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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延前脚刚回房,后脚李南天便在外头敲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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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衣着朴素而简洁,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拎着一坛好酒,似笑非笑地向他扬了扬手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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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等女儿红。如何,肯赏脸喝一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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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延神色鄙视地瞧了这位老宿敌两眼,半晌才朝旁挪两步,语气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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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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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南天倒也不跟他客气,慢悠悠地行至桌边,将酒递给一边的孙夫人,目光打量着屋内,撩袍顺势坐了,随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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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的不问我是为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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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延冷哼一声,拉开凳子,“还用问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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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个不争气的女儿跟你儿子跑了,你这老匹夫自然是上门来看我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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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夫人摆好了酒碗给他二人倒上,李南天挽起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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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延,都十几年了,你对人的偏见还是一点没改,总那么固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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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固执?你懂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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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延执碗喝了一口,不以为然地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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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为什么那么讨厌你们李家这群武夫?包括你那个儿子,占了个天时地利人和,撞上兵荒马乱的时代缺将少兵,凭着几场仗便能步步高升,一夜成名,还一副理所当然,耀武扬威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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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道下酒菜陆续端来,李南天喝得有了滋味,倒是好脾气的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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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啊,从年轻的时候就爱跟我比,比了这么多年你还是没比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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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延端着碗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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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什么好了不起的。不就是有个臭不要脸天天勾搭人家女儿的儿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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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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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者喷着酒气,伸出手来给他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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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当初咱们俩一块儿殿试,你是二甲进士,我是庶吉士,论成绩,我比你高;在大韩时的官阶,我三品你六品,论资历,我也比你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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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延一迭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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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去去……现在说这些有个屁|用,大家伙儿不一样撂摊子在这儿当反贼吗?哦,我撂摊子还是被你儿子逼的,还不是我自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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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说越气,“……你看你们家恶毒不恶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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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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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南天不管他,“再说家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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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祖上可是李王之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今我儿子又战功赫赫,没准儿还会青史留名光宗耀祖……再看看你家,门厅凋敝,人丁不旺,太/祖时期的功臣了,却混得一代不如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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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延坐在对面冲他翻白眼,夹了块卤肉冲冲酒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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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儿子再怎么不可一世,倒头来不还是得听我闺女的?他战功赫赫,光宗耀祖是吧?嘿,我偏不让我闺女嫁过来,看你们李家还不绝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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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这人,真是小肚鸡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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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南天拿筷子点了点他,“你比什么比得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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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孩子,我比你生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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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儿子,你也比你生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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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惯我们家泰民招惹你闺女?行啊,你倒是生个儿子来祸害我们家啊,我可还有个女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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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延险些被他怄出口血来,加上酒劲上头,坐在那儿涨红了脸却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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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南天似乎乐于瞧他吃瘪的样子,十分欣慰地一笑,把碗里的酒一口饮尽。不欲输给他,孙延也意难平地喝完一盏,陈年佳酿,烧刀子一般从咽喉滚过,热得满身冒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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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在此时,孙延听到对面发出一声轻叹,好似那一串幸灾乐祸的笑半途辗转,成了抹无尽的怅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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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啊,常言道‘风水轮流转’,这人的好运都是有定数的,前半生用完了,后半生就得乖乖倒霉。你看这些年,我夫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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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儿子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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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抬头,正看到李南天拿着一支竹筷轻敲着酒碗,面容间满是苍老的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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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儿子不争气,闹得个有家不能回,一族的人至今颠沛流离,病的病,伤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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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感慨道,“相比之下,你们家虽碌碌无为,也平安顺遂,无病无灾,闺女又懂事又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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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后半辈子的确是你赢了,我输得心服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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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延闻之微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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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来的这两个字对他而言竟有些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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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兄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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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南天放下碗筷,语重心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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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做长辈的,偶尔迁就一些,帮衬一些,只要他们俩过得好,没什么不能放下的。何必把自己孩子,弄得那么狼狈呢?你说是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