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隔了五秒钟,易烊千玺才迟缓地回答:“我,我没事啊,挺好的,布布也挺好的,今天……我在照顾他,他……嗯,又发了几颗痘,不严重,也没再发烧了……我给他涂了外用药,那个,医生开的那个……”
易烊千玺的语气很虚弱,是那种极力硬撑也掩饰不了的虚弱:语速慢,咬字松散,择词简单,说话颠三倒四,完全抓不住重点……这些迹象告诉王俊凯,易烊千玺此刻的精神状态相当不济,思维也很混沌。
电话里一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喧喧嚷嚷,持续不断。
王俊凯心中生疑,就问:“你人在哪儿?”
“嗯……在,在医院。”易烊千玺明显犹豫了一下,音量减弱到听不清的地步,“家旁边的那个……F大附属医院。”
就在这时,医院广播适时响了起来。王俊凯附耳细听,从中捕捉到了“急诊”两个字——为什么易烊千玺会在急诊部?
他心中的疑云越来越浓:“你一个人,还是带着布布?”
这样简单的问题,易烊千玺居然思考了足足三秒钟:“一个人。”
“为什么去医院?”
“呃,我……”易烊千玺磕巴了一会儿,嗫喏道,“我来帮布布……拿药。”
王俊凯不说话了。
他听得出,易烊千玺说了谎。
沉默降临得过于突兀,易烊千玺倚在候诊室冷硬的座椅扶手边,额头枕着手背,昏昏沉沉地想,王先生大概已经发觉不对了吧。
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撒谎呢?
以他目前的精神状态,根本编不出像样的谎话,可他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固执地抱着那一线渺小的希望,还想继续瞒过王先生。
太幼稚了。
幼稚得自己也想笑。
易烊千玺扶着滚烫的额头,满脑子都是七零八落的杂念,开始往死里纠结那些无关紧要的细节:王先生到底怎么发现的?是这家医院的药房晚上不开门,还是他的语气不够自然?
刚才那句话……他怎么说的来着?
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
他生生烧到39度,思维浑浊如泥,讲过的话一出口就忘,这么浑浑噩噩回忆了半天,猛然被王俊凯一声叫醒:“到你了。”
“啊?”
易烊千玺晃了晃胀痛的脑袋。
王俊凯说:“广播刚才叫到你了,你先去打退烧针,等会儿给我回电。”
“哦,好……我去打针……”
被人戳穿到这个地步,易烊千玺已经没脸再掩饰,反正也不存在什么掩饰的余地。护士打开门,探出半个身体喊他名字,他站起来,临进去前说:“我先生,布布不是一个人在家的,我出来前拜托了林卉……她说,她会代我照顾布布……”
王俊凯打断他:“先去打针。”
“……嗯。”
易烊千玺胡乱抹了一把脸,指缝里有温热的泪液。他太窘迫,也太难堪,负面情绪让身体的痛苦翻倍滋长,忍不住湿了眼眶。
屁股上挨一针,几分钟的事,转眼就结束了。
易烊千玺捂着羽绒服倚在走廊上,体内一阵冷一阵热,冷起来关节发颤,热起来鬓角全是浮汗。他不敢给王俊凯回电,攥着手机,力道之大似要把屏幕捏碎。但在别人眼中,他孱弱得连手机都握不住,虚虚拢在指间,随时都像会滑下去。
摇摆了许久,最终还是王俊凯主动打过来。
除了每晚惯例的爱心问候,这是王俊凯打给易烊千玺的第三通私人电话,他本该欣喜若狂,翻开小账本,扎上最后一个勾。可现在,他连接都不敢接。
他怕被王俊凯质问,为什么明明问过了父母,还是会得水痘。
该怎么回答?
就说迄今为止一直在撒谎,其实,他是个谁也不要的孩子吗?
这样被人当面戳穿的难堪场景,他再也不愿经历了。
小学时代,易烊千玺没有人接送放学,同班的大孩子总爱欺凌他,笑话他没爹没娘,他就逞强说爸爸妈妈都在远方做生意,把前因后果编得有板有眼。为了维护这个谎言,他放学不敢直接回福利院,而是往反方向走,绕一个错综复杂的大圈子,游荡到天黑才回去。班里的小霸王被唬住了,他才从欺凌中逃脱。
后来的某一天,他被老师叫到讲台前,收到了一枝花,还有一只迷你小蛋糕。
老师用温暖的语调说,易烊千玺是咱们班里最特殊的孩子,他是一个孤儿,生活在“希望之家”,可他坚强又乐观,从不抱怨命运。今天他过生日,同学们一起来唱生日快乐歌,送给他一份真诚的祝福。
于是,在那首曲调参差不齐的生日快乐歌里,易烊千玺绕行了几个月的漫漫长路成了白费力气,他精心维护的那点可怜的尊严……也猝不及防地化为了泡影。
从此以后,易烊千玺再也不肯过生日。
他想不明白,孤儿的身份为何会像一个不算污点的污点,人人都知道被父母抛弃不是孩子的错,这个身份却依然显得“不光彩”。他尽量避免与旁人谈及过去,即使谈及,也会刻意模糊细节,虚构一个“大家庭”的箩筐,说家里有一大群弟弟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