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文字摘自拙著《玄德》第四部分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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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关于“以德报怨”论述出现在《论语》的第十四章
或曰:“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有人问:“以德报怨,怎么样?”孔子回答:“那你用什么来报德呢?以直报怨,以德报德。”看上去孔子不主张“以德报怨”,显然以德报怨是不等值的,对于“抱怨”的人有些不公平。依照这样的思路,“以直报怨”应该是相对公平的。因此,“直”应该是对谁也不偏向,相对公平的一个意思。由于“直”有公平的意思,因此可以发展为法律。在人与人、集团与集团、国家与国家之间解决积怨的方法应该是依据法律来解决。
与孔子的观点有些不同的是,出现在《老子》第六十三章的“报怨以德”似乎是认可了这样的做法的:
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大小多少,报怨以德。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矣。
读这一章会有一个很奇怪的感觉,就是位于“大小多少”和“图难于其易”之间的“报怨以德”似乎与上下文没有关系。历史上就有这样一种看法,认为“报怨以德”有可能是传抄的时候放错了地方,也就是说,这个“报怨以德”不属于第六十三章。陈鼓应先生就支持这样的观点,在去除了那个“报怨以德”以后,在《老子注释及评介》中,陈鼓应先生给出了如下的译文:
以“无为”的态度去作为,以不搅扰的方式去做事,以恬淡无味当作味。大生于小,多起于少,处理困难要从容易的入手,实现远大要从细微的入手;天下的难事,必定从容易的做起;天下的大事,必定从细微的做起。所以有道的人始终不自以为大,因此能成就大的事情。轻易允诺的信用一定不足;把事情看得太容易时遭遇的困难一定很多。所以有道的人遇见事情总把它看得艰难,因此终究没有困难了。
在去掉了“报怨以德”后,上面的解释变得流畅了。看上去这一章主要在讲如何做事,而做事一定要从小处着手,积少成多,也就是“不积蹞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的道理。然而,将“报怨以德”从六十三章删去之后,一定要说它应该放到哪里。于是,持这种看法的人就提出了一种可能,说这个“报怨以德”似乎可能应该在《老子》的第七十九章之中:
和大怨必有余怨,(抱怨以德),安可以为善?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有德司契,无德司彻。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这一章原本没有括弧中的“报怨以德”,第一句话是这样的:“要化解大的怨恨,一定还会留有余下的怨恨,这怎能算是妥善的方法呢?”也就是说很大的怨恨要想完全消除是非常困难的,总会留有一些的怨无法化解。这句话已经很通顺了,将“报怨以德”插在中间以后就变成了:“要化解大的怨恨,一定还会留有余下的怨恨。用德来报答怨恨,这怎能算是妥善的方法呢?”这样一来,意思完全改变了,前面的“和大怨必有余怨”成为了一个完全的陈述句,应该用句号结束,而后面的“安可以为善”,也就是“这怎能算是妥善的方法呢?”这个反问句就成了专门针对“报怨以德”说的。也就是说,“报怨以德”并不是好方法,这样一来,老子的观点和前面所介绍的孔子的观点就一致了。
但是,这样的解释很有问题。最值得疑虑的是:如果我们能够以传抄可能出错为理由,随便将古代文献中的句子挪动位置的话,那么,任意的排列组合会使得同样一句话完全呈现相反的意思,这个“报怨以德”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依据这样的想法,我们还可以挪动其它的句子,如果我们将“学而时习之”向后面挪动两段,就可以得到这样一个句子“巧言令色,学而时习之,鲜矣仁。”这不就全乱套了吗?当然,如果能够从考古中发掘出更古老的版本来支持这样的挪动就可以使得“传抄出错”的推测变得合理一些,可遗憾的是,几十年来新发掘出来的《老子》古本没有一个支持这样的挪动。不仅如此,将“报怨以德”挪到七十九章后,使得这一章的前后文变得不连贯了。我们会想不通“要化解大的怨恨,一定还会留有余下的怨恨”和“用德来报答怨恨,这怎能算是妥善的方法呢?”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因此,我们不能将“报怨以德”挪到七十九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