？完整的四魂之玉！”
时流夜伸手去抓那闪着莹莹紫光的冰凉玉石，心情激动之下用力过猛，竟然将那四魂之玉捏裂了！
“这、这……”时流夜托着那裂成几块的四魂之玉，一脸懵逼。
桔梗终于开口道：“这不是真的四魂之玉，它是四魂之玉的仿造品，和四魂之玉的气息有些相像，但这颗玉中所有的，只是邪气罢了。”
“啊？”
看着时流夜不明所以的表情，桔梗便耐心地为她解释起来：“这世上无论是人类、动物或草木，都具有四个魂。勇之荒魂、亲之和魂、智之奇魂、爱之幸魂，这四魂合在一起，便成为了心，我们的灵魂。而四魂之玉便是由一位法力高强的巫女翠子和怪物斗争中，把自己和怪物的灵魂融合而成，所以才拥有那么强的灵力。”
时流夜听得似懂非懂，追问道：“你是说，我们每个人都有四魂，都有可能凝结出四魂之玉吗？”
“并不是这样的，流夜，四魂之玉能形成，单纯只是人的灵魂和妖怪的灵魂是不够的，她的灵魂中兼具了荒、和、奇、幸这四魂，没有这四魂，就无法形成四魂之玉。”
“所以现存的四魂之玉其实是、兼具了四魂的巫女心灵和妖怪的心的结合体、这个意思吗？可，可灵魂这种东西，灵魂怎么会……”
“灵魂是很奇妙的。”桔梗知道时流夜不一定能理解她说的话，便又补充道，“也许在你们的世界没有这样的说法，但在我们的世界，灵魂是有力量的。由四魂结晶而成的宝珠，凝结了极致的善灵和无尽的恶魂，纠缠着诞生的，就是四魂之玉。”
时流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想到一事：“哦，是不是在四魂之玉的内部也像黑白阴阳那样，因为不停地对抗形成了微妙的平衡，所以它才会因为拥有者的不同被污染或是净化么？”
桔梗一愣，她没有想到流夜竟然如此敏锐。
在最初从除妖师口中得知四魂之玉的来历时，也只不过是感叹了一下前辈的命运，却没有想过那位前辈的灵魂有可能以这样的形式保留下来，直到她重生的那一刻，才想到了更多的事情。
不过，也只是想到可以让奈落肆意收集四魂之玉，最后利用四魂之玉中翠子大人的灵力彻底净化奈落。而时流夜现在这句话，突然让她多了一些猜测——那么多年来，翠子大人的灵魂还在四魂之玉中和妖怪们的邪念对抗么？那么关于四魂之玉可以达成的心愿和翠子大人被封在玉中的灵魂之间，是否有着联系？
时流夜看桔梗皱眉思索起来，也不出声打扰她，只托着下巴观赏桔梗完美的侧颜，但这个时候鸣鸿又冒出来闹腾了。
“此物与我之。”
啥，这假四魂之玉么？
咋给你呀……
刚想到这个问题，她手上裂成几块的假玉就没了踪影。
还有这种操作？
“流夜，如果翠子的灵魂还在那玉中和妖怪做着斗争，那她的心愿会是什么呢……”桔梗似乎在问时流夜，也似乎在自言自语。
她的话引起了时流夜的思考：如果一直再和妖怪的灵魂做角力的话，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了，大概是个人就会觉得很累，很想解脱吧？
不过想想眼前桔梗的状况，时流夜怕她联想到自身，没敢这么说：“唔，大概是，想要赢得斗争，彻底净化妖怪的灵魂？”
时流夜不敢说她觉得那位前辈大概是想要解脱，便选了个比较正能量的回答。
“……是么？”桔梗揉了揉额角，暂时将这个问题放在了一边，却发现原本落在时流夜手心的假四魂之玉不见了踪影。
时流夜也注意到了桔梗的眼神，挠了挠头讪讪道：“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好像是被鸣鸿拿走了。”
桔梗虽然有点担心，但她知道鸣鸿非凡物，且，在多次的接触中并没有感觉到任何邪气，而且那假玉经过她手的时候就被她净化过，不会有什么问题，所以还是点了点头表示默许。不过很快桔梗又提出了其他疑问：“流夜，刚好说到这灵魂之事，我之前就想问了。虽说我也见过灵兵护主，魔刃噬心的例子，但那只能算有灵无魂，像鸣鸿这样能与你交流的还是第一次见到，就像另一个人似得……鸣鸿他到底是怎样的存在呢？”
有灵无魂，那也就是说鸣鸿是有魂的？
时流夜挠了挠头，她也不知道啊！
