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是不是个坑。。之哀牢山琐事

第一章：绛雪
从绛雪记事起，爹的笑容就少得可怜。
自家别院里病人们总是进进出出，一年四季没有断过。爹爹在家的时候，如果没见人影，你只要去三个地方——丹房，静室，书房，一准能找到他。
绛雪不喜欢佶屈聱牙的医书，觉得那些草药都长得一个样，在她眼里跟青菜没什么两样。她三、四岁开蒙，师叔煞费苦心把本草经编了歌谣，还准备了一肚子关于草药的故事。
“师叔，防风是什么风？”
“师叔，水韭是什么东西，能吃吗？”
“师叔，巴豆和黄豆一个味吗？”
“师叔，山楂和大枣也能入药啊，我想吃山楂，师叔~~你下次去集市给我买，还有蜜饯果脯，好不好~对了，不要告诉爹哦~”
五岁的时候，绛雪已经认得300多种草药的名字，
“参王芝母贵，艾叶端午香，杏仁苦，大枣甜，山楂中调；冷有防风，热有板蓝，不冷不热麦冬桔梗好。蜈蚣献上桂花酒，红花托起冬虫夏草；海马出水，首乌当归，麻黄苍术茎平卧，王不留行金钱草···”小绛雪每天的晨课便是在书房摇头晃脑的背一遍这样的绕口令，碰到爹路过的时候格外大声。
“师叔，爹爹是不是面瘫？病人好了也不笑，收了银子也不笑，做了好吃的也不笑。小伍的爹每次来看他都是笑呵呵的，有一次小伍吃东西一连打了一个时辰的噎嗝，他爹的笑声好像把房顶都要掀翻了，我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绛雪不明白，世界上有那么多可开心的事，为什么爹爹总是拉着一张脸。她记得书里有一种病是面部神经受损，这样的人都没什么表情，虽然小小的脑袋里对“神经”“面瘫”这种词没什么具体的概念，可终归是不好的事情，她一脸认真地询问着陈天相，眉头紧皱，忧心忡忡，万一爹得了这病还真可怜，虽然他更喜欢师叔，可是爹在她心中也能排上第三名，仅次于哑巴婶。
话说哑巴婶有半个月没来山上了，她还怪想她的，听师叔说她小时候喝的都是哑巴婶从山下带上来的羊乳、牛乳，要是没有哑巴婶，她早就吃糠咽菜，会长得像来经常来山上打短工的小巴郎那么粗糙，才不会像现在一样粉雕玉琢的，像个瓷娃娃。绛雪每次想起来巴郎坑坑洼洼的脸都要在心里感谢一遍哑巴婶。
“不知道哑巴婶这次会给我带什么东西，师叔，你看哑巴婶给我买的这个头花，真好看。我还想要一身水蓝色的裙子，岚岚和小月的都比我的衣服好看。”幻想着水蓝纱裙的绛雪，小手捋着总角上两朵紫色莲花中飘下来的水蓝色飘带，都是一个颜色的一定很相配。
天相抽动着眉头正在考虑如何回答师父的面瘫问题时，眼前这小人早就叭叭地跑到窗口翘首盼望哑大婶去了，他长舒一口气挥挥脑门上的汗珠，心下懊恼，小孩子的记忆还不如天井里的小鱼虾鳖，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如临大敌，如履薄冰。
哀牢山单传弟子，这个在江湖上闪闪发光的名号不知道让多少青年才俊眼热，但在陈天相这里和来哀牢山医过病的砍柴家的王小，猎户家的李小没太大差别，如果说有差别，他也就是哀牢山郎中家的陈小，多了一点点脑力干活，体力活也一点没少干，可能打短工的巴郎仔都不会羡慕他，这么大了没娶上媳妇，哀牢山上上下下的事却有操不完的心。

