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山雨欲来
那多管闲事的警察，听了自己的话，沉默下来。是啊，他又怎会了解，自己从小在帮派里出生及长大，与他所处的，本就是两个世界。不管他们怎样憎恶和唾弃自己这个生于犯罪，并依靠犯罪才能活下来的小子，对自己来说，这个见不得光的世界，才是所熟知的，且能存活下来的地方。
在原来的帮派，自己可不是这样不被重用。当初跟着帮里的大人，什么场面没有见过，什么事曾怕过？！那时的生活，磨利了自己的爪牙，让自己惯常于生死厮杀，及时行乐，甚至开始享受这种没有明天，只有当下的痛快的日子。
但在这个世界里，人的算计，远远抵不过天算。帮里的老人说，在这道上混，迟早是要还的。自己没想到，那一天，来得这样快。
那天，仇家约战。在道上，惜命的都早死。你退一分，就难有翻身之日。自己当然跟着众人去应战。
死伤在所难免。一开始，并未觉得这跟以往的任何一次拼杀有所不同。即使身受不止一处刀伤，自己也与往时一样，不知畏惧。直到看见将自己带大的几人惨叫着倒在血泊中，凭着见惯了流血场面的经验，第一眼就能明白，他们活不了了。
　　

　　那刻，才开始意识到，也许，自己的时候到了。这漫长的，似没有尽头的十五岁的人生，不知道谁把自己带来这世上，不知道为何要过着这样的日子，但无论如何，这隐隐期待着的一天，随着那些类似“家人”的人们的丧生，和这个“家”的崩塌，终于要到来了。
有了这样的自觉，斗志也弱了下来。反正不管怎么垂死挣扎，下场都会是一样的。现实不会因为你是个孩子，就对你特别温柔。这是自己一直都很清楚的。因此，当自己力竭，最后一次被打倒在地的时候，看着眼前肥壮的男人高高举起砍刀，对这十五年的人生，并无丝毫留恋，反而有些不耐烦——真是够了！这不知为了什么而活着，也不知为什么必须这样死去的，莫名其妙的生命！
但是，自己已做足准备的死亡，在一声突发的，震慑了所有人心神的枪响之后，没有如期降临。男人顾不得自己，落下刀转身看去。暗夜中不远处有一修长人影，他放下对天鸣枪的手，后随二人，走至他们面前。
“什么人？这是社团之间的私人恩怨，与你无关。劝你不要多管闲事，免得惹祸上身！”
手攥着自己命的男人说。
“你们在我的地界闹事，怎就不关我的事了？”
自己对他的初次印象，是充满矛盾的：虽然容貌斯文俊雅，却能从容地处于这般肮脏的战场；他的眉目刚中带柔，气质静中有韧；说话时的微笑，既悦目，又危险……
　　