鸣鸿他的灵魂，难道是什么远古的刀灵么，或者说是器灵？啧，搞不懂啊，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莫非什么修真小说里都是真的，鸣鸿里该不会住了什么上古大能吧？

章六十五
时流夜这苦命的，病还没好全又碰到了妖怪，折腾了一晚上没休息好，之后足足休养了七日她们才再次上路。好在天公作美，烦人的雨倒是不再下了，天气也回暖了，她们这一路上也都是顺风顺水的，再没遇到什么麻烦。
而越靠近白灵山，时流夜就越能感觉到那种周身都变得平和安宁的感觉。
也对比出，从鸣鸿那反映过来的，一日比一日暴躁的情绪。
因这对比太过强烈，时流夜这个迟钝的家伙也察觉到了，不止一次询问过鸣鸿，然而鸣鸿自从得到那个假的四魂之玉之后，再也没有开口过了。鸣鸿铁了心不想说，时流夜拿他也没办法，便将这件事告诉桔梗，但时流夜这个当事人对鸣鸿的事都是两眼一抹黑，更别说桔梗了，所以两人商量后还是得不出什么结果，只能放任自流了。
“桔梗桔梗，前面那座山是不是就是白灵山了？”
桔梗顺着时流夜的目光望去，雄伟挺拔的山峦隐藏在蒙蒙白雾之中，那圣洁强力的结界让人难以忽视，离着这么远的距离，都会让人从心里升起一股宁静安心之感。
的确是非常厉害又干净的结界，大概也只有那位被人称颂的白心上人才能做到了。但是总感觉，这个地方有些奇怪……
“怎么了吗，难道不是这里？”看着桔梗微微蹙起的眉，时流夜有些不解地问。
桔梗摇了摇头，有些迟疑地道：“是这里没错，可是这座山给我的感觉，似乎并不像那些村民口中那么平静。而且更早之前，曾经感觉到过奈落邪气消失的方位，正是这个地方才对。按理说，这两者之间不应该有什么联系，但我总有些不好的预感，也不能确定，就是一种感觉吧。”
“你这么一说，会不会鸣鸿的异常也和靠近这白灵山有关啊？”听了桔梗的话，时流夜顿时脑洞大开，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但桔梗却否定了她的话，“应该不是的，你不是说，鸣鸿是从得到那个假的四魂之玉开始变得不太正常了么？”
唔，这么说也是……但是这么说的话，鸣鸿和四魂之玉……
时流夜搞不懂了，难道鸣鸿也想依靠四魂之玉变得更强吗？但是之前也接触过四魂之玉的啊，还是真的那种，鸣鸿对那个不是很不屑么？
桔梗看着时流夜陷入了纠结，便出言安慰道：“别想太多了，流夜，我们先去白灵山里面看看情况吧。”
“啊，好。”
“好像国境的军队全军覆没了。”
“据说不像是人类干的，简直是惨不忍睹。”
“传闻是真的吗？”
“说是七人冢的亡灵在作祟。”
桔梗听到了干完活后偷闲聚在一起的村民的谈话，不由停下了脚步，时流夜便跟着停了下来。正好一队人马从她们对面的那条路上经过，全员都拿着战甲拿着武器，为首那人还骑着高头大马，看上去挺像那么回事。
不过对于见惯了自家历史描述中，动不动就是几万几十万军队的时流夜来说，这里打群架一样的人数永远是硬伤，所以怎么也升不起什么敬畏之感：“啊，那个也是……这里的军队么？”
“恩，不过并不是什么正规军，只是附近的年轻人自愿组织起来的吧。”
“这样的啊，我都快忘了这里姑且也是个战国时代呢。”
桔梗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认真道：“不是那么简单的，流夜。这里已经属于白灵山的范围里了，原本是不被战火波及的净土，不该有军队出现才是……他们刚才好像是、说七人冢的亡灵？”
“那、我们先问问他们什么情况吧？”
“所谓七人冢，是为了镇住七人队而建造的。”村民们见到作为巫女的桔梗小姐显然很是信任，将自己知道的情况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两人，“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那些家伙从东国来到这里，是由七个人组成的强盗团伙。”
“诶，只有七个人吗？”