“师父？”
“何事？”罗玄瞥了一眼战战兢兢的天相，终于忍不住“三十几岁的人了，扭扭捏捏的还没有绛雪大方。”
“咳咳”天相整了整衣衫“师父，绛雪一天比一天大了。有些问题越来越稀奇古怪。您还是有时间多陪陪她。其实她一直很在意您的，她说羡慕人家的爹笑起来很大声很亲切，您整天忙不理他。您还是。。”
“知道了，你出去吧。”揉揉额角，罗玄心想确实该多关心关心绛雪，对她说过的话好像还没跟那些个病人讲得多。
最新研制的化石丹配方一直未臻化境，效果总差那么一点，对罗玄来说有的事可顺其自然，但医道上务必求尽善尽美。在丹房久了，难免憋闷。罗玄负手在院子里踱步，抬首天高云淡，秋风萧瑟，正庭中的银杏叶纷纷摇落，千年的古树金光灿灿仿佛要立地成佛。心念一动，穿过斑驳院墙，悠悠转到西厢院落。脚下青石板上的苔痕层层一厚，不小心真会摔个趔趄。秋千上装饰的藤蔓兰花干巴巴地垂着头，仔细看的话秋千把手处有新缠的包扎布，罗玄疾走两步发现何止秋千把手，连秋千坐凳都缠满了雪白的绷带布。绛~雪~，罗玄气得额角绷紧，山上伤员多，这用于包扎的布料紧缺，竟然被这么糟蹋了。
“呀，不好了，罗大侠要发现咱们了，看面色不太对劲，咱们快跑。”
“跑什么，迟早要发现的，咱们还是吃吧。”
秋千旁边石亭里两个七八岁的女娃看见罗玄进来的时候，赶紧挤在一个石凳上拿凉亭的柱子做掩护，吃的很香的嘴巴停止了咀嚼。她们觉得只要足够安静，便可躲过一劫。两双小眼睛观察着，可不知道罗大侠为什么摸着秋千生气。小月还从来没见过罗大侠生气，罗大侠一向淡淡的表情，给山下百姓看病时淡淡的，吩咐帮手煎药也淡淡的，偶尔笑起来令人如沐春风，爹娘提起罗大侠就忍不住夸赞，每次都一套词：医术高，长得俊，德行好。娘说他长得俊倒也罢了，连爹都说他长得俊，她疑惑地问岚岚，罗大侠生得好看吗？岚岚不屑得翻了个白眼：罗大侠的年纪都快赶上我爷爷了，一个老头子有什么好看的，天相叔那才叫好看，玉树临风，说气话来特别温柔，哎，我要是绛雪就好了。小月问什么是玉树临风，岚岚说玉树临风就是在风中的一棵树，潇洒挺拔的树。小月恍然像隔壁院子的那棵银杏树。岚岚无语，那棵树一看就上了年纪倒像眼前这位罗大侠，她脑子里的属于天相叔的树是哀牢山后山边棵崖柏。
罗玄撩袍登上石阶出现在两个女孩面前，却只见岚岚和小月人手一只烤土豆，啃得满腮的草木灰，罗玄两道长眉又忍不住往一块凑，哀牢山越来越没规矩了，改天要吩咐天相别院病人的家属们不准串门。
“罗大侠”女孩们放下手中土豆，站起来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罗大侠，对不起，我们一会会打扫干净”小月惴惴不安地看着石桌上的土豆皮。罗玄不语，俄而，像发现了什么表情终于又有了波动“这是什么？这吃食从哪里来的？还有这些书页”她们脸上哪是草木灰，是纸灰，包着土豆的纸边燎成了灰，没烧尽的地方还写着“田七三七妙哉奇巧，其叶~”等字样。这突然的诘问吓得小月脸色发白。
“这是绛雪给我们的。你们家绛雪说了，用纸烧的土豆比柴火焐得香。”岚岚一脸无辜。

