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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灵流韵】〖原创〗流不尽年光-上海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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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还是害怕寂寞~~~


IP属地:广西1楼2009-10-17 22:19回复
    人物介绍:
    苏暮乔:护士
    梅川雅子:翻译家
    陈君文:律师
    卢少典:军官
    陆知椿:官员
    古梦:医生
    卢灵:医生
    夏庆阳:医生
    彭纤纤:“莲灿”老板
    梅川长津:历史研究者


    IP属地:广西2楼2009-10-17 2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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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07 09:54: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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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镜华


      IP属地:广西3楼2009-10-17 2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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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座城市,都有属于自己的历史。
        掌管记忆的孩童时不时的,会从老旧房屋的砖墙缝隙中探出头来,青苔是他们的迷彩服,而夕阳,则是他们的集结哨。对,你看到他们了吗?为何是童稚而非迟暮?是因为纯真还不懂拒绝悲沉的一切?你是在问我吗?
        当然是,我看见裂了缝的玻璃珠子,脱了线的洋娃娃,散了架的变形金刚,诸如此类,你都将它们收好了吗?你的包袱,是不是天衣改制?
        叙事的艺术在于我们总是走在路上,一边走一边唱着张罗的歌谣,天光和云影筛成一路叮铃咣啷的碎琉璃。
        你乐意如此?看那些行色匆匆的人,他们满心焦虑,回忆像随时都会呕吐的醉汉,你是否准备好了,接收他们的腥沥和胆汁?
        想到这里,卢灵差一点把嘴巴里的奶茶呕出来。
        你为何肯定,他们交给我的就一定会是沥物,而非旧日的胭脂。
        她坚定的又喝了一口,咽下去,摇摇杯子,手中有些沉甸甸的感觉。不在医院呆着的时候,卢灵喜欢捧着奶茶逆行在人流中,如初初探看世界的孩子,满怀着好奇与陌生的人们擦肩而过。尽管一无所获,却还是觉得自己撞进了一个又一个绮幻的梦境。当她把注意力放在这上面的时候,过往如飞驰的马车,却突然在她面前勒住了缰绳。车上的绅士轻轻推开门,微笑着做个邀请的手势,说有很多很多故事,要对她说。传奇拐了十几道弯,与她相关,于是她宁愿五花大绑于某一个位置,就像蛾子撞上了蛛网,挣扎,总能牵动某些人的某些痛处,让她觉得不至于被溺毙于这人海之中。生活过于平静,她的懊恼,她的无助,她的惶惶不安皆源出于此。没有人需要我,她想,或许自己是一个海上的孤儿。
        除却这些夜深人静时会填满头脑的怪异念头,身为儿科大夫的卢灵其实是一个细心而浪漫的女生。她面对人世或重或轻的苦痛,甚至有时落笔只为慰藉,不是么,作为医者就更应该深心乐观。她将香草和落花夹在处方笺里,往往龙飞凤舞时,经意或不经意的露出那个远去的季节来,眼前的病患,亦会绽出会心的一笑。她有这种种小小的心思,多半要归功于梅女士。五六岁时,她穿着小白纱裙,与玩伴们出门前,梅女士总会提醒她带小礼物回来。一夜饱雨,叶端雨水尚能湿衣。街心公园洋紫荆树的花朵,硕大而晶莹,一簇簇的,落她满头满身。她张开莹白的裙摆,乐呵呵的兜着。初时只觉有趣,尔后就惴惴然起来。愧疚的以为自己偷了什么美好的东西,一阵子跑回家,推开门,一头扎进梅女士的怀里。像没留神打翻了韶华的金谷酒,不小心错饮了年岁的忘忧汤,梅女士怀里泛着茉莉的冷香,静悄悄的,交迭着宽囿一切的力量。
        梅女士已经很老很老了,八十八岁的老脑筋,忘却了大半的事情,却把智慧都放在了穿衣打扮上。清晨六点准时起床,打开樟木衣柜,依着时令节气,在那百十来件令人眼花缭乱的旗袍里挑出一件来。衣裳皆是七八十年前最规矩的款式,立领、窄袖、圆摆,做工细腻,用料考究。她慢悠悠的穿上,慢悠悠的扣上每一粒盘扣,并且抚平衣身的褶皱,专注而从容。她动作如舞蹈的兰芽,彰显着良好的修养。当她已枯瘦的手指,触及绣金盘扣和轻盈的衣料时,不遑说已成穿衣的艺术。她的眼睛始终注视着长衣镜,并不因为年纪老迈身材走样而显出一丝丝的颓丧。华美的颜色妥帖的裹着干瘪的躯干,在她淡静的目光中,流淌成浮动着落花的河。接下来是对着描金妆镜,梳拢一头雪亮的银发。华发长及腰际,有如银瀑,在动作中微微的倾泻,渐渐在她左手中集成一束。她执梳的右手,抬起,落下,在虚空和发际划过一圈又一圈圆满的轮回。这优雅的弧度,纵使雪肤花颜不再,年华青春逝水,也依然隐隐的透着摄人心魄的妩媚。那一头长发最后会挽成一个纂儿,平平贴在脑后,斜束以一支玳瑁簪。这差不多失传的手艺,是老式女子们引以为傲的本事。在梅女士的观念里,发髻衣着的规整意味着主人的端庄。她遵循的是最古老的习惯,至于一束头发分成几股,每一股粗细如何,在盘发中的先后次序和环绕方向——庞杂的繁文缛节,要做到不差毫厘,必失于机械。也只有在梅女士的手中,才行云流水起来。她从不涂脂抹粉,可卢灵始终愿意以仰望的姿势,赏观她简约至极的妆点。或许,她的一举一动,莫不依循着生活固来的肌理,游刃有余有如解牛的庖丁,近乎于道。
        