对于时流夜的惊讶，村民似乎一点都不感到意外，带着些许畏惧地道：“因为他们非常强大啊，七人的力量就相当于好几百人。比妖怪更加凶恶的七个人，不属于任何一个城主，奔走于战争之中，很多人都想雇佣他们。”
“那么厉害的呀……”
时流夜随口一句感叹，似乎是勾起了那村民一些可怕的记忆，三十几岁的汉子居然不自禁地抖了一下，才接着道：“但是，因为他们杀戮得太过残忍，只要是他们袭击过的地方，人全都被杀光，房屋也全被烧掉……”
说话的村民又不自禁地抖了几下身子，光是谈起都会让他感到害怕得说不出话。旁边另一位村民补充道：“可以说，他们是从骨子里喜欢杀人的强盗团伙，也正是因为这样，害怕七人队的大名们开始集体讨伐他们。”
“肯定非常棘手吧？”
时流夜已经完全被吸引住了，桔梗瞟了一眼她专注的小表情，不知为何竟弯了唇角。
“是啊，相当棘手呢。”村民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又道，“虽然那次大名们的剿灭七人队的行动没有成功，让他们逃进了山里，但在不断地被追击中，他们也渐渐失去了气势，终于在更北的荒村里被抓住，全体都被斩首，埋葬。”
“不过害怕他们诅咒的当地人，为了镇住他们的灵魂还是建了冢。”
“那就是七人冢吗？”桔梗的一句话就成功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那么刚才说到的，七人队的亡灵是？”
几位村民面露难色，最后还是由开始的那位村民站出来说道：“最近，有传闻说那个七人冢从中间被裂成了两半。不像是被雷劈开的，最近又听闻了一些怪事，所以人们猜测会不会是七人队的亡灵逃出来了。”
时流夜与桔梗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由桔梗温言安抚那些村民：“正好我们也要经过那处地方，若真是亡灵作祟，我们断不会坐视不理。”
“那可真是多谢巫女大人了。”

章六十六
告别了千恩万谢的村民，时流夜与桔梗再一次向白灵山出发，只是气氛添了几许凝重。
“亡灵啊……桔梗，这会不会和你之前感觉到的，白灵山的异常有关？”时流夜边走边环顾四周，入目处大多是一派平静宁和的景象，与外头战国乱世的大环境格格不入。
桔梗不像她那般漫不经心地四处打量，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的路，说出口的话也是思虑再三的结论：“还不能确定便是亡灵，毕竟奈落的气息也是在这个方向消失的，说不定是被他舍弃的妖怪作乱。”
还有一种可能她没有说，那就是亡灵之祸，也许本就是奈落引起的。
时流夜听着话，轻声应了，不经意间抬头望望湛蓝澄澈的天空，却只觉得无端端气闷：这麻烦的事，可真是一件又一件。
也不知道鸣鸿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这就是那个为了镇住七人队而建造的七人冢，但是最近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老村长热情地引着两人，发生了这种怪事后他一直觉得很不安，现在终于有一位巫女大人前来察看这古怪凶险的地方，让他大大松了口气。
桔梗一动不动地观察着那墓碑，没有开口说话，旁边扶着老村长的村民们生怕这位巫女大人小看此事，忍不住你一言我一语地说道：“而且还不止这样，埋在里面的七人队的骨灰也都不见了。”
“大家都担心是不是有什么在作祟。”
“是啊，旁边又不断传出有怪事发生了。”
桔梗终于不再望着那裂成两半的墓碑，转过身来对着众人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就让我们来解决吧。”
“啊，那就实在太感谢您了，巫女大人，还有这位小姐。”
“这样我们就能放心了。”
“放心了放心了。”
