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座城市,都有属于自己的历史。
掌管记忆的孩童时不时的,会从老旧房屋的砖墙缝隙中探出头来,青苔是他们的迷彩服,而夕阳,则是他们的集结哨。对,你看到他们了吗?为何是童稚而非迟暮?是因为纯真还不懂拒绝悲沉的一切?你是在问我吗?
当然是,我看见裂了缝的玻璃珠子,脱了线的洋娃娃,散了架的变形金刚,诸如此类,你都将它们收好了吗?你的包袱,是不是天衣改制?
叙事的艺术在于我们总是走在路上,一边走一边唱着张罗的歌谣,天光和云影筛成一路叮铃咣啷的碎琉璃。
你乐意如此?看那些行色匆匆的人,他们满心焦虑,回忆像随时都会呕吐的醉汉,你是否准备好了,接收他们的腥沥和胆汁?
想到这里,卢灵差一点把嘴巴里的奶茶呕出来。
你为何肯定,他们交给我的就一定会是沥物,而非旧日的胭脂。
她坚定的又喝了一口,咽下去,摇摇杯子,手中有些沉甸甸的感觉。不在医院呆着的时候,卢灵喜欢捧着奶茶逆行在人流中,如初初探看世界的孩子,满怀着好奇与陌生的人们擦肩而过。尽管一无所获,却还是觉得自己撞进了一个又一个绮幻的梦境。当她把注意力放在这上面的时候,过往如飞驰的马车,却突然在她面前勒住了缰绳。车上的绅士轻轻推开门,微笑着做个邀请的手势,说有很多很多故事,要对她说。传奇拐了十几道弯,与她相关,于是她宁愿五花大绑于某一个位置,就像蛾子撞上了蛛网,挣扎,总能牵动某些人的某些痛处,让她觉得不至于被溺毙于这人海之中。生活过于平静,她的懊恼,她的无助,她的惶惶不安皆源出于此。没有人需要我,她想,或许自己是一个海上的孤儿。
除却这些夜深人静时会填满头脑的怪异念头,身为儿科大夫的卢灵其实是一个细心而浪漫的女生。她面对人世或重或轻的苦痛,甚至有时落笔只为慰藉,不是么,作为医者就更应该深心乐观。她将香草和落花夹在处方笺里,往往龙飞凤舞时,经意或不经意的露出那个远去的季节来,眼前的病患,亦会绽出会心的一笑。她有这种种小小的心思,多半要归功于梅女士。五六岁时,她穿着小白纱裙,与玩伴们出门前,梅女士总会提醒她带小礼物回来。一夜饱雨,叶端雨水尚能湿衣。街心公园洋紫荆树的花朵,硕大而晶莹,一簇簇的,落她满头满身。她张开莹白的裙摆,乐呵呵的兜着。初时只觉有趣,尔后就惴惴然起来。愧疚的以为自己偷了什么美好的东西,一阵子跑回家,推开门,一头扎进梅女士的怀里。像没留神打翻了韶华的金谷酒,不小心错饮了年岁的忘忧汤,梅女士怀里泛着茉莉的冷香,静悄悄的,交迭着宽囿一切的力量。
梅女士已经很老很老了,八十八岁的老脑筋,忘却了大半的事情,却把智慧都放在了穿衣打扮上。清晨六点准时起床,打开樟木衣柜,依着时令节气,在那百十来件令人眼花缭乱的旗袍里挑出一件来。衣裳皆是七八十年前最规矩的款式,立领、窄袖、圆摆,做工细腻,用料考究。她慢悠悠的穿上,慢悠悠的扣上每一粒盘扣,并且抚平衣身的褶皱,专注而从容。她动作如舞蹈的兰芽,彰显着良好的修养。当她已枯瘦的手指,触及绣金盘扣和轻盈的衣料时,不遑说已成穿衣的艺术。她的眼睛始终注视着长衣镜,并不因为年纪老迈身材走样而显出一丝丝的颓丧。华美的颜色妥帖的裹着干瘪的躯干,在她淡静的目光中,流淌成浮动着落花的河。接下来是对着描金妆镜,梳拢一头雪亮的银发。华发长及腰际,有如银瀑,在动作中微微的倾泻,渐渐在她左手中集成一束。她执梳的右手,抬起,落下,在虚空和发际划过一圈又一圈圆满的轮回。这优雅的弧度,纵使雪肤花颜不再,年华青春逝水,也依然隐隐的透着摄人心魄的妩媚。那一头长发最后会挽成一个纂儿,平平贴在脑后,斜束以一支玳瑁簪。这差不多失传的手艺,是老式女子们引以为傲的本事。在梅女士的观念里,发髻衣着的规整意味着主人的端庄。她遵循的是最古老的习惯,至于一束头发分成几股,每一股粗细如何,在盘发中的先后次序和环绕方向——庞杂的繁文缛节,要做到不差毫厘,必失于机械。也只有在梅女士的手中,才行云流水起来。她从不涂脂抹粉,可卢灵始终愿意以仰望的姿势,赏观她简约至极的妆点。或许,她的一举一动,莫不依循着生活固来的肌理,游刃有余有如解牛的庖丁,近乎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