        IP属地:广西4楼2009-10-17 2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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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女士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梳子,开始到院子里,给花木修建枝叶。卢灵手中祖母侧影的速写也恰好完成,又刷刷几笔,她留下一行字,然后将速写本一合,迅速的藏到电视柜右边第三个抽屉里。祖母的动作总是给予她无限的灵感,“他的离去是昨夜的风雨,她的目光是今早的落花。”略略回味了一番,卢灵满意的点点头,开始手忙脚乱的更衣洗漱。从卧室到卫生间,都是她弄出的砰砰乱响。院子里,梅女士停下剪枝的手,看着孙女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做派,苦笑地皱了皱眉头。她知道孙女喜欢在背后悄悄的描摹自己,几年前卢灵曾无比骄傲的把速写本给祖母过目。百十来张画,从头到尾,画中人或坐或立,或颔首凝思或回眸怅望,无一例外都是一个稍显陌生的年轻女子。看着看着,梅女士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满是皱纹的脸,问卢灵:“你画的是以前的我吗?”卢灵点点头。她不吝赞道:“还真有几分像。”没想到那死丫头竟口无遮拦起来,“那是!我是学医的,对人体的肌肉和骨骼的构造,有天生的敏感……”梅女士当时是真的有些毛骨悚然。
          “奶奶,我走啦!”卢灵的一番折腾终于收场。
          “路上小心,早点回来。”梅女士已经剪完了花枝,开始浇水了。飞洒的水珠将清晨的霞光折射成一片彩虹,萦绕在她身旁。卢灵前脚刚迈出院门,想了一下,又笑嘻嘻的蹦回来,趁梅女士不注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啵的一声,在祖母脸上亲了一下。
          “奶奶不要太想我哦。”院子里回荡着她阴谋得逞的笑声,人影却是不见了。
          这是上海兴华里梅宅每天早上必定会上演的一幕。
          公汽摇摇晃晃,卢灵想起今早的那幅作品,不由自主的就笑了出来。其实与人住在一块儿,是要学会忍受彼此的怪癖才行的。卢灵认为每个人都会有强迫自己一定要去做的某些事情,当他们独自做着这些事情的时候,专注得近乎狰狞,看起来就像得了失心疯一样。可世上哪儿来那么多疯子呢,而她只是喜欢画自己的祖母而已,并且在之前,她都会让祖母第一个欣赏自己的大作。只是后来她越来越喜欢在一边写上几句酸不溜丢的歪诗,才没再敢给祖母看。相比之下,她认为,梅女士的怪癖要多得多。她像许多上了年纪的人一样,有着种种偏执而不可理喻的原则和习惯。譬如她洗漱所用的水必须是浸着银杏叶的。若前一天晚上未曾准备,她宁愿大清早的出门去,穿过几条街巷到小树林中拾些叶子回来,然后那一整天她就不在碰水,直到晚间才一丝不苟的重新洗漱。据卢灵的历史知识,梅女士年轻的时候,中国都市就已经有了墨水笔,但是梅女士坚持写一笔俊秀的蝇头小楷。她学筝、学画、打理花木,阅读繁体竖排毫无标点的古籍,却也时不时把卢灵约到高级西餐厅吃饭。她过着一种严格规律并且精致讲究的生活,慢条斯理而又淋漓尽致,总是以最大的热情发掘日子最大的乐趣。此外梅女士也如许多读书人一样多愁善感。她伤春悲秋,她悲天悯人,把这些当成季节的一部分,由此来决定自己的情绪。她会为一些乱七八糟八竿子打不着的,就连学了十二年语文的卢灵也认不全的文人墨客的生辰死忌结婚纪念日,而焚香月下,做一桌子的祭品。其实即便在做着这些事的时候,梅女士看起来还是一个率直而可爱的老太太,卢灵所欣赏祖母的,是她从不把自己怀旧的情绪藏着掖着,也不屈就于流言与世俗的要求,这让卢灵觉得,自己的祖母和古时候的文人,又像又不像起来。她开诚布公的清高着,她旁若无人的吟咏着,她专心致志的因循着,让人觉得她天生是应该如此过活的,在某一个历史的断层过活着。
          她活着就是一则高贵而矜持的行为艺术!