村民们无一例外露出了喜悦又感激的神情，时流夜瞟了一眼便转开了眼神，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对这一声声的道谢竟觉得有些不耐烦——就是因为这些只会依赖别人的人，桔梗才会那么累吧。而就在这阴暗心思起的瞬间，她的脑袋忽然有些昏沉。桔梗第一时间便注意到她面色不好，附耳悄声问道：“怎么了流夜？”
时流夜一惊，立刻回神，胡乱找了个理由搪塞道：“我在想，啊，旁边那些孩子在唱什么呢，还挺不错的感觉。”
桔梗定定地看了她一会，直到她忍不住躲开那目光，才似什么都没发生般轻声道：“污即是净，净即是污。善即是恶，恶即是善。生即是死，死即是生。”
“啊？”
“他们唱的歌谣。”
“哦，这么深奥的歌谣啊……”桔梗和她说话总会放缓语调，所以时流夜终于听懂了。她没想到这里小孩随便唱的一首歌都那么哲学，表情不禁有些讪讪，桔梗倒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神又闪了闪，眉头微微蹙起。
污即是净，净即是污，净即是污……即便是七人队这样穷凶极恶之徒的墓碑，也感觉不到丝毫的邪恶之念，倒不如说是非常洁净，这也是那座白灵山的缘故吗？不管什么样的罪人都能得到净化的灵山，连最凶狠的盗贼都向往着的安息之地。果然这里实在是，清净的有些过头了啊。
抱歉，明明答应你要带你去往最终安息之地的，不过也许，你的愿望无法实现了吧……
说完那些话，桔梗的气息就远离了时流夜的耳畔，时流夜偷眼去望，却发现她目光落到远处，眼神微微放空，面上流露出些许冷意，不知在想些什么。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时流夜一怔：白灵山，那战火中最后的净土，也出了问题吗？
“走吧，流夜。”
因为这七人队之事，而白灵山又是奈落气息消失的地方。桔梗和时流夜再上路时，也不再单纯是为了那死去的盗贼头子的心愿了。
离白灵山已经很近了。这天，她们正打算穿过一片森林，只是走着走着，前方突然传来巨大的声响，紧接着便有一群鸟雀扑扇着翅膀逃离了森林，自然也引起了两人的注意。
“桔梗，前面——”时流夜刚说到这，一个熟悉的咆哮声就截断了她所有的话。
“***出来，七人队！”
是犬夜叉，而且他似乎也在找七人队。
“我就在这里！要决战的话，就滚出来！蛇骨，炼骨，还有其他混蛋！你们所有的人都会死在我手里！不要躲躲藏藏了，滚到这里来好好打一场！”
犬夜叉暴怒的声音还在林中回荡着，时流夜下意识地停了脚步，皱起了眉：看来他们已经交手过了，而且犬夜叉此时肯定吃了大亏，应该是他的同伴们被七人队给伤了。恩，那个被伤的，说不定是戈薇呢……
思及此，时流夜的眼神不受控制地溜向桔梗，却见她只是自然地随着她一起停了下来，面上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时流夜纠结了一下，最终还是觉得获取敌方情报比较重要。正要开口说咱们过去看看，没想到竟被桔梗抢了先：“走那边吧，流夜？”
桔梗指的路，正是和声音传来的方向截然不同的路。
话说完，桔梗便似征求意见般望着时流夜，被那样美丽的眸子凝视着，时流夜自然是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的。
“啊、啊，好，好的！”时流夜先是呆了一下，随后嘴角止不住扬了起来。
虽然挺想问问犬夜叉关于七人队的情况的，不过他现在情绪这么激动，估计也打听不出什么，就这样绕开他也好……
时流夜暗暗寻思着，注意力难免不太集中。林间小路本就凹凸不平，她又不留神，走不出几步脚下就是一滑，身子晃了晃就往后仰倒，吓得她“哇”地叫出了声。
桔梗反应自是极快，眼见着时流夜就要摔个结实，她一伸手就擒住了她的手腕，可惜她仓促之间力道不足，凹凸不平的地面也不像平时那般好使力，被时流夜一带，两人竟双双摔到了地上。
偏时流夜还下意识地腾出另外一只手想把人搂在怀里护住。时流夜原本就是站在后方，人又比桔梗高些，这下子桔梗的脸就砸在了她的胸上，她那手刚好卡在桔梗的肩颈处让桔梗一时不得起，两人的姿态瞬间变得十分不可描述。