绛雪虽认得药名，但药的形状、味道、用途可要了她的小命。当天相把七岁高阶版定制教材摆在绛雪面前的时候，绛雪成日哀叹，为什么别的小姐妹话题都是什么花好看，什么衣服漂亮，谁家姐姐给了自己什么颜色的胭脂水粉，谁又偷了娘亲的螺子黛来画眉，她们说螺子黛这么金贵的东西只有官家小姐用得起，螺子黛是什么？是什么材质的？谁第一个叫出了这么美的名字？螺子黛有多少种形状和花色？她对螺子黛的好奇和神往超过了以往认知的一切，如果她的这本《幼儿识草药大全》换成《螺子黛初探》，她发誓一晚上就会看完。终于有一天，她被那些看起来都一样的草药图形搞得头晕晕的，总是分不清明明都是绿色长条形的东西非得有几十种区别，天相叔设计的草药找不同的游戏她早就玩腻了，想到烦处，把心一横掂起书就扔进了灶膛里，顺便丢了几颗土豆，用来贿赂给她科普妆奁之物的小姐妹。本来烤土豆不是什么稀罕物，她非得告诉她们：用纸烧的土豆有墨香味道，就是不一样。天相本来想把这事瞒着师父的，谁知道还没隔夜就漏了馅。
岚岚舔舔嘴唇，眼睛直直地观察着罗玄的表情，虽然是上了年纪但显得年轻，比山下那些人是好看些。不过照着天相叔就是差远了嘛。罗玄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他素来对这种年纪的女孩心软，挥挥手让她们回去了，只说院子脏了自有人来扫，赶紧回家吃饭，别让家里父母别担心。
“罗大侠不应该生气吗？为什么我好像看见他在笑”小月越来越糊涂了。
“我爹说有个词叫怒极反笑，不过不知道放在这里合不合适。”岚岚觉得自己越来越聪明了，小月真是个小可怜什么都不懂，不过以后自己会罩着这个傻乎乎的小姐妹“小月，下次我们偷偷再来玩秋千。”小月开心得拍手“好啊好啊，姐姐下次咱们拿点花布来吧，你缠的这些白色的布虽然干净，可就是太单调。”“好。你不知道弄这些布可是费了老鼻子劲了。还不如从家里拿点娘亲的旧衣服来。”
“绛雪，从今天开始，每天晚上到经阁，我来教你读书习字。”罗玄宣布这件事情的时候依旧面无表情。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是，师父。”
“师叔，你想笑就笑吧，千万别管我的死活”绛雪看到师叔嘴角压抑不住地上扬，脸都憋得有些变形。
哀牢山经阁比罗玄的书房大了几倍。不过在绛雪看来那绝不是个好玩的地方。她前些日子追一只野山猫偷偷进去过。已过了晌午，光线从窗棂里透进来所到之处都蒙着薄薄一层落灰。她想看看里边有没有一些好玩的书，比如美食大全，斗鸡斗狗，传奇志怪之类的，小孩子都害怕听鬼故事，可是绛雪不怕，她和岚岚都喜欢讲鬼故事，看着小伙伴们鬼哭狼嚎的脸，她俩觉得特别有意思。
很快绛雪便失望了，靠门边的第一架第一排便是《大学》、《论语》、《孟子》、《中庸》，这四子书是山下私塾里最普通不过的教材，别的小孩子都是学的这个，绛雪看过几眼，全是子曰子曰的，简直比她的草药书还难看上百倍。
其他的佛教典籍，道家经书还有乱七八糟的注解书汗牛充栋。这些书目绛雪并不完全认得，但翻一翻那密密麻麻的字，她就知道一定比四书五经还要难看。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罗玄提笔的时候忽然像回到了十六年前的那个清晨。
“爹。您是在画画吗？”
罗玄回神，才写了两行字宣纸上便晕开了一个太阳。
“算了，爹有点不舒服。明天再学吧。你先回去吧。”
“奥。”绛雪莫名其妙，临出门的时候还专门回头看了看，正好对上爹的眼睛，绛雪还是第一次看到爹这么目不转睛的看她，她浑身激灵了一下，她后来向小伙伴形容那时的感觉像脚上爬过一只老鼠。