          IP属地:广西6楼2009-10-17 2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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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灵不置可否,望着他们的汽车绝尘而去。踩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往回走,鸽子在窄巷两侧高墙的气窗里,咕咕的叫唤着。滴夜无声,只有它们簌簌的扑棱着翅膀。天气仍只是热,然夜却是好夜,五月初五的月光移上院墙,斑驳如一首未完的悼亡诗,这夜,恰是适于做梦的。她推开院门,梅女士房里黑漆漆一片,捏了捏手里的日记,她不由自主的叹了一声——这分明就是一个老式的中国的淑女,于曲折幽深的巷底酣享着笔墨的清欢,并且始终如一,保持着眸底的稚真。她不免担忧,却又道不明担忧从何而来,伸长了脖颈,试图发现一团暗夜中的梅女士,究竟在想些什么。
            而此时,梅女士把那张国籍申请书轻轻放在窗前的书桌上,端详了良久,然后起身打开衣柜,从里面抱出一个小巧而精致的雕漆木盒,掀开盒盖,把崭新的文件放了进去。她本是马上要合上盖子的,却不知为何,对着它就掉下了泪来。她复又把放进去的东西拿出来,连带着翻出了封存多年的旧物,小心翼翼的摆在方才她搁过的地方。
            这是两份国籍申请书。一份,苍白而崭新,霸道的想买断她所有的过去;一份,泛黄而陈旧,折痕深深交错,纸边也起了毛。那么多年了,这些条条款款都改了许多了吧。唯一相同的,就是申请人那一栏的空白。那时候,她还想靠着这个锁住他倏忽如春花既萎的心。七十年前她就没有签下的名字,今天又怎会签下!
            然一切终归徒劳,三生约誓过后,她终是孤寂了这许多年。她曾吞声于世道的嘲弄,却也感念于运数的照拂,让她此生有尽,等待中亦不乏赖以疗饥的巧合。年月的脚步一下一下,跫响于疏柳繁花间的青石小径,也终将有一天,会将她带离那幢她离群索居的楼阁。两张薄薄的命纸,于夜风中微微的震颤,想这一身性命亦单薄如此,隔着他回转的身影隐约如倒覆的金瓯,一破,她就见到他了。
            往事旧年依约,她的执着,非关病酒,不是新愁。
            只是离别来的匆忙,你可以想象,她的思想她的魂魄突然堕成了甫断乳的幼婴?只是那一朝繁华落尽,她从此便怠于向生灭的大化追问彼此的归往,不是漠然,亦非不甘,难道是不知从何问起?只是几番想要相忘,却总免不了要以遍体鳞伤的面目与他相见,将一颗支离破碎的心交予他修补,算来亦是一种不舍?回首看来,这如露如电的朝夕,聚少、离多,竟也敷衍了事的过了七十年。活着,于她,慢慢变成一种习惯,一种相似于故去的生命之恒态,静水深潭,不起涟漪!长夜漫漫,她持红烛燃尽了书秩画册,惟愿化生他过渡的舷边,一池辗转的红莲,雨声叠着琴声。自觉不自觉的,她总想着要在后院给不知何时会到访的那个人,留一扇未闩的角门,于己于他,也算得上是补偿。如今,他真的又来了么?不是盼望了这么多年,她来不及放下朝拜的手,拭干眼边的泪——泪不停的落下来,她嘶问:“君文,是你么?你怎么来了?”我此刻便解缆纵舟于迷离苦海,抟一缕扶摇放纸鸢于离恨长天,你许也不许?你许也不许?
            君文,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才来?
            荷香透进屋子,满地的落瓣掩盖了那人默默彳亍的脚步。
            前尘虚晃,她绝望的闭上了双眼。
            今年春光是短了一些,六月才刚起了个头啊,莲花竟都开了。