　　“你的地界……难道，你是尊门的人。就算如此，我们也没触到你们的规矩，你想干什么？”
“尊门的规矩，由我来定。我现在告诉你们，尊门的新规定，是禁止在我的地方武斗私了仇怨。有什么仇什么怨，都须通过我解决。听明白了吗？”
“你……你是尊门的新主。没想到如今统领尊门的，是这么个年轻的小白脸，简直笑话！你还想刚上位就立自己的规矩，也不看看，这道上有谁服你！再说，这小子！”
那人一挥砍刀，指向自己。
“别看他年纪小，可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生、长都在黑帮，心狠手辣是刻在他根子上的，我们必须斩草除根！”
“看来，你们是听不懂我的话。那我只能用另一种方式，来让你们明白了……”
“新来的，光靠枪可是坐不稳你的位子的。”
“怎么你以为，对付你们，我还需要用枪吗？”
他将手中枪递给随行人后，独自一人朝他们慢慢走去。他的对手怒喝一句“新来的，你太狂妄了！”就与其他人一道朝他扑杀去！
他那次以一挑多的战斗，深刻地印在了瞠目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的自己的眼中，成为了终身难忘的画面。那时自己第一次知道，曾以为早已熟悉的暴力，除了冷酷，还有热血；除了死亡，还有希望；除了残酷，还有美丽……
当一切结束后，他走向自己。那时只觉他似个玉面罗刹，恐怕早死在仇家的手里，也好过被这武力、心思都深不可测的家伙盯上！
“你……你要干什么？！别过来！……”
他见自己就算站不起来，坐在地上也挣扎着往后退，不再上前，而是低下身，让自己看到他与对敌时不同的，缓和下来的眼神。问：
“你叫什么名字？”
“没人给我起过正经名字，他们只叫我苍影。”
“苍影，从今以后，你就跟着我了。”
“什么？！他们说你只不过是道上新来的，我才不要为你卖命！”
“放肆！他是尊门的新老板——御猫展昭。你这不知死活的臭小子！”
他的人对自己呵斥。他却抬手示意那人收声。
“别以为你保我一命，就能以我的恩人自居！都是黑道中人，你装什么仁慈！真恶心！我用不着你管！快滚开！”
“‘黑道中人’……你说得没错。看来我得尽快适应这个身份了。那让我换个说法……”
他在短暂的若有所思后，突然出手，扼住自己的咽喉！将人抓近他，眼神又利起来。
“叫大哥。”
“你这**！都说了，我不要为你卖命……”
尽管自己的力气，完全不足以摆脱他，但还是强忍住痛苦，嘶声骂他。
“敢不从命，我就扭断你的脖子！”
“展……展大哥……”
最终，自己还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了这几个字。他稍松了手，但仍没有放开。
“大点声！”
“展大哥！”
“很好。”
他放手起身走开。等自己从地上爬起来，看到仇人投过来的目光，有憎恶，更有忌惮。才忽然明白，称呼尊门的老板为“大哥”，意味着什么……
“苍影，过来，回去了。”
他站在他的车旁，对自己说。这是一句奇怪的，陌生的话，令自己莫名地鼻子酸胀。从那时起，自己有了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苍影忆起往事，心中更觉郁塞，扭头便走。那可恶的警察，这时在背后多嘴：
“喂，白爷警告你，你必须尽快回那猫那里。银龙不会放过你的。”
“滚！多管闲事！”
要不是因着那猫，白爷早揍这混小子了！虽然这么想着，但为了防止他又干蠢事，白玉堂只得悄悄地跟住他……
展小猫，你欠白爷的，可是越来越多了！

　　十二、在劫难逃
这里是各派系综错横行的地界。
这地方没有白昼，也没有黑夜。即使阳光再亮，这里也永远混乱、阴冷，空中始终弥漫着腐朽气息的阴霾，笼罩在高耸的建筑物上方；夜晚此地瑰丽繁荣、五光十色，罪犯栖息在歌舞升平中，暗巷里藏污纳垢。
各种见不得光的交易隐匿其中，众多“地下规则”在人们声色的面具下游走。在这里，华丽表面底下的腐烂，才是人们共同的秘密……
苍影觉得只有在这处，才最自在。毕竟，自己诞生后的“摇篮”，就是这样的气氛。五年的时间，并没有磨去自己根上的罪恶欲望，不知他是否也知道如此，才一直排斥自己……但作为一个黑帮首领，对这种从根部开始的溃烂，难道不应该早就麻木、接受了吗？！
苍影一口干掉小杯里，虽少却极烈的酒，让辣如火烧的感觉，从咽喉、食道直灌入自己的心，想它也跟自己的酒量一样，经由百炼，这种程度的烧灼，无论再来多少次，都无法如愿的令它失去知觉。感到的，只有如这酒般地苦辣……
　　

