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新月弯弯,玉步摇随伊人回眸而摇曳生辉。
一汪秋水,却赛不过烟波流转间嫣然一笑。
隔着轻纱曼舞,遥望见女子绰约娉婷,那一袭紫衣在一片娇红妖娆、素白无暇的双色彼岸花之中绝丽惊艳,黛色长发柔曼地下垂,正在弹奏着一把极其精致的梧桐古琴。
梧桐质的琴身上精雕细琢着复杂的镂空花纹,熏入木质经久不散的龙涎香在空气中散发开来。在黑夜里,天蚕丝的淡绿色琴弦闪耀着迷幻的幽光,清丽绝世。
琴盖的右下角,刻着五个小巧玲珑又不失遒健飘逸的行书体字:“华韶流音琴”。
那女子抚琴姿势优雅,头微微偏向一边,发际上的雪柳安静地下垂,指尖飞快而又恰到好处地划过琴弦,带出一串串曼妙的音符。看她指如春葱,盈盈不堪一握,显然素来养尊处优。
血红色的纯白色的彼岸花在她的裙边肆意地绽放,妖娆的红色如同血迹,素净的白色一如飞雪,一大片一大片的,白与红的交织,对比鲜明,触目惊心。
这些花,是她种下的。这个地方,也是她专属的。
既然身居高位,她便给自己留出来一个只有自己可以来的地方——历代教主居所后的小院。
记得初来的时候,这里一片荒芜,为什么自己要种花,为什么会种上彼岸花,原因她早已记不清楚了,只知道这是一个绝对不会让她后悔的决定。
只是现在,她每次在这里抚琴时,都会记忆起自己如同双色彼岸花一般的幼年,那早已泯灭在黄泉彼岸的遥远的过去。
蓦地,眉心传来一丝刺骨的寒意。停下抚琴的动作,挽弦下意识站起身,纤弱的身体微微摇晃,一手迅速抚上额头,咬住下唇,仅仅犹豫了一秒,便沿着小路勉强往前走去。
每走一步,那寒意就加强一分,伴随而来的是刻骨铭心的异样感觉。四周的双色彼岸花绽放着迷离沉醉的色彩,在她的水色浅眸中渐渐模糊。
身体仿佛被抽去了力气,努力坚持着向前执着地走,终于撑不住,走出花园数十步,一下子昏倒在地上。
昏倒的前一刻,神志忽然意外地清晰起来:这种感觉,是……反噬?!
冷漠的祭司依旧是白衣如雪,直立在窗口,遥望后院那开得绚烂无比的双色彼岸花,还有彼岸花丛中的一架琴。
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祭司转过身,看见躺在床上的紫衣少女的手指动了动,缓缓睁开双目。绝美少女正欲起身,婳音走过去,让少女背靠雕花的扶手坐起来:“你还很虚弱。”
挽弦微微笑了一下:“婳音,谢谢你。”
“这是怎么回事?是她开始苏醒了?”婳音神色奇异,线条优美的眼睛里带着幻影一般的光芒。
“也许是吧。”挽弦的笑容依稀悲凉,“我感觉不到的,只能确定是反噬。毕竟,是我占据了她的身体,拥有她的记忆,用她的思维性格思考办事,以她的身份出现。她却一直安安静静地沉睡,没有一点反抗,也够奇怪的了。”
婳音一反常态,叹了一口气:“也是我一念之差,便让你背负了这么重的愧疚感。当初,我看她就好像当年的你一般,为了留住阳寿已尽的你,我用了这样的方法。现在想起来,真是不可思议。”
“我一直想问,为什么她的记忆有一大段空白?”挽弦忽然转移了话题,“她是没有反抗便让我吞噬了的,按理说,我可以看见她所有的记忆,可是,无论我怎么回忆来到拜月教以前,只有悲伤的感觉,没有具体的事。”
“是么?”微微诧异地看着紫衣少女,位高权重的祭司露出了惊讶的神色,“看来,她不希望别人窥视她的过去。可是,她不在乎你吞噬她,为什么要为一段记忆如此费心?”
忽而,挽弦幽幽说道:“我想把她的一切还给她。”
婳音一惊,容颜失色:“你疯了么?这一切是施了禁术的。你一旦离开,将这些物归原主,就意味着、意味着你将生生世世游离在六界之外,永世不得超生!”
“她一直在我压迫下沉睡,若是没有我,她也许很快乐。而现在,她却被封印囚禁。我一直在用她的声音说话,以她的身份生活,用她的容貌示人。我自己也很模糊,不清楚我到底是谁,很害怕这样会慢慢失去真实的我。”
“也许,再过几天,她就会完全苏醒。那样,我也可以解脱了。”
——·——·——·——·——·——·——·——·——·——·——·——·
你在三途河边凝望我来生的容颜,
我种下曼佗罗让前世的回忆深陷。
多少离别才能点燃梧桐枝的火焰,
我在尘世间走过了多少个五百年。
曼佗罗花开时谁还能够记起从前,
谁应了谁的劫谁又变成了谁的执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