            IP属地:广西9楼2009-10-17 2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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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驼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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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广西10楼2009-10-17 2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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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三七年,长夏,中国上\海。
                苏暮乔心急如焚的等在fa庭外。


                IP属地:广西11楼2009-10-17 2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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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07 09:48: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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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她一同等待着结果的,还有上海各大报社的记者们。这是一桩颇有些蹊跷的案子,所牵涉的某些问题高层们至今不愿明言,因而法院不允许旁听。如此看来,案子的结果,真的像传言所说的那样,将对政丶府尚未明朗化的态度,有着某种玄妙的说明作用,理所当然的在起诉之初就吸引了各个立场上的目光。这盘根错节的利害关系,让原本简单的案情变得棘手无比,上午九时开的庭,一连三个多小时过去了,一点消息也没有。记者们早已等得不耐烦,此时或窃窃私语或高谈阔论,纷纷都在预言着最后的胜负,其场面之热闹,就差一个庄家在其中吆喝着抵押下注。这是一场真正的赌博,远见者或可于其中揣摩出中国政治未来几年的运程走势,读书人们亦可以趁此机会宣扬自己的救世主张。而平头百姓,正如她,不过卑微的希望所有人都平安无事,她早已过了血沸须张,奔走号呼的年纪,这只是医者天生的善意,与信仰无关。


                  IP属地:广西12楼2009-10-17 2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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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人于己,她一向来委曲求全。
                    三年了,她不曾踏足上海一步,倒也不见得如何牵肠挂肚的想念,十里洋场毕竟不是她乡井,充其量说,她是在这里长大起来的。那三年凌乱而琐碎,因为纷杂反而显得短暂,偶尔想起一两件事来,隔着风,隔着霜,隔山隔水,竟似已过去好多好多年。倒是三年前那个细雨轻寒的早晨,如同刚刚过去的昨日,对的,她昨天还忆起那情景来,以及这三年里每一个睡不着的夜晚。想忘却又舍不得,想细细的将它记住吧,又好像总有差错,她为不能确定某一个细节而慌张,小心翼翼的用推算和想象来补缀。那一天确实是有雨的,她记得他是撑着一把黑尼龙伞,木伞柄上还带着一条一条的年轮,难怪她的记忆总是潮潮又湿湿。就这么想啊想,她竟好像又同他好了三年,是那样一别经秋,两地相思的好,她来回奔波出生入死,他日夜悬心,朝夕一封书札想给她邮驿而不得。直到昨天她才来同他揖别,他不问她几时回转来,一句“多当心”含混不清的还未出口,她却又醒了。夜夜如此,总归要再见他一面才算了结。她不知道该怀疑时间,怀疑自己,还是怀疑上海。
                    上海!上海!
                    幼年时的上海,初识人事时的上海,解了相思时的上海落了凄凉时的上海,都是这个冷眼旁观的上海,断了一切后接续上的,从陌生到熟悉再到无言以对落荒而逃的上海。与他不同,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孤儿,故土的一切都在她掌心里咽气,她没有一个未确定的答案等着自己去求索或者时光来证明,上海不是她暂居的寓所,她在她一无所有以后收留了她。那时候这条街上还没有那么多的牌楼和大厦。啊,他与她竟已认识十七年了——从八岁到二十五岁。如若他们早成了亲,这感情足够他们走一辈子了,当然,这也必定不会成为一个故事。