这叉叉的就很尴尬了。

章六十七
扑通扑通扑通。
脸红得像是要渗出血来，心跳声大得让人想要忽视都难，时流夜想让桔梗先起来，偏偏嘴巴不听使唤，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怎么办啊，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种情况呢！
但是她也想不出原因，因为她的脑袋一片空白，什么都无法思考。
“……流夜，先放开我……”
直到桔梗略有含混的声音从她胸口飘出，时流夜这才手忙脚乱地松开了桔梗。这时，迟来的痛感终于触动了她的神经，让她忍不住长嘶了一口。
桔梗显然也是没经历过这阵仗，刚起身的时候眼神还有些茫然，面上浮起了几抹红霞，手脚也不知该往哪放。但当她听见时流夜颇有些压抑隐忍的嘶声时，她立马抛去了所有的不自在，着急地问道：“流夜，你怎么了？”
只是她对上时流夜泪汪汪的眼和涨得通红的脸时，不由怔了怔，心中飞速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背、背痛。”
痛得快要死了！
明明是这种尴尬的时刻，时流夜那是万般不愿桔梗注意到自己，可惜没法子，那痛越来越烈，甚至有了麻木之感，现下便是再大的窘迫也大不过背上的伤，只得不情不愿地道出了真实的感觉。
闻言，桔梗再顾不得害羞，小心地将时流夜翻过身来，但她伸出的手在隔着衣料感受到属于时流夜的温暖时，她竟下意识地一缩，眼中闪过不自然的光。桔梗咬了咬唇，想到时流夜还受着伤，按下心中那些不合时宜的情绪，纤指一勾利落地揭开时流夜的衣服，入目的青紫让她深深皱起眉，也想不起刚才的尴尬了。
也是流夜时运不济，恰好撞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那伤已经肿起了老大一块，中间的地方夹杂着不少紫红之色，桔梗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怕自己过重的呼吸会引起流夜的疼痛。这般严重，不仅仅要揉散淤血，还得敷上药好好调养一番才行。心中打定了主意，桔梗又忍不住沿着那可怖的青紫边缘虚虚地抚了抚，这才在尽量不碰到时流夜伤口的情况下慢慢把衣服放下去，慢慢地扶起了她：“流夜，我们先找个干净地方，我需要帮你找些草药。”
时流夜白着脸，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在桔梗的搀扶下咬着牙站了起来。
“这样就好了，三天后再来换药吧。”
“非常感谢。”
若有若无的人声传入耳中，耷拉着脑袋倚在桔梗身上的时流夜抬眼瞧去，见到了路边那间孤零零的茅草屋，一名高大的男子坐在台阶上，正温和地与身边的婆婆说着什么，旁边或坐或站围着几个孩子。
“流夜，当心一点。”
“呃？”时流夜不解地望向身边的桔梗，却见她表情严肃，皱着眉盯着那个看上去十分无害的男子。
“那个男人，脖子里有四魂碎片。”
什么！
时流夜一惊，刚要有所动作，手上一暖，却是被桔梗握住了。
“等一下，不管是人类还是妖怪，如果抱有邪念的话，放入体内的四魂之玉立刻就会受到污染。可是那个男人的碎片一点儿都没被污染。”
感觉到手中柔滑的触感，时流夜的心安定下来，轻声道：“那这个人，是个好人咯？”
桔梗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带了些不明意味：“不清楚，不过这个男人……是个死人。”
死、死人？那不是……
时流夜睁大了眼睛，桔梗没留给她更多的思考空间，已经扶着她走近了那屋子。
“千代，下次见。”
“下次见婆婆！”
那婆婆看样子是要告辞了，随着她的移动，一个稍大点的孩子看见了远远走来的两人，顿时朝两人奔了两步，口中发出了欢喜的声音：“啊，好漂亮的巫女小姐！”