这里的师傅好像不那么受待见最后一句笑喷，爬过一只老鼠🐭

不追坑，只围观

哈哈哈哈，笑死了。女儿是爸爸的天敌，

千万继续，我喜欢温馨快乐家庭风

没有车没有船，你们非逼我自己造
大家都不开 那我就不客气了。

夜深沉，万籁俱寂。火墙里新添了上好的煤屑，几间卧房烧得暖烘烘的。
“师父，早啊。”幽幽的声音传来，是聂小凤推开门，挑衅的笑，艳若桃李的眉眼，带着另罗玄生厌的煞气。
“你真可怜，死到临头还装出一副英雄样，你是神医丹士怎么会连汤里有毒都不知道？”
门外不知何时下起了纷纷扬扬的雪。罗玄的心口开始钝痛。金蜥蜴毒发得很快，一呼一吸之间已不能克制紊乱的神经。
“是你所为？”心底的绝望和不甘，让他的语气不能完全平静。他确信这一遭他会死的，他也确信她是让他死的，毫不心软！他到底低估了她，也高估了自己。
“在你临死之前我还有句话要告诉你，到这一刻为止，我对你的心始终没有变。。”她又再向自己表白，罗玄闭上眼睛，忽然想放声大笑，眼前这个女人，口口声声说着长相厮守，口口声声说着爱他，三天之内却两次置他于死地，攻心不成又亲下杀手，这碗金蜥蜴之毒，剂量之大，普通人早已暴毙，他尝尽百毒，也是几无生门，这就是她的爱！
遒劲的手指厄住那脆弱秀丽的脖颈，只要运功爆发出体内残存的罡气，虽然拼着一死，也不至于再为江湖留下祸患。聂小凤惶恐惊愕的一瞬，却在罗玄心里已做了千百次抉择。
心如死灰。他不想她死，也不想死在她面前。“不想死的话滚出去！”相处十年，这是他第一次选择这种粗暴的字眼责骂她。
看着她仓惶的背影，门外雪花纷纷如烟霭霎时间笼满了她的头肩。她的衣衫是旧的，灰蓝的质地朴素得不属于她如花的年纪，不知是衣衫单薄还是人形消瘦，寒风似很容易就灌进了身体，她抱紧了双臂，快步跑开，头也不回。像躲避什么又像拼命抛开什么。这一世这一眼也就这样了吧。
痛。催彻心肝地疼痛。像那一晚的急火攻心，一口鲜血喷出，溅出三尺之远。他闭上眼睛，静静地等待死亡的降临。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这才是罗玄的大道，太上忘情，这一刻又回到了几年前的心境，心口忽然得了轻松。
有风气西来，身形飘飘。门外哪有什么雪花，雪霁云晴，朗朗白日，隐隐有仙鹤飞入院庭，原来羽化飞升，四海遨游确有其事。回头看卧倒在屋内一身染血白衫的肉身，罗玄踟躇了一下，恍然骑上白鹤。
“师父去哪？”一身鹅黄绸绫的少女转进庭院，肤白若雪，黛眉弯弯说不出的柔媚。一双剪水双瞳含情带怨。
“师父~”丰腴的皓腕摇着他雪白的衣袖，朱唇轻启，撒娇似地“师父，我有了。”少女对白鹤视如无物，却伸手扣住罗玄一只手背拉将下来，置入腹间。里面跳动的元胎，是他们的骨血。
合卺逢春月,芳菲斗丽华,鸾笙锁竹叶,凤管合娇花;天上双星并,人间两玉夸。
心念一动，罗玄从白鹤身上跌落，刹那天地变色。哪还有晴天朗日白鹤少女，只剩阴风阵阵，雪嘶风狂。
金蜥蜴毒随处游走，一刻不停。身上的关节又叫嚣着难忍剧痛，冰冷的地寒之气加重了这种濒死的感觉。