                    IP属地:广西13楼2009-10-17 2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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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咔——”不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车响。市政丶府钟楼上歇憩的鸽子,一瞬间都惊得飞了起来。大半的记者立刻提着吃饭的家伙围了过去,一时间闪光灯响成一片。一上午的守株待兔早已消磨掉了他们最后一点耐心,就算一无所获,能抢到一点车祸的新闻也不错。
                      无聊的事业,苏暮乔想,驱使她走过去的却是医者的本能。她拨开围观的人群挤进去,吉普车前躺着一位身着浅粉色旗袍的年轻女子,她的头在流血。
                      “请让一让,我是大夫。”苏暮乔大声道。人群知趣的向外扩了扩,将中间一片地方空出来让她抢救。苏暮乔迅速为女人止住了血,却在摸脉的时候,发现这女子竟怀着两个月的身孕。
                      “黄包车——”她大喊一声。
                      “我们能帮上什么忙吗?”从吉普车上下来的一男一女,看到苏暮乔焦急得火烧了眉毛似的样子,怯问。
                      “送我们到最近的医院,劳驾!”
                      “我踩刹车了!情况很严重吗?她会不会死?”那男人一边帮苏暮乔把伤者抱上车,一边心惊胆战的问。
                      “再慢一点也许会。”她并没有撒谎,一个小生命可能就此夭折。
                      他立刻噤声。汽车很快发动,朝着医院开足马力冲去。
                      五分钟后,霞飞路广慈医院,“什么情况?”接诊的一个中年大夫问道。
                      “被车撞了。右肩关节脱臼,怀疑有脑震荡。她有两个月身孕!”
                      “该死!快去叫张大夫,她是妇产科的。”那大夫向身边一位护士说到。
                      伤者迅速被推入急救室,苏暮乔靠着走廊的墙壁,虚脱似的长长吐了一口气。
                      忙了大约半个小时,大夫们从急救室走了出来,苏暮乔和肇事者都围了上去。张姓的女大夫说道:“幸好抢救及时,除了轻微的脑震荡外,没什么大问题。”
                      “你是大夫吗?”接急诊的中年医生赞许的看向苏暮乔。
                      “我只是战地护士。”
                      “年轻人真勇敢,若我能年轻二十岁,现在也上战场了。”
                      “老先生过奖。”苏暮乔笑道。
                      “那我们是不是没事啦?”那对肇事的男女问。
                      “在伤者的家属赶到前,你们得帮忙交一下医药费。”苏暮乔道。
                      “没问题,这是自然。”
                      中年大夫领着两个肇事者缴费去了。一时无事,苏暮乔才想起自己应该在法院门前等待结果,罢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为自己糟糕的记忆自嘲的笑了笑。轻轻推开病房的门,她想看一眼自己救下的人就赶回法院去。


                      IP属地:广西14楼2009-10-17 2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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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为学生请丶愿被捕的案子吗?我们已经赢了,学生们下午就可以放出来。”陈君文微笑,“当然,冲动莽撞的人免不了交一些罚款。”
                        苏暮乔一愕,她没有想到同仁们找的辩护律师竟然是上海法律界的翘楚——陈君文。学生们为抗战到zheng丶府请丶愿,与jing察发生冲突而被捕,当时他们猜测,整个上海滩都不会有律师够胆量接这个案子。愣了一下,她随即笑道:“各打五十大板一向是你陈大律师的作风。”


                        IP属地:广西16楼2009-10-17 2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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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呢,不打算也给自己找一个党来皈依一下?”苏暮乔语带调侃。
                          “君子群而不党——”陈君文摇头晃脑,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三年了,春风堂还好吗?艾玛嬷嬷和燕妮嬷嬷还好吧?”苏暮乔问。
                          “他们都很好,吃穿不愁。”
                          “你还作曲吗?我记得小时候你的梦想是到艾玛嬷嬷的故乡维也纳开专场音乐会。”
                          “有空的时候,偶尔能写一两段。”
                          “为什么不在司法署工作,改行当了律师?”
                          “律师清闲啊,可以时常写些小曲儿。”陈君文一副志得意满状。“中国人都不喜欢请律师,有了矛盾通常拳脚解决。”
                          “拜托,陈大作曲家,现在在打仗。”她一直到后来才知道,陈君文只是为了帮她打这场官司,才向司法署递的辞呈。
                          “抗战需要音乐的激励。你知道中国最早的音乐怎样诞生的吗?就是由与野兽搏斗猎取食物时整齐划一的口号演变而来的。就像这样……断竹,续竹,飞土……逐肉。”陈君文作出一副印第安人打猎的动作,声情并茂,逗得苏暮乔呵呵直笑。“我们,就是要将敌人当做猎物。”末了他还添上一句。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苏暮乔笑道。
                          “对!诶,上次你寄给我的曲谱,是叫什么星海的人写的来着,他还有没有再写新的?”
                          “冼星海。”苏暮乔无奈笑道,“陈先生,我很怀疑你有没有认识到时局的恐怖。” 
                          “你还说我,上海乱得很,你为什么要回来?”陈君文语气突然间严肃起来。
                          “我……”她怔了怔,一波半含着迷醉的凉意,缓缓将她没顶。他玉一样的眉头凝了起来,眼光炯炯的落在她瞬间失了神采的脸孔上。我很苍白?我看起来很落魄憔悴?凄凉的那一个,应该是这样心烦意乱,魂不守舍,对不对?她后悔出来前不曾仔仔细细的照一照镜子,现在,连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都一无所知。她几乎要掩盖起那张脸来,在他面前,然后像三年前一样,不置一言的逃离。“办完了事,我本是要走的。”她说。
                          “你以为你还走得了么?”
                          她不语。