　　“喂，小哥，你不是这儿的常客吧？以前没见过你。听调酒的说，你包下了今晚这里最好的酒。一个人喝得完吗？”
“我喝不喝得完，关你什么事？”
苍影抬眼看向前来搭话的人，像是看着专供人开心的小丑，忍不住笑意，反问他。
他的眼神麻木，是看惯了黑暗的样子。他显然也如自己一样，深谙这里的生存法则：每个人都是斗兽，为自己的活路而斗；为诱人的利益而斗；为能只手遮天的权势而斗。如果不够狠，就只能被更狠的淘汰。一朝踏入这个世界，就会被它吞噬，谁也逃脱不了！
想起五年前，自己也是这副样子。自从跟了那人，虽本性未移，但好像又有什么，不知不觉地改变了……
“你这么不识趣，扫了这里所有人的兴，你说关不关我事？”
“你要是出得起比我更高的价，就把那些酒买回去分了。若出不起，就别在我面前叫唤！”
“你！这么说，你是故意来找茬的！”
“那又怎么样？”
现在，只有鲜血的红色，才能撕破自己眼里这令人生厌的世界；才能对抗心中挥之不去的迷茫；才能刺激自己的神经，让自己兴奋。无论是他人的血，还是自己的。
　　

　　“睁大你的眼睛看看，这里有谁是‘一般人’。你也该是有来路的吧，不然怎敢这么嚣张。来吧，帮上家门，待会儿动起手来，也明明白白。”
要是平时，只要吐出“尊门”二字，就能令这里的所有人收敛。但今夜，是决不愿再受到那个人的庇护！
“小爷我无门无派。怎么着？这样我就不能痛快喝酒了？”
“小哥，你可真是个风流人。今晚，你就要为了这些酒，赔进命去了”
“你们最好一起上，别让我感到无聊！”
他扯出一个与情绪无关的笑，与层层包围过来的人一同走近……
令苍影无比可惜的是，正在这时，有人从人群里挤出来，对那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他便没有再上前。他盯着自己，显然也是倍感可惜。
“算你走运，有人罩着你。”
他带人走了。苍影自语骂了句“阴魂不散！”就大步冲吧台最尾的位置去。
到了那里坐着的人近旁，手朝台面大力一扫！他面前的烟酒，就伴着刺耳的迸裂声落地。也亏得他眼明手快，抢救出一杯酒。
他将这最后一杯，没被糟蹋的酒一饮而尽。无视自己的怒火，笑着编瞎话:
“这么巧？又碰面了”
“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作为警察，跟着你这黑帮成员，你说我干什么？”
他把他的私人尾随行为，冠冕堂皇地说成“公务”，还顺便讽刺了一把自己的身份。但凡有点脑子都知道，他是想看住自己，以防再出事。
“普通的警察，能深入到这里，并有这么大面子，令各方势力收手吗？你到底，什么来头？！”
“诶！你可别拿白爷跟你，还有那臭猫混为一谈。爷只不过是刚好在黑白两道都吃得开，江湖人送号‘锦毛鼠’。”
苍影听了这名号，难免一震。又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这人一番。
“锦毛鼠白玉堂，就是你。我听说，锦毛鼠虽是明道上的人，办事却剑走偏峰，手段不乏黑道人的狠辣，因此，才成为许多人尤其忌惮的对象。”
“过奖。”
脸皮真厚！什么讽刺、暗骂，在他这里，都被视作“褒奖”全盘欣然接受了！苍影算是对他有了个初步了解——这是个别人绝对无法在他面前逞口舌之快的人！
“总之，我不管你跟展大哥是什么关系，我的事不用你管！***远点！”
“你就是这么对你的救命恩人说话的？那猫就是这么教你的？！”
他突然一反轻松嬉笑的姿态，由一个像什么都不入心的，看起来不太合格的警察，翻脸变为了嫉恶如仇，义正辞严的执法者！
苍影完全摸不清这时而正经，时而调笑；时而满不在乎，时而又锋芒毕露的人。直觉地感到他对自己而言的危险性，不亚于银龙……
“你……”
“白爷跟那猫是白与黑的关系，清清楚楚！你少跟爷这儿撒气，差不多得了。被那猫所伤的，又不止你一个。只是白爷要做的事，就要做到底。说吧，你是要自己跟爷走，还是爷把你揍得动不了后，再塞进车里，运回尊门？”
他的话，自己不能全懂。但他要逼自己回尊门，这是绝不可能的！
“你别白费劲了，我决不会回去！我不想见到他……”
他似气极，伸手要擒住自己慌忙之下挡了他两招，就再防不了，被痛击到腹，在短暂失去反抗能力的瞬间，他把自己摔进旁边的吧台内。
忍住五脏六腑被震的剧痛，正要爬起来跟他一决死战，就听他隔着吧台对自己断喝：
“我拖住他，你找机会快走！明白吗？！”
苍影马上就懂了。该来的，躲不掉。银龙，他来了！