走得近了，那孩子就看清了时流夜萎靡的神色，捂着嘴发出了小小的惊呼声，扭头朝那高大的男子唤道：“睡骨医生，这位姐姐好像受了很严重的伤！”
那名叫睡骨的男子闻言连忙起身过来，帮着桔梗一起将时流夜扶进了屋里。
费了老大劲终于安置好了时流夜，桔梗不好意思地开口道：“真是多谢您了睡骨医生，不知可否再给我一些活血化瘀的药草？”
睡骨爽快地拿来一碗绿色的药浆和干净的纱布，温和地道：“巫女小姐不用客气，这本就是我做为医生的天职，如果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在桔梗一再道谢中，睡骨领着孩子们退出了房间。
待他们关上了房门，桔梗再不耽搁，小心地撩起时流夜后背的衣物，芊手沾了些清凉的药浆，小心翼翼地抚上那形状可怖的伤口，力道适中地揉按了起来。
那指尖初碰到伤口处，时流夜浑身一抖堪堪咬住差点溢出喉咙的的呻吟，冷汗刷的便冒出来了。而那原本还能带来丝丝凉爽的药物在几番推拿之后，竟让她的伤处生了热辣之感，仿佛有什么拼命往里面渗进去。其实之前时流夜的伤处已经有些麻木的感觉了，但这药物产生的热辣之感仿佛激活了那处的血液，在推散淤血的同时，也让痛感再一次明晰起来。这过程本是极为难熬的，为了让药效更加深入，桔梗使得力半点不敢少，但时流夜咬着唇硬是没半点响动。可就算时流夜不发出呻吟，那微微颤抖的身子和涔涔而下的冷汗如何能瞒过向来敏锐的桔梗？她也没法子减少她身上要受的痛，让她干脆叫出来她也固执地不愿意。桔梗叹了口气，想了想，只能和时流夜说话稍微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说起来，流夜还记得么？之前和那些村人打听消息时，旁边那些孩子唱的歌谣。”

章六十八
“什……么？”
激烈的痛感让时流夜的大脑运转困难，不过桔梗也没打算让她回答：“污即是净，净即是污。善即是恶，恶即是善。生即是死，死即是生。这话说的便是人的心中与生俱来就同时存在的两极，人类可善亦可恶。”
“听、听上去……很有、道理的、唔！”
桔梗的手恰好抚过了时流夜的腰处，虽然知道对方只是在专心地为自己推拿而已，时流夜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些荡漾，差一点点就要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了，赶紧狠狠地一口咬住自己的手臂。
“再忍耐一下就好了，流夜。”手底下的肌肤是如此柔软又如此温暖，就连自己这具虚假的受诅咒的身体，也被染上了人类的温度。
即便是那么短暂的，无法留住的温度，也令她贪恋。
真是不应该啊，桔梗。
撇开这些莫名其妙的心思不谈，桔梗定了定神，继续柔声引导道：“这段歌谣，能说出这些话的，在这白灵山的地界，恐怕只有白心上人了。这话中饱含了对万物无尽的慈悲、怜悯、豁达，这也是白心上人在世人面前一贯的形象吧。”
“……恩，唔恩……”
一边说话，桔梗又寻了一叠纱布替下了时流夜那只可怜的手，所以咬着纱布的时流夜只能发出一些含糊的声音表明自己还在听了。
“可是这样包容的白心上人，对万物都一视同仁的白心上人，他的结界却是清净的过分了。就像人类有善有恶一般，妖怪、亦是如此……但白灵山的结界，它的包容是只针对人类的，对妖怪的斥力，是一但接触就要斩杀那般的毫不留情，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终于将最后一块淤血揉散，桔梗用干净的帕子将残余的药液抹去，仔细地替对方盖好了被子，在时流夜放松了身子的时候，她也大大地松了口气，站起身准备将这一地因两人而起的狼藉收拾好。
“就是说，那个白心上人有问题咯？”
背上的痛感大减，时流夜的好奇劲头又上来了，胡乱扯下嘴里的纱布丢在一边，还拽着桔梗的袖子不让人走。
看这小可怜儿般的眼神，她真是越来越懂怎么和桔梗小姐相处了！