                          IP属地:广西18楼2009-10-17 22: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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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顿好了么?要不要我帮忙?现在上海的房子……”
                            “告诉我,你过得很好的,是不是?”她打断了他的话。
                            陈君文淡笑:“我能帮你,说明我至少还过得去。”
                            “不用了,我住医院。”她笑着看陈君文有些疑惑和担忧的表情,“我起码算半个医生吧。”
                            她的脚步停了下来,一枝紫薇正打在她心口。她刚要抬手去拂,陈君文就迈了一大步到她面前,轻轻的捏起那沉甸甸的花枝,放到一旁的冬青树上。“这花儿重重迭迭,中间多有虫子,当心蛰了手。”他说。她下意识把那双满是细茧和划痕的手,紧紧按在了自己的亚麻格子裙上,目光逡巡着不知所措。这男人真是她堪不破的魔障,算算自己也将近二十有半,见了他却总是免不了小儿女的扭捏。
                            “我们……这算不算分花拂柳。”她有些狡黠的笑道。
                            “分花拂柳?”他有些错愕,“用这么风流的字眼?”
                            “不,不,是风雅。”她大笑,“已婚男士请注意你的措辞。”
                            看吧,他们总能这样心平气和的相处。她抱起双臂,而他则把双手插丶进了西裤的口袋,石子路到了尽头。


                            IP属地:广西19楼2009-10-17 22: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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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07 09:4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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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灵郁闷的时候就会出现在“莲灿”。
                              “少女,我说了多少次了,想要出现在我的梵婀伶,请你注意你的着装。”彭纤纤系着围裙,倚着“莲灿”的门扇说。
                              “呃……外面在下雨。”卢灵淡定的把彭氏的手拨过一边,蹬着她那双满是雨水和泥浆的球鞋,在“莲灿”的木台阶上留下一串黄黑色的鞋印。“莲灿”是一间奇形怪状的屋子,长长的木楼梯口开向大街,经过走廊是一个椭圆形的大厅。左边的墙当街凿开一排玻璃橱窗,窗台正好与外面的柏油路面持平。卢灵从来不认为这只半埋在地下的梨子是什么小提琴,若不是光线充足,人走进来会觉得是被某种已灭绝的生物吞掉了。“莲灿”的老板彭纤纤是她大学的同窗,快毕业时人品爆发,靠着一份似是而非的计划书,成功忽悠了某菩萨心肠而又钱多没处花的校友,让他心甘情愿的掏了五十万的大学生创业基金。于是就有了这家名为“莲灿”的饭馆儿?茶寮?酒吧?咖啡厅?或者客栈? 
                              “上海的排水系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了……”彭纤纤在背后嘟嘟囔囔。
                              其实这与上海的排水系统一点关系都没有,“莲灿”是直接拿一座老石库门改建的,每一块砖头的烧制可以追溯到两百年前。“钉子户同学,不要寄望zheng府既允许你不挪窝儿,还巴巴的赶来给你安装排水管道。”鞋印从木台阶一直蔓延到大厅,卢灵一边作画一边朝快抓狂了的老板翻白眼。“悲剧啊!!”她扑向沙发,突然间干嚎,“莲灿”里的客人们纷纷朝她看了过来。


                              IP属地:广西20楼2009-10-17 2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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