　　十三、背叛
白玉堂拔出枪，对天响两声。令在场的所有人被震慑住，看过来后，大喝：
“警察办事！不想倒霉就快走！”
那些见不得光的生物，如鸟兽散去。四个出口，皆有银龙的人把守。每个人都被看过容貌后，才放走。
白玉堂有所料，苍影很可能无法混在人群中脱身，他应该还留在这场所里。自己必须令银龙专注于对付自己，为那小子争取时间，让他找机会逃脱……
如侵噬人的绝对黑暗席卷而来，银龙把大部分人都留在外围，仅带近身随从几人，大步入场。顺手抓住从他身旁跑过，欲避难的一个吧台服务生，又把他揪回了他的工作位置，到了泰然坐在高凳上的白玉堂面前。
“白玉堂，白警官。道上称你‘锦毛鼠’，因你这令人印象深刻的外貌，以及身为警察却‘不拘小节’的手段。”
他像个普通酒客一般，在旁边位子坐下，含笑将自己的底细清楚道来，倒省却自己的自我介绍了。
对面那被迫卷进这不明就里，却能透过露头的冰山一角，感到冰面下庞大的危机的服务生，不知所措地张大眼看着自己如何跟对手周旋，生怕事态突然恶化……
　　

　　看来，银龙在自己身上，是已下过一番功夫了。这么快就把自己查了个透，天云社不愧为跟那猫的尊门齐名的帮派。
“不错，跟那猫的办事效率不相上下。”
白玉堂点起一根烟，给他一句不轻不重的点评。
“我听说了，你一个人搅了尊门的龙虎会，还能从御猫的手下逃脱，的确不简单。不过，你就是不肯安分，又来惹我天云社，你是嫌命太长了，怕挥霍不完？”
“你们雇团伙杀人夺上帝之眼，又在白爷的管区争来夺去，无法无天！真当‘五鼠’是徒有虚名，拿你们毫无办法！？你很快就会知道，有我们在，你跟那猫，一个也逃不掉！”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哪天你送了命，很有可能，就是因为你这张大言不惭的嘴！”
“经常有人这么说。不过，说过这话的人，现在不是在监狱里，就是已丢了命！”
他倾身倚靠在台面上，深吸一口香烟后，在烟雾缭绕中，微侧头看过来，说。他的眼尾有着天生的，似笑也似嘲讽的弧度。
银龙用手指敲敲桌面，示意那个服务生，倒酒来。
“幸亏我留下个人，否则，我岂不是连口酒都没人伺候？不过，这个人的命，可就取决于你今晚的表现了。白警官。”
他听了这话，看自己的眼神，才狠起来。也不过就是这种程度的人。银龙有些失望。随着视线不经意地向下，看到了他手边的火机，说：
“你介意借我个火吗？”
“不好意思，白爷的东西，唯有这火机和枪，不能与人共用。”
他似软却硬地礼貌婉拒，将东西放回衣袋里。就算是目前的险境，于他，也似重不过这个东西。银龙从他仿佛看尽一切，又看不进一切的眼里，略懂了这人。从某个角度来说，他们其实是同一类人。