桔梗顺着她的意思再一次坐下，隔着被子安抚性地拍了拍她，似乎完全将时流夜当成了一个小孩儿，又在时流夜忍不住想开口申明之前，及时道：“我不清楚，只是我的心中一直不安着，必须要进去查探一番才是，偏我无法进入这结界。”
“为什么啊？”
话才问出口，时流夜就后悔了——死魂虫作为妖怪，是无法进入白灵山的结界的！而依靠着死魂才能自如行动的桔梗，她自然也是……我这么问不是赤裸裸地揭她伤疤吗！我是笨蛋吗！
想到这，时流夜气得打了一下自己的头，桔梗阻拦不及，在时流夜动作之后才捏住了她的手腕，两人对上了眼神，桔梗张了张口，竟道：“流夜，不要再这样了。”
不要总是做一些，不珍惜自己的事了。
可惜时流夜却误会了，她以为桔梗是在指责她说话不经过大脑，她的心里更为内疚，想要说些什么来弥补，可张开口后又觉得，此时此刻，那些道歉的言语如此苍白无力。
只是因为桔梗是这么宽容的一个人，所以就肆意妄为，我还真是可恶的人啊！
“桔……”
“不、不好了！睡骨大夫，请您救救他！”
外面突然起了一阵骚动，紧接着便是急促的敲门声：“巫女小姐，现在可以进来吗？”
“啊，是的，请快些进来吧。”
短暂的沉默被打破了，时流夜刚起个头，正对上桔梗深邃无波的眼眸，那话便也哽在喉头，再无出来的机会——桔梗刚把那被时流夜动乱的被子拉上一些，睡骨和另外一位农夫便扶着一个满腿鲜血的男子闯了进来。
“睡骨大夫，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柔软的衣料从自己的手中抽离，时流夜下意识想要握得更紧一些，却发现手指僵住不能动弹，只能无力地看着桔梗起身走向三人。
时流夜收回了目光，慢慢握紧了拳头。
“啊，啊恩，巫女小姐，谢谢你帮忙。”
只是将那伤者扶到屋内的几步路，睡骨似乎经历了一场大病一般，面色苍白如纸，鬓角甚至隐有汗意。虽然心还有些乱，但睡骨的脸色实在太吓人了，桔梗想不注意到都难：“怎么了睡骨医生？你脸色很差。”
“不，没什么……”
睡骨避开桔梗的视线，专心地将药抹在纱布上，为一会的包扎做着准备，见状，桔梗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帮着另一位村民将伤者的身子固定住。
“太好了，伤口比想象中浅。”
“好疼，好疼呀！”
随着村民的叫唤，血液浸透了层层纱布，还有几滴砸在地板上。这种时候本该快速利落地解决的，不知为何，睡骨包扎的动作反而越来越慢，额头不断有汗水流下，手也不听使唤地颤抖着，有好几次都碰到了伤口，表现的连初出茅庐的学徒都不如。他不停地用布擦去那些汗水，却越流越多，而他的双唇也紧紧抿着，没有了丝毫血色，那狼狈的样子，让人看了就会误以为那伤其实是落在了睡骨腿上。
“睡骨大夫，你出了好多汗。”
“呃，呃呃……”睡骨再一次拿布擦去流下的汗水，桔梗发现他十分用力，几乎可以说是咬牙切齿地掐了一下手，但还是无法控制地抖。
作为一名出色的医生，原本该有一双稳定的手。
桔梗认真地建议道：“换我来吧？”
明白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睡骨只能摇晃着站了起来：“不好意思，那就拜托你了。”随后，他脚步踉跄地走出了这间充满血腥气的屋子。

章六十九
等桔梗将那伤者处理好送回去，又在外面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时流夜已经纠结地快要爆炸了。
“睡骨大夫真的是非常怕血呢，他说……”桔梗刚想和时流夜分享一下刚得的情报，却不想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死死禁锢了。感觉到那副身子微微的颤抖，听到那人强自压抑的仿佛哭泣般的声音，她有些无措地抚了抚对方的背，小心翼翼地问道，“这又是，怎么了呢？”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会再那样了，对不起……”
