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晴甯没能知道姜懿给她准备的礼物是什么。
那天是一月二十七号,星期二,再有十八天就要过年了。一家三口像往常一样在餐厅里吃早饭,沈晴甯正一边啃包子一边吐槽新闻里那些没营养的播报内容,姜懿手里的勺子突然掉在了桌上。见姜懿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沈晴甯拉开椅子凑在她眼前,还没发问就被姜懿口鼻里喷出的粥溅了一脸,等她睁开下意识闭上的眼睛时,姜懿已经歪仰起头,身体不停抽搐,扭曲斜咧的嘴里不停往外呕出夹杂着米粒的咖啡色液体,右眼往右下方转去,左眼似乎在看着她,可目光已经有些涣散。
这样子和她从前发作时都不一样,沈晴甯却觉得似曾相识。眼前的景象和多年前她推开姜懿的卧室门看到的一幕重合起来,沈晴甯觉得心脏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下,一时间耳边嗡鸣一片,什么都听不到了。
她大声喊着让柳鑫叫救护车,强抑着心里的慌乱和恐惧照着默记了不知多少次的方法给姜懿疏通气道、维持呼吸和心跳。一系列的处理似乎都是凭本能完成的,沈晴甯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直到姜懿被推进了手术室,她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才终于缓过神,腿一软坐在地上不停发抖。
沈晴甯知道脑干出血的复发率有多高,这几年她无数次偷偷练习过所有能用上的抢救措施,却又无数次祈祷永远都用不上这些东西。姜懿第一次发病之后,沈晴甯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梦到她那时的样子,醒过来之后就会忍不住想,如果自己当时再早一点发现、处理的再专业一些,是不是姜懿就能好好的。可这一次,她发现的很及时,也处理的很好,但残酷的现实却并没有因此而发生任何改变。
姜懿这次出血超过了15ml,救护车到达之前就已经失去了意识,一直负责她的脑外科老主任当机立断安排手术,给她做了开颅穿刺,一直到下午,手术室的门才打开。沈晴甯套着防护服进了ICU,小心翼翼地摸着姜懿又一次缠满纱布、伸出引流管的脑袋,眼睛酸涩,却强忍着不让自己流出眼泪来。
沈爸爸重新回公司主持大局,两位妈妈则换着班和沈晴甯一起守在医院里。沈晴甯一直守在ICU外面,哪里也不肯去,就连睡觉都只有实在熬不住时才临时架起的行军床上短暂地睡一会儿。
姜懿的命保住了,可情况却很危险。手术之后第三天凌晨,姜懿突然高烧,拍了胸片显示左侧肺炎,同时出现腹泻的症状、不停拉出黄色的水样便,当天早上再次下了病危通知书。
“姜懿,你要是敢就这么死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沈晴甯双眼通红,死死盯着玻璃后面浑身插满管子的人,哑着嗓子放狠话发脾气,可那人现在无知无觉地躺着,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磕磕巴巴、慢悠悠地哄她消气、逗她笑。
手术之后第六天,姜懿再次高热,痰液无法咳出,呼吸困难,做了气管切开、连上了呼吸机,沈晴甯盯着那根管子看了好长时间,脑袋抵在ICU的玻璃上和姜懿打商量:“我知道你怕疼,就暂时用一下,等你醒过来我们就能把它拿掉,不要它了……阿懿,你醒过来好不好?我以后不发脾气了,什么都听你的……我知道你舍不得我哭,你看,你糟了这么多罪我都没哭,这些天我就哭了一次,我是不是很乖?阿懿,你夸夸我好不好……”
柳鑫看不下去了,强行把她拽走,按到床上逼着她睡觉。
“妈,我不累,我得陪着阿懿。她醒了看不到我会不高兴的。”
一句话说得柳鑫又忍不住开始掉眼泪。
新年过得惨淡又仓促,沈晴甯勉强吃了几口饺子,又继续坐在床边盯着姜懿看。姜懿熬过了最危险的半个月,生命体征渐渐平稳下来,昨天已经出了ICU,可仍然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沈晴甯似乎平静了许多,话却越来越少,大部分的时间里都是沉默的,沉默地给姜懿擦身、按摩、排便,沉默地听医生一次次告知会诊和检查的结果。她似乎已经接受了姜懿可能再也不会醒过来的事实,只是仍然没日没夜地守在她身边。
柳鑫劝过她,沈家爸妈也劝过她,可沈晴甯似乎都没听进去。老爷子急了,对着她一通骂,问她难道姜懿醒不过来她就要这么守一辈子不成。沈晴甯终于有了点反应,消瘦得不成样子的脸上笑容飘渺的像是随时就会消散,“她会醒过来的,她还欠我一份新年礼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