“如果我叫这些人来令你开口，你会告诉我，尊门那小子在哪吗？”
银龙头朝旁偏一下，算是说明了“这些人”。
在港口，天云社和尊门对峙时，也见过这帮人，白玉堂了解他们的实力，不容小觑。但仍对银龙笑笑：
”你可以让他们来试试。”
银龙看他吐出烟雾，盯住自己的精光乍现的眼眸隐在其中，半藏半露，叫人更觉凶险。答案彼此都知道。虽然手上握有人质这一筹码，但银龙却知，恐怕用不着了，眼下，分明还有更有趣的事情……
“‘尊门的御猫，别看他现在威风八面，但四、五年前，他出现在尊门。那张脸，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样子，和他白纸一般的资历，黑道的大小帮派，没人把他放在眼里，人人都想趁此机会，挑战尊门的势力。
即使在尊门内部，也形成了分裂。御猫可以说是内忧外患。当时道上的混乱，恐怕是你这新晋的警官，从没有见过的！只是，没人能想到，他这么快就坐稳了尊门首领的位置。
当时，我也试图致他于死地。不知斗过多少回。毕竟，那时是天云社吞并尊门的最佳时机。不过，轻敌的代价，就是最后的惨败。
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杀我。他为了知己知彼，查过我的背景。我没有什么靠山，跟着天云社最初只是为家人混口饭吃。只要敢跟人拼生死，这条道，还是能最快地改变人生的境况的。
他留下我命后，给我的忠告，我至今还记得，‘好好对你的家人，别再轻易送命了’。听起来，这似乎是能令人改变所选的路的一句话，对吧？我也曾这么想过。
但是，他和他的多余做法，并没有能力改变任何事。他给我的这点希望，很快就因我家人被对头利用来要挟我，以致最后殒命，暴露了它其实是个粉饰过的、虚伪的骗局！
弱肉强食，是这里最基本的法则，这是一个没有是非善恶的，彻底冰冷的规则。他所说的，所做的，在其面前，毫无意义！他迟早，也会因此败在我的手里！”
银龙眼看着自己的右手，慢慢抓紧成拳，想象自己掐断那人脖颈的痛快感。白玉堂却明了，这仇恨，他已分不清，究竟是对于御猫，还是对于曾经那个，仍对生活抱有幻想的他自己……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你怎么知道，我是在对你说？”
他露出微笑，看向自己，与此同时，身后似有异，转头，只见苍影正以枪对着银龙，慢慢走出来……
“你这笨蛋！我不是让你走吗！？你现在还对付不了他！……”
心思一转，联想到银龙刚刚说的话，白玉堂立刻就明白了究竟。那些话，当然不是对自己说，而是说给已暴露的苍影听。苍影的行事方法，与那猫不同，他已料到他们二人，必有嫌隙了……
果然，苍影在走至自己身旁时，突然调转了枪口，指向自己！白玉堂此时真想把那猫拽过来，好好地嘲笑一番：
猫儿啊猫儿，看看你拉的这些仇恨！你这黑帮老大，当得也太不合格了！

樓主辛苦了

翅膀修过的文更精炼顺畅呢

　　十四、生死局
白玉堂凝视苍影双眼，想能否在他眼里，找到那人留下的，哪怕一点儿痕迹。但那里面，除了冷漠，什么也没有。
就像经历了一段并不属于自己的人生，一切又回到了原点。这样至少能够什么也不想的堕落，不必有那么多迷茫和挣扎。
人生本不易，谁又真的乐意，去苦苦追寻它的答案？
直到听到他打开枪保险的声音，白玉堂才终于放弃对这人的幻想。原先以为，他虽为黑道中人，却有为了心中所敬之人两肋插刀的血性，才想拉他一把。谁知，白爷这番心思，还是喂了这没心肺的狼子了！
苍影见面前人，这时才变了模样。他虽身为警察，却给人一种绝对冷血的感觉。
苍影想起道上流传的，关于锦毛鼠的说法——亦正亦邪全由心，黑道白道通天道。
忽然有悟，只有被他视为真正的敌人的对象，才能看到，传闻中的锦毛鼠！
“白爷最恨两样，一是被人用枪指着，二是叛徒。恭喜你，两个都占了！”
苍影不明白，现在被逼上绝路的明明是他，为何他还能像个睥睨一切的人物。苍影刚要扣下扳机，看看他是不是真的能凌驾生死，银龙却在此时发话了：
“不要杀他。”
短短几个字，就令所有蠢蠢欲动的人，不得不收敛了戾气。银龙起身，朝外走去，其他人心领神会，押着白玉堂跟上。

以为能逃过一劫的服务生，突然被银龙的回身一枪击毙。银龙办完事，顾自出外。生命本就是一种偶然，哪有这么多的应不应该！
白玉堂被关押在一个酒店地下室封闭的小隔间里。除了饭菜难吃了点，无酒无烟，其它的，倒没什么好抱怨的。黑帮电影里，那些人被抓住后，进行如何恶心折磨的情节，一个没有。
不过，如果因此就对自己的命运，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侥幸心理，那就是太不了解这个世界了。
也罢，也罢，人心不败，便没有什么好失去的。现在，不如“既来之，则安之”，耐心等待他主动给自己解答接下来的运数。思前想后，不如爷的一夜好梦。白玉堂躺在窄硬的木板床上，闭上眼。
好在，那家伙并没有让白爷久等，这夜，终于能够出来透透气。白玉堂被押往酒店天台，被推出门后，其他人就止步在门后。显然，在这里将要发生的事，他们是无权参与了。
白玉堂朝中间被装饰得颇有情调的一方场地去。温馨珠串的挂灯下，有张铺着清新方格桌布的圆桌。
走近它，手指抚过桌边，三套银制餐具，三个人。
白玉堂经过餐桌，来到独立在天台边上，眺望远处的银发男人旁边。
“还有一个客人，什么时候到？我可是真饿了。”
银龙转头打量他。尽管前路晦暗，也仍不足以触动他的神经。他还是与自己早前见到时一样，眼神、语气像带着笑，笑这世间他看透，却不说透的可笑事……
“你不好奇，这最后一人，是谁吗？”
“有差别吗？反正都是和你一样，无药可救的人。”
“说得好。至少对于这个人，是个恰当的评价……”
银龙垂下目光，意有所指。白玉堂随他看去。楼底，正有一辆黑色轿车停靠，一人从后位下车。黑发，黑衣，黑色的哑光手套……
白玉堂明白了银龙的用意。他在设一场赌局。赌一个能打破天云社和尊门的僵局的机会！
二人各怀心思，耐心等到门口有了动静。手下领进一裹着墨黑西服的挺拔的人后退下。
那人定立，并不急于开口，看向这边。他眼中的黑色深邃无边，又广阔无垠，隐着道不尽的内容，却又无人能看懂……
“看来，我发的‘请柬’还是管用的。”
银龙显然颇满意，含笑对他。
正当白玉堂觉得蹊跷时，见那猫一扬手，抛了个东西过来。接住一看，正是自己的警察证！
“白警官，自己的东西，下次麻烦收好。”
白玉堂这才知道。银龙是以自己作人质，逼这猫来的！
银龙在赌那猫跟自己别有关系，这样，他的筹码，分量就重了。这时，他对那猫说：
“这位白警官，不仅维护过你，还帮过你身边的人，你不觉得，该好好谢谢他吗？”
虽然那猫对苍影的事，还知之不详，但他也根本不想理会银龙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他淡淡扫来一眼，给出简短的结论：
“太蠢了，你们两个。”
白玉堂知道旁边的人，此时也跟自己一样，惊讶于他在这种局面下，仍从容有力的气度。他又继续说：
“不过是一个欠水准的警察，他竟然会落到你的手里，警方提拔的人，是一年不如一年了。而你，竟以为我是为他而来，你真以为，我会为了一个警察，放弃我的目标吗？
银龙，当年我提醒过你，不要再轻易送命。莫非你以为，当时你败给我，现在就能赢吗？！”
“展小猫！你！……”
他轻视的话，令白玉堂怒火中烧。然而话未竟，他突然抬手朝自己鸣枪！
白玉堂能清楚地感到，子弹从自己头侧的发丝间穿过。
好个反客为主的下马威！白玉堂与银龙，都是既受其震慑，又心中恼怒，瞠目盯着他深黑得企图将人吞噬其中的双眼……
“我有跟你说话吗？闭嘴！”
他声音不大，却有攫住人的力量。
银龙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幕，他在自己带去的众人中，血战四方的惊艳。那之后，御猫的声名雀起，无人再敢轻易言战……
这才是，御猫的真正模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