即便是苍白无力，于事无补，她也无法再忍耐了，一定要说些什么才行，不能就因为桔梗的轻轻揭过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仅仅是想到桔梗可能会有的感觉都会觉得痛苦，她现在这种浅薄的痛苦，相比于桔梗心中的伤，可是连十分之一都没有啊！
桔梗越发迷糊了，从上至下慢慢抚着时流夜，她将之前的事快速回想了一下，觉得时流夜可能又钻了什么牛角尖，但这次怎么那么严重了？
印象里，时流夜虽然总是对自己热情过头，对自己担心过头，还对自己小心过头，但她的确不是个爱哭的性子。
“怎么了呢，流夜并没有做什么需要道歉的事啊？”
桔梗只感觉到搁在自己肩头的脑袋晃了几晃，猜测对方可能是在摇头，那人一边用下巴蹭着自己的肩膀，一边断续着道：“不是、我不会再那样了……呜，对不起……”
又听到她强调自己不会再那样了，桔梗终于找到了头绪。
只是一句话罢了，而且还被你这样曲解了？
心里有些好气，有些感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绝对不能为外人所知的——啊啊，那种感觉，该怎么说出口呢。非要形容的话，那罪恶的，阴暗的，不该有的感觉，大概叫做欢喜吧？
怎么能因为别人的痛苦……真是太糟糕了啊。
桔梗抚着时流夜的手骤然一停，就那么愣愣地搂着时流夜，没有行动，不发一言。
“流夜是、笨蛋吧？”
还在不停道歉的时流夜听到这话更加难受了，哽咽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原本拼命压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子就沾湿了桔梗的衣裳。
桔梗实在不忍心再欺负这个想太多的人了：“为什么总是那么委屈自己呢，你对每一个同伴都这样吗？”
时流夜被吓到了，那瞬间她以为桔梗已经洞察她不该有的小心思，难以言表的恐惧让她忘记了哭泣，却因为收的太急开始一下一下地打嗝。
因为桔梗看不见时流夜的表情，所以并没有觉察到她一瞬间的僵硬，一边哭笑不得地拍抚着对方的背，一边顺畅地接道：“流夜，那句话并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只是希望你对自己更好一点。”
桔梗稍微拉开了两人的距离，突然双手捧住了她的脸，把时流夜惊得嗝都打不出了：“不准再乱想了。”
那双眸子如此专注，话语如此认真，时流夜的心越跳越快，几乎要蹦出胸膛了，大脑也无法做出太多的反应，只能顺着对方的话愣愣地点头。
然后就看见那双眸子盈满了笑意，她便也跟着笑了起来。
“好了？”
“恩，恩恩……”
“你的背不疼了？”
嘶！不说还好，提起来之后感觉还是好痛啊！
“虽然已经帮你揉散了淤血，可流夜还是要好好休息才能好啊。”
桔梗无奈地扶她趴好，仔细地掖好被子，又取了块干净的帕子耐心地替她擦去了因为疼痛而渗出的些许汗水。时流夜这次乖觉得紧，一动不动地在那任由桔梗施为。桔梗勾出一抹淡淡的笑，这才继续聊起之前被打断的话题：“那个睡骨医生，真的很怕血的样子呢，我出去的时候，他不停地在洗手，像是要把手上的皮肤都洗下来。”
“好像有些人就是见不得血的，晕血嘛。不过他是个医生诶，看他刚刚那样子，真不知道你不在的话那个受伤的村民怎么办。”
明明照顾着孩子们，用医术尽心尽力地帮助着村民，身上也感觉不到丝毫邪气，但桔梗只要回想起那时睡骨有些魔怔的神态，心中就会涌起不安：那样的人，为什么灵魂还停滞在这个世间呢？
“怕血的人我也见过不少，但是他那个样子……”桔梗的话音未落，地面突然震颤了一下，远处甚至隐隐传来炮火的声音。
“流夜！”
桔梗只是唤了她的名字，时流夜却自然而然地理解了那话中的意思。虽然背上还残留着痛意，时流夜还是强迫自己爬起来穿好了衣服，而桔梗也背上了箭壶，将鸣鸿递了过来。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