桀骏被押下去,周青臣出列道:“他时秦地不过千里,赖陛下神灵明圣,平定海内,放逐蛮夷,日月所照,莫不宾服。以诸侯为郡县,人人自安乐,无战争之患,传之万世。自上古不及陛下威德。”
除了废话外,这一大段的意思是,要让新攻下的百越成为秦国的郡县。
这正中丞相李斯的下怀,他便也出列道:“启禀陛下,前日王翦将军来奏报,请求将百越一分为三,分别置为桂林、象、南海郡,伏惟陛下恩准!”
嬴政道:“便依王爱卿所言。王爱卿懂地形形势,你擅长内政,这百越三郡的郡县图制,就由你二人绘制!”
李斯忙俯首:“诺!”
然后轮到在秦朝为官的七十二博士,轮番上前祝酒,嬴政也不推辞,一一饮下。而唯有一人,仍端着酒坐在原地。
嬴政早就注意到他了,问道:“你是何人?”
那个人连忙跪起:“齐人,淳于越。”
嬴政想起来了,扶苏的一位儒学授课师傅就叫淳于越,便指着他道:“前不久,你上了折子,请求分封我秦国土地。”
“正是!”淳于越没想到嬴政连博士的见闻折子都查阅,不由得有点慌乱。
“你的意见,且道来给诸朝臣听听。”嬴政皮笑肉不笑,语气倒温和。
淳于越无法,只好上前说:“我听说殷朝、周朝统治天下达一千多年,分封子弟功臣,给自己当作辅佐。如今陛下拥有天下,而您的子弟却是平民百姓,一旦出现象齐国田常、晋国六卿之类谋杀君主的臣子,没有辅佐,谁来救援呢?凡事不师法古人而能长久的,还没有听说过。”
先前的周青臣忍不住辩道:“你这一套事古的歪理邪说,商君当年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淳于越置若未闻,提高声量道:“刚才周青臣,又当面阿谀,以致加重陛下的过失,这不是忠臣。”
朝堂又一阵静默。
嬴政动手斟了杯酒,美酒殷红醉人。他望了眼神情陡然肃穆的朝臣,便连酒带杯朝殿上一扔。
所有人心里咯噔一声。
他们的始皇帝陛下连三皇五帝都不曾放在眼里,商周不过统治区区一千年,也敢自称长久,这淳于越真不知死字怎么写,居然话里话外威胁皇帝陛下——不分封的话,帝国的国祚连商周都比不过。
嬴政对他们所思所想心知肚明。盛怒之下也懒得伪装,起身,撂下一句“先议议吧!”然后拂袖离开。
朝堂上下炸开了锅,博士们左右攀谈,嗡嗡声响了一大片。嬴政一开始就偏向“郡县制”,这他们是知道的。自从东郡降下一块陨石,镌刻着“始皇帝死而地分”,所有皇室宗族成员都蠢蠢欲动,开始议论如何效仿周制,将自己分封到最丰腴的那个封地去,因此大打出手的也大有人在。
这大大激怒了妄图一人之身统治天下的始皇帝陛下。
商周虽然国祚绵长,但末年纷争不断,大秦立国的根基便是结束纷争。自孝公以来,始皇帝奋六世之余烈,先祖们兢兢业业至今,秦国到头来还只是效法以前还算过得去的王朝么?那他们心中的血,手中的刀,以及为之荣耀、为之奋斗的一切,岂不成了一场利欲熏心的贼子们争权夺利的笑话?
这是嬴政绝不能忍的!
事已不可为,所以他们这些爱主张复古的儒家贤才,都不愿再忤逆始皇帝陛下,专心歌功颂德而不管其余。可这个淳于越,却是一根筋,事古事古老生常谈。
刚才始皇帝撂下的那一杯酒,就是警告:别敬酒不吃。
半晌,博士们的议论都消下去了,也